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4
到家便跑上台阶去,听母亲在屋里唤说:“小小快来,见一见婶婶吧。”
他掀开竹帘子进去,母亲和一个年轻的妇人一同坐着。他连忙上去鞠了躬,
婶婶将他揽在怀里,没有说什么,眼泪却落了下来。母亲便说:“让婶婶歇
一歇,你先出去和妹妹玩吧,她在后院看鱼呢。”小小便又出来,绕过廊子,
看见妹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一头的黑发散垂着,结着一条很宽的淡青
缎带;和赵妈站在鱼缸边,说着话儿。
赵妈推她说:“哥哥来了。”她回头一看,便拉着赵妈的手笑着。赵妈
说:“小小哥!你们一起玩吧,我还有事呢。”小小便过去,赵妈自己走了。
小小说:“妹妹,看我这几条鱼好不好?都是后面溪里钓来的。”妹妹
只看着他笑着。小小见她不答,也便伏在缸边,各自看鱼,再不说话。
饭桌上母亲,婶婶,和他兄妹两个人,很亲热的说着话儿,妹妹和他也
渐渐的熟了。饭后母亲和婶婶在廊外乘凉,小小和妹妹却在屋里玩。小小搬
出许多玩具来,灯下两个人玩着。小小的话最多,说说这个,说说那个;妹
妹只笑着看着他。
母亲隔窗唤道:“你们早些睡吧,明天……”小小忙应道:“不要紧的,
我考完了书了,明天便放假不上学去了。”妹妹却有了倦意,自己下了椅子,
要睡觉去;小小只得也回到屋里,——上床。他想明天一早和妹妹钓鱼去。
绝早他就起来,赵妈不让他去搅妹妹,他只得在院子里自己玩。一会儿
才听得婶婶和母亲在屋里说话,又听得妹妹也起来了,便推门进去。妹妹正
站在窗前,婶婶替她梳着头。看见小小进来,婶婶说: “小小真是个好学生,
起的这样早!”他笑着上前道了晨安。
早饭后两人便要出去。母亲嘱咐小小说:“好生照应着妹妹,溪水深了,
掉下去不是玩的,也小心不要弄湿了衣裳!”小小忙答应着,便和妹妹去了。
开了后门,一道清溪,横在面前;夹溪两行的垂柳,倒影在水里,非常
的青翠。两个人先走着,拣着石子,最后便在水边拣一块大石头坐下,谈着
话儿。
妹妹说:“我们那里没有溪水,开了门只是大街道,许多的车马,走来
走去的,晚上满街的电灯,比这里热闹多了,只不如这里凉快。”小小说:
“我最喜欢热闹;但我在这里好钓鱼,也有螃蟹。秋天看农夫们割麦子,都
用大车拉着。夏天的晚上,母亲和我更常常坐在这里树下,听水流和蝉叫。”
一面说着,小小便站起来,跳到水中一块大溪石上去。
那石块微微的动摇,妹妹说:“小心!要掉下去了。”小小笑道:“我
不怕,我掉下好几次了。你看我腿上的疤痕。”说着便褪下袜子,指着小腿
给妹妹看。妹妹摇头笑说:“我怕,我最怕晃摇的东西。在学校里我打秋千
都不敢打的太高。”小小说:“那自然,你是个女孩子。”妹妹道:“那也
未必!我的同学都打得很高。她们都不怕。”小小笑道:“所以你更是一个
怯弱的女孩子了。”妹妹笑了一笑,无话可说。
小小四下里望着,忽然问道:“昨天婶婶为什么落泪?”妹妹说:“萱
哥死了,你不知道么?若不是为母亲尽着难受,我们还不到这里来呢。”小
小说:“我母亲写信给叔叔,说要接婶婶和你来玩,我听见了——到底萱哥
是为什么死的?”妹妹用柳枝轻轻的打着溪水,说:“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头几天放学回来,还好好的,我们一块儿玩着。后来他晚上睡着便昏迷了,
到医院里,不几天就死了。那天母亲从医院里回来,眼睛都红肿了,我才知
道的。父亲去把他葬了,回来便把他的东西,都锁了起来,不叫母亲看见—
—有一天我因为找一本教科书,又翻出来了,母亲哭了,我也哭了半天……”
妹妹说到这里,眼圈儿便红了。小小两手放在裤袋里,凝视着她,过了半天,
说:“不要紧的,我也是你的哥哥。”妹妹微笑说:“但你不是我母亲生的,
不是我的亲哥哥。”小小无可说,又道:“横竖都是一样,你不要难过了!
你看那边水上飞着好些蜻蜒,一会儿要下雨了,我捉几个给你玩。”
下午果然下雨,他们只在餐室里,找了好几条长线,两头都系上蜻蜒。
放了手,蜻蜒便满屋里飞着,却因彼此牵来扯会的,只飞得不高。妹妹站在
椅上,喜得拍手笑了。忽然有一个蜻蜒,飞到妹妹脸上,那端的一个便垂挂
在袖子旁边,不住的鼓着翅儿,妹妹吓得只管喊叫。小小却只看着,不住的
笑。妹妹急了,自己跳下椅子来。小小连忙上去,替她捉了下来;看妹妹似
乎生气,便一面哄着她,一面开了门,扯断了线,把蜻蜒都放了。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不能出去,小小和妹妹只坐在廊下,看雨又说故事。
小小将听过的故事都说完了,自己只得编了一段,想好了,便说:“有一个
老太太,有两个儿子,小的名叫猪八戒,大的名叫土行孙,……”妹妹笑道:
“不对了,猪八戒没有母亲,他的哥哥不叫什么土行孙,是孙行者;你当我
没有听过《西游记》呢!”小小也笑道:“我说的这是另一个猪八戒,不是
《西游记》上的猪八戒。”妹妹摇头笑道:“不用圆谎了,我知道你是胡编
的。”小小无聊,便道:“那么你说一个我听。”妹妹也想了一会儿,说:
“从前……从前有一个国王,他有一个女儿,叫雪花公主,长的非常好
看……”小小道:“以后有人来害她是不是?”妹妹看着他道:“是的,你
听见过,我就不说了。”小小忙道:“没有听过,我猜着是那样,往下说吧!”
妹妹又说:“以后国王的王后死了,又娶了一个王后,名叫……那名字我忘
记了……这新王后看雪花公主比自己好看,就生气了,将她送到空山里去,
叫一个老太太拿有毒的苹果哄她吃……”小小连忙问:“以后有人来救她没
有?”妹妹笑道:“你别忙,——后来也不知道怎样雪花公主也没有死。那
国王知道新王后不好,便撵她出去。把雪花公主仍接了回来,大家很快乐的
过日子。”妹妹停住了,小小还问:“往后呢?”妹妹说:“往后就是这样
了,没有了。”
小小站了起来,伸一伸腰,说:“我听故事,最怕听到快乐的时候,一
快乐就完了。每次赵妈说故事,一说到做财主了,或是做官了,就是快完了,
真没意思!”妹妹说:“故事总是有完的时候,没有不完的,——反不如那
结局不好的故事,能使我在心里想好几天……”小小忽然想起一段,便说:
“我有一个说不完的故事——有一个国王……”他张开两臂比着:“盖了一
间比天还大的仓房,攒了比天还多的米在里面,有一天有一阵麻雀经过,那
麻雀多极了,成群结队的飞着,连太阳都遮住了。他们看见那些米粒,便寻
出了一个小孔穴,一只一只的飞进去……”妹妹连忙笑道:“我知道了!第
一个麻雀进去,衔出一个米粒来;第二个麻雀又进去,又衔出一个米粒来;
这样一只一只尽着说,是不是?我听见萱哥说过了。”小小道:“是的,编
这故事的人真巧,果是一段说不完的。”妹妹说:“我就不信,我想比天还
多的米,也不过有几万万粒,若黑夜白日不住的说,说几年也就完了。”小
小正要答应,屋里母亲唤着,便止住了,一同进去。
夜里的雨更大了,还时时的听见轻雷。小小非常的懊丧:后门的小溪,
是好几天没有去了,故事说尽了,家里没有什么好玩的,想来想去,渐渐入
梦——梦见带着妹妹,走进很深的树林子里,林中有一个大湖。湖边迎面走
来一个白衣的女子,似乎是雪花公主。她手里提着一个大笼子,里面有许多
麻雀,正要上前,眼前一亮,便不见了。
开了眼,阳光满室,天晴了!他还不信,起来一看,天青得很,枝上的
小鸟不住的叫着;庭中注着很深的雨水,风吹得粼粼的,他心里喜欢,连忙
穿起衣裳,匆匆的走出去——梦也忘了。
妹妹自己坐在廊上,揉着眼睛发怔,看见他便笑说:“哥哥,天晴了!”
小小拍手笑道:“可不是!你看院子里这些雨水,——我敢下去。”妹妹笑
着看他,他便脱鞋和袜子,轻轻的走入水里,一面笑道:“凉快极了,只是
底下有青苔,滑得很。”他慢慢的跑起来,只听见脚下水响。妹妹走到廊边
道:“真好玩,我也下去。”小小俯着身子,撩起裤脚,说:“你敢你就下
来,我们在水里跳圈儿。”妹妹笑着便坐在廊上,刚脱下一只袜子,母亲从
屋里出来看见,便道:“可了不得!小小,快上来吧,你只管带着妹妹淘气!”
妹妹连忙又将袜子穿上。小小却笑着从廊上拿了鞋袜,赤着脚跑到浴室里去。
饭后母亲说大家出去散散心。婶婶只懒懒的,禁不住妹妹和小小的撺掇
劝说,只得随同出去。先到了公园,母亲和婶婶进了一处“售品所”;小小
和妹妹却远远的跑开去,在水边看了一会子的浴鸭,又上了小山。雨后的小
山和树林都青润极了;山后篱内的野茉莉,开得崭齐,望去好似彩云一般。
池里荷花也开遍了,水边系着一只小船。两个人商量着,要上船玩去;正往
下走,只见母亲在山下亭中招手叫他。
到了亭前,只见婶婶无力的倚着亭柱坐着,眼中似有泪痕。妹妹连忙走
过去,一声儿不响的倚在婶婶怀里。母亲悄声说:“我们回去吧,婶婶又不
好过了。”小小只得喏喏的随着一同出来。
车上小小轻轻的问:“婶婶为什么又哭了?”母亲道:“婶婶看见我替
你买了一顶小草帽,看那式样很好,也想买一顶给萱哥。忽然想起萱哥死了,
便又落泪,我们转身就出来了。——你看母亲爱子的心,是何等的深刻!”
母亲说着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小小也默然无语。
前面婶婶的车,停在糖果公司门口,婶婶给妹妹买了两瓶糖,又给他两
瓶。小小连忙谢了婶婶,自己又买了一瓶香蕉油。妹妹问:“买这个作什么?”
小小笑道:“回家做冰激凌去!”
到家婶婶又只懒懒的。妹妹便跟婶婶睡觉去了。小小自己一人跑来跑去,
寻出冰激凌的桶子来,预备着明天要做。
黄昏时妹妹醒了,睡得满脸是汗,只说热;母亲打发她洗了澡,又替她
洗了头发,小小便拿过一把大扇子,站在廊上用力的替她扇着。妹妹一面撩
开拂在脸上的头发,一面笑说:“不要扇了,我觉得冷。”小小道:“如此
我们便到门外去,树下有风,吹一会儿就干了。”两个人便出来,坐在树根
上。
暮色里,新月挂在柳梢——远远地走来一个绿衣的邮差。小小看见便放
下扇子,跑着迎了上去,接过两封信来。妹妹忙问:“谁来的信?”小小看
了,道:“一封是父亲的,一封许是叔叔的。你等着,我先送了去。”说着
便进门去了。
一转身便又出来;妹妹说:“我父亲来信,一定是要接我们走了。”小
小说:“我不知道——你如走了,我一定写信给你,我写着‘宋妹妹先生’,
好不好?”妹妹笑说:“我的学名也不是叫妹妹,而且我最不喜欢人称我 ‘先
生’,我喜欢人称‘女士’。平日父亲从南边来信,都是寄给我,也是称我
‘女士’。”小小说:“那也好,你的学名是什么?”妹妹不答。
小小两手弄着扇子的边儿,说:“我父亲到英国去了一年多了,差不多
两个礼拜就有一封信,有时好几封信一齐送来。信封上写着外国字,我不认
得,但母亲说,上面也都是我的名字。”妹妹道:“你为什么不跟伯伯到英
国去?”小小摇头道:“母亲不去,我也不去。我只爱我的国,又有树,又
有水。我不爱英国,他们那里尽是些黄头发蓝眼睛的孩子!”妹妹说:“我
们的先生常常说,我们也应当爱外国,我想那是合理的。”小小道:“你要
爱你就爱,横竖我只有一个心,爱了我的国,就没有心再去爱别国。”妹妹
一面抚着头发,说:“一个心也可以分作多少份儿,就如我的一个心,爱了
父亲,又爱了母亲,又爱了许多的……”这时小小忽然指着天上说: “妹妹!
快看!”妹妹止住了,抬头看时,一个很小的星,拖着一片光辉,横过天空,
直飞向天末去了。
天渐渐的黑了,他们便进去。搬过两张矮凳子,和一张大椅子,在院子
里吃着晚饭。母亲在后面替妹妹通开了头发,松松的编了两个辫子。小小便
道:“有头发多么麻烦!我天天早起就不用梳头,就是洗头也不费工夫。”
妹妹一面吃饭,说:“但母亲说头发有一种温柔的美。”小小点头说:“也
是,不过我这样子,即或是有头发,也不美的。”说得婶婶也笑了。
第二天早起,小小便忙着打发赵妈洗那桶子,买冰和盐要做冰激凌。母
亲替他们调好了材料,两个人便在院里树下摇着。
小小一会一会的便揭开盖子看看,说:“好了!”一看仍是稀的。妹妹
笑道:“你不要性急,还没有凝上呢,尽着开盖,把盐都漏进去了!”小小
又舀出一点来,尝了尝说:“没有味儿,太淡了,不如把我的糖,也拿几块
来放上。”妹妹说“好”,于是小小放上好些的橘子糖,又把那一瓶香蕉油
都倒了进去。末了又怕太甜了,便又对上些开水。
妹妹扎煞着两只湿手,用袖子拭了脸上的汗,说:“热得很,我不摇了!”
小小说:“等我来,你先坐在一边歇着。”
摇了半天,小小也乏了,便说:“一定好了,我们舀出来吃罢。”妹妹
便盛了出来,尝了一口,半天不言语。小小也尝着,却问妹妹说:“好吃不
好吃?”妹妹笑道:“不像我们平常吃的那味儿,带点酸又有些咸。”小小
放下杯子,拍手笑道:“什么酸咸?简直是不好吃!算了吧,送给赵妈吃。”
胡乱的收拾起来,小小用衣襟自己扇着,说:“还是钓螃蟹去有意思,
我们摇了这半天的冰激凌,也热了,正好树荫底下凉快去。”妹妹便拿了钓
竿,挑上了饵,出到门外。小小说:“你看那边树下水里那一块大石头,正
好坐着,水深也好钓;你如害怕,我扶你过去。”妹妹说:“我不怕。”说
着便从水边踏着一块一块的石头,扶着钓竿,慢慢的走了上去。
雨后溪水涨了,石上好像小船一般,微风吹着流水,又吹着柳叶。蝉声
聒耳。田垄和村舍一望无际。妹妹很快乐,便道:“这里真好,我不想回去
了!”小小道:“这块石头就是我们的国,我做总统,你做兵丁。”妹妹道:
“我不做兵丁,我不会放枪,也怕那响声。”小小说:“那么你做总统,我
做兵丁——以后这石头随水飘到大海上去,就另成了一个世界。”妹妹道,
“那不好,我要母亲,我自己不会梳头。”小小道:“不会梳头不要紧,把
头发剪了去,和我一样。”妹妹道:“不但为梳头,另一个世界也不能没有
母亲,没有了母亲就不成世界。”小小道:“既这样,我也要母亲,但这块
石头上容不下。”妹妹站了起来,用钓竿指着说:“我们可以再搬过那一块
来……”
上面说着,不提防雨后石上的青苔滑得很,妹妹没有站稳,一交跌了下
去。小小赶紧起来拉住,妹妹已坐在水里,钓竿也跌折了。好容易扶着上来,
衣裳已经湿透,两个人都吓住了。小小连忙问:“碰着了哪里没有?”妹妹
看着手腕说:“这边手上擦去了一块皮!这倒不要紧,只是衣裳都湿了,怎
么好?”小小看她惊惶欲涕,便连忙安慰她说:“你别怕,我这里有手巾,
你先擦一擦;我们到太阳底下晒着,一会子就干了。如回家换去,婶婶一定
要说你的。”妹妹想了一想,只得随着他到岸上来。
小小站在树荫下,看妹妹的脸,晒得通红。妹妹说:“我热极,头都昏
了。”小小说:“你的衣裳干了没有?”妹妹扶着头便说:“哪能这么快就
干了!”小小道:“我回家拿伞去,上面遮着,下面晒着就好了。”妹妹点
一点头,小小赶紧又跑了回来。
四下里找不着伞,赵妈看见便说:“小小哥!你找什么?妈妈和婶婶都
睡着午觉,你不要乱翻了!”小小只得悄悄的说与赵妈,赵妈惊道:“你出
的好主意!晒出病来还了得呢!”说着便连忙出来,抱回妹妹去,找出衣裳
来给她换上。摸她额上火热,便冲一杯绿豆汤给她喝了,挑些“解暑丹”给
她闻了,抱着她在廊下静静的坐着,一面不住的抱怨着小小。妹妹疲乏的倚
在赵妈肩上,说:“不干哥哥的事,是我自己摔下去的。”小小这时只呆着。
晚上妹妹只是吐,也不吃饭。婶婶十分着急。母亲说一定是中了暑,明
天一早请大夫去。赵妈没有说什么,小小只自己害怕。——明天早上,妹妹
好了出来,小小才放了心。
他们不敢出去了,只在家里玩。将扶着牵牛花的小竹竿儿,都拔了出来,
先扎成几面长方的篱子。然后一面一面的合了来,在树下墙荫里,盖了一个
小竹棚,也安上个小门。两个人忙了一天,直到上了灯,赵妈催吃晚饭,才
放下一齐到屋里来。
母亲笑说:“妹妹来,小小可有了伴儿了,连饭也顾不得吃,看明天叔
叔来接了妹妹去,你可怎么办?”小小只笑着,桌上两个人还不住的商议作
棚子的事。
第二天恰好小小的学校里开了一个“成绩展览会”,早晨先有本校师生
的集会,还练习唱校歌。许多同学来找小小,要和他一块儿去。小小惦着要
和妹妹盖那棚子,只不肯去,同学一定要拉他走。他只得嘱咐了妹妹几句,
又说:“午后我就回来,你先把顶子编上。”妹妹答应着,他便和同学去了。
好容易先生们来了,唱过歌,又乱了半天;小小不等开完会,自己就溜
了出来。从书店经过,便买了一把绸制的小国旗,兴兴头头的举着。进门就
唤:“妹妹!我买了国旗来了,我们好插在棚子上……”赵妈从自己屋里出
来,笑道:“妹妹走了。”小小瞪她一眼,说:“你不必哄我!”一面跑上
廊去,只见母亲自己坐在窗下写信,小小连忙问:“妹妹呢?”母亲放下笔
说:“早晨叔叔自己来接,十点钟的车,婶婶和妹妹就走了。”小小呆了,
说:“怎么先头我没听见说?”母亲说:“昨晚上不是告诉你了么?前几天
叔叔来信,就说已经告了五天的假,要来把家搬到南边去——我也想不到他
们走的这么快。妹妹原是不愿意走的,婶婶说日子太短促了,他们还得回去
”
收拾去,我也留他们不住。 小小说:“怎么赵妈也不到学校里去叫我回来?”
母亲说:“那时大家都忙着,谁还想起这些事!”说着仍自去写信。小小站
了半天,无话可说,只得自己出来,呆呆的在廊下拿着国旗坐着。
下午小小睡了半天的觉,黄昏才起来;胡乱吃过饭,自己闷闷的坐在灯
下——赵妈进来问:“我的那把剪刀呢?”小小道:“我没有看见!”赵妈
说:“不是昨天你和妹妹编篱子,拿去剪绳子么?”小小想起来,就说: “在
那边墙犄角的树枝上挂着呢,你自己去拿罢!”赵妈出去了,母亲便说: “也
没见你这样的淘气!不论什么东西,拿起来就走。怪道昨天那些牵牛花东倒
西歪的,原来竹子都让你拔去了。再淘气连房子还都拆了呢!妹妹走了,你
该温习温习功课了,整天里只顾玩,也不是事!”小小满心里惆怅抑郁,正
无处着落,听了母亲这一番话,便借此伏在桌上哭了,母亲也不理他。
自己哭了一会,觉得无味,便起来要睡觉去。母亲跟他过来,替他收拾
好了,便温和的抚着他说:“好好的睡吧,明天早起,我教你写一封信给妹
妹,请她过年再来。”他勉强抑住抽咽答应着,便自己卧下。母亲在床边坐
了一会,想他睡着,便捻暗了灯,自己出去。
他重新又坐了起来,——窗外好亮的月光啊!照见庭院,照见满地的牵
牛花,也照见了墙隅未成功的竹棚。小门还半开着,顶子已经编上了,是妹
妹的工作……
他无聊的掩了窗帘,重新卧下。——隐隐地听见屋后溪水的流声淙淙,
树叶儿也响着,他想起好些事。枕着手腕……看见自己的睡衣和衾枕,都被
月光映得洁白如雪,微风吹来,他不禁又伏在枕上哭了。
这时月也没有了,水也没有了,妹妹也没有了,竹棚也没有了。这一切
都不是——只宇宙中寂寞的悲哀,弥漫在他稚弱的心灵里。
(原载 1922 年 9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9 期)
《六一姊》
这两天来,不知为什么常常想起六一姊。
她是我童年游伴之一,虽然在一块儿的日子不多,我却着实的喜欢她,
她也尽心的爱护了我。
她的母亲是菩提的乳母——菩提是父亲朋友的儿子,和我的大弟弟同年
生的,他们和我们是紧邻——菩提出世后的第三天,她的母亲便带了六一来。
又过两天,我偶然走过菩提家的厨房,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姑娘,坐在门槛上。
脸儿不很白,而双颊自然红润,双眼皮,大眼睛,看见人总是笑。人家说这
是六一的姊姊,都叫她六一姊。那时她还是天足,穿一套压着花边的蓝布衣
裳。很粗的辫子,垂在后面。我手里正拿着两串糖葫芦,不由的便递给她一
串。她笑着接了,她母亲叫她道谢,她只看着我笑,我也笑了,彼此都觉得
很腼腆。等我吃完了糖果,要将那竹签儿扔去的时候,她拦住我;一面将自
己竹签的一头拗弯了,如同钩儿的样子,自己含在口里,叫我也这样做,一
面笑说:“这是我们的旱烟袋。”
我用奇异的眼光看着她——当然我也随从了,自那时起我很爱她。
她三天两天的便来看她母亲,我们见面的时候很多。她只比我大三岁,
我觉得她是我第一个好朋友,我们常常有事没事的坐在台阶上谈话。——我
知道六一是他爷爷六十一岁那年生的,所以叫做六一。但六一未生之前,他
姊姊总该另有名字的。我屡次问她,她总含笑不说。以后我仿佛听得她母亲
叫她铃儿,有一天冷不防我从她背后也叫了一声,她连忙答应。回头看见我
笑了,她便低头去弄辫子,似乎十分羞涩。我至今还不解是什么缘故。当时
只知道她怕听“铃儿”两字,便时常叫着玩,但她并不恼我。
水天相连的海隅,可玩的材料很少,然而我们每次总有些新玩艺儿来消
遣日子。有时拾些卵石放在小铜锣里,当鸡蛋煮着。有时在沙上掘一个大坑,
将我们的脚埋在里面。玩完了,我站起来很坦然的;她却很小心的在岩石上
蹴踏了会子,又前后左右的看她自己的鞋,她说:“我的鞋若是弄脏了,我
妈要说我的。”
还有一次,我听人家说煤是树木积压变成的,偶然和六一姊谈起,她笑
着要做一点煤冬天烧。我们寻得了一把生锈的切菜刀,在山下砍了些荆棘,
埋在海边沙土里,天天去掘开看变成了煤没有。五六天过去了,依旧是荆棘,
以后再有人说煤是树木积压成的,我总不信。
下雨的时候,我们便在廊下“跳远”玩,有时跳得多了,晚上睡时觉得
脚跟痛,但我们仍旧喜欢跳。有一次我的乳娘看见了,隔窗叫进我去说:“她
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天天只管同乡下孩子玩,姑娘家跳跳钻钻的,也不
怕人笑话!”我乍一听说,也便不敢出去,次数多了,我也有些气忿,便道:
“她是什么人?乡下孩子也是人呀!我跳我的,我母亲都不说我,要你来管
做什么?”一面便挣脱出去。乳娘笑着拧我的脸说:“你真个学坏了!”
以后六一姊长大了些,来的时候也少了。她十一岁那年来的时候,她的
脚已经裹尖了,穿着一双青布扎红花的尖头高底鞋。女仆们都夸赞她,说:
“看她妈不在家,她自己把脚裹的多小呀!这样的姑娘,真不让人费心。”
我愕然,背后问她说:“亏你怎么下手,你不怕痛么?”她摇头笑说:“不。”
随后又说:“痛也没有法子,不裹叫人家笑话。”
从此她来的时候,也不能常和我玩了,只挪过一张矮凳子,坐在下房里,
替六一浆洗小衣服,有时自己扎花鞋。我在门外沙上玩,她只扶着门框站着
看。我叫她出来,她说:“我跑不动。”——那时我已起首学做句子,读整
本的书了,对于事物的兴味,渐渐的和她两样。在书房窗内看见她来了,又
走进下房里,我也只淡淡的,并不像从前那种着急,恨不得立时出去见她的
样子。
菩提断了乳,六一姊的母亲便带了六一走了。从那时起,自然六一姊也
不再来。——直到我十一岁那年,到金钩寨看社戏去,才又见她一面。
我看社戏,几乎是年例,每次都是坐在正对着戏台的席棚底下看的。这
座棚是曲家搭的,他家出了一个副榜,村里要算他们最有声望了。从我们楼
上可以望见曲家门口和祠堂前两对很高的旗杆,和海岸上的魁星阁。这都是
曲副榜中了副榜以后,才建立起来的。金钩寨得了这些点缀,观瞻顿然壮了
许多。
金钩寨是离我们营垒最近的村落,四时节庆,不免有馈赠往来。我曾在
父亲桌上,看见曲副榜寄父亲的一封信,是五色信纸写的,大概是说沿海不
靖,要请几名兵士保护乡村的话,内中有“谚云‘……’足下乃今日之大树
将军也,小草依依,尚其庇之……”“谚云”底下是什么,我至终想不起来,
只记得纸上龙蛇飞舞,笔势很好看的。
社戏演唱的时候,父亲常在被请参观之列。我便也跟了去,坐在父亲身
旁看。我矮,看不见,曲家的长孙还因此出去,踢开了棚前土阶上列坐的乡
人。
实话说,对于社戏,我完全不感兴味,往往看不到半点钟,便缠着要走,
父亲也藉此起身告辞。——而和六一姊会面的那一次,不是在棚里看,工夫
却长了些。
那天早起,在书房里,已隐隐听见山下锣鼓喧天。下午放学出来,要回
到西院去,刚走到花墙边,看见余妈抱着膝坐在下台阶上打盹。看见我便一
把拉住笑说:“不必过去,母亲睡觉呢。我在这里等着,领你听社戏去,省
得你一个人在楼上看海怪闷的。”我知道是她自己要看,却拿我作盾牌。但
我在书房坐了一天,也正懒懒的,便任她携了我的手,出了后门,夕阳中穿
过麦垄,斜坡上走下去,已望见戏台前黑压压的人山人海,卖杂糖杂饼的担
子前,都有百十个村童围着,乱哄哄的笑闹;墙边一排一排的板凳上,坐着
粉白黛绿,花枝招展的妇女们,笑语盈盈的不休。
我觉得瑟缩,又不愿挤过人丛,拉着余妈的手要回去。余妈俯下来指着
对面叫我看,说:“已经走到这里了——你看六一姊在那边呢,过去找她说
话去。”我抬头一看,棚外左侧的墙边,穿着新蓝布衫子,大红裤子,盘腿
坐在长板条的一端,正回头和许多别的女孩子说话的,果然是六一姊。
余妈半推半挽的把我撮上棚边去,六一姊忽然看见了,顿时满脸含笑的
站起来让:“余大妈这边坐。”一面紧紧的握我的手,对我笑,不说什么话。
一别三年,六一姊的面庞稍稍改了,似乎脸儿长圆了些,也白了些,样
子更温柔好看了。我一时也没有说什么,只看着她微笑。她拉我在她身旁半
倚的坐下,附耳含笑说:“你也高了些——今天怎么又高兴出来走走?”
当我们招呼之顷,和她联坐的女孩们都注意我——这时我愿带叙一个人
儿。我脑中常有她的影子,后来看书一看到“苎萝村”和“西施”字样,我
立刻就联忆到她,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她是那天和六一姊同坐的女伴中之一,
只有十四五岁光景。身上穿着浅月白竹布衫儿,襟角上绣着 字。绿色的裤
子。下面是扎腿,桃红扎青花的小脚鞋。头发不很青,却是很厚。水汪汪的
一双俊眼。又红又小的嘴唇。净白的脸上,薄薄的搽上一层胭脂。她顾盼撩
人,一颦一笑,都能得众女伴的附和。那种娟媚入骨的丰度,的确是我过城
市生活以前所见的第一美人儿!
到此我自己惊笑,只是那天那时的一瞥,前后都杳无消息,童稚烂漫流
动的心,在无数的过眼云烟之中,不知怎的就捉得这一个影子,自然不忘的
到了现在。——生命中原有许多“不可解”的事!
她们窃窃议论我的天足,又问六一姊,我为何不换衣裳出来听戏。众口
纷纭,我低头听得真切,心中只怨余妈为何就这样的拉我出来!我身上穿的
只是家常很素静的衣服,在红绿丛中,更显得非常的黯淡。
百般局促之中,只听得六一姊从容的微笑说:“值得换衣服么?她不到
棚里去,今天又没有什么大戏。”一面用围揽着我的手抚我的肩儿,似乎教
我抬起头来的样子。
我觉得脸上红潮立时退去,心中十分感激六一姊轻轻的便为我解了围。
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一切的不宁都恢复了。我暗地惊叹,三年之别,六一
姊居然是大姑娘了,她练达人情的话,居然能庇护我!
恋恋的挨着她坐着,无聊的注目台上。看见两个婢女站在两旁,一个皇
后似的,站在当中,摇头掩袖,咿咿的唱。她们三个珠翠满头,粉黛俨然,
衣服也极其闪烁华丽,但裙下却都露着一双又大又破烂的男人单脸鞋。
金色的斜阳,已落下西山去,暮色逼人。余妈还舍不得走,我说:“从
书房出来,简直就没到西院去,母亲要问,我可不管。”她知道我万不愿再
留滞了,只得站起来谢了六一姊,又和四围的村妇纷纷道别。上坡来时,她
还只管回头望着台上,我却望着六一姊,她也望着我。我忽然后悔为何忘记
吩咐她来找我玩,转过麦垄,便彼此看不见了。——到此我热烈的希望那不
是最末次的相见!
回家来已是上灯时候,母亲并不曾以不换衣裳去听社戏为意,只问我今
天的功课。我却告诉母亲我今天看见了六一姊,还有一个美姑娘。美姑娘不
能打动母亲的心,母亲只殷勤的说:“真的,六一姊也有好几年没来了!”
十年来四围寻不到和她相似的人,在异国更没有起联忆的机会,但这两
天来,不知为何,只常常想起六一姊!
她这时一定嫁了,嫁在金钩寨,或是嫁到山右的邻村去,我相信她永远
是一个勤俭温柔的媳妇。
山坳海隅的春荫景物,也许和今日的青山,一般的凄黯消沉!我似乎能
听到那呜呜的海风,和那暗灰色浩荡摇撼的波涛。我似乎能看到那阴郁压人
的西南山影,和山半一层层枯黄不断的麦地。乍暖还寒时候,常使幼稚无知
的我,起无名的怅惘的那种环境,六一姊也许还在此中。她或在推磨,或在
纳鞋底,工作之余,她偶然抬头自篱隙外望海山,或不起什么感触。她决不
能想起我,即或能想起我,也决不能知道这时的我,正在海外的海,山外的
山的一角小楼之中, 凝阴的廊上,低头疾书,追写十年前的她的嘉言懿行……
我一路拉杂写来,写到此泪已盈睫——总之,提起六一姊,我童年的许
多往事,已真切活现的浮到眼前来了!
1924.3.26 黄昏,青山,沙穰
(原载 1924 年 6 月《小说月报》第 15 卷第 6 号)
《别后》
舅母和他送他的姊姊到车站去。他心中常常摹拟着的离别,今天已临到
了。然而舅舅和姊姊上车之后,他和姊姊隔着车窗,只流下几点泛泛的眼泪。
回去的车上,他已经很坦然的了,又像完了一件事似的。到门走入东屋,
本是他和姊姊两个人同住的小屋子。姊姊一走,她的东西都带了去,显得宽
绰多了。他四下里一看,便上前把糊在玻璃上,代替窗帘的,被炉烟熏得焦
黄的纸撕了去,窗外便射进阳光来。平日放在窗前的几个用蓝布蒙着的箱子,
已不在了,正好放一张书桌。他一面想着,一面把窗台上许多的空瓶子都检
了出去。——这原是他姊姊当初盛生发油、雪花膏之类的——自己扫了地,
端进一盆水来,挽起袖子,正要抹桌子。王妈进来说:“大少爷,外边有电
话找你呢。”他便放下抹布,跑到客室里去。
“谁呀?”
“我是永明,你姊姊走了么?”
“走了,今天早车走的。”
“我想请你今天下午来玩玩。你姊姊走了,你必是很闷的,我们这里很
热闹……”
他想了一会子。
“怎么样?你怎么不言语?”
“好吧,我吃完饭就去。”
“别忘了,就是这样,再见。”
他挂上耳机,走入上房,饭已摆好了。舅母和两个表弟都已坐下。他和
舅母说下午要到永明家里去,舅母只说,“早些回来。”此外,饭桌上就没
有声响。
饭后待了一会子,搭讪着向舅母要了车钱,便回到自己屋里来。想换一
件干净的长衫,开了柜子,却找不着;只得套上一件袖子很瘦很长的马褂,
戴上帽子,匆匆的走出去。
他每天上学,是要从永明门口走过的。红漆的大门,墙上露出灰色石片
的楼瓦,但他从来没有进去过。
到了门口,因为太矮,按不着门铃,只得用手拍了几下,半天没有声息。
他又拍了几下,便听得汪汪的小狗的吠声,接着就是永明的笑声,和急促的
皮鞋到了门前了。
开了门,仆人倒站在后面,永明穿着一套棕色绒绳的短衣服,抱着一只
花白的小哈巴狗。看见他就笑说:“你可来了,我等你半天!”他说:“哪
有半天?我吃过饭就来的。”一面说,两人拉着便进去。
院子里砌着几个花台,上面都覆着茅草。墙根一行的树,只因冬天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