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5
都落了,看不出是什么树来。楼前的葡萄架也空了。到了架下,走上台阶,
先进到长廊式的甬道里。墙上嵌着一面大镜子,旁边放着几个衣架。永明站
住了,替他脱下帽子,挂在钩上,便和他进到屋里去。
这一间似乎是客室,壁炉里生着很旺的火。炉台上放着一对大磁花瓶,
插满了梅花,靠墙一行紫檀木的椅桌。回过头来,那边窗下一个女子,十七
八岁光景,穿着浅灰色的布衫,青色裙儿,正低头画那钢琴上摆着的一盆水
仙。旁边一个带着轮子的摇篮正背着她。永明带他上前去,说:“这是我的
三姊澜姑。”她欠了欠身。澜姑看着他,略一点头,仍去画她的画。永明笑
道,“你等一等,我去知会我们那位了事的小姐去!”说着便开了左方的门,
向后走了。
他只站着,看着壁上的字画,又看澜姑。侧面看去,觉得她很美,椭圆
的脸,秋水似的眼睛。作画的姿势,极其闲散,左手放在膝上,一笔一笔慢
慢的描,神情萧然。
他看着忽然觉得奇怪,她画的那盆水仙,却是已经枯残了的,他不觉注
意起来。——澜姑如同不知道屋里有人似的,仍旧萧然的画她的画。
后面听见笑声,永明端着一碗浆糊,先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女子,穿
着青莲紫的绸子长袍,襟前系着一条雪白的围裙,手里握着一大卷的五色纸。
永明放下碗,便道:“这是我的二姊宜姑。”他忙鞠躬。宜姑笑着让他坐下,
一面挽起袍袖,走到窗前,取了一把裁纸刀;一面笑道:“我们要预备些新
年的点缀品,你也来帮我们的忙罢。”她自己便拉过一张椅子来,坐在中间
长圆桌的旁边。
他忸怩的走过去,站在桌前。永明便将宜姑裁好了的纸条儿,红绿相间
的粘成一条很长的练子。他也便照样的做着。
宜姑闲闲的和他谈话。他觉得她那紫衣,正衬她嫩白的脸。颊上很深的
两个笑涡儿。浓黑的头发,很随便的挽一个家常髻。她和澜姑相似处,就是
那双大而深的眼睛,此外竟全然是两样的。——他觉得从来不曾见过像宜姑
这样美丽温柔的姊姊。
永明唤道:“澜小姐不要尽着画了,也来帮我们!”澜姑只管低着头,
说:“你粘你的吧,我没有工夫。”宜姑看着永明道:“你让她画吧,我们
三个人做,就够了。”回头便问他:“听说你姊姊走了,谁送她去的?”他
连忙答应说:“是我舅舅送她去,等她结婚以后,舅舅就回来的。”永明笑
问:“早晨你哭了么?”他红了脸只笑着。宜姑看了永明一眼,微微的一笑,
笑里含着禁止的意思。
他不觉感激起来。但永明这一句话,在他并没有什么大刺激,他便依旧
粘着纸练子。
摇篮里的婴儿,忽然哭了,宜姑连忙去挪了过来,放在自己座旁。他看
见里面卧着的孩子,用水红色的小被裹着,头上戴一顶白绒带缨的小帽,露
出了很白的小脸。永明笑说:“这是娃娃,你看他胖不胖?”他笑着点一点
头。——宜姑口里轻轻的唱着,手里只管裁纸花,足却踏着摇篮,使他微微
动摇。
他忽然想起,便低低的问道:“你的大姊呢?”永明道:“我没有大姊。”
他看了宜姑又看澜姑,正要说话,永明会意,便说:“我们弟兄姊妹在一块
儿排的,所以我有大哥,二姊,三姊,我是四弟——娃娃是哥哥的女儿。”
娃娃的头转侧了几下,便又睡着了。他注目看着,觉那小样儿非常的可
爱,便伸手去摸她嫩红的面颊。娃娃的眼皮微微的一动,他连忙缩回手去,
宜姑看着她温柔的一笑。
一个仆妇从外面进来,说:“二小姐,老太太那边来了电话了,”宜姑
便站起。走了出去。
永明笑道:“我们这位二小姐,就是一位宰相。上上下下的事,都是她
一手经理。母亲又宠她……”澜姑正洗着笔,听见便说:“别怪母亲宠她,
她做事又周全又痛快,除了她,别人是办不来的!”永明笑道:“你又向着
她了!我不信我就不会接电话,更不信我们一家子捧凤凰似的,只捧着她一
个!”澜姑抬头看着永明说:“别说昧心话了,难道你就不捧她?去年她病
在医院里,是谁哭的一夜没有睡觉来着?——”永明笑道:“我不知道——
不要提那个了,我看除了她之外,也没有一个人能得你的心悦诚服……”
宜姑进来了,笑向澜姑说:“外婆来了电话,说要接母亲和我们两个今
晚去吃饭。我说嫂嫂不在家,娃娃没人照应,母亲说叫你跟着去呢。”澜姑
皱眉道:“我不喜欢去!外婆倒罢了,那些小姐派的表姊妹们,我实在跟她
们说不到一块儿!”宜姑笑道:“左右是应个景儿,谁请你去演说?一会儿
琴姊和翠姊要亲自来接的。”永明忙问:“请我了没有?”宜姑道:“没有。”
永明笑道:“我一定问问外婆去,一到了请吃饭,就忘了我;到了我们学校
里开游艺会,运动会,怎么不忘了问我要入场券?……”澜姑道: “既如此,
你去吧。”永明道:“人家没有请我,怎好意思的!就是请我,我也不去,
今晚我自己还请人吃饭呢!”说着便看他一笑。
宜姑又问:“妹妹,你到底去不去?”澜姑放下笔,伸一伸懒腰,抱膝
微笑道:“忙什么的,她们还没来呢。”宜姑道:“等到她们来,岂不晚了?
母亲又要着急的。”澜姑慢慢的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宜姑坐下,仍旧
剪着纸,一面说:“我何曾不想去?娃娃的奶妈子又是新来的,交给她不放
心。而且这两天往往有送年礼的,哪一家的该收下,哪一家的该璧回,你自
己想如能了这些事,我就乐得去,你就留在家里,享你的清福。”澜姑想了
一想,道:“这样还是我去吧,”宜姑笑道:“是不是!你原是名士小姐的
角色,还是穿上衣服,在母亲身旁一坐,比什么都舒服……”
娃娃又哭了,这回眼睛张得很大,哭得也很急促。宜姑看一看手表,俯
下去亲一亲她,说:“真的,忘了叫娃娃吃奶了,别哭,抱你找奶妈去。”
一面轻轻的将娃娃连被抱起,这时奶妈子已经进来,宜姑将娃娃递给她,替
她开了门,说:“到娃娃屋里去吧,别让她多吃了。”奶妈子连声答应着,
就带上门出去。
说话未了,外面人来报道:“老太太那边两位小姐来了。”宜姑连忙脱
下围裙,迎了出去。——他十分瑟缩,要想躲开,永明笑道:“你怕什么?
我们坐在琴后,不理她们就是了。”说着两个人从长椅上提过两个靠枕,忙
跑到琴后抱膝坐下。
她们一边说笑着进来,琴后望去不甚真切,只仿佛是两个头发烫得很卷
曲,衣服极华丽的女子。又听得澜姑也起来招呼了。她们走到炉边,伸手向
火,一面笑说:“宜妹今天真俏皮呵!怎么想开了穿起这紫色的衣服?”宜
姑笑道:“可不是,母亲替我做的,因为她喜欢这颜色。去年做的,这还是
头一次上身呢。”一面忙着按铃叫人倒茶。
那个叫翠姊的走到琴前,——永明摇手叫他不要作声,——拿起澜姑的
画来看,回头笑道:“澜妹,你怎么专爱画那些颓败的东西?”澜姑只管收
拾着画具,一面说:“是呢,人家都画,我就不画了,人家不画的,我才画
呢!”琴姊也走过来,说:“你的脾气还是不改——上次在我们家里,那位
曾小姐要见你,你为什么不见她?”澜姑道:“但至终也见了呵!”琴姊笑
说,“她以后对我们评论你了。”澜姑抬头道:“她评论我什么?”翠姊过
来倚在琴姊肩上,笑说:“说了你别生气!——她说你真是满可爱的,只是
太狷傲一点。”琴姊道:“论她的地位,她又是生客,你还是应酬她一点好。”
澜姑冷笑道:“狷傲?可惜我就是这样的狷傲么!她说我可爱,谢谢她!人
说我不好,不能贬损我的价值;人说我好,更不能增加我的身分!我生来又
不会说话,我更犯不着为她的地位去应酬她……”
琴和翠相视而笑。宜姑端过茶来,笑说:“姊姊们不要理她,那孩子太
矫癖了,母亲在楼上等着你们呢。”她们端起杯来,喝了一口,就都上楼去。
永明和他从琴后出来,永明笑道:“澜小姐真能辩论呵!连我听着都觉
得痛快!那位曾小姐我可看见了,这种妖妖调调的样子,我要有三个眼睛,
也要挖出一个去!”宜姑看了永明一眼,回头便对澜姑说:“妹妹,不要太
立崖岸了,同在人家作客,何苦来……”澜姑站了起来说:“我不怪别人!
只是翠琴二位太气人了,好好的又提起那天的事作什么?那天我也没有得罪
她,她们以为我听说人批评我骄傲,我就必得应酬她们,岂知我更得意!”
宜姑笑道:“得了,上去打扮吧。母亲等着呢。”澜姑出去,又回来,右手
握着门钮,说:“今天热得很,我不穿皮袄,穿驼绒的吧。”宜姑一面坐下,
拿起叠好的五色纸来,用针缝起,一面说:“可别冻着玩,穿你的皮袄去是
正经!”澜姑说:“不,外婆屋里永远是暖的。只是一件事,我不穿我那件
藕合色的,把你的那件鱼肚白的给我吧。”宜姑想了一想道:“在我窗前的
第二层柜屉里呢,你要就拿去吧——只是太素一点了,外婆不喜欢的。”说
完又笑道:“只要你乐意就好,否则你今天又不痛快。”永明笑道:“你要
盼望她顾念别人,就不对了,她是‘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的!”澜姑冷笑
道:“我便是杨朱的徒弟,你要做杨朱的徒弟,他还不要你呢!”说着便自
己开门出去了。
宜姑目送着她出去,回头对永明说:“她脾气又急,你又爱逗她……”
永明连忙接过来说:“说得是呢。她脾气又急,你又总顺着她,惯得她菩萨
似的,只拿我这小鬼出气!”宜姑笑道:“罢了!成天为着给你们劝架,落
了多少不是!”一面拿起剪刀来,在那些已缝好的纸上,曲折的剪着,慢慢
的伸开来,便是一朵朵很灿烂的大绣球花。
这时桌上的纸已尽,永明道:“都完了,我该登山爬高的去张罗了!”
一面说便挪过一张高椅来,放在屋角,自己站上,又回头对他说:“你也别
闲着,就给我传递吧!”他连忙答应着,将那些纸练子,都拿起挂在臂上,
走近椅前。宜姑过来扶住椅子,一面仰着脸指点着,椅子渐渐的挪过四壁,
纸练子都装点完了。然后宜姑将那十几个花球,都悬在纸练的交结处,和电
灯的底下。
永明下来,两手叉着看着,笑道:“真辉煌,电灯一亮,一定更好,……”
这时听得笑语杂沓,从楼上到了廊下,宜姑向永明道:“你们将这些零碎东
西收拾了吧,我去送她们上车去。”说着又走出去。
他们两个忙着将桌上一切都挪开了,从琴后提过那两个靠枕来,坐在炉
旁。刚坐好,宜姑已抱着小狗进来,永明又起来,替她拉过一张大沙发,说:
“事情都完了,你也该安生的坐一会子了。”宜姑笑着坐下,她似乎倦了,
只懒懒的低头抚着小狗,暂时不言语。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炉火光里,他和永明相对坐着,谈得很快乐。他
尤其觉得这闪闪的光焰之中,映照着紫衣绛颊,这屋里一切,都极其绵密而
温柔。这时宜姑笑着问他:“永明在学校里淘气吧?你看他在家里跳荡的样
子!”他笑着看着永明说:“他不淘气,只是活泼,我们都和他好。”永明
将头往宜姑膝上一倚,笑道:“你看如何?你只要找我的错儿。可惜找不出
来!”宜姑摩抚着永明的头发,说:“别得意了!人家客气,你就居之不疑
起来。”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随手便将几盏电灯都捻亮了。灯光之下一个极年轻
的妇人,长身玉立。身上是一套浅蓝天鹅绒的衣裙,项下一串珠练,手里拿
着一个白狐手笼。开了灯便笑道:“这屋里真好看,你们怎么这样安静?—
—还有客人。”一面说着已走到炉旁,永明和他都站起来。永明笑说:“这
是我大哥永琦的夫人,琦夫人今天省亲去了一天。”他又忸怩的欠一欠身。
宜姑仍旧坐着,拉住琦夫人的手,笑说:“夫人省亲怎么这早就回来?
你们这位千金,今天真好,除了吃就是睡,这会子奶妈伴着,在你的屋里呢。”
琦夫人放下手笼,一面也笑说:“我原是打电话打听娃娃来着,他们告诉我,
娘和澜妹都到老太太那边去了,我怕你闷,就回来了。”
那边右方的一个门开了,一个仆人垂手站在门边,说:“二小姐,晚饭
开好了。”永明先站起来,说:“做了半天工,也该吃饭了。”又向他说:
“只是家常便饭,不配说请,不过总比学校的饭菜好些。”大家说笑着便进
入餐室。
餐桌中间摆着一盆水仙花,旁边四付匙箸。靠墙一个大玻璃柜子,里面
错杂的排着挂着精致的杯盘。壁上几幅玻璃框嵌着的图画,都是小孩子,或
睡或醒,或啼或笑。永明指给他看,说:“这都是我三姊给娃娃描的影神儿,
你看像不像?”他抬头仔细端详说:“真像!”永明又关上门,指着门后用
图钉钉着的,一张白橡皮纸,写着碗大的“靠天吃饭”四个八分大字,说:
“这是我写的。”他不觉笑了,就说:“前几天习字课的李老师,还对我们
夸你来着,说你天分高,学哪一体的字都行。”这时宜姑也走过来,一看笑
说:“我今天早起才摘下来,你怎么又钉上了?”永明道:“你摘下来做什
么?难道只有澜姑画的胖孩子配张挂?谁不是靠天吃饭?假如现在忽然地
震,管保你饭吃不成!”琦夫人正在餐桌边推移着盘碗,听见便笑道:“什
么地震不地震,过来吃饭是正经。”一面便拉出椅子来,让他在右首坐下。
他再三不肯。永明说:“客气什么?你不坐我坐。”说着便走上去,宜姑笑
着推永明说:“你怎么越大越没礼了!”一面也只管让他,他只得坐了。永
明和他并肩,琦夫人和宜姑在他们对面坐下。
只是家常便饭,两汤四肴,还有两碟子小菜,却十分的洁净甘香。桌上
随便的谈笑,大家都觉得快乐,只是中间连三接四的仆人进来回有人送年礼。
宜姑便时时停箸出去,写回片,开发赏钱。永明笑说:“这不是靠天吃饭么?
天若可怜你,这些人就不这时候来,让你好好的吃一顿饭!”琦夫人笑说:
“人家忙得这样,你还拿她开心!”又向宜姑道:“我吃完了,你用你的饭,
等我来吧。”末后的两次,宜姑便坐着不动。
饭后,净了手,又到客室里。宜姑给他们端过了两碟子糖果,自己开了
琴盖,便去弹琴。琦夫人和他们谈了几句,便也过去站在琴边。永明忽然想
起,便问说:“大哥寄回的那本风景画呢?”琦夫人道:“在我外间屋里的
书架上呢,你要么?”永明起身道:“我自己拿去。”说着便要走。宜姑说:
“真是,我也忘了请客人看画本。你小心不要搅醒了娃娃。”永明道:“她
在里间,又不碍我的事,你放心!”一面便走了。
琴侧的一圈光影里,宜姑只悠暇的弹着极低柔的调子,手腕轻盈的移动
之间,目光沉然,如有所思。琦夫人很娇慵地,左手支颐倚在琴上,右手弄
着项下的珠练。两个人低低的谈话,时时微笑。
他在一边默然的看着,觉得琦夫人明眸皓齿,也十分的美,只是她又另
是一种的神情,——等到她们偶然回过头来,他便连忙抬头看着壁上的彩结。
永明抱着一个大本子进来,放在桌上说:“这是我大哥从瑞士寄回来的
风景画,风景真好!”说着便拉他过去,一齐俯在桌上,一版一版的往下翻。
他见着每版旁都注着中国字,永明说:“这是我大哥翻译给我母亲看的,他
今年夏天去的,过年秋天就回来了。你如要什么画本,告诉我一声。我打算
开个单子,寄给他,请他替我采办些东西呢。”他笑着,只说:“这些风景
真美,给你三姊作图画的蓝本也很好。”
听见那边餐室的钟,当当的敲了八下。他忽然惊觉,该回去了!这温暖
甜适的所在,原不是他的家。这时那湫隘黯旧的屋子,以及舅母冷淡的脸,
都突现眼前,姊姊又走了,使他实在没有回去的勇气。他踌躇片晌,只无心
“我
的跟着永明翻着画本……至终他只得微微的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
该走了,太晚了家里不放心。”永明拉住他的臂儿,说:“怕什么,看完了
再走,才八点钟呢!”他说:“不能了,我舅母吩咐过的。”宜姑站了起来,
说:“倒是别强留,宁可请他明天再来。”又对他说:“你先坐下,我吩咐
我们家里的车送你回去。”他连忙说不必,宜姑笑说:“自然是这样,太晚
了,坐街上的车,你家里更不放心了。”说着便按了铃,自己又走出甬道去。
琦夫人笑对他说:“明天再来玩,永明在家里也闷得慌,横竖你们年假
里都没有事。”他答应着,永明笑道:“你肯再坐半点钟,就请你明天来。
否则明天你自己来了,我也不开门!”他笑了。
宜姑提着两个蒲包进来,笑对他说:“车预备下了,这两包果点,送你
带回去。”他忙道谢,又说不必。永明笑道:“她拿母亲还没过目的年礼做
人情,你还谢她呢,趁早儿给我带走!”琦夫人笑道:“你真是张飞请客,
大呼大喊的!”大家笑着,已出到廊上。
琦夫人和宜姑只站在阶边,笑着点头和他说:“再见。”永明替他提了
一个蒲包,小哈巴狗也摇着尾跳着跟着。门外车上的两盏灯已点上了。永明
看着放好了蒲包,围上毡子,便说:“明天再来,可不能放你早走!”他笑
道:“明天来了,一辈子不回去如何?”这时车已拉起,永明还在后面推了
几步,才唤着小狗回去。
他在车上听见掩门的声音,忽然起了一个寒噤,乐园的门关了,将可怜
的他,关在门外!他觉得很恍惚,很怅惘,心想:怪不得永明在学校里,成
天那种活泼笑乐的样子,原来他有这么一个和美的家庭!他冥然的回味着这
半天的经过,事事都极新颖,都极温馨……
车已停在他家的门外,板板的黑漆的门,横在眼前。他下了车,车夫替
他提下两个蒲包,放在门边。又替他敲了门,便一面拭着汗,拉起车来要走。
他忽然想应当给他赏钱,按一按长衫袋子,一个铜子都没有,踌躇着便不言
语。
里面开了门,他自己提了两个蒲包,走过漆黑的门洞。到了院子里,略
一思索,便到上房来。舅母正抽着水烟,看见他,有意无意的问:“付了车
钱么?”他说:“是永明家里的车送我来的。”舅母忙叫王妈送出赏钱去。
王妈出去时,车夫已去远了,——舅母收了钱,说他糊涂。
他没有言语,过了一会,说:“这两包果点是永明的姊姊给我的——留
一包这里给表弟们吃吧。”他两个表弟听说,便上前要打开包儿。舅母拦住,
说:“你带下去吧,他们都已有了。”他只得提着又到厢房来。
王妈端进一盏油灯,又拿进些碎布和一碗浆糊,坐在桌子对面,给他表
弟们粘鞋底,一边和他作伴。他呆呆的坐着,望着这盏黯黯的灯,和王妈困
倦的脸,只觉得心绪潮涌。转身取过纸笔,想写信寄他姊姊,他没有思索,
便写:
亲爱的姊姊:
你撇下我去了,我真是无聊,我真是伤心!世界上只剩了我,四围都是不相干的冷淡的人!姊
姊呵,家庭中没有姊妹,如同花园里没有香花,一点生趣都没有了!亲爱的姊姊,紫衣的姊姊呵!……
这时他忽然忆起他姊姊是没有穿过紫衣的,他的笔儿不觉颓然的放下
了!他目前突然涌现了他姊姊的黄瘦的脸,颧骨高起,无表情的近视的眼睛。
行前两三个月,匆匆的赶自己的嫁衣,只如同替人作女工似的,不见烦恼,
也没有喜欢。她的举止,都如幽灵浮动在梦中。她对于任何人都很漠然,对
他也极随便,难得牵着手说一两句嘘寒问暖的话。今早在车上,呆呆的望着
他的那双眼睛,很昏然,很木然,似乎不解什么是别离,也不推想自己此别
后的命运……
他更呆然了,眼珠一转,看见了紫衣的姊姊!雪白的臂儿,粲然的笑颊,
澄深如水的双眸之中,流泛着温柔和爱……这紫衣的姊姊,不是他的,原是
永明的呵!
他从来所绝未觉得的:母亲的早逝,父亲的远行,姊姊的麻木,舅家的
淡漠,这时都兜上心来了!——就是这一切,这一切,深密纵横的织成了他
十三年灰色的生命!
他慢慢将笔儿靠放在墨盒盖上。呆呆的从润湿的眼里,凝望着灯光。觉
得焰彩都晕出三四重,不住的凄颤——至终他泪落在纸上。
王妈偶然抬起头来看见,一面仍旧理着碎布,一面说:“你想你姊姊了!
别难过,早些睡觉去吧,要不就找些东西玩玩。”他摇着头叹了一口气,站
了起来,将那张纸揉了,便用来印了眼泪。无聊的站了一会,看见桌上的那
碗浆糊,忽然也要糊些纸练子挂在
林中散步归来,偶然打开“诗经”的布函,发现了一篇未竟的旧稿。百
无聊赖之中,顿生欢喜心!前半是一九二一年冬季写的,不知怎样便搁下了。
重看一遍之后,决定把他续完。笔意也许不连贯,但似乎不能顾及了。
1924.6.2 沙穰
(原载 1924 年 9 月《小说月报》第 15 卷第 9 号)
《剧后》
“爱娜下来了!爱娜下来了!”白石阶边集拥的女孩子们的呼声,使楼
前廊下无数鹄立的群众,一齐回过头来。一领黑纱的斗篷,轻轻的裹住了她
纤小的身躯。惺忪的鬓下,铅华未净的椭圆形的脸上,露着含羞的微笑。她
翩然的下了层阶,在众目集射之中,黑压压的车马前后推拥隙裹,直穿到树
影中小径里去。
明月正从天边云外升起,凉风袭人。她抱着肩儿,在石径上低头走着,
自己觉得银履的底声,非常的轻清而急促。上了小坡,月影里到了宿舍堂前,
左手握住了斗篷上的扣结,右手轻轻的推开门。暖香扑面!角道里摆列着许
多匣子里和篮子里的花,上面系着片子,都是自己的名字。爱娜微微的笑着,
俯身逐一略看了看,便匆匆的上得楼来。
层层的楼上,都阒然无声,大家都到剧堂看《罗密欧与朱丽叶》 (Romeo
and Juliet)去了。也许这时还纷纷在灯明人散的堂前,和来宾朋友们招呼,
赞叹着爱娜表演的神妙。
爱娜却乏极了。推门径进自己屋里,匆匆的脱下斗篷,往椅背上一搭。
解了衣裳领下的结儿,双腕交叉的在肩上轻轻的往下推着,身上那件淡绿衫
子,已飘然的脱落在地上。架上摘下了睡衣,匆匆披上,掩上怀,撩开眉上
的头发,一回身便在一张大软椅上,欹侧的卧下。
只觉得一阵一阵的浓香,薰绕着她四围的空气,她微微的睁开眼,瞥见
书架上放着一大束光艳夺人的,猩红的玫瑰。她不由的站起身来,伸手取过
花儿,看了看花上的片子,便抱在怀里,低头娇慵地轻轻地闻着。
猛抬头,朦胧的灯影之中,对面穿衣镜里,看见了一个白衣仙子!一片
玫瑰色的红云,拥着酥胸,樱唇欲动,眼波将流……
骤然间的惊艳,使她不由的挪近前来:这时镜中的那个亭亭倩影,拖着
曳地的白丝的睡衣,衣褶里隐约的看出了秀削的身材。白到玲珑的双腕,捧
着娇红欲滴的花儿。花叶中间,浓发堆烟般散在肩上。一半烧热,一半胭脂,
染出了晕红的双颊。弯弯的画过的眉儿,横入鬓里。小小的欲笑的唇儿,和
胸前的花,一般的红润。眼边未曾拭净的微蓝,衬出那一双光辉流动的媚眼。
——这影子用着台上微步的极苗条的姿态,向着她姗姗走来。微晕的灯光,
笼射在衣上,颊上,臂上,花上;浓淡掩映之间,竟如同一个完美的石像,
起来行走!
这影儿她看过不上千百回,而今夜剧后灯下镜中的丰神,竟使她自己也
眼花缭乱!她微笑着轻轻的侧身倚着镜子,头也软款地回了过去。直到了唇
儿触着了冰冷的玻璃,才惊醒似的,稍微的往后退了一退,半闭着眼,立着
不动。
想起刚才在台后化装室里,妆完揽镜的神情,又是如何的清艳!粉额上
堆着松松的云发,勒着一行闪耀的钻珠。如雪的白衣和飘带,在强烈的泻映
的灯光之下,竟有无限的玲珑与透剔!风 流倜傥的同学霞兰,剧中的罗密欧,
忽然也从背后镜中出现,用惊爱赞叹的眼光上下的看着她。看了半晌,深深
的右手按在胸前,左手回在身后,含笑的对她行礼,说:“爱娜!假如你是
真的朱丽叶,我幸而做了罗密欧,我便真的洒血台前,也是三生的福孽!”
她虽然不好意思的笑着摇一摇手,心里却知道霞兰说的是由衷的话!
她更能回味到自己刚才在台上的种种变幻的神情和姿态:当她倚在廊阑
上,低低的俯唤着墙下的罗密欧说:“我的恩爱是海样的无边,海样的深;”
( My bounty is as boundless as the sea , My loveas
deep;)那含羞的颤动的音调,和月光中隐约红晕的面庞,何等的使人陶醉!
佳期之前一夕,含着万千的委曲与坚定,红绡帐畔,向天举起药瓶,说: “罗
密欧,我来了!尽此毒杯;为你饮寿。” (Romeo, I come, This do I
drink to Thee;)那时又是如何的悽动与激昂!至于最后一幕,坟台四角,
银炬高烧,雪浪般的层纱下,盖覆着静卧的修美的身形。闪闪的光焰之中,
不知要触动多少的轻怜与微叹!复生后的饮刃,轻躯与霜剑颓然俱倒,坛畔
的她的缭乱的神经,和微弱的气息,也随着幕外骤雷似的掌声,久久才静了
下去。……
这一切都在她心中旋转——她不禁又微微抬眼望着镜里,就是这眼儿,
这唇儿,适才间在这逼照的华灯下,起落万丈的情感潮中,不知震撼颠簸了
几多观众!这绝艳,这惊才,这夺人的魔力,上帝竟轻轻的都萃付在这一身
么?
她轻盈的紧贴着镜子。一阵阵凝冷的感觉,侵上她的臂腕与腰肢。一晚
上的情热和烦乱,使她觉出了沁入心脾的倦慵。她懒懒的揉着眼儿,揉着揉
着,猛然触到了眼边的眶骨——触到了眼边圆圆的眶骨!
忽然一阵轻微觉悟的寒颤,透过了全身!剧后遗留的情潮和心境,使她
半真诚半做作的,起了极浓郁极新颖的悲哀!花儿无声的落下,落在她垂地
的白衣之旁。她这时似乎看见了年光的黑影,挚鸟般张开巨翼,蓬蓬的飞来,
在她光艳的躯壳上瞰视,回旋。她斌媚的精神丰度,在黑影中渐渐暗淡,她
的长眉妙目,在黑影中一团儿冰雪般渐渐的消融。在飘扬的轻裾底下,只立
着……只立着一架雪白嶙峋的骷髅!
她心颤,她指尖凉,她颊上的晕红,渐渐消退。她徐徐的抬起双手,掩
着眼儿,又徐徐的跪了下去。她幽咽着,她秀削的双肩,在纱衣里翕翕的颤
动。……
闭目跪了多时,四周沉黑,剧中一切都模糊消散。萧索的神意,浸着心
身。她微叹。她又微微的睁开眼。她看见浓红的花束堆在身旁,镜中人仍是
跪着,如玉的双手,合在胸前。秀发四披,庄严柔静的双眸,仰望着镜中天
上。 树影后西斜的月儿, 冰轮般停在窗外, 映入镜里, 正做了她顶上的圆光……
1(原载 1926 年 1 月《小说月报》第 17 卷第 1 号)
《第一次宴会》
C 教授来的是这样的仓促,去的又是这样的急促。桢主张在 C 教授游颐
和园之后,离开北平之前,请他吃顿晚饭。他们在国外的交谊,是超乎师生
以上的。瑛常从桢的通讯和谈话里模拟出一个须发如银,声音慈蔼的老者。
她对于举行这个宴会,表示了完全的同意。
新婚的瑛——或者在婚前——是早已虚拟下了她小小家庭里一个第一次
宴会:壁炉里燃着松枝,熊熊的喜跃的火焰,映照得客厅里细致的椅桌,发
出乌油的严静的光亮;厅角的高桌上,放着一盏浅蓝带穗的罩灯;在这含晕
的火光和灯光之下,屋里的一切陈设,地毯,窗帘,书柜,瓶花,壁画,炉
香……无一件不妥贴,无一件不温甜。主妇呢,穿着又整齐,又庄美的衣服,
黑大的眼睛里,放出美满骄傲的光;掩不住的微笑浮现在薄施脂粉的脸上;
她用着银铃般清朗的声音,在客人中间,周旋、谈笑。
如今呢,母亲的病,使她比桢后到了一个月。五天以前,才赶回这工程
未竟的“爱巢”里来。一开门满屋子都是油漆气味;墙壁上的白灰也没有干
透;门窗户扇都不完全;院子里是一堆杂乱的砖石灰土!在这五天之中,她
和桢仅仅将重要的家具安放好了位置。白天里楼上楼下满是了工人,油漆匠,
玻璃匠,木匠……连她也认不清是什么人做什么事,只得把午睡也牺牲了,
来指点看视。到了夜里,她和桢才能慢慢的从她带来的箱子里,理出些应用
的陈设,如钟、蜡台、花瓶之类,都堆在桌上。
喜欢款待的她,对于今天下午不意的宴会,发生了无限的踌躇。一种复
杂的情感,萦绕在她的心中。她平常虚拟的第一次宴会,是没有实现的可能
了!这小小的“爱巢”里,只有光洁的四壁,和几张椅桌。地毯还都捆着放
在楼上,窗帘也没有做好,画框都重叠的立在屋角……下午桢又陪 C 教授到
颐和园去,只有她一个……
她想着不觉的把眉头蹙了起来,沉吟了半晌,没有言语。预备到城里去
接 C 教授的桢,已经穿好了衣服,戴上了帽子。回头看见瑛踌躇的样子,便
走近来在她颊上轻轻的吻了一下,说:“不要紧的,你别着急,好歹吃一顿
饭就完了,C 教授也知道,我们是新搬进来的,自然诸事都能原谅。”瑛推
开他,含颦的笑道:“你躲出去了,把事都推在我身上,回头玩够了颐和园,
再客人似的来赴席,自然你不着急了!”桢笑着站住道:“要不然,我就不
去,在家里帮你。或是把这宴会取消了,也使得,省得你太忙累了,晚上又
头痛。”
瑛抬起头来:“笑话!你已请了人家了,怎好意思取消?你去你的,别
耽搁了,晚上宴会一切只求你包涵点就是了。”桢笑着回头要走,瑛又叫住
他:“陪客呢,你也想出几个人。”桢道:“你斟酌吧,随便谁都成,你请
的总比我请的好。”
桢笑着走了,那无愁的信任的笑容,予瑛以无量的胆气。瑛略一凝神,
叫厨师傅先到外面定一桌酒席,要素净的。回来把地板用柏油擦了,到楼上
把地毯都搬下来。又吩咐苏妈将画框,钉子,绳子等都放在一处备用。一面
自己披上外套,到隔壁江家去借电话。
她一面低头走着,便想出了几个人:许家夫妇是 C 教授的得意门生;N
女士美国人,是个善谈的女权论者;还有华家夫妇,在自己未来之先,桢在
他们家里借住过,他们两位都是很能谈的;李先生是桢的同事,新从美国回
来的;卫女士是她的好友,结婚时的伴娘……这些人平时也都相识,谈话不
至于生涩。十个人了,正好坐一桌!
被请的人,都在家,都能来,只卫女士略有推托,让她说了几句,也笑
着说“奉陪”,她真喜欢极了。在江家院子里,摘了一把玫瑰花,叫仆人告
诉他们太太一声,就赶紧回来。
厨师傅和苏妈已把屋中都收拾干净,东西也都搬到楼下来了。这两个中
年的佣人,以好奇的眼光来看定他们弱小的主妇,看她如何布置。瑛觉得有
点不好意思!她先指挥着把地毯照着屋子的颜色铺好;再把画框拿起,一一
凝视,也估量着大小和颜色分配在各屋子里;书柜里乱堆的书,也都整齐的
排立了;蜡台上插了各色的蜡烛;花瓶里也都供养了鲜花。一切安排好了之
后,把屋角高桌上白绢画蓝龙的电灯一开,屋里和两小时以前大不相同了。
她微笑着一回头,厨师傅和苏妈从她喜悦的眼光中领到意旨了,他们同声的
说:“太太这么一调动,这屋里真好看了!”
她笑了一笑,唤:“厨师傅把壁炉生了火,要旺旺的,苏妈跟我上楼来
开箱子。”
杯、箸、桌布、卡片的立架、闽漆咖啡的杯子,一包一包都打开了。苏
妈从纸堆里捡出来,用大盘子托着,瑛打发她先下楼摆桌子去,自己再收拾
卧室。
天色渐渐的暗下来。捻开电灯,拨一拨乱纸,堆中触到了用报纸包着的
沉甸甸的一束。打开了一看,是几个喇叭花形的花插子,重叠着套在一起,
她不禁呆住了!
电光一闪似的,她看见了病榻上瘦弱苍白的母亲,无力的背倚着床栏,
含着泪说:“瑛,你父亲太好了,以至做了几十年的官,也不能好好的陪送
你!我呢,正经的首饰也没有一件,金镯子和玉髻花,前年你弟弟出洋的时
候,都作了盘费了。只有一朵珠花,还是你外祖母的,珠也不大。去年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