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冰心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冰心【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冰心代表作》@txtnovel.com.txt

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3

谁曾在阴沉微雨的早晨,独自飘浮在岩石下面的一个小船上的,就要感

出宇宙的静默凄黯的美。

岩石和海,都被阴雾笼盖得白濛濛的,海浪仍旧缓进缓退的,洗那岩石。

这小船儿好似海鸥一般,随着拍浮。这浓雾的海上,充满了沉郁,无聊,—

—全世界也似乎和它都没有干涉,只有我管领了这静默凄黯的美。

两只桨平放在船舷上,一条铁索将这小船系在岩边,我一个人坐在上面,

倒也丝毫没有惧怕,——纵然随水飘了去,父亲还会将我找回来。

微尘般的雾点,不时的随着微风扑到身上来,润湿得很。我从船的这边,

扶着又走到那边,瞭望着,父亲一定要来找我的,我们就要划到海上去。

沙上一阵脚步响,一个渔夫,老得很,左手提着筐子,右手拄着竿子,

走着便近了。

雨也不怕,雾也不怕,随水飘了去也不怕。我只怕这老渔夫,他是会诓

哄小孩子,去卖了买酒喝的。——下去吧,他正坐在海边上;不去吧,他要

是捉住我呢;我怕极了,只坚坐在船头上,用目光逼住他。

他渐渐抬起头来了,他看见我了,他走过来了;我忽然站起来,扶着船

舷,要往岸上跳。

“姑娘呵!不要怕我,不要跳,——海水是会淹死人的。”

我止住了,只见那晶莹的眼泪,落在他枯皱的脸上;我又坐下,两手握

紧了看着他。

“我有一个女儿——淹死在海里了,我一看见小孩子在船上玩,我心就

要……”

我只看着他,——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却又不言语。

深黑的军服,袖子上几圈的金钱,呀!父亲来了,这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袖子上的金线还比他多的,——果然是父亲来了。

“你这孩子,阴天还出来做什么!海面上不是玩的去处!”我仍旧笑着

跳着,攀着父亲的手。他斥责中含有慈爱的言词,也和母亲催眠的歌,一样

的温煦。

“爹爹,上来,坐稳了吧,那老头儿的女儿是掉在海里淹死了的。”父

亲一面上了船,一面望了望那老头儿。

父亲说:“老头儿,这海边是没有大鱼的,你何不……”

他从沉思里,回过头来,看见父亲,连忙站起来,一面说:“先生,我

知道的,我不愿意再到海面上去了。”

父亲说:“也是,你太老了,海面上不稳当。”

他说:“不是不稳当,——我的女儿死在海里了,我不忍再到她死的地

方。”

我倚在父亲身畔,我想:“假如我掉在海里死了,我父亲也要抛弃了他

的职务,永远不到海面上来么?”

渔人又说:“这个小姑娘,是先生的……”父亲笑说:“是的,是我的

女儿。”

渔人嗫嚅着说:“究竟小孩子不要在海面上玩,有时会有危险的。”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你的女儿……”父亲立刻止住我,然而渔人已经

听见了。

他微微的叹了一声,“是呵!我的女儿死了三十年了,我只恨我当初为

何带她到海上来。——她死的时候刚八岁,已经是十分的美丽聪明了,我们

村里的人都夸我有福气,说龙女降生在我们家里了;我们自己却疑惑着;果

然她只送给我们些眼泪,不是福气,真不是福气呵!”

父亲和我都静默着,望着他。

“她只爱海,整天里坐在家门口看海,不时的求我带她到海上来,她说

海是她的家,果然海是她永久的家。——三十年前的一日,她母亲回娘家去,

夜晚的时候,我要去打鱼了,她不肯一个人在家里,一定要跟我去。我说海

上不是玩的去处,她只笑着,缠磨着我,我拗她不过,只得依了她,她在海

面上乐极了。”

他停了一会儿——雾点渐渐的大了,海面上越发的阴沉起来。

“船旁点着一盏灯,她白衣如雪,攀着帆索,站在船头,凝望着,不时

的回头看着我,现出喜乐的微笑。——我刚一转身,灯影里一声水响,她……

她滑下去了。可怜呵!我至终没有找回她来。她是龙女,她回到她的家里去

了。”

父亲面色沉寂着,嘱咐我说:“坐着不要动。孩子!他刚才所说的,你

听见了没有?”一面自己下了船,走向那在岩石后面呜咽的渔人。浓雾里,

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都看不分明。

要是他忘不下他的女儿,海边和海面却差不了多远呵!怎么海边就可以

来,海面上就不可以去呢?

要是他忘得下他的女儿,怎么三十年前的事,提起来还伤心呢?

人要是回到永久的家里去的时候,父亲就不能找他回来么?

我不明白,我至终不明白。——雾点渐渐的大了,海面上越发的阴沉起

来。

谁曾在阴沉微雨的早晨,独自飘浮在小船上面?——这浓雾的海上,充

满了沉郁无聊,全世界也似乎和它都没有干涉,只有我管领了这静默黯凄的

美。——

(原载 1921 年 6 月《燕京大学季刊》第 2 卷第 1、2 期)

《爱的实现》

诗人静伯到这里来消夏,已经是好几次了。这起伏不断的远山,和澄蓝

的海水,是最幽雅不过的。他每年夏日带了一年中的积蓄的资料来,在此完

成他的杰作。

现在他所要开始著作的一篇长文,题目是《爱的实现》。他每日早起,

坐在藤萝垂拂的廊子上,握着笔,伸着纸。浓荫之下,不时的有嗡嗡的蜜蜂,

和花瓣,落到纸上,他从沉思里微笑着用笔尖挑开去。矮墙外起伏不定的漾

着微波。骄阳下的蝉声,一阵阵的叫着。这些声音,都缓缓的引出他的思潮,

催他慢慢的往下写。

沙地上索索的脚步声音,无意中使他抬起头来。只见矮墙边一堆浓黑的

头发,系着粉红色的绫结儿,走着跳着就过去了。后面跟着的却只听见笑声,

看不见人影。

他又低下头,去写他的字,笔尖儿移动得很快。他似乎觉得思想加倍的

活泼,文字也加倍的有力,能以表现出自己心里无限的爱的意思——

一段写完了,还只管沉默的微笑的想。——海波中,微风里,漾着隐现

的浓黑的发儿,欢笑的人影。

金色的夕阳,照得山头一片的深紫,沙上却仍盖着矗立的山影。潮水下

去了,石子还是润明的。诗人从屋里出来,拂了拂桌子,又要做他下午的功

课。

笑声又来了,诗人拿着笔站了起来。墙外走着两个孩子;那女孩子挽着

她弟弟的头儿,两个人的头发和腮颊,一般的浓黑绯红,笑窝儿也一般的深

浅。脚步细碎的走着。走得远了,还看得见那女孩子雪白的臂儿,和她弟弟

背在颈后的帽子,从白石道上斜刺里穿到树荫中去了。

诗人又坐下,很轻快的写下去,他写了一段笔歌墨舞的《爱的实现》。

晚风里,天色模糊了。诗人卷起纸来,走下廊子,站在墙儿外。沙上还

留着余热。石道尽处的树荫中,似乎还隐现着雪白的臂儿和飘扬的帽带。

他天天清早和黄昏,必要看见这两个孩子。他们走到这里,也不停留,

只跳着走着的过去。诗人也不叫唤他,只寂默的望着他们,来了,过去了,

再低下头去,蕴含着无限的活泼欢欣,去写他的《爱的实现》。

时候将到了,他就不知不觉的倾耳等候那细碎的足音,活泼的笑声。从

偶然到了愿望——热烈的愿望。

四五天过去了,他觉得若没有这两个孩子,他的文思便迟滞了,有时竟

写不下去。

他们是海潮般的进退。有恒的,按时的,在他们不知不觉之中,指引了

这作家的思路。

这篇著作要脱稿了,只剩下末尾的一段收束。

早晨是微阴的天,阳光从云隙里漏将出来。他今天不想写了,只坐在廊

下休息。渐渐的天又开了。两个孩子举着伞,从墙外过去。

傍晚忽然黑云堆积起来,风起了。一闪一闪的电光穿透浓云。接着雷声

隆隆的在空中鼓荡。海波儿小山般彼此推拥着,白沫几乎侵到阑边来。他便

进到屋里去,关上门,捻亮了灯。无聊中打开了稿纸,从头看了看,便坐下,

要在今晚完成这篇《爱的实现》。——一刹那顷忽然想起了那两个活泼玲珑

的孩子。

他站起来了,皱着眉在屋里走来走去。又扶着椅背站着,“早晨他们是

过去了,难道这风雨的晚上,还看得见他们回来么?他们和《爱的实现》有

什么……难道终竟写不下去?”他转过去,果决的坐下,伸好了纸,拿起笔

来——他只有笔微微的敲着墨盒出神。

窗外的雨声,越发的大了,檐上好似走马一般。雨珠儿繁杂的打着窗上

的玻璃,风吹着湿透的树枝儿,带着密叶,横扫廊外的阑干,簌簌乱响。他

迟疑着看一看表,时候还没有到,他觉得似乎还有一线的希望。便站起来,

披上雨衣,开了门,走将出去。

雨点迎面打来,风脚迎面吹来,门也关不上了。他低下头,便走入风雨

里,湿软的泥泞,没过了他的脚面,他一直走去,靠着墙儿站着。从沉黑中

望着他们的去路。风是冷的,雨是凉的,然而他心中热烈的愿望,竟能抵抗

一切,使他坚凝的立在风雨之下。

一匝的大雨过去了,树儿也稳定了。那电光还不住的在漆黑的天空中,

画出光明的符咒,一闪一闪的映得树叶儿上新绿照眼。——忽然听得后面笑

声来了,回过头来,电光里,矮矮的一团黑影,转过墙隅来。再看时又隐过

去了。他依旧背着风站着。

第二匝大雨来了,海波濛濛,他手足淋得冰冷,不能再等候了,只得绕

进墙儿,跳上台阶来,拭干了脸上的水珠儿。——只见自己的门开着,门外

张着一把湿透的伞。

往里看时,灯光之下,书桌对面的摇椅上,睡着两个梦里微笑的孩子。

女孩儿雪白的左臂,垂在椅外,右臂却作了弟弟的枕头,散拂的发儿,也罩

在弟弟的脸上,绫花已经落在椅边。她弟弟斜靠着她的肩,短衣上露出肥白

的小腿。在这惊风暴雨的声中,安稳的睡着。屋里一切如故。只是桌上那一

卷稿纸,却被风吹得散乱着落在地下。

他迷惘失神里,一声儿不响。脱下了雨衣,擦了擦鞋,蹑着脚走进来。

拾起地上的稿纸,卷着握在手里,背着臂儿,凝注着这两个梦里微笑的孩子。

这时他思潮重复奔涌,略不迟疑的回到桌上,捡出最后的那一张纸来,

笔不停挥的写下去。

雨声又渐渐的住了,灯影下两个孩子欠伸着醒了过来。满屋的书,一个

写字的人,怎么到这里来了?避着雨怎样就睡着了?惺忪的星眼对看着怔了

一会,慢慢的下了椅子,走出门外。拿起伞来从滴沥的雨声中,并肩走了。

外边却是泥泞黑暗,凉气逼人。——诗人看着他们自来自去,却依旧一

声儿不响。只无意识的在已经完成的稿子后面,纵横着写了无数的《爱的实

现》。

(原载 1921 年 7 月《小说月报》第 12 卷第 7 号)

《离家的一年》

他和他的小姊姊对坐在石阶上。小姊姊只低着头织绒袜子。他左手握着

绒球,右手抽着线儿,呆呆的坐着。恋家惜别的心绪,也和这绒线般,牵挽

不断的抽出来,又深深密密的织入这袜子里。

十三岁的年纪,就要离家远去,自然是要难受的。然而他是个要强的孩

子,抵死也不肯说恋家不去的话。只因他不肯说出,他的眼泪只往心里流,

加倍的刺伤他的心。

当他去投考大学附中的时候,他父亲不过是带他去试一试罢了,不想到

竟取上,名次又列得很高,他自己非常的喜欢。母亲说他太小,取上也罢了,

不去也使得;离家太远了,自己也难受,家里也不放心。父亲也是这么说。

他自己却坚持要去,说男儿志在四方,岂可坐失机会!他小姊姊也说是去好。

两个小孩子,一吹一唱,高兴的了不得。他父亲和朋友们谈起,他们都着实

夸奖他;又说那大学的进学考,限制的很严,难得取上了,不去很可惜——

商量的结果,还是定了要去。

他母亲忙着替他收拾这个,预备那个。小姊姊也不和他打架了,成日里

两个人厮守着,又将自己最爱的一管自来水笔,也送给他——他们为这一管

笔曾拌了一回嘴,至终被他小姊姊得去了,现在又无条件的送给他,他倒觉

得不好意思。

——小姊姊只比他大一岁,所以在他们的称呼上,都加上个“小”字—

离着动身的日子,只有三天了。他渐渐的觉得难受起来,小姊姊也是如

此,只是他们都不说出。小姊姊要替他织一双绒袜子,织了三天才成了一只。

这时父亲和一位年轻的朋友,从外院进来。小姊姊只管低着头,他也装

做没有看见。等他们一齐进入客室,小姊姊和他同时抬起头来,笑了一笑。

父亲在客室里唤他。他连忙放下线球,走了进去。父亲说:“这是大学

教授周先生,后天你便跟他一块儿走,周先生好照应你。”他便鞠了一躬。

周先生看着他,和他谈几句话。他站了一会,搭讪着又走出来。

小姊姊悄声问:“叫你进去作什么?”他说:“叫我去见周先生,后天

和他一块去。”小姊姊说:“是大学的周先生么?他的夫人我认得,是个很

好看……”

父亲同客人又出来了。他便站起来。小姊姊只得也鞠了一躬。

吃饭的时候,母亲笑着说:“你要走了,叫你父亲带你和小姊姊出去玩

一玩吧。”他摇一摇头说:“我不去,只在家里便好,出去又烦得慌。”小

姊姊说:“我那袜子还没织完呢。”父亲说:“等你织完,他也毕业回来了。”

母亲不觉笑起来。

他在家里也忙了两天。有些东西,小姊姊一定要他带去玩,他一定要留

在家里。母亲看了笑说:“有现在的相让,当初又何苦为这些东西生气?”

他们都笑着,一面只管忙忙的,丢下这个,拾起那个。

这一天晚上,母亲叫他到屋里去,打开箱子叫他看,说:“这边是夹衣

服,这边是棉衣服,天气一冷,千万记着换上;这底下是被单……”他只管

点头答应着。父亲站在一边笑着说:“你不必吩咐,他哪里记得这许多?横

竖冷了,也一般的知道穿。”这时小姊姊从自己屋里进来,说:“好容易赶

完这双袜子了,放在这边角里,你可记着。”放下了袜子,又说:“这是信

封,都贴上邮票了。”他接过来说:“我已有了不少的信封了,做什么又给

我?”一看那十二个封面上都已写好了,都是他小姊姊的名字,他随手也放

入箱子里。

仆人进来,将几件行李都捆好了。母亲和父亲又嘱咐他好些话。他这时

真是伤心了,几乎撑不住,心想不如小姊姊也和我打架,家里的人都不理我,

我去倒觉得无有牵挂,这样真是太叫人难受。父亲看出来了,便说:“你们

早去睡觉吧,明天早车是七点钟的,还要早起呢。”母亲说:“可不是,还

得先到周先生那里,李妈!叫他们明天早饭早一点开。”李妈答应着。他和

小姊姊便出来了。

两个人又坐在台阶上,小姊姊说:“你到那里就写信回来;年假是什么

时候放的,也早几天告诉我。”屋内的灯光,从竹帘子里射将出来,人影在

地,小猫从廊下慢慢的走入他怀里。他一面抚着小猫,一面说:“我走了,

你可寂寞了。 小姊姊说:“我还有几天也就上学了,不过放学回来,也是……”

这时母亲在屋里又一连叠声,催他去睡。他放下小猫站了起来,小姊姊也自

回屋里去

他走入屋里,桌上都空了,开了灯坐了一会,心里只乱乱的。蹑着脚又

走出来,院中无人,对面小姊姊屋里,灯已经灭了。走了几转,又进去卧下。

心里猜想到校后情形如何?功课怎样?同学多少?想了半天,正朦胧欲睡,

忽听得外面叫门,又听见隔壁黄家开门了。他重行卧下,睡魔又走了,翻来

覆去,以后不知什么时候睡着。

第二天五点钟,他就醒了,开了门放进小猫来,在地下玩了一会。听见

李妈在院子里和母亲说话,就走进母亲屋里,坐在一边,看着母亲梳头,心

中万分难过,似乎盼望母亲留他不去才好。母亲抬头看见,问道: “怎么样?

你怎么起的这么早?”这时他万禁不住了,便掏出手绢儿捂着脸,呜咽着哭

了起来。母亲看着他也不言语。一会儿李妈进来,他连忙伏在桌上,不作一

声。

早饭开来了,他也吃不下去,胡乱用了一点。看时辰钟已经六点,自己

穿起长衣。仆人进来将行李搬出去。母亲交给他几张票子,说:“打车票的

钱在里面,交给周先生吧。其余的留着在车上买点心吃,你今早没有吃饱。

别的钱父亲都交给周先生了,他自然会给你的。”他含着泪点一点头。一会

儿车来了,母亲说:“走吧,父亲还没起来,不必告辞了。”他便走下台阶。

母亲站在廊上唤道: “小姊姊呢?小弟弟要走了!”小姊姊在屋里应了一声,

他便到小姊姊门口,低低的叩道:“小姊姊,我可以进来么?”门开了,床

上衾枕还散乱着,小姊姊穿着睡衣,站在镜台前,拢着头发。回头看见他,

便说:“你要走了么?”他又点一点头,回身便走。小姊姊也不再言语。只

有李妈送到门口,仆人就和他一同上车。

街上行人熙熙的来往,他想:“他们也有的是和我一般的离家远去么?”

他心里只乱乱的,不住的擦着眼泪。

车停在一所洋楼的门口,许多的行李堆在阶边。几个同学站在阶上,周

先生也在中间,看见他来了,便笑道:“你来正好,和他们一块儿走吧;我

还有些事未了,打算晚车去呢!”他不觉为难起来,半天没有言语。周先生

看他踌躇,便道:“你要是喜欢和我一同走时,行李先放在这里,你下午四

点再来吧。”他又喜欢了,连忙点头说好。看着行李搬下去,便又坐上车和

仆人一同回来。

他觉得满街的太阳,墙上贴着许多的花花绿绿的广告,来时竟没有看见。

到了家,跳下车来,跑了进去。李妈在院子里,先看见了,惊道:“少

爷怎么又回来了?”他笑着点一点头,也不答话。走进上房,见过了父母,

说明了;便问:“小姊姊呢?”母亲笑道:“你走了以后,她也没有吃饭,

就到黄家去了。”他便回身出来,走到黄家门口。小姊姊和两个孩子正在院

子里玩,抬头看见他,连忙走出来。他笑说:“我不去了。”小姊姊看着他

道:“胡说,你骗我呢!”他说:“下午才走,我们先回家玩去。”说话之

间,他看见小姊姊的眼圈边,余红未退。

一边玩着,他兀自提心吊胆的,果然至终挨不过下午四点,还是一走。

小姊姊送到门口,看见他在车上哭了。

这回真上车了。周先生携着他的手,挤了上去,找个坐位,叫他坐下。

自己却又走下月台去,和朋友说话,一直到车慢慢开动,才走上来。他只背

着脸凭窗站着,想着父亲母亲,想着小姊姊——有许多事叫他非常的后悔:

就是从前因为自来水笔打架,两个人都哭了;还有为争着看一本少年丛书,

至终小姊姊掷过给他,他气忿忿的拿起自己走了。他自恨当初为什么和可爱

的小姊姊这样的过不去?想起一阵一阵的伤心。

周先生叫他坐下,和他说些闲话。他只低着头,恐怕人家看见他的泪眼。

一会儿车上的灯亮了,他们一起吃过点心。他渐渐的注意到车上别的坐客;

周先生又把报纸递给他,他看着“小说”和“趣闻”,很觉得有味,以后眼

睛疲倦,渐渐睡着。

嘈杂的声音,将他搅醒了。车走的很慢,灯已经灭了,窗外的晓风,吹

面生寒。他坐好了,拾起地上的报纸。周先生从那边走过来,笑着向他说:

“到了,我们下车吧。”

矮矮的长墙,围着广大的草场。几处很伟大的学校建筑,矗立在熹微的

晨光里,使他振起精神来。穿过了草场,周先生走进“庶务处”,一会儿出

来说:“你的宿舍定在东楼十五号,和这个堂役先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他答应了,曲曲弯弯的又上了东楼。

屋里已有两个同学,正在盥洗。看见他来了,知道是住在这屋里的新同

学,似乎惊奇他很小,便都走拢来招呼他,又叫堂役搬进行李。他一看门后

贴着一张纸,三个名字,是王纪新,唐敬,最后的便是他。

那个大的同学说:“小唐,你先带他吃早饭去罢,这屋里的事,你不用

管了。”小唐便和他出来,一边走着,一边问他是哪里人?从前在什么学校

念书?现在入的是哪一班?他一一都说了。他觉得小唐极有趣,只有十五六

岁光景;前发覆额,戴着眼镜,走路永远是跳着。

进了食堂,他便坐在小唐的桌上。好些的同学都注意他,有的便过来和

他说话。

饭后回到屋里,周先生也来了。看着他收拾清楚了,又说:“我的家就

在学校后面,从右数第五座楼上,你若去时,叫唐敬带你去。”说着就走了。

这时那两个同学都不在屋里,他独自在窗前站着,看见许多同学在操扬

里踢球;小唐穿着运动衣,也在内中奔走。他又回来,开了小箱子,看见那

些信封和袜子,猛然忆起小姊姊来,不觉退卧在床上,拿枕头盖上脸,暗暗

垂泪。

钟声响着,王纪新进来了,他装做睡着,纪新叫起他来,说:“开学式

要举行了,到礼堂去吧。”他站了起来,纪新端详了他的脸,却也没说什么。

他坐在第一排椅子上,和他联坐的都是些小的同学,却没有比他还小的。

——校长的训词,他听得不甚清楚,只抬头看着墙上的照片。

回来他便写信,写了四张纸,用了许多“呜呼噫嘻”的字眼,写完了,

自己送在信箱里。

午后小唐带他到“庶务处”去买书,又替他介绍了几个小朋友。有一个

叫徐真的,带着许多玩具,几个小朋友便玩起来,惹得许多大学生都围着看。

晚上他又难受起来,卧下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满屋漆黑。想想这个,

想想那个,枕头都湿了。自己后悔为何竟然来了,在这里多么孤苦!半夜里

流泪,母亲也不知道。想到这里,不禁哭起来,小唐惊醒了,朦胧中劝慰他

几句。

第二天便上课了,下了堂便拿起书来念。心中虽难过,却仍为分些心,

还觉得好些。周先生又来叫他,小唐劝他去走走,他怕羞不去。

有一天在食堂里,接到了一封信,是他父亲写的封面。连忙拆开,父亲

一张纸,只说些安慰劝勉的话,小姊姊也有一张,上面写:

最亲爱的小弟弟:

你走了以后,我真是难受,真是太难受。吃晚饭时只有父亲母亲和我三个人。晚上我也睡不着,

想你在火车上也必是睡不着。今天接到了你的信,我忍不住哭了,——没有大哭——母亲也很难过。

有许多的事,要告诉你:你的小猫不见了,我想是黄家那几个弟弟抱走了。你记得从前他们的

小鸡丢了的时候,不是赖我们的小猫吃了么?我也不敢问他们,恐怕母亲要说。李妈说他们家的老猫,

又要生小猫了,再抱一个给我们,我想这一次要一个小黑猫,你看怎样?

我明天上学了,倒也有个着落,省得在家里,又闷得慌,又难受。

你在学校里,要自己小心,也要用心功课,也不要和朋友打架——我知道你不会和人打架,除

了跟我。

你看见周夫人时,替我问她好。

爱你的小姊姊

母亲吩咐你说,天气冷,要多穿衣服。身上要洁净,要常洗澡。又及。

他看了很喜欢,折起来放在袋里。徐真问:“是谁给你的信?”他说:

“是我的小——是我的姊姊。”

他立刻回到屋里,写了一封回信。

一天一天的过去,渐渐的熟了,朋友也认识的多了。功课又忙,便不十

分想家。

秋节的时候,周先生叫他去过节。王纪新勉强把他送到周先生门口,按

了铃,自己跑了。他只得进去。

好清雅的院子——周先生和夫人一同站在廊子上,他连忙鞠了躬。谈了

几句话,周夫人便请他到屋里去。

壁炉上立着两个铜盘,桌上白花的台布,当中摆着一瓶的菊花,他四下

里看着。周夫人端过果点来,就坐下和他谈话,问他:“想家不想?”他笑

着摇一摇头。周夫人又问:“你母亲好么?你有几个兄弟?”他说:“我母

亲好。我只有一个姊姊,她也认得……”周夫人想了一想道:“你姊姊是不

是叫意华?”他连忙说是。周夫人笑道:“是了,她是我的学生;怪道刚看

见你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你们倒是像得很。”他只

笑着。

周先生只在廊外看报。周夫人一边走来走去做些事,一边和他闲谈。他

觉得她服装很潇洒,风采也能动人。

明月当空,他们三个人在廊子上一同吃着饭,很快乐的。饭后坐了一会,

他恐怕学校关门,便告辞了,踏着月色回去。

同学们都在楼下玩月。小唐拉他坐下,递给他一块月饼,笑说:“叫你

去你不去,去了就这么晚回来,我们都在这里,只短你了。”他说:“我本

想去去就来,周先生一定要留我过节。”又玩了一会,便各自回屋去。他卧

下的时候,还不住的想着日间的事。

他在学校,功课成绩很好,得了一张奖状。他十分得意,寄回家去;父

亲来信很夸奖他一番。

年假到了,却因为特别的缘由,只放三天。同学们劝他不回去,他只是

游移不决。至终母亲来信说若没有伴,天气又冷,不回来也好。三天的假还

不够来回走的。他才死了心,不回去了。

三十晚上,几个小朋友,在徐真屋里,买些糕点,吃年夜饭,谈谈笑笑,

大乐了一阵。十点多钟才回屋去。

灯下王纪新递给他一封信,是小姊姊写的:

小弟弟:

听说你新年不回来了,失意得很。你们学校真特别,新年为何只放三天!

这里下了很大的雪,我独自做了几个雪人,立在院子里那天父亲夜里回来,以为是贼,吓了一

跳。

我和同学们制了许多灯谜。我猜着很多,得了许多奖品。有一个谜,我猜不着,请你研究研究。

“斜竿上,挂件衣。可惜沾点土,还说日头低。字一”

小姊姊

他看完了,觉得十分有趣,便立刻坐下写封信:

小姊姊:

信收到了,今晚是三十晚上,想我写信的时候,你正在吃年夜饭。呜呼,“每逢佳节倍思亲!”

这里雪也很大,我们只打雪战,没有做雪人。你那谜我猜不着,我想明天叫同学们猜猜……

写到这里,他沉吟了一会,想写些笑话。忽然想起一件事便笑着往下写:

我们的国文先生,有一天给我们讲到“杜威论思想”,他说,“杜威论思想,这思想不是你们

小孩子胡思乱想的思想;也不是戏台上唱的,‘思想起来,好不伤惨人也’的思想。这是……,他说

了半天,也没有说出到底是什么思想来,那神气还非常的……

这时小唐推门进来,看见王纪新已经睡下,他自己在灯下又笑又写。便

也笑道:“小人儿,你自己笑什么?”他抬起头来笑了,将信递了过来,两

个人又笑了一阵。他便搁下未写完的信,将那谜对小唐念了。小唐也想了半

天。正说着话,王纪新醒了,说:“天不早了,你们睡吧,明天早起,我带

你们玩去。”他卧下刚要睡着,小唐在自己床上,悄悄唤道:“小人儿,那

字我猜着了,一定是‘褚’字。”他一想果然有理,恐怕纪新又说,只答应

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这些日子,他运动过度,玩足球伤了踝骨,卧了几天,心里很不好过。

月考时,又和一个平日很欺负他的同学联坐。这同学强迫他将答案给他看,

他又怕先生看见,又不敢不依他,心中又气又急。考完了,回到屋子,自己

哭了一场。小唐和王纪新都替他抱不平,要去和这个同学理论。他恐怕这同

学以后要拿他泄愤,反央及他们,不叫他们去。小唐又教他去告诉先生,他

也不肯。过两天再考时,进到课堂,坐位竟都换了。他暗暗喜欢,又觉得希

奇。事后小唐悄悄的告诉他,是王纪新私下和先生说的;纪新是大学最高级

生,又和这位先生同过学,说话有些效力。

第一月考行过,春天便到了,他心中充满了欢悦。一天一天的过去,花

也开了,草也青了,离家也近了。

这一学期里,他又添了两件课外的事,就是从几个大学生那里学习音乐,

如吹箫弹琴之类,他一学便会,众人都称赞他聪明,“音乐会”里也有他的

份。还有便是和小唐、徐真几个小朋友,组织了一个“童子足球队”;常常

要求着大学生,和他们比赛。

他自己觉得精神很活泼,体格也增长,又习练了些办事的才能;心中一

喜欢,频频问着同学,他比初来时高了多少。

季考近了,他又忙又乐,便写信回家报告放学的日期。

考完了,还有三天行毕业式,中间的日子,只是话别了。他和小唐因为

王纪新今年毕业,便一块几请他吃了一顿饭,又合照一张相片。同时徐真又

请他和几个小朋友照了一张。

王纪新恰好同他一路,因为有事,打算早走。他自然是赞成的,便忙着

收拾东西;一面报知了学监,便一同上周先生家里去。

周先生和纪新在院子里说话,他便走上廊子去。周夫人站在门口,让他

进来。一面笑问:“考完了么?”他说:“考完了,打算明天就走,特意来

告辞。”周夫人道:“不是还有两天么?”他说:“因为要和一位同学一路

走,所以早些。”周夫人道:“你到家时,替我问你母亲好。还有你姊姊前

些日子来了一封信,我因为病着,好久没有回复,也替我说一声。”他答应

着,看周夫人时,果然清减了许多。

这时听得王纪新在外头叫他,他对周夫人鞠了一躬,便连忙走出来。周

先生看着他笑,说:“你长了许多,也比从前健壮了。你父亲看见,不定怎

样的喜欢呢!”他低头笑着——暮色里,走出几步,回头看见周先生还站在

门口。

明天早晨,小唐和几个小朋友又有纪新的同班,都来送他们上车。彼此

写下住址来,约着通信。车开了,他和纪新站在窗里,和月台上的同学,互

扬着手巾,都觉得也有一番伤离惜别的情绪。只有小唐在月台上笑着跳着,

跟着火车跑,直到火车出了栅栏,才转身回去。

他凝望了半天,回头坐下,一道上和纪新说说笑笑,倒也一点不寂寞。

天色渐近黄昏,火车只管前进。遥遥的已经望见对面车站上的灯光,闪

闪烁烁的如同繁星一般。纪新说:“快到了,你家里有人来接你么?”他看

着前面,已经喜欢得不知怎么好了!忽听纪新问他,便说:“我想没有罢,

因我告诉我家里是后天走。”纪新便道:“不要紧的,我送你到家。”他连

忙说:“不必了,我认得道。”

车停了,一齐走出车站。纪新替他雇了车,看着行李载上了,便和他握

手说:“我不上学校去了,我们以后家里见吧。”他听着忽然觉得难过,也

说不出话来。

到家了,进了外院。月影下,树叶萧萧。看见小姊姊穿着一身雪白的衣

裳,背着脸站着,右手扶在花架上;看着地下两个孩子捧沙土玩。那两个孩

子看不真切,仿佛是黄家两个小弟兄。他心中一喜,疾忙低头走入内院去,

小姊姊也没有看见。走到门边,碰见李妈。正要说话,他连忙摇手不叫言语。

他父亲和母亲正吃着晚饭,看见他进来,都惊喜道:“你怎么今天就回

来了?”他笑着说:“因为有伴,所以考完就走。”母亲十分喜欢,一面叫

仆人去付了车钱,搬进行李。

父亲问:“你看见小姊姊了么?她先吃完了饭,在外院和孩子们玩呢。”

他笑说:“看见了,她没有看见我。”这时小姊姊已走到院子里;他连忙迎

了出去,对着小姊姊笑着行了一个举手礼。小姊姊笑说:“这会子你不哭了。

你记得去年那晚上,我们坐在台阶上,说着话儿,你眼泪汪汪的,还假充好

男儿呢!”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一笑。

(原载 1921 年 11 月《小说月报》第 12 卷第 11 号)

《寂寞》

小小在课室里考着国文。他心里有事,匆匆的缀完了几个句子,便去交

卷。刚递了上去,先生抬头看着他,说:“你自己再看一遍有错字没有,还

没有放学呢,忙什么的!”他只得回到位上来,眼光注在卷上,却呆呆的出

神。

好容易放学了,赵妈来接他。他一见就问:“婶婶和妹妹来了么?”赵

妈笑说:“来了,快些家去吧,你那妹妹好极了。”他听着便自己向前跑了,

赵妈在后面连连的唤他,他只当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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