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2
问道:“你妈呢?”她们说:“我妈还睡着呢。”惠姑说:“好了,你们不
必叫醒她,我来一会就走的。”一面说着便到了一间极其破损污秽的小屋子,
她们指着说:“翠儿在里面呢。”惠姑说:“你们去吧,谢谢你。”自己便
推门走了进去,只觉得里面很黑暗,一阵一阵的臭味触鼻,也看不见翠儿在
什么地方,便轻轻的唤了一声,只听见房角里微弱的声音应着。惠姑走近前
来,低下头仔细一看,只见翠儿蜷曲着卧在一个小土炕上,脸上泪痕模糊,
脚边放着一堆烂棉花。惠姑心里一酸,便坐在炕边。轻轻的拍着她说:“翠
儿!我来了!”翠儿的眼睛,慢慢的睁开了,猛然看是惠姑,眉眼动了几动,
只显出欲言无声欲哭无泪的样子。惠姑不禁滴下泪来,便拉着她的手,忍着
泪坐着。翠儿也不言语,气息很微,似乎是睡着了。一会儿只听得她微微的
说:“姑娘……这些字我……我都认……”忽然又惊醒了说:“姑娘!你听
这溪水的声音……”惠姑只勉强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也笑着合上眼,慢慢的
将惠姑的手,拉到胸前。惠姑只觉得她的手愈握愈牢,似乎迸出冷汗。过了
一会,她微微的转侧,口里似乎是唱着歌,却是听不清楚,以后便渺无声息。
惠姑坐了好久,想她是睡着了,轻轻的站了起来,向她脸上一看,她憔悴鳞
伤的面庞上,满了微笑,灿烂的朝阳,穿进黑暗的窗棂,正照在她的脸上,
好像接她去到极乐世界,这便是可怜的翠儿,初次的安息,也就是她最后的
安息!
(原载 1920 年 3 月 11—13 日北京《晨报》)
《一个奇异的梦》
前些日子,我得了一次很重的热病。病中见了一个异象,是真是幻,至
今还不能明白。
那一天是下午,我卧在床上。窗帘垂着,廊下的苇帘也放着,窗外的浓
荫,绿水般渗透到屋里来。微微的凉风,和着鸟声蝉声,都送到我耳中。我
那时的神志,稍微的清醒一些,觉得屋里洁净无尘,清静的很。母亲坐在床
沿,一面微笑着和我轻轻的谈话;一面替我理着枕边的乱发,但是脸上却堆
着忧愁。
病人的看护者,对于病人病症的增减,是应镇定安详,不动声色的。但
是专以看护为职务的,和病人不是亲属,没有什么感情,自然容易守这个原
则。至于母子之间,因为有天性里发出来的感情,虽然勉强压抑,总难免流
露出来。所以我今天的病状,从我母亲脸上看来,就知道一定是很危险的了,
心里不觉有一点骇怕。
我疲倦已极,也不愿意说话,只注目看着我母亲。母亲穿一件白纱衫子;
拿着一把扇子,轻轻的扇着;头上戴着簪子,似乎要落下来。我想要告诉母
亲,请她把簪子戴好,或是拔下来,心里虽这样想,口中却懒得说。一会儿
眼睛很倦,慢慢的闭上,隐隐约约的还看见母亲坐在那里,以后朦胧睡去,
便看不见了。
我虽然仿佛睡着,心里却还清楚。我想我的病许是没有什么盼望了。我
不过是一个小孩子,无论对于哪一方面,生存与否,都是没有什么大关系的。
而且像这样的社会,活着也没有什么快乐,脱去倒也干净,只是我的父母一
定要伤心的。想到这里,心头一颤,忽然觉得帘子微微的动了一动,走进一
个人来。
他愈走愈近,只是眉目须发,都看不清楚,好像一团白雾,屯在屋子当
中。那时我倒一点也不觉得骇怕,很从容的自己想道,“我要死了,难道还
怕什么鬼怪,我们一块儿走吧。”
话虽这样说,再也不能合上眼,只凝视着他。他也依旧站着不动。过了
半天,忽然我的心弦颤动起来,发出清澈的声音,划破沉寂的空气,问道:
“你是谁?”他说:“我是你的债主。”
这时我静静的躺着,身子都不动,我的心却朗朗的和他说话。
我说:“我并没有该谁的债,也更没有该你这素不相识的人的债,我要
走了,你不必再来搅我。”他说:“为的是你要走,才来会一会你,你该了
我的债,你不能随随便便的走呵。”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严重,如同命
令一般。
我急着说:“你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你的债,可否请我的
父母替我还了,我年纪还小,经济不能独立呵。”
他笑说:“我名叫社会。从你一出世,就零零碎碎的该了我不少的债,
你父母却万万不能替你还,因为他们也自有他们应还我的债,而且你所应还
的也不尽是金钱呵。”
我说:“我应还的是什么?你说明白了,我便要还你。”
他说:“你在精神和物质方面的必需和要求,随时随地,没有不由我供
给的,你想你所应还的债多不多,难道可以随便走么?”
我便冷笑说:“我从你那里所得的,只有苦痛,忧患罪恶,我天赋的理
性,都被你磨灭得小如泥沙,难道还要感你的情么?假如你能将一切你所给
我的原物要回,我倒喜欢呢。我不多时要走了,你挽留我也无益呵。”
他似乎沉下脸来说:“你现在先静一静你的脑筋,不要本着兴奋的感情,
随口乱说。你自己再想一想,难道你从我这里所得的,尽是忧患苦痛罪恶
么?”
我这时忽然有点气馁,觉得他须眉奕奕,凛若天神,一时也不敢答应。
他又说:“你稍微的加一点思索,便可知道我所付与你的,都是答应你
的要求,虽不能说都能使你满意,却可以促你的进步。假使我从来不给你快
乐,你如何知道苦痛;从来不给你善美,你如何知道罪恶。这便是我造就、
勉励你的苦心了。谁知你全不想到这个,把从我这里所取去的,全不认帐。
岂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青年,半点的价值都没有么?”
我一面听着,毛骨悚然,置身无地,不禁流泪说:“我已经明白了我的
过错,也知道了你的恩典,求你再告诉我怎样的还你的债。”
他的颜色渐渐的和悦了,说:“你知道了便好,现在积极做去,还不晚
呢。如今有许多的青年,都是不但白受了恩典,还要说我不应当拿这恩典去
使他感苦痛;不说他自己的卑怯,反要怪我恶虐,任意将他该我的重债,一
笔勾销,决然自去。就像你方才想脱离了我,你个人倒自由干净,却不知你
既该了我的债,便是我的奴仆,应当替我服务。我若不来告诫你,恐怕你至
终不知道你的过错,因此我便应念而至……”
我挣扎着要想坐起来,却没有气力,只伏枕哭道:“谢谢你,从今以后,
我立誓不做一个忘恩负义的青年。”
忽然铮的一声,心弦不响了,白雾也消灭了,心里渐渐的苏醒过来。
母亲摇我说:“醒来!醒来!不要哭,我在这里呢。”我睁开眼,拉着
母亲的手,自己觉得心跳得很微,脸上泪和汗流在一处,定了一定神,便扶
着坐起来。母亲看着我,满脸堆笑说:“你似乎好了许多,也有精神了,你
刚才做了恶梦么?”
我慢慢的对母亲说我的梦境。
一天——两天之后,我便大好了。
(原载 1920 年 8 月 1 日北京《晨报》)
《一个军官的笔记》
战云密布了,动员令下了,我自己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明白,便要开
往前敌去了,便要去和那无情的炮火相见了。我打死了人家,人家打死了我,
都不过是这么一回事;只可怜是——为谁牺牲,为谁奋勇,都说不明白!我
死了,人家死了,都像死一条狗一般半点价值都没有,真是从何说起!
父亲站在门口,微风吹着他的白发,萧萧披拂;妹妹扶着他,他们一同
站着,一声儿不响。——呀!这不像将士从军,家人送别的光景,为什么一
句激励的话也没有,一句凄恋的话也没有?我明白了!“师出无名”,便有
激励的话, 也如何出口!可怜呵!是他们劝慰我好呢?还是我劝慰他们好呢?
昨天一夜的工夫,我原也想出几句话,来安慰他们的,为何现在又说不出!
不说了,去吧。
一翻身出了门,上了车;脑中还嵌着刚才的光景,嵌着一片凄苦的光景,
也许这就是末次的分别,末次的相见,只恨我当初为何要入军校,原来战争
的功用就是如此!战争的目的就是为此!
道上遇了几个朋友,一边走着,一边谈话,脸上都显出极其激烈的样子,
忽地抬头看见了我,也不招呼,只彼此低低的说了几句话,望着我冷笑。我
们交互着过去了,我不明白他们为何不理我,为何冷笑?忽然想起我自己现
在的地位,哪里是荣誉的军人,分明是军阀的走狗;我素日的志趣哪里去了,
竟然做这卑贱的事,如何对得起我的朋友,也如何对得起我自己——
一抬头到了车站,我部下的兵丁,等着我了,他们一排儿站着,举着枪,
现在要出发了!我应当对他们说几句话,勉强提起精神来,微笑着对着他们,
刚想起头一句,就是“我们军人的天职,”方要出口,忽然我的心痛了,我
的脸红了,底下如何接着说?难道……我的话缩回了,他们都凝望着我,眶
子里满了眼泪;我们彼此心里都明白,彼此都互相怜悯,然而我们仍须去死
战。
暂时静默了一会子,还是我含着泪,挥一挥手说:“去吧,我们一齐上
站去吧。”
经过了几站,看见了无数黄衣的兵士和队官,忙忙碌碌的上车下车,各
人做各人的事。汽机轧轧的响着,愈显得我们惨默无声,两旁的平原,风驰
电掣的过去,我的思想,也随着一片大地,不住的旋转。我心中还是不信,
现在便是要出战的。当年的想象,以为军人为国效死,临敌的时候,不定是
怎样的激昂奋发,高唱入云;死在疆场,是怎样的有荣誉;奏凯回来,是怎
样的得赞美。自从赴欧观战以后,看见他们的苦境,已经稍稍觉得战争是不
人道,不想现在不但是不人道,而且是无价值,眼看得我们便要为少数的主
战者,努力去做这不人道,无价值的事了,——太不值得了。
战壕挖好了,隐隐的看见对面的军队,旗帜飘扬,他们的队官,听说便
是忠平,——是我伯父的儿子,是我的哥哥;他是在一个月以前,刚和我分
手的。前几天他还写信给我,问我何时可到他那里去,不想我们现在却在战
场相见,可怜呵!我何忍攻击他,他也何忍攻击我,要是为着公理正义,自
然没有什么顾恋;要是我们自己起意的,也没有什么顾恋;现在却如何呢?
——
我们都按兵不动,盼着万一还有调停的希望,心里稍微的镇定一些,只
是暴烈的雷雨只管困住我们;军需官又只管迟延着不来;军粮不足,怎能支
持呢?如何能叫兵士们枵腹从军呢?
我为何卧在这里?我的头为何抬不起来?我为何觉得周身麻木?这雪白
的墙壁,绿阴遮满的窗户,不是战场上呵!——我想起来了,我是已经交战
受伤了,这里是医院呵。大雨的晚上,忠平的军队悄悄的越过战线来,一阵
的枪声,将我们一齐惊醒。那时我神经错乱,只觉得拿着一柄指挥刀,站在
雨中,耳中只有雨声、枪声、呼声,忽然一声震响,我跳起很高来,立刻左
边身子麻木了过去,倒在雨地里,脑子里好像有海水流过一般。一会儿
火光一闪,听得有人说:“他们的队官在这里呢!”接着有人低头看我,
“呀!忠平哥哥!”他哭了,拉着我的手,我也哭了,以后我觉得飘了起来,
万事都不觉得了。
我的确是受伤了,忠平在不在这里呢?我到底是在哪边呢?
看护生进来,看见我醒了,连忙走过来。我要问他,他却微笑着摇头,
不叫我言语,一壁低头去察看我的伤处。我的目光随着他的手看去,立刻血
液冰冷——原来我已成了废人了。我的左手左脚没有了……恨得我要坐起
来!我用力撕开裹伤的药布!我痛击自己的头!我大声呼喊!我哭了!看护
生吓得不知道怎么好,站在一旁,呆呆的看着我。等我慢慢的止住了哭,他
才过来要劝,我指着门叫他出去,我不听他的话,谁的话我都不听。完了!
完了!我成了废人了,不如死了……
一觉醒来,刚一睁眼,立刻想起方才的事来,什么心都灰了,我这一辈
子就算完了!
“不论是谁,请给我一瓶毒药,让我死了吧!”我不住的哀唤着。这时
门开了,忠平走了进来,灰白着脸,他的左手也裹着布,挂在颈下,三步两
步,走至床前,抚着我,好半天挣出一句话来,说:“弟弟!我……”我们
都幽咽无声。我静静的卧着,耳中只听得树叶摇动,和忠平哽咽的声音,他
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这时我想起小的时候,和忠平一起游玩,我们各人
都拿着一杆小木枪,装上沙土,伏在树后,互相射击,忽然他一枪射在我脸
上,飞沙迷了我的眼,我放下枪就哭了,他赶紧跑过来,替我揉眼睛,一面
劝我说:“弟弟不要哭,我们以后永远不打着玩了。”这些事都像幻灯般一
片一片的从我眼前过去——这时我心中只觉得澄静凄惨,忠平呵!但愿你永
久坐在这里!我们以后永远不打着玩了!
可喜的消息到了,我不致久安于废人了,我要往一个新境界去了,那地
方只有“和平,”“怜悯”和“爱”,一天的愁烦,都撇下我去了。
可怜的主战者呵!我不恨你们!只可怜你们!忠平呵!我不记念你,我
只爱你!父亲呵,妹妹呵,再见吧!
世界的历史,一页一页的翻过去,以下只有……
“上帝也要擦干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
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原载 1920 年 8 月 9 日北京《晨报》)
《三儿》
三儿背着一个大筐子,拿着一个带钩的树枝儿,歪着身子,低着头走着,
眼睛却不住的东张西望。天色已经不早了,再拾些破纸烂布,把筐子装满了,
便好回家。
走着便经过一片广场,一群人都在场边站着,看兵丁们打靶呢,三儿便
也走上前去。只见兵丁们一排儿站着,兵官也在一边;前面一个兵丁,单膝
跪着,平举着枪,瞄准了铁牌,当的一声,那弹子中在牌上,便跳到场边来。
三儿忽然想到这弹子拾了去,倒可以卖几个铜子,比破纸烂布值钱多了。便
探着身子,慢慢的用钩子拨过弹子来,那兵丁看他一眼,也不言语。三儿就
蹲下去拾了起来,揣在怀里。
他一连的拾了七八个,别人也不理会,也没有人禁止他,他心里很喜欢。
一会儿,又有几个孩子来了,看见三儿正拾着弹子,便也都走拢来。三
儿回头看见了,恐怕别人抢了他的,连忙跑到牌边去。
忽然听得一声哀唤,三儿中了弹了,连人带筐子,打了一个回旋,便倒
在地上。
那兵官吃了一惊,却立刻正了色,很镇定的走到他身旁。众人也都围上
前来,有人便喊着说:“三儿不好了!快告诉他家里去!”
不多时,他母亲一面哭着,便飞跑来了,从地上抱起三儿来。那兵官一
脚踢开筐子,也低下头去。只见三儿面白如纸,从前襟的破孔里,不住的往
外冒血。他母亲哭着说:“我们孩子不能活了!你们老爷们偿他的命罢!”
兵官冷笑着,用刺刀指着场边立的一块木板说:“这牌上不是明明写着不让
闲人上前么?你们孩子自己闯了祸,怎么叫我们偿命?谁叫他不认得字!”
正在不得开交,三儿忽然咬着牙,挣扎着站起来,将地上一堆的烂纸捧
起,放在筐子里,又挣扎着背上筐子,拉着他母亲说:“妈妈我们家……家
去!”他母亲却依旧哭着闹着,三儿便自己歪斜的走了,他母亲才连忙跟了
来。
一进门,三儿放下筐子,身子也便坐在地下,眼睛闭着,两手揉着肚子,
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这时门口站满了人,街坊们便都挤进来,有的说:
“买块膏药贴上,也许就止了血。”有的说:“不如抬到洋人医院里去治,
去年我们的叔叔……”
忽然众人分开了,走进一个兵丁来,手里拿着一小卷儿说:“这是二十
块钱,是我们连长给你们孩子的!”这时三儿睁开了眼,伸出一只满了血的
手,接过票子来,递给他母亲,说:“妈妈给你钱……”他母亲一面接了,
不禁号陶痛哭起来,那兵丁连忙走出去,那时——三儿已经死了!
(原载 1920 年 9 月 29 日北京《晨报》)
《鱼儿》
十二年前的一个黄昏,我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儿,
绕着丝儿,挂着饵儿,直垂到水里去。微微的浪花,漾着钓丝,好像有鱼儿
上钩似的,我不时的举起竿儿来看,几次都是空的!
太阳虽然平西了,海风却仍是很热的,谁愿意出来蒸着呵!都是我的奶
娘说,夏天太睡多了,要睡出病来的。她替我找了一条竿子;敲好了钩子,
便拉着我出来了。
礁石上倒也平稳,那边炮台围墙的影儿,正压着我们。我靠在奶娘的胸
前,举着竿子。过了半天,这丝儿只是静静的垂着。我觉得有些不耐烦,便
嗔道:“到底这鱼儿要吃什么?怎么这半天还不肯来!”奶娘笑道:“它在
海里什么都吃,等着吧,一会儿它就来了!”
我实在有些倦了,便将竿子递给奶娘,两手叉着,抱着膝。一层一层的
浪儿,慢慢的卷了来,好像要没过这礁石;退去的时候,又好像要连这礁石
也带了去。我一声儿不响,我想着——我想我要是能随着这浪儿,直到了水
的尽头,掀起天的边角来看一看,那多么好呵!那么一定是亮极了,月亮的
家,不也在那里么?不过掀起天来的时候,要把海水漏了过去,把月亮濯湿
了。不要紧的!天下还有比海水还洁净的么?它是澈底清明的……
“是的,这会儿凉快的多了,我是陪着姑娘出来玩来了。”奶娘这句话,
将我从幻想中唤醒了来;抬头看时,一个很高的兵丁,站在礁石的旁边,正
和奶娘说着话儿呢。他右边的袖子,似乎是空的,从肩上直垂了下来。
他又走近了些,微笑着看着我说:“姑娘钓了几条鱼了?”我仔细看时,
他的脸面很黑,头发斑白着,右臂已经没有了,那袖子真是空的。我觉得有
点害怕,勉强笑着和他点一点头,便回过身去,靠在奶娘肩上,轻轻的问道:
“他是谁?他的手臂怎……?”奶娘笑着拍我说:“不要紧的,他是我的乡
亲。”他也笑着说:“怎么了,姑娘怕我么?”奶娘说:“不是,姑娘问你
的手怎么了?”他低头看了一看袖子,说:“我的手?我的手让大炮给轰去
了!”我这时不禁抬头看看他,又回头看看那炮台上,隐隐约约露出的炮口。
我望着他说,“你的手是让这炮台上的大炮给轰去的么?”他说,“不
是,是那一年打仗的时候,受了伤的。”我想了一会儿,便说,“你们多会
儿打仗来着?怎么我没有听见炮声。”他不觉笑了,指着海上,——就是我
刚才所想的清洁光明的海上——说,“姑娘,那时还没有你呢!我们就在那
边,一个月亮的晚上,打仗来着。”我说,“他们必是开炮打你们了。”他
说,“是的,在这炮火连天的时候,我的手就没有了,掉在海里了。”这时
他的面色,渐渐的泛白起来。
我呆呆的望着蔚蓝的海,——望了半天。
奶娘说,“那一次你们似乎死了不少的人,我记得,……”他说,“可
不是么,我还是逃出命来的,我们同队几百人,船破了以后,都沉在海里了。
只有我,和我的两个同伴,上了这炮台了。现在因着这一点劳苦,饷银比他
们多些,也没有什么吃力的事情做。”
我抚着自己的右臂说: “为什么不痛!”
“你那时觉得痛么?”他微笑说,
我说:“他们那边也一样的死伤么?”他说:“那是自然的,我们也开炮打
他们了,他们也死了不少的人,也都沉在海里了。”我凝望着他说:“既是
两边都受苦,你们为什么还要打仗?”他微微的叹息,过了一会说:“哪里
是我们?……是我们两边的舰长下的命令,我们不能不打,不能不开炮呵!”
炮台上的喇叭,呜呜的吹起来。他回头望了一望,便和我们点一点首说:
“他们练习炮术的时候到了,我也得去看着他们,再见吧!”
“他自己受了伤了,尝了痛苦了,还要听从那不知所谓的命令,去开炮,
也教给后来的人,怎样开炮;要叫敌人受伤,叫敌人受痛苦,死了,沉在海
里了!——那边呢,也是这样。他们彼此遵守着那不知所谓的命令,做这样
的工作!——”
海水推着金赤朗耀的月儿,从天边上来。
“海水里满了人的血,它听凭飘在它上面的人类,彼此涌下血来,沾染
了它自己。它仍旧没事人似的,带着血水,喷起雪白的浪花——
“月儿是受了这血水的洗礼,被这血水浸透了,他带着血红的光,停在
天上,微笑着,看他们做这样的工作。
“清洁!光明!原来就是如此,……”
奶娘拊着我的肩说:“姑娘,晚了,我们也走吧。”
我慢慢的站了起来,从奶娘手里,接过竿子,提出水面来,——钩上忽
然挂着金赤的一条鱼!
“‘它在水里什么都吃’,它吃了那兵丁的手臂,它饮了从那兵丁伤处
流下来的血,它在血水里养大了的!”我挑起竿子,摘下那鱼儿来,仍旧抛
在水里。
奶娘却不理会,扶着我下了礁石,一手拄着竿子,一手拉着无精打采的
我,走回家去。
月光之下,看见炮台上有些白衣的人,围着一架明亮夺目的东西,——
原来是那些兵丁们,正练习开炮呢!
(原载 1920 年 12 月 21 日北京《晨报》)
《超人》
何彬是一个冷心肠的青年,从来没有人看见他和人有什么来往。他住的
那一座大楼上,同居的人很多,他却都不理人家,也不和人家在一间食堂里
吃饭,偶然出入遇见了,轻易也不招呼。邮差来的时候,许多青年欢喜跳跃
着去接他们的信,何彬却永远得不着一封信。他除了每天在局里办事,和同
事们说几句公事上的话;以及房东程姥姥替他端饭的时候,也说几句照例的
应酬话,此外就不开口了。
他不但是和人没有交际,凡带一点生气的东西,他都不爱;屋里连一朵
花,一根草,都没有,冷阴阴的如同山洞一般。书架上却堆满了书。他从局
里低头独步的回来,关上门,摘下帽子,便坐在书桌旁边,随手拿起一本书
来,无意识的看着,偶然觉得疲倦了,也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转,或是拉开
帘幕望了一望,但不多一会儿,便又闭上了。
程姥姥总算是他另眼看待的一个人;她端进饭去,有时便站在一边,絮
絮叨叨的和他说话,也问他为何这样孤零。她问上几十句,何彬偶然答应几
句说:“世界是虚空的,人生是无意识的。人和人,和宇宙,和万物的聚合,
都不过如同演剧一般:上了台是父子母女,亲密的了不得;下了台,摘了假
面具,便各自散了。哭一场也是这么一回事,笑一场也是这么一回事,与其
互相牵连,不如互相遗弃;而且尼采说得好,爱和怜悯都是恶……”程姥姥
听着虽然不很明白,却也懂得一半,便笑道:“要这样,活在世上有什么意
思?死了,灭了,岂不更好,何必穿衣吃饭?”他微笑道:“这样,岂不又
太把自己和世界都看重了。不如行云流水似的,随他去就完了。”程姥姥还
要往下说话,看见何彬面色冷然,低着头只管吃饭,也便不敢言语。
这一夜他忽然醒了。听得对面楼下凄惨的呻吟着,这痛苦的声音,断断
续续的,在这沉寂的黑夜里只管颤动。他虽然毫不动心,却也搅得他一夜睡
不着。月光如水,从窗纱外泻将进来,他想起了许多幼年的事情,——慈爱
的母亲,天上的繁星,院子里的花……他的脑子累极了,极力的想摈绝这些
思想,无奈这些事只管奔凑了来,直到天明,才微微的合一合眼。
他听了三夜的呻吟,看了三夜的月,想了三夜的往事——
眠食都失了次序,眼圈儿也黑了,脸色也惨白了。偶然照了照镜子,自
己也微微的吃了一惊,他每天还是机械似的做他的事——然而在他空洞洞的
脑子里,凭空添了一个深夜的病人。
第七天早起,他忽然问程姥姥对面楼下的病人是谁?程姥姥一面惊讶
着,一面说:“那是厨房里跑街的孩子禄儿,那天上街去了,不知道为什么
把腿摔坏了,自己买块膏药贴上了,还是不好,每夜呻吟的就是他。这孩子
真可怜,今年才十二岁呢,素日他勤勤恳恳极疼人的……”何彬自己只管穿
衣戴帽,好像没有听见似的,自己走到门边。程姥姥也住了口,端起碗来,
刚要出门,何彬慢慢的从袋里拿出一张钞票来,递给程姥姥说:“给那禄儿
吧,叫他请大夫治一治。”说完了,头也不回,径自走了。——程姥姥一看
那巨大的数目,不禁愕然,何先生也会动起慈悲念头来,这是破天荒的事情
呵!她端着碗,站在门口,只管出神。
呻吟的声音,渐渐的轻了,月儿也渐渐的缺了。何彬还是朦朦胧胧的—
—慈爱的母亲,天上的繁星,院子里的花……他的脑子累极了,竭力的想摈
绝这些思想,无奈这些事只管奔凑了来。
过了几天,呻吟的声音住了,夜色依旧沉寂着,何彬依旧“至人无梦”
的睡着。前几夜的思想,不过如同晓月的微光,照在冰山的峰尖上,一会儿
就过去了。
程姥姥带着禄儿几次来叩他的门,要跟他道谢;他好像忘记了似的,冷
冷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看,又摇了摇头,仍去看他的书。禄儿仰着黑胖的脸,
在门外张着,几乎要哭了出来。
这一天晚饭的时候,何彬告诉程姥姥说他要调到别的局里去了,后天早
晨便要起身,请她将房租饭钱,都清算一下。程姥姥觉得很失意,这样清净
的住客,是少有的,然而究竟留他不得,便连忙和他道喜。他略略的点一点
头,便回身去收拾他的书籍。
他觉得很疲倦,一会儿便睡下了。——忽然听得自己的门钮动了几下,
接着又听见似乎有人用手推的样子。他不言不动,只静静的卧着,一会儿也
便渺无声息。
第二天他自己又关着门忙了一天,程姥姥要帮助他,他也不肯,只说有
事的时候再烦她。程姥姥下楼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绳子忘了买了。
慢慢的开了门,只见人影儿一闪,再看时,禄儿在对面门后藏着呢。他踌躇
着四围看了一看,一个仆人都没有,便唤:“禄儿,你替我买几根绳子来。”
禄儿趑趄的走过来,欢天喜地的接了钱,如飞走下楼去。
不一会儿,禄儿跑的通红的脸,喘息着走上来,一只手拿着绳子,一只
手背在身后;微微露着一两点金黄色的星儿。他递过了绳子,仰着头似乎要
说话,那只手也渐渐的回过来。何彬却不理会,拿着绳子自己走进去了。
他忙着都收拾好了,握着手周围看了看,屋子空洞洞的——睡下的时候,
他觉得热极了,便又起来,将窗户和门,都开了一缝,凉风来回的吹着。
“依旧热得很,脑筋似乎很杂乱,屋子似乎太空沉。——累了两天了,
起居上自然有些反常。但是为何又想起深夜的病人。——慈爱的……,不想
了,烦闷的很!”
微微的风,吹扬着他额前的短发,吹干了他头上的汗珠,也渐渐的将他
扇进梦里去。
四面的白壁,一天的微光,屋角几堆的黑影。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了。
慈爱的母亲,满天的繁星,院子里的花。不想了,——烦闷……闷……
黑影漫上屋顶去,什么都看不见了,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了。
风大了,那壁厢放起光明。繁星历乱的飞舞起来。星光中间,缓缓的走
进一个白衣的妇女,右手撩着裙子,左手按着额前。走近了,清香随将过来;
渐渐的俯下身来看着,静穆不动的看着,——目光里充满了爱。
神经一时都麻木了!起来吧,不能,这是摇篮里,呀!母亲,——慈爱
的母亲。
母亲呵!我要起来坐在你的怀里,你抱我起来坐在你的怀里。
母亲呵!我们只是互相牵连,永远不互相遗弃。
渐渐的向后退了,目光仍旧充满了爱。模糊了,星落如雨,横飞着都聚
到屋角的黑影上。——
“母亲呵,别走,别走!……”
十几年来隐藏起来的爱的神情,又呈露在何彬的脸上;十几年来不见点
滴的泪儿,也珍珠般散落了下来。
清香还在,白衣的人儿还在。微微的睁开眼,四面的白壁,一天的微光,
屋角的几堆黑影上,送过清香来。——刚动了一动,忽然觉得有一个小人儿,
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临到门口,还回过小脸儿来,望了一望。他是深夜的
病人——是禄儿。
何彬竭力的坐起来。那边捆好了的书籍上面,放着一篮金黄色的花儿。
他穿着单衣走了过去,花篮底下还压着一张纸,上面大字纵横,借着微光看
时,上面是:
我也不知道怎样可以报先生的恩德。我在先生门口看了几次,桌子上都没有摆着花儿。——这
里有的是卖花的,不知道先生看见过没有?——这篮子里的花,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是我自己种
的,倒是香得很,我最爱它,我想先生也必是爱它。我早就要送给先生了,但是总没有机会。昨天听
见先生要走了,所以赶紧送来。
我想先生一定是不要的。然而我有一个母亲,她因为爱我的缘故,也很感激先生。先生有母亲
么?她一定是爱先生的。这样我的母亲和先生的母亲是好朋友了。所以先生必要收母亲的朋友的儿子
的东西。
禄儿叩上
何彬看完了,捧着花儿,回到床前,什么定力都尽了,不禁呜呜咽咽的
痛哭起来。
清香还在,母亲走了!窗内窗外,互相辉映的,只有月光,星光,泪光。
早晨程姥姥进来的时候,只见何彬都穿着好了,帽儿戴得很低,背着脸
站在窗前。程姥姥陪笑着问他用不用点心,他摇了摇头。——车也来了,箱
子也都搬下去了,何彬泪痕满面,静默无声的谢了谢程姥姥,提着一篮的花
儿,遂从此上车走了。
禄儿站在程姥姥的旁边,两个人的脸上,都堆着惊讶的颜色。看着车尘
远了,程姥姥才回头对禄儿说:“你去把那间空屋子收拾收拾,再锁上门吧,
钥匙在门上呢。”
屋里空洞洞的,床上却放着一张纸,写着:
小朋友禄儿:
我先要深深的向你谢罪,我的恩德,就是我的罪恶。你说你要报答我,我还不知道我应当怎样
的报答你呢!
你深夜的呻吟,使我想起了许多的往事。头一件就是我的母亲,她的爱可以使我止水似的感情,
重要荡漾起来。我这十几年来,错认了世界是虚空的,人生是无意识的,爱和怜悯都是恶德。我给你
那医药费,里面不含着丝毫的爱和怜悯,不过是拒绝你的呻吟,拒绝我的母亲,拒绝了宇宙和人生,
拒绝了爱和怜悯。上帝呵!这是什么念头呵!
我再深深的感谢你从天真里指示我的那几句话。小朋友呵!不错的,世界上的母亲和母亲都是
好朋友,世界上的儿子和儿子也都是好朋友,都是互相牵连,不是互相遗弃的。
你送给我那一篮花之先,我母亲已经先来了。她带了你的爱来感动我。我必不忘记你的花和你
的爱,也请你不要忘了,你的花和你的爱,是借着你朋友的母亲带了来的!
我是冒罪丛过的,我是空无所有的,更没有东西配送给你。——然而这时伴着我的,却有悔罪
的泪光,半弦的月光,灿烂的星光。宇宙间只有它们是纯洁无疵的。我要用一缕柔
丝,将泪珠儿穿起,系在弦月的两端,摘下满天的星儿来盛在弦月的圆凹里,不也是一篮金黄色的花
儿么?它的香气,就是悔罪的人呼吁的言词,请你收了吧。只有这一篮花配送给你!
天已明了,我要走了。没有别的话说了,我只感谢你,小朋友,再见!再见!世界上的儿子和
儿子都是好朋友,我们永远是牵连着呵!
何彬草
我写了这一大段,你未必都认得都懂得;然而你也用不着都懂得,因为
你懂得的,比我多得多了!又及
“他送给我的那一篮花儿呢?”禄儿仰着黑胖的脸儿,呆呆的望着天上。
(原载 1921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2 卷第 4 号)
《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