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冰心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冰心【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冰心代表作》@txtnovel.com.txt

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

接见。英士将那一封信呈上,他看完了先问:“尊大人现在都好么?我们是

好久没有见面了。”接着便道:“现在部里人浮于事,我手里的名条还有几

百,实在是难以安插。外人不知道这些苦处,还说我不照顾戚友,真是太难

了。但我与尊大人的交情,不比别人,你既是远道而来,自然应该极力设法,

请稍等两天,一定有个回信。”

英士正要同他说自己要想做点实事,不愿意得虚职的话,他接着说:“我

现在还要上国务院,少陪了。”便站了起来,英士也只得起身告辞。一个礼

拜以后,还没有回信,英士十分着急,又不便去催。又过了五天。便接到一

张委任状,将他补了技正。英士想技正这个名目,必是有事可做的,自己甚

是喜欢,第二天上午,就去部里到差。

这时钟正八点。英士走进部里,偌大的衙门,还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办公

的人员,他真是纳闷,也只得在技正室里坐着,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

来走去。过了十点钟,才陆陆续续的又来了几个技正,其中还有两位是英士

在美国时候的同学,彼此见面都很喜欢。未曾相识的,也介绍着都见过了,

便坐下谈起话来。英士看表已经十点半,便道:“我不耽搁你们的时候了,

你们快办公事吧!”他们都笑了道:“这便是公事了。”英士很觉得怪讶,

问起来才晓得技正原来是个闲员,无事可做,技正室便是他们的谈话室,乐

意的时候来画了到,便在一处闲谈,消磨光阴;否则有时不来也不要紧的。

英士道:“难道国家自出薪俸,供养我们这般留学生?”他们叹气说:“哪

里是我们愿意这样。无奈衙门里实在无事可做,有这个位置还算是好的,别

的同学也有做差遣员的,职位又低,薪水更薄,那没有人情的,便都在裁撤

之内了。”英士道:“也是你们愿意株守,为何不出去自己做些事业?”他

们惨笑说:“不用提了,起先我们几个人,原是想办一个工厂。不但可以振

兴实业,也可以救济贫民。但是办工厂先要有资本,我们都是妙手空空,所

以虽然章程已经订出,一切的设备,也都安排妥当,只是这股本却是集不起

来,过了些日子,便也作为罢论了。”这一场的谈话,把英士满心的高兴完

全打消了,时候到了,只得无精打采的出来。

英士的同学同事们,都住在一个公寓里,英士便也搬进公寓里面去。成

天里早晨去到技正室,谈了一天的话,晚上回来,同学便都出去游玩,直到

夜里一两点钟,他们才陆陆续续的回来。有时他们便在公寓里打牌闹酒,都

成了习惯。支了薪水,都消耗在饮博闲玩里。英士回国的日子尚浅,还不会

沾染这种恶习,只自己在屋里灯下独坐看书阅报,却也觉得凄寂不堪。有时

睡梦中醒来,只听得他们猜拳行令,喝雉呼卢,不禁悲从中来。然而英士总

不能规劝他们,因为每一提及,他们更说出好些牢骚的话。以后英士便也有

时出去疏散,晚凉的时候,到中央公园茶桌上闲坐,或是在树底下看书,礼

拜日便带了照相匣独自骑着驴子出城,去看玩各处的名胜,照了不少的风景

片,寄与芳士。有时也在技正室里,翻译些外国杂志上的文章,向报馆投稿

去,此外就无事可干了。

有一天,一个同学悄悄的对英士说:“你知道我们的总长要更换了么?”

英士说:“我不知道,但是更换总长,与我们有什样相干?”同学笑道:“你

为何这样不明白世故?衙门里头,每换一个新总长,就有一番的更动。我们

的位置,恐怕不牢,你自己快设法运动吧。”英士微微的笑了一笑,也不说

什么。

那夜正是正月十五,公寓里的人,都出去看热闹,只剩下英士一人,守

着寂寞的良宵,心绪如潮。他想,“回国半年以后,差不多的事情,我都已

经明白了,但是我还留连不舍的不忍离去,因为我八年的盼望,总不甘心落

个这样的结果,还是盼着万一有事可为。半年之中,百般忍耐,不肯随波逐

流,卷入这恶社会的旋涡里去。不想如今却要把真才实学撇在一边,拿着昂

藏七尺之躯,去学那奴颜婢膝的行为,壮志雄心,消磨殆尽。咳!我何不幸

是一个中国的少年,又何不幸生在今日的中国……”他想到这里,神经几乎

错乱起来,便回头走到炉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凝神望着炉火。看着它从

炽红渐渐的昏暗下去,又渐渐的成了死灰。这时英士心头冰冷,只扶着头坐

着,看着炉火,动也不动。

忽然听见外面敲门,英士站起来,开了门,接进一封信来。灯下拆开一

看,原来是芳士的信,说她今年春季卒业,父亲想送她到美国去留学,又说

了许多高兴的话。信内还夹着一封美国工厂的来信,仍是请他去到美国,并

说如蒙台诺,请他立刻首途等等。他看完了,呆立了半天,忽然咬着牙说:

“去吧!不如先去到美国,把那件机器做成了,也正好和芳士同行。只是……

可怜呵!我的初志,决不是如此的。祖国呵!不是我英士弃绝了你,乃是你

弃绝了我英士啊!”这时英士虽是已经下了这去国的决心,那眼泪却如同断

线的珍珠一般滚了下来。耳边还隐隐的听见街上的笙歌阵阵,满天的爆竹声

声,点缀这太平新岁。

第二天英士便将辞职的呈文递上了,总长因为自己也快要去职,便不十

分挽留。当天的晚车,英士辞了同伴,就出京去了。

到家的时候,树梢雪压,窗户里仍旧透出灯光,还听得琴韵铮铮。英士

心中的苦乐,却和前一次回家大不相同了。走上楼去,朱衡和夫人正在炉边

坐着,寂寂无声的下着棋,芳士却在窗前弹琴。看见英士走了上来,都很奇

怪。英士也没说什么,见过了父母,便对芳士说:“妹妹!我特意回来,要

送你到美国去。”芳士喜道:“哥哥!是真的么?”英士点一点头。夫人道:

“你为何又想去到美国?”英士说:“一切的事情,我都明白了,在国内株

守,太没有意思了。”朱衡看着夫人微微的笑了一笑。英士又说:“前天我

将辞职呈文递上了,当天就出京的,因为我想与其在国内消磨了这少年的光

阴,沾染这恶社会的习气,久而久之,恐怕就不可救药。不如先去到外国,

做一点实事,并且可以照应妹妹,等到她毕业了,我们再一同回来,岂不是

一举两得?”朱衡点一点首说:“你送妹妹去也好,省得我自己又走一遭。”

芳士十分的喜欢道:“我正愁父亲虽然送我去,却不能长在那里,没有亲人

照看着,我难免要想家的,这样是最好不过的了!”

太平洋浩浩无边的水,和天上明明的月,还是和去年一样。英士凭在阑

干上,心中起了无限的感慨。芳士正在那边和同船的女伴谈笑,回头看见英

士凝神望远,似乎起了什么感触,便走过来笑着唤道:“哥哥!你今晚为何

这样的怅怅不乐?”英士慢慢的回过头来,微微笑说:“我倒没有什么不乐,

不过今年又过太平洋,却是我万想不到的。”芳士笑道:“我自少就盼着什

么时候,我能像哥哥那样‘扁舟横渡太平洋’,那时我才得意喜欢呢,今天

果然遇见这光景了。我想等我学成归国的时候,一定有可以贡献的,也不枉

我自己切望了一场。”这时英士却拿着悲凉恳切的目光,看着芳士说:“妹

妹!我盼望等你回去时候的那个中国,不是我现在所遇见的这个中国,那就

好了!”

(原载 1919 年 11 月 22—26 日北京《晨报》第 7 版)

《庄鸿的姊姊》

我和弟弟对坐在炉旁的小圆桌旁边,桌上摆着一大盘的果子和糕点。盘

子中间放着一个大木瓜,香气很浓。四壁的梅花瘦影,交互横斜。炉火熊熊。

灯光灿然。这屋里寂静已极。弟弟一边剥着栗子皮,一边和我谈到别后半年

的事情。

他在唐山工业学校肄业,离家很远,只有年假暑假,我们才能聚首,所

以我们见面加倍的喜欢亲密。这天晚上,母亲和两个小弟弟,到舅母家去,

他却要在家里和我作伴。这时弟弟笑问道:“姊姊!我听见二弟说,你近来

做了几篇小说,可否让我看看?”我说:“稿子都撕去了,但是二弟曾从报

纸上裁下我的小说来留着,我去找一找看。”一面便去找了来递给他。他接

过来便一篇一篇的往下看,我自己又慢慢的坐下。

忽然弟弟抬起头来,四下里看了一看,笑对我说:“我们现在又走到小

说里去了。这屋里的光景,和你做的那一篇《秋雨秋风愁煞人》头一段的光

景,是一样的,不过窗外没有秋风秋雨,窗内却添了炉火,桂花也换了梅花

了。”我也笑道:“窗外还有一件美景,是这篇小说里所没有的。”他便走

到窗下,掀起窗帘看了一看,回头笑说:“是不是庭院里的玉树琼枝?”我

道:“是了。”弟弟又挨次将小说看完了,便说:“倒也有点意思。”我笑

了一笑说:“这不过是我闷来借此消遣就是了,我哪里配作小说?”弟弟说:

“你现在有工夫为什么不作?”我一面站起来一面笑道:“年假里也应该休

息休息,而且你回来了,我们一块儿谈话游玩,何等热闹,更不愿意……”

这时候仆人进来,递给弟弟一张名片。弟弟看了便说:“恐怕客厅里炉

火已经灭了,请他到这屋里坐吧。”仆人答应着出去了,弟弟回头对我说:

“庄鸿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他别号叫做秋鸿,品学都很好的,我最喜欢和他

谈话。但不知道他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今天夜里来找我!”正说着庄鸿已经

跟着仆人进来,灯光之下,看见他穿着灰色布长袍,手里拿着一顶绒帽子。

年纪也和弟弟相仿佛,只有十四五岁光景,态度很是活泼可爱。他和弟弟拉

过手,回头看见我,也笑着鞠了一躬。我便让他坐下,又将桌上的报纸收起

来,自己走到梅花盆后对着炉火坐着。

弟弟一面端过茶杯,又将果碟推到他面前,一面笑道:“秋鸿!你今天

夜里来找我作什么?”秋鸿说:“我在家里闷极了,所以要来和你谈谈。”

弟弟说:“在学校里你又盼着回家,回到家你又嫌闷,你看我……”秋鸿接

着说:“我哪里比得上你,你又有姊姊,又有弟弟,成天里谈话游玩,自然

不觉得寂静。我在家里没有人和我玩,自然是闷的。”弟弟道:“你不是也

有一个姊姊么,为什么说没有伴侣?”秋鸿便不言语,过了一会,用很低的

声音说:“我姊姊么?我姊姊已经在今年九月里去世了。”

这时我抬起头来,只见秋鸿的眼里,射出莹莹的泪光。弟弟没了主意,

便说:“为什么我没有听见你提过?”秋鸿说:“连我都是昨天到家才知道

的,我家里的人怕我要难过,信里也不敢提到这事。昨天我到家一进门来,

见过了祖母和叔叔,就找姊姊,他们才吞吞吐吐的告诉我说姊姊死了。我听

见了,一阵急痛,如同下到昏黑的地狱一般,悲惨之中,却盼望是个梦境,

可怜呵!我姊姊真……”说到这里,便咽住了,只低着头弄那个茶杯,前襟

已经湿了一大片。急得弟弟直推他说:“秋鸿!你不要哭了!”底下便不知

道说什么好了,只一面拉着他,一面回头看着我。我只得站起来说:“秋鸿!

你又何必难过,‘人生如影世事如梦’,以哲学的眼光看去,早死晚死,都

是一样的。”秋鸿哽咽着应了一声,便道:“我姊姊是因着抑郁失意而死的,

否则我也不至于这样的难过。自从我四岁的时候,我的父母便都亡过了,只

撇下姊姊和我,跟着祖母和叔叔过活。姊姊只比我大两岁,从前也在一个高

等小学念书。她们学校里的教员,没有一个不夸她的,都说像她这样的材质,

这样的志气,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我姊姊也自负不凡,私下里对我说:‘我

们两个人将来必要做点事业,替社会谋幸福,替祖国争光荣。你不要看我是

个女子,我想我将来的成就,未必在你之下。’因此每天我们放学回来,多

半在一块研究学问谈论时事。我觉得她不但是我的爱姊,并且是我的畏友。

我的学问和志气,可以说都是我姊姊帮助我立好了根基。咳!从前的快乐光

阴,现在追想起来,恨不得使它‘年光倒流’了。”

这时候他略顿一顿。弟弟说:“秋鸿!你喝一口茶再说。”他端起茶杯

来却又放下,接着说:“我叔叔是一个小学校教员,薪水仅供家用。不想自

中交票跌落以来,教员的薪水又月月的拖欠,经济上受了大大的损失,便觉

得支持不住。家里用的一个仆妇,也辞退了。我的祖母年纪又老,家务没有

人帮她料理,便叫我姊姊不必念书去了,一来帮着做点事情,二来也节省下

这份学费。我姊姊素来是极肯听话的,并没有说什么。我心里觉得不妥,便

对叔叔说:‘像我姊姊这样的材质,抛弃了学业,是十分可惜的。若是要节

省学费的话,我也可以不去……’叔叔叹一口气方要说话,祖母便接着说:

‘你姊姊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大的学问做什么?又不像你们男孩子,将来可

以做官,自然必须念书的。并且家里又实在没有余款,你愿意叫她念书,你

去变出钱来。’我那时年纪还小,当下也无言可答,再看我叔叔都没有说什

么,我也不必多说了。自那时起,我姊姊便不上学去了,只在家里帮做家事,

烧茶弄饭,十分忙碌,将文墨的事情,都撇在一边了。我看她的神情,很带

着失望的,但是她从来没有说出。每天我放学回来,她总是笑脸相迎,询问

寒暖。晚上我在灯下温课,她也坐在一旁做着活计伴着我。起先她还能指教

我一二,以后我的程度又深了些,她便不能帮助我了,只在旁边相伴,看着

我用功,似乎很觉得有兴味,也有羡慕的样子。有时我和她谈到祖母所说的

话,我说:‘为何女子便可以不念书,便不应当要大学问?’姊姊只微笑说:

‘不必说祖母了,这也是景况所逼。你只盼中交票能以恢复原状,教育费能

不拖欠,经济上从容一点,我便可以仍旧上学了。’我姊姊的身子本来生的

单弱,加以终日劳碌,未免乏累一点;又因她失了希望,精神上又抑郁一点,

我觉得她似乎渐渐的瘦了下去。有时我不忍使她久坐,便劝她早去歇息,不

必和我作伴了。她说:‘不要紧的,我自己不能享受这学问的乐处,看着别

人念书,精神上也觉得愉快的。’又说:‘我虽然不能得学问,将来也不能

有什么希望,却盼望你能努力前途,克偿素志,也就……’我姊姊说到这里,

眼眶里似乎有了泪痕。

“去年我高等小学毕业了,我姊姊便劝我去投考唐山工业专门学校。考

取了之后,姊姊十分的喜欢,便对我说:‘从今以后,你更应当努力了!’

但是唐山学校学费很贵,我想不如我不去了,只在北京的中学肄业,省下一

半的学费,叫我姊姊也去求学,岂不是好?便将这意思对家里的人说了。祖

‘自然是你要紧,

母说: 并且你姊姊也荒废了好几年了,也念不出什么书来。’

姊姊也说:‘我近来的脑力体力大不如从前了,恐怕不能再用功,你只管去

吧,不必惦念着我了。’我听了这话,只觉得感激和伤心都到了极处,便含

着泪答应了。我想我姊姊牺牲了自己的前途来栽培我,现在我的学业还没有

完毕,我的……我姊姊却看不见了。”

我听到这里,心中觉得一阵悲酸。炉火也似乎失了热气。我只寂寂的看

着弟弟,弟弟却也寂寂的看着我。

秋鸿又说:“去年年假和今年暑假,我回来的时候,总是姊姊先迎出来,

那种喜欢温蔼的样子,以及她和我所说的‘弟弟!我所最喜欢的就是你每次

回来,不但身量高了,而且学问也高了,志气也高了’这些话,我总不能忘

记。她每次给我写信,也都是一篇恳挚慰勉的话。每逢我有什么失意或是精

神颓丧的时候,一想起姊姊的话,便觉得如同清晓的霜钟一般,使我惊醒;

又如同炉火一般,增加我的热气。但是从今年九月起,便没有得着姊姊的信。

我写信问了好几次,我叔叔总说她的事情太忙,或是说她病着,我虽然有点

怪讶,也不想到是有什么意外的事。所以昨天我在火车上,心中非常的快乐,

满想着回家又见了我姊姊了,谁知道……今夜我一人坐在灯下,越想越难过。

平日这灯下,便是我们的天堂;今日却成了地狱了,没有一个地方一件事情,

不是使我触目伤心的。待要痛哭一场,稍泄我心中的悲痛,但恐怕又增加祖

母和叔叔的难受,只得走出来疏散。走到街上,路灯明灭,天冷人静,我似

乎无家可归了,忽然想起你来,所以就来找你谈话,却打搅了你们姊弟怡怡

的乐境,只请你原谅吧。”这时秋鸿也说不出话来,弟弟连忙说:“得了!

你歇一歇吧。”秋鸿还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中交票要跌落?

教育费为什么要拖欠?女子为什么就不必受教育?”

忽然听得外面敲门的声音,弟弟对我说:“一定是妈妈回来了。”秋鸿

连忙站起来对弟弟说:“我走了。”弟弟说:“你快擦干了眼泪吧。”他一

面擦了擦眼睛,一面和我鞠躬“再见”,便拉着弟弟的手跑了出去。我仍旧

坐下,拿着铁钩拨着炉灰,心里想着秋鸿最后所说的三个问题,不禁起了无

限的感慨。母亲和几个弟弟一同走了进来,我也没有看见。只听得二弟问道:

“哥哥!姊姊一个人坐在那里作什么?”弟弟笑说:“姊姊又在那里想做小

说了。”

(原载 1920 年 1 月 6—7 日北京《晨报》)

《最后的安息》

惠姑在城里整整住了十二年,便是自从她有生以来,没有领略过野外的

景色。这一年夏天,她父亲的别墅刚刚盖好,他们便搬到城外来消夏。惠姑

喜欢得什么似的,有时她独自一人坐在门口的大树底下,静静的听着农夫唱

着秧歌;野花上的蝴蝶,栩栩的飞过她的头上。万绿丛中的土屋,栉比鳞次

的排列着。远远的又看见驴背上坐着绿衣红裳的妇女,在小路上慢慢的走。

她觉得这些光景,十分的新鲜有趣,好像是另换了一个世界。

这一天的下午,她午梦初回,自己走下楼来,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

点的声息。在廊子上徘徊了片晌,忽然想起她的自行车来,好些日子没有骑

坐了,今天闲着没事,她想拿出来玩一玩,便进去将自行车扶到门外,骑了

上去,顺着那条小路慢慢的走着。转过了坡,只见有一道小溪,夹岸都是桃

柳树,风景极其幽雅,一面赏玩,不知不觉的走了好远。不想溪水尽处,地

势欹斜了许多,她的车便滑了下去,不住的飞走。惠姑害了怕,急忙想挽转

回来,已来不及了,只觉得两旁树木,飞也似的往两边退去,眼看着便要落

在水里,吓得惠姑只管喊叫。忽然觉得好像有人在后面拉着,那车便望旁倒

了,惠姑也跌在地下。起来看时,却是一个乡下女子,在后面攀着轮子。惠

姑定了神,拂去身上的尘土,回头向她道谢,只见她也只有十三四岁光景,

脸色很黑,衣服也极其褴褛,但是另有一种朴厚可爱的态度。她笑嘻嘻的说:

“姑娘!刚才差一点没有滑下去,掉在水里,可不是玩的!”惠姑也笑说:

“可不是么,只为我路径不熟,幸亏你在后面拉着,要不然,就滚下去了。”

她看了惠姑一会儿说:“姑娘想是在山后那座洋楼上住着吧?”惠姑笑说:

“你怎么知道?”她道:“前些日子听见人说山后洋楼的主人搬来了。我看

姑娘不是我们乡下的打扮,所以我想……”惠姑点头笑道:“是了,你叫什

么名字?家里还有谁?”她说:“我名叫翠儿,家里有我妈,还有两个弟弟

三个妹妹。我自从四岁上我爹妈死去以后,就上这边来的。”惠姑说:“你

这个妈,是你的大妈还是婶娘?”翠儿摇头道:“都不是。”惠姑迟疑了一

会忽然想她一定是一个童养媳了,便道:“你妈待你好不好?”翠儿不言语,

眼圈红了。抬头看了一看日影说:“天不早了,我要走了,要是回去的晚,

我妈又要……”说着便用力提着水桶要走,惠姑看那水桶很高,内里盛着满

满的水,便说:“你一个人哪里搬得动,等我来帮助你抬吧。”翠儿说:“不

用了,姑娘更搬不动,回头把衣服弄湿了,等我自己来吧。”一面又挣扎着

提起水桶,一步一步的挪着,径自去了。

惠姑凝立在溪岸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看她那种委屈的样子,

不知她妈是怎样的苦待她呢!可怜她也只比我略大两岁,难为她成天里作这

些苦工。上天生人也有轻重厚薄呵!”这时只听得何妈在后面叫道:“姑娘

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惠姑回头笑了,便扶着自行车,慢慢的转回去。

何妈接过自行车,便说:“姑娘几时出来的,也不叫我跟着。刚才太太下楼,

找不见姑娘,急得什么似的。以后千万不要独自出来,要是……”惠姑笑着

说:“得了,我偶然出来一次,就招出你两车的话来。”何妈也笑了,一边

拉着惠姑的手,一同走回家去。道上惠姑就告诉何妈说她自己遇见翠儿的事

情,只把自行车几乎失险的事瞒过了。何妈叹口气说:“我也听见那村里的

大嫂们说了,她婆婆真是厉害,待她极其不好。因为她过来不到两个月,公

公就病死了,她婆婆成天咒骂她,说她命硬,把公公尅死了,就百般的凌虐

她,挨冻挨饿,是免不了的事情。听说那孩子倒是温柔和气,很得人心的。”

这时已经到家。她父亲母亲都倚在楼头阑干上,看见惠姑回来了,虽是喜欢,

也不免说了几句,惠姑只陪笑答应着,心里却不住的想到翠儿所处的景况,

替她可怜。

第二天早晨,惠姑又到溪边去找翠儿,却没有遇见,自己站了一会儿。

又想这个时候或者翠儿不得出来,要多等一等,又恐怕母亲惦着,只得闷闷

的回来。

下午的时候,惠姑就下楼告诉何妈说:“我出去一会儿,太太要找我的

话,你说我在山前玩耍就是了。”何妈答应了,她便慢慢的走到山前,远远

的就看见翠儿低着头在溪边洗衣服,惠姑过去唤声“翠儿!”她抬起头来,

惠姑看见她眼睛红肿,脸上也有一缕一缕的爪痕,不禁吃了一惊,走近前来

问道:“翠儿!你怎么了?”翠儿勉强说:“没有怎么!”说话却带着哽咽

的声音,一面仍用力洗她的衣服。惠姑也便不问,拣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凝神望着她,过了一会说:“翠儿!还有哪些衣服,等我替你洗了吧,你歇

一歇好不好?”这满含着慈怜温蔼的言语,忽然使翠儿心中受了大大的感动

——

可怜翠儿生在世上十四年了,从来没有人用着怜悯的心肠,温柔的言语,

来对待她。她脑中所充满的只是悲苦恐怖,躯壳上所感受的,也只有鞭笞冻

饿。她也不明白世界上还有什么叫做爱,什么叫做快乐,只昏昏沉沉的度那

凄苦黑暗的日子。要是偶然有人同她说了一句稍为和善的话,她都觉得很特

别,却也不觉得喜欢,似乎不信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好人。所以昨天惠姑虽然

很恳挚的慰问她的疾苦,她也只拿这疑信参半的态度,自己走开了。

今天早晨,她一清早起来,忙着生火做饭。她的两个弟弟也不知道为什

么拌起嘴来,在院子里对吵,她恐将她妈闹醒了,又是她的不是,连忙出来

解劝。他们便都拿翠儿来出气,抓了她一脸的血痕,一边骂道:“你也配出

来劝我们,趁早躲在厨房里罢,仔细我妈起来了,又得挨一顿打!”翠儿看

更不得开交,连忙又走进厨房去,他们还追了进来。翠儿一面躲,一面哭着

说:“得了,你们不要闹,锅要干了!”他们掀开锅盖一看,喊道:“妈妈!

你看翠儿做饭,连锅都熬干了,她还躲在一边哭呢!”她妈便从那边屋里出

来,蓬着头,掩着衣服,跑进厨房端起半锅的开水,望翠儿的脸上泼去,又

骂道:“你整天里哭什么,多会儿把我也哭死了,你就趁愿了!”这时翠儿

脸上手上,都烫得起了大泡,刚哭着要说话,她弟弟们又用力推出她去。她

妈气忿忿的自己做了饭,同自己儿女们吃了。翠儿只躲在院子里推磨,也不

敢进去。午后她妈睡了,她才悄悄的把屋里的污秽衣服,检了出来,坐在溪

边去洗。手腕上的烫伤,一着了水,一阵一阵的麻木疼痛,她一面洗着衣服,

只有哭泣。

惠姑来了,又叫了她一声,那时她还以为惠姑不过是来闲玩,又恐怕惠

姑要拿她取笑,只淡淡的应了一声。不想惠姑却在一旁坐着不走,只拿着怜

悯的目光看着她,又对她说要帮助她的话。她抬头看了片晌,忽然觉得如同

有一线灵光,冲开了她心中的黑暗。这时她脑孔里充满了新意,只觉得感激

和痛苦都怒潮似的,奔涌在一处,便哽咽着拿前襟掩着脸,渐渐的大哭起来,

手里的湿衣服,也落在水里。惠姑走近她面前,拾起了湿衣,挨着她站着,

一面将她焦黄蓬松的头发,向后掠了一掠,轻轻的摩抚着她。这时惠姑的眼

里,也满了泪珠,只低头看着翠儿。一片慈祥的光气,笼盖在翠儿身上。她

们两个的影儿,倒映在溪水里,虽然外面是贫、富、智、愚,差得天悬地隔,

却从她们的天真里发出来的同情,和感恩的心,将她们的精神,连合在一处,

造成了一个和爱神妙的世界。

从此以后,惠姑的活泼憨嬉的脑子里,却添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思想。她

觉得翠儿是一个最可爱最可怜的人。同时她又联想到世界上无数的苦人,便

拿翠儿当做苦人的代表,去抚恤,安慰。她常常和翠儿谈到一切城里的事情,

每天出去的时候,必是带些饼干糖果,或是自己玩过的东西,送给翠儿。但

是翠儿总不敢带回家去,恐怕弟妹们要夺了去,也恐怕她妈知道惠姑这样好

待她,以后不许她出来。因此玩完了,便由惠姑收起,明天再带出来,那糖

饼当时也就吃了。她们每天有一点钟的工夫,在一块儿玩,现在翠儿也不拦

阻惠姑来帮助她,有时她们一同洗着衣服,汲着水,一面谈话。惠姑觉得她

在学堂里,和同学游玩的时候,也不能如此的亲切有味。翠儿的心中更渐渐

的从黑暗趋到光明,她觉得世上不是只有悲苦恐怖,和鞭笞冻饿,虽然她妈

依旧的打骂磨折她,她心中的苦乐,和从前却大不相同了。

快乐的夏天,将要过尽了,那天午后,惠姑站在楼窗前,看着窗外的大

雨。对面山峰上,云气濛濛,草色越发的青绿了,楼前的树叶,被雨点打得

不住的颤动。她忽然想起暑假要满了,学校又要开课了,又能会着先生和同

学们了,心里很觉得喜欢。正在凝神的时候,她的母亲从后面唤道:“惠姑!

你今天觉得闷了,是不是?”惠姑笑着回头走到她母亲跟前坐下,将头靠在

母亲的膝上,何妈在一旁笑道:“姑娘今天不能出去和翠儿玩,所以又闷闷

的。”惠姑猛然想起来,如若回去,也须告诉翠儿一声。这时母亲笑道:“到

底翠儿是一个怎么可爱的孩子,你便和她这样的好!我看你两天以后,还肯

不肯回去?”何妈说:“太太不知道还有可笑的事。那一天我给姑娘送糖饼

去了,她们两个都坐在溪边,又洗衣服,又汲水,说说笑笑的,十分有趣。

我想姑娘在家里,哪里做过这样的粗活,偏和翠儿在一处,就喜欢做。”母

亲笑道:“也好,倒学了几样能耐。以后……”她父亲正坐在那边窗前看报,

听到这里,便放下报纸说:“惠姑这孩子是真有慈爱的心肠,她曾和我说过

翠儿的苦况,也提到她要怎样的设法救助,所以我任凭她每天出去。我想乡

下人没有受过教育,自然就会生出像翠儿她婆婆那种顽固残忍的妇人,也就

有像翠儿那样可怜无告的女子。我想惠姑知道了这些苦痛,将来一定能以想

法救助的。惠姑!你心里是这样想么?”这时惠姑一面听着,眼里却满了晶

莹的眼泪,便站了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将膝上的报纸拿开了,挨着椅旁站

着,默默的想了一会,便说:“我回去了,不能常常出来的,翠儿岂不是更

加吃苦?爹爹!我们将翠儿带回去,好不好?”她父亲笑了说:“傻孩子!

你想人家的童养媳,我们可以随随便便的带着走么?”惠姑说:“可否买了

她来?”何妈摇头说:“哪有人家将童养媳卖出去的?她妈也一定不肯呵。”

母亲说:“横竖我们过年还来的,又不是以后就见不着了,也许她往后的光

景,会好一点,你放心吧!”惠姑也不说什么,只靠在父亲臂上,过了一会,

便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她母亲说:“等到晴了天,我们就该

走了。”惠姑笑说:“我玩的日子多了,也想回去上学了。”何妈笑说:“不

要忙,有姑娘腻烦念书的日子在后头呢。”说得大家都笑了。

又过了两天,这雨才渐渐的小了,只有微尘似的雨点,不住的飞洒。惠

姑便想出去看看翠儿。走到院子里,只觉得一阵一阵的轻寒,地上也滑得很,

便又进去套上一件衣服,换了鞋,戴了草帽,又慢慢的走得溪边。溪水也涨

了,不住的潺潺流着,往常她们坐的那几块石头,也被水没过去了,却不见

翠儿!她站了一会,觉得太凉。刚要转身回去,翠儿却从那边提着水桶,走

了过来,忽然看见惠姑,连忙放下水桶笑说:“姑娘好几天没有出来了。”

惠姑说:“都是这雨给关住了,你这两天好么?”翠儿摇头说:“也只是如

此,哪里就好了!”说着话的时候,惠姑看见她头发上,都是水珠,便道:

“我们去树下躲一躲吧,省得淋着。”说着便一齐走到树底下。翠儿笑说:

“前两天姑娘教给我的那几个字,我都用树枝轻轻的画在墙上,念了几天,

都认得了,姑娘再教给我新的罢。”惠姑笑说:“好了,我再教给你罢。本

来我自己认得的字,也不算多,你又学得快,恐怕过些日子,你便要赶上我

了。”翠儿十分喜欢,说:“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够赶上呢,姑娘每

天多教给我几个字,或者过一两年就可以……”这时惠姑忽然皱眉说:“我

忘了告诉你了,我们——我们过两天要回到城里去了,哪里能够天天教你?”

翠儿听着不觉呆了,似乎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些,便连忙问道:“是真的么?

姑娘不要哄我玩!”惠姑道:“怎么不真,我母亲说了,晴了天我们就该走

了。”翠儿说:“姑娘的家不是在这里么?”惠姑道:“我们在城里还有房

子呢,到这儿来不过是歇夏,哪里住得长久,而且我也须回去上学的。”翠

儿说:“姑娘什么时候再来呢?”惠姑说:“大概是等过年夏天再来。你好

好的在家里等着,过年我们再一块儿玩吧。”这时翠儿也不顾得汲水了,站

在那里怔了半天,惠姑也静静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姑娘去

了,我更苦了,姑娘能设法带我走么?”惠姑没有想到她会说这话,一时回

答不出,便勉强说:“你家里还有人呢,我们怎能带你走?”翠儿这时不禁

哭了,呜呜咽咽的说:“我家里的人,不拿我当人看待,姑娘也晓得的,我

活着一天,是一天的事,哪里还能等到过年,姑娘总要救我才好!”惠姑看

她这样,心中十分难过,便劝她说:“你不要伤心,横竖我还要来的,要说

我带你去,这事一定不成,你不如……”

翠儿的妈,看翠儿出来汲水,半天还不见回来,心想翠儿又是躲懒去了,

就自己跑出来找。走到溪边,看见翠儿背着脸,和一个白衣女郎一同站着。

她轻轻的走过来,她们的谈话,都听得明白,登时大怒起来,就一直跑了过

去。翠儿和惠姑都吓了一跳,惠姑还不认得她是谁,只见翠儿面如白纸,不

住的向后退缩。那妇人揪住翠儿的衣领,一面打一面骂道:“死丫头!你倒

会背地里褒贬人,还怪我不拿你当人看待!”翠儿痛的只管哭叫,惠姑不觉

又怕又急,便走过来说:“你住了手罢,她也并没有说……”妇人冷笑说:

“我们婆婆教管媳妇,用不着姑娘可怜,姑娘要把她带走,拐带人口可是有

罪呵!”一面将翠儿拖了就走。可怜惠姑哪里受过这样的话,不禁双颊涨红,

酸泪欲滴,两手紧紧的握着,看着翠儿走了。自己跑了回来,又觉得委屈,

又替翠儿可怜,自己哭了半天,也不敢叫她父母知道,恐怕要说她和村妇拌

嘴,失了体统。

第二天雨便停了,惠姑想起昨天的事,十分的替翠儿担心,也不敢去看。

下午果然不见翠儿出来。自己只闷闷的在家里,看着仆人收拾物件。晚饭以

后,坐了一会,便下楼去找何妈作伴睡觉,只见何妈和几个庄里的妇女,坐

在门口说着话儿,猛听得有一个妇人说:“翠儿这一回真是要死了,也不知

道她妈为什么说她要跑,打得不成样子。昨夜我们还听见她哭,今天却没有

声息,许是……”惠姑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要问时,何妈回头看见惠姑来了,

便对她们摆手,她们一时都不言语。这时惠姑的母亲在楼上唤着:“何妈!

姑娘的自行车呢?”何妈站了起来答应了,一面拉着惠姑说: “我们上去吧,

天不早了。”惠姑说:“你先走吧,太太叫你呢,我再等一会儿。”何妈只

得自己去了。惠姑赶紧问道:“你们刚才说翠儿怎么了?”她们笑说:“没

有说翠儿怎么。”惠姑急着说:“告诉我也不要紧的。”她们说:“不过昨

天她妈打了她几下,也没有什么大事情。”惠姑道:“你们知道她的家在哪

里?”她们说:“就在山前土地庙隔壁,朝南的门,门口有几株大柳树。”

这时何妈又出来,和她们略谈了几句,便带惠姑进去。

这一晚上,惠姑只觉得睡不稳,天色刚刚破晓,便悄悄的自己起来,轻

轻走下楼来,开了院门,向着山前走去。草地上满了露珠,凉风吹袂,地平

线边的朝霞,照耀得一片通红,太阳还没有上来,树头的雀鸟鸣个不住。走

到土地庙旁边,果然有个朝南的门,往里一看,有两个女孩,在院子里玩,

忽然看见惠姑,站在门口,便笑嘻嘻的走出来。惠姑问道:“你们这里有一

个翠儿么?”她们说:“有,姑娘有什么事情?”惠姑道:“我想看一看她。”

她们听了便要叫妈。惠姑连忙摆手说:“不用了,你们带我去看罢。”一面

掏出一把铜元,给了她们,她们欢天喜地的接了,便带惠姑进去。惠姑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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