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冰心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冰心【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冰心代表作》@txtnovel.com.txt

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6

珠宝店里去估,说太旧了,每颗只值两三块钱。好在你平日也不爱戴首饰,

把珠子拆下来,和弟弟平分了,作个纪念吧!将来他定婚的时候……”

那时瑛已经幽咽不胜了,勉强抬起头笑着说:“何苦来拆这些,我从来

不用……”

母亲不理她,仍旧说下去:“那边小圆桌上的银花插,是你父亲的英国

朋友 M 先生去年送我生日的。M 先生素来是要好看的,这个想来还不便宜。

老人屋里摆什么花草,我想也给你。”

随着母亲的手看去,圆桌上玲珑地立着一个光耀夺目的银花插,盘绕圆

茎的座子,朝上开着五朵喇叭花,花筒里插着绸制的花朵。

母亲又说:“收拾起来的时候,每朵喇叭花是可以脱卸下来的,带着走

也方便!”

是可给的都给了女儿了,她还是万般的过意不去。觉得她唯一的女儿,

瑛,这次的婚礼,一切都太简单,太随便了!首饰没有打做新的,衣服也只

添置了几件;新婚没有洞房,只在山寺里过了花烛之夜!这原都是瑛自己安

排的,母亲却觉得有无限的惭愧,无限的抱歉。觉得是自己精神不济,事事

由瑛敷衍忽略过去。和父亲隐隐的谈起赠嫁不足的事,总在微笑中坠泪。父

亲总是笑劝说:“做父亲的没有攒钱的本领,女儿只好吃亏了。我陪送瑛,

不是一箱子的金钱,乃是一肚子的书!——而且她也不爱那些世俗的东西。”

母亲默然了,她虽完全同情于她正直廉洁的丈夫,然而总觉得在旁人眼

前,在自己心里,解譬不开。

瑛也知道母亲不是要好看,讲面子,乃是要将女儿妥贴周全的送出去。

要她小小的家庭里,安适、舒服、应有尽有,这样她心里才觉得一块石头落

了地。瑛嫁前的年月,才可以完完满满的结束了。

这种无微不至的爱慈,每一想起,心里便深刻的酸着。她对于病中的母

亲,只有百般的解说,劝慰。实际说,她小小的家庭里已是应有尽有了。母

亲要给她的花插,她决定请母亲留下。

在母亲病榻前陪伴了两个月,终于因为母亲不住的催促,说她新居一切

待理,她才忍着心肠,匆匆的北上。别离的早晨,她含泪替母亲梳头,母亲

强笑道:“自昨夜起,我觉得好多了,你去尽管放心……”她从镜中偷看母

亲痛苦的面容,知道这是假话,也只好低头答应,眼泪却止不住滚了下来。

临行竟不能向母亲拜别,只向父亲说了一声,回身便走。父亲追出阑干外来,

向楼下唤着: “到那边就打电报……”她从车窗里抬头看见父亲苍老的脸上,

充满了忧愁,无主……

这些事,在她心里,如同尖刀刻下的血痕,在火车上每一忆起,就使她

呜咽。她竟然后悔自己不该结婚,否则就可以长侍母亲了, “嫁出去的女儿,

泼出去的水!”不但她自己情牵两地,她母亲也不肯让她多留滞了。

到北方后,数日极端的忙逼,把思亲之念,刚刚淡了一些,这银花插突

然地又把无数的苦愁勾起!她竟不知步履艰难的母亲,何时把这花插,一一

的脱卸了,又谨密的包好,又何时把她塞在箱底,——她的心这时完全的碎

了,慈爱过度的可怜的母亲!

她哭了多时,勉强收泪的时节,屋里已经黑得模糊了。她赶紧把乱纸揉

起塞到箱里去,把花插安上,拿着走下楼来,在楼梯边正遇着苏妈。

苏妈说:“桌子都摆好了,只是中间少个花盘子……”瑛一扬手,道:

“这不是银花插,你把我摘来的玫瑰插上,再配上绿叶就可以了。”苏妈双

手接过,笑道:“这个真好,又好看,又合式,配上那银卡片架子,和杯箸,

就好像是全套似的。”

瑛自己忙去写了卡片,安排座位。C 教授自然是首座,在自己的右边。

摆好了扶着椅背一看,玲珑的满贮着清水的玻璃杯,全付的银盘盏,银架上

立着的红色的卡片,配上桌子中间的银花插里红花绿叶,光彩四射!客室里

炉火正旺,火光中的一切,竟有她拟想中的第一次宴会的意味!

心里不住的喜悦起来,匆匆又上了楼,将卧室匆匆的收拾好,便忙着洗

脸,剔甲,更衣……

一件莲灰色的长衣,刚从箱里拿了出来,也忘了叫苏妈熨一熨,上面略

有些皱纹,时间太逼,也只好将就的穿了!怪不得那些过来人说做了主妇,

穿戴的就不能怎样整齐讲究了。未嫁以前的她,赴一个宴会,盥洗,更衣,

是要耗去多少时候呵!

正想着,似乎窗外起了 铮的琴声,推窗一看, 原来外面下着滴沥秋雨,

雨点打着铅檐,奏出清新的音乐。“喜悦中的心情,竟有这最含诗意的误解!”

她微笑着,“桢和 C 教授已在归途中吧?”她又不禁担心了。

刚把淡淡的双眉描好,院子里已听见人声。心中一跳,连忙换了衣服,

在镜里匆匆又照了一照,便走下楼去。桢和 C 教授拿着外衣和帽子站在客室

中间,看见瑛下来,桢连忙的介绍:“这位是 C 教授——这是我的妻。”

C 教授灰蓝的眼珠里,泛着慈祥和爱的光。头顶微秃。极客气的微偻着

同她握手。

她带着 C 教授去放了衣帽,指示了洗手的地方。刚要转身走入客室,一

抬头遇着了桢的惊奇欢喜的眼光!这眼光竟是情人时代的表情,瑛忽然不好

意思的低下头去。桢握着她的双手,附在她耳边说:“爱,真难为你,我们

刚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走错了地方呢!这样整齐,这样美,——不但这

屋里的一切。你今晚也特别的美,淡淡的梳妆,把三日来的风霜都洗净了!”

瑛笑了,挣脱了手:“还不换双鞋子去呢,把地毯都弄脏了!”桢笑着

自己上楼去。

C 教授刚洗好了手出来,客人也陆续的来了。瑛忙着招呼介绍,大家团

团的坐下。桢也下来了,瑛让他招待客人,自己又走到厨房里,催早些上席,

C 教授今晚还要赶进城去。

席间 C 教授和她款款的谈话,声音极其低婉,吐属也十分高雅、自然。

瑛觉得他是一个极易款待的客人,并不须人特意去引逗他的谈锋。只他筷子

拿得不牢,肴菜总是夹不到嘴。瑛不敢多注意他,怕他不好意思,抬起头来,

眼光恰与长桌那端的桢相触,桢往往给她以温存的微笑。

大家谈着各国的风俗,渐渐引到妇女问题,政治问题,都说得很欢畅,

瑛这时倒默然了,她觉得有点倦,只静静的听着。

C 教授似乎觉得她不说话,就问她许多零碎的事。她也便提起精神来,

去年从桢的信里,知道 C 教授丧偶,就不问他太太的事了。只问他有几位儿

女,现在都在哪里。

C 教授微微的笑说:“我么?我没有儿女——”

瑛忽然觉得不应如此发问,这驯善如羊的老者,太孤单可怜了!她连忙

接过来说:“没有儿女最好,儿女有时是个累赘!”

C 教授仍旧微笑者,眼睛却凝注着桌上的花朵,慢慢的说:“按理我们

不应当说这话,但看我们的父母,他们并不以我们为累赘……”

瑛瞿然了,心里一酸,再抬不起头来。恰巧 C 教授滑掉了一只筷子,她

趁此连忙弯下腰去,用餐巾拭了眼角。拾起筷子来,还给 C 教授。从润湿的

眼里望着桌子中间的银花插,觉得一花一叶,都射出刺眼的寒光!

席散了,随便坐在厅里啜着咖啡。窗外雨仍不止。卫女士说太晚了,要

先回去。李先生也起来要送她。好在路不远,瑛借给她一双套鞋,他们先走

了。许家和华家都有车子在外面等着,坐一会子,也都站起告辞。N 女士住

的远一点,C 教授说他进城的汽车正好送她。

大家忙着穿衣戴帽。C 教授站在屋角,柔声的对她说,他如何的喜爱她

的小巧精致的家庭,如何的感谢她仓促中为他预备的宴会,如何的欣赏她为

他约定的陪客,最后说:“桢去年在国外写博士论文的时候,真是废寝忘食

的苦干。我当初劝他不要太着急,太劳瘁了,回头赶出病来。他也不听我的

话,如今我知道了他急于回国的理由了,我一点不怪他!”说着他从眼角里

慈蔼的笑着,瑛也含羞的笑了一笑。

开起堂门,新寒逼人。瑛抱着肩,站在桢的身后,和大家笑说再见。

车声一一远了,桢捻灭了廊上的电灯,携着瑛的手走进客厅来。两人并

坐在炉前的软椅上。桢端详着瑛的脸,说:“你眼边又起黑圈了,先上楼休

息去,余事交给我吧!——告诉你,今天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谢和得意……”

瑛站起来,笑说:“够了,我都知道了!”说着便翩然的走上楼去。

一面卸着妆,心中觉得微微的喜悦。第一次的宴会是成功的过去了!因

着忙这宴会,倒在这最短的时间内,把各处都摆设整齐了。如今这一个小小

的家庭里,围绕着他们尽是些软美温甜的空气……。

又猛然的想起她的母亲来了。七天以前,她自己还在那阒然深沉的楼屋

里,日光隐去,白燕在笼里也缩颈不鸣。父亲总是长吁短叹着。婢仆都带着

愁容。母亲灰白着脸颓卧在小床上,每一转侧,都引起梦中剧烈的呻吟……

她哭了,她痛心的恨自己!在那种凄凉孤单的环境里,自己是决不能离

开,不应离开的。而竟然接受了母亲的催促,竟然利用了母亲伟大的,体恤

怜爱的心,而飞向她夫婿这边来!

母亲牺牲了女儿在身旁的慰安和舒适,不顾了自己时刻要人扶掖的病

体,甚至挣扎着起来,偷偷的在女儿箱底放下了那银花插,来完成这第一次

的宴会!

她抽噎的止不住了,颓然的跪到床边去。她感谢,她忏悔,她祈祷上天,

使母亲所牺牲,所赐与她的甜美和柔的空气,能从祷告的馨香里,波纹般的

荡漾着,传回到母亲那边去!

听见桢上楼的足音了,她连忙站起来,拭了眼泪,“桢是个最温存最同

情的夫婿,被他发觉了,徒然破坏他一天的欢喜与和平

桢进来了,笑问:“怎么还不睡?”近前来细看她的脸,惊的揽着她道:

“你怎么了?又有什么感触?”

瑛伏在他的肩上,低低的说:“没有什么,我——我今天太快乐了!”

1929.11.20,北平协和医院

(原载 1930 年《新月》第 2 卷第 6、7 号合刊)

《分》

一个巨灵之掌,将我从郁闷痛楚的密网中打破了出来,我呱的哭出了第

一声悲哀的哭。

睁开眼,我的一只腿仍在那巨灵的掌中倒提着,我看见自己的红到玲珑

的两中小手,在我头上的空中摇舞着。

另一个巨灵之掌轻轻的托住我的腰,他笑着回头,向仰卧在白色车床上

的一个女人说:“大喜呵,好一个胖小子!”一面轻轻的放我在一个铺着白

布的小筐里。

我挣扎着向外看,看见许多白衣白帽的护士乱哄哄的,无声的围住那个

女人。她苍白着脸,脸上满了汗。她微呻着,仿佛刚从恶梦中醒来。眼皮红

肿着,眼睛失神的半开着。她听见了医生的话,眼珠一转,眼泪涌了出来。

放下一百个心似的,疲乏的微笑的闭上眼睛,嘴里说:“真辛苦了你们了!”

我便大哭起来:“母亲呀,辛苦的是我们呀,我们刚才都从死中挣扎出

来的呀!”

白衣的护士们乱哄哄的,无声的将母亲的车床推了出去。我也被举了起

来,出到门外。医生一招手,甬道的那端,走过一个男人来。他也是刚从恶

梦中醒来的脸色与欢欣,两只手要抱又不敢抱似的,用着怜惜惊奇的眼光,

向我注视,医生笑了:“这孩子好吧?”他不好意思似的,嚅嗫着:“这孩

子脑袋真长。”这时我猛然觉得我的头痛极了,我又哭起来了:“父亲呀,

您不知道呀,我的脑壳挤得真痛呀。”

医生笑了:“可了不得,这么大的声音!”一个护士站在旁边,微笑的

将我接了过去。

进到一间充满了阳光的大屋子里。四周壁下,挨排的放着许多的小白框

床,里面卧着小朋友。有的两手举到头边,安稳的睡着;有的哭着说:“我

渴了呀!”“我饿了呀!”“我太热了呀!”“我湿了呀!”抱着我的护士,

仿佛都不曾听见似的,只飘速的,安详的,从他们床边走过,进到里间浴室

去,将我头朝着水管,平放在水盆边的石桌上。

莲蓬管头里的温水,喷淋在我的头上,粘粘的血液全冲了下去。我打了

一个寒噤,神志立刻清爽了。眼睛向上一看,隔着水盆,对面的那张石桌上,

也躺着一个小朋友,另一个护士,也在替他洗着。他圆圆的头,大大的眼睛,

黑黑的皮肤,结实的挺起的胸膛。他也在醒着,一声不响的望着窗外的天空。

这时我已被举起,护士轻轻的托着我的肩背,替我穿起白白长长的衣裳。小

朋友也穿着好了,我们欠着身隔着水盆相对着。洗我的护士笑着对她的同伙

说:“你的那个孩子真壮真大呵,可不如我的这个白净秀气!”这时小朋友

抬起头来注视着我,似轻似怜的微笑着。

我羞怯的轻轻的说:“好呀,小朋友。”他也谦和的说:“小朋友好呀。”

这时我们已被放在相挨的两个小框床里,护士们都走了。

我说:“我的周身好疼呀,最后四个钟头的挣扎,真不容易,你呢?”

他笑了,握着小拳:“我不,我只闷了半个钟头呢。我没有受苦,我母

亲也没有受苦。”

我默然,无聊的叹一口气,四下里望着。他安慰我说:“你乏了,睡吧,

我也要养一会儿神呢。”

我从浓睡中被抱了起来,直抱到大玻璃门边。门外甬道里站着好几个少

年男女,鼻尖和两手都抵住门上玻璃,如同一群孩子,站在陈列圣诞节礼物

的窗外,那种贪馋羡慕的样子。他们喜笑的互相指点谈论,说我的眉毛像姑

姑,眼睛像舅舅,鼻子像叔叔,嘴像姨,仿佛要将我零碎吞并了去似的。

我闭上眼,使劲的想摇头,却发觉了脖子在痛着,我大哭了,说:“我

只是我自己呀,我谁都不像呀,快让我休息去呀!”

护士笑了,抱着我转身回来,我还望见他们三步两回头的,彼此笑着推

着出去。

小朋友也醒了,对我招呼说:“你起来了,谁来看你?”我一面被放下,

一面说: “不知道,也许是姑姑舅舅们,好些个年轻人,他们似乎都很爱我。”

小朋友不言语,又微笑了:“你好福气,我们到此已是第二天了,连我

的父亲我还没有看见呢。”

我竟不知道昏昏沉沉之中,我已睡了这许久。这时觉得浑身痛得好些,

底下却又湿了,我也学着断断续续的哭着说:“我湿了呀!我湿了呀!”果

然不久有个护士过来,抱起我。我十分欢喜,不想她却先给我水喝。

大约是黄昏时候,乱哄哄的三四个护士进来,硬白的衣裙哗哗的响着。

她们将我们纷纷抱起,一一的换过尿布。小朋友很欢

喜,说:“我们都要看见我们的母亲了,再见呀。”

小朋友是和大家在一起,在大床车上推出去的。我是被抱起出去的。过

了玻璃门,便走入甬道右边的第一个屋子。母亲正在很高的白床上躺着,用

着渴望惊喜的眼光来迎接我。护士放我在她的臂上,她很羞缩的解开怀。她

年纪仿佛很轻,很黑的秀发向后拢着,眉毛弯弯的淡淡的像新月。没有血色

的淡白的脸,衬着很大很黑的眼珠,在床侧暗淡的一圈灯影下,如同一个石

像!

我开口吮咂着奶。母亲用面颊偎着我的头发,又摩弄我的指头,仔细的

端详我,似乎有无限的快慰与惊奇。——

二十分钟过去了,我还没有吃到什么。我又饿,舌尖又痛,就张开嘴让

奶头脱落出来,烦恼的哭着。母亲很恐惶的,不住的摇拍我,说:“小宝贝,

别哭,别哭!”一面又赶紧按了铃,一个护士走了进来。母亲笑说:“没有

别的事,我没有奶,小孩子直哭,怎么办?”护士也笑着,说:“不要紧的,

早晚会有,孩子还小,他还不在乎呢。”一面便来抱我,母亲恋恋的放了手。

我回到我的床上时,小朋友已先在他的床上了,他睡的很香,梦中时时

微笑,似乎很满足,很快乐。我四下里望着。许多小朋友都快乐的睡着了。

有几个在半醒着,哼着玩似的,哭了几声。我饿极了,想到母亲的奶不知何

时才来,我是很在乎的,但是没有人知道。看着大家都饱足的睡着,觉得又

嫉妒,又羞愧,就大声的哭起来,希望引起人们的注意。我哭了有半点多钟,

才有个护士过来,娇痴的撅着嘴,抚拍着我,说:“真的!你妈妈不给你饱

吃呵,喝点水吧!”她将水瓶的奶头塞在我嘴里,我哼哼的呜咽的含着,一

面慢慢的也睡着了。

第二天洗澡的时候,小朋友和我又躺在水盆的两边谈话。他精神很饱满。

在被按洗之下,他摇着头,半闭着眼,笑着说:“我昨天吃了一顿饱奶!我

母亲黑黑圆圆的脸,很好看的。我是她的第五个孩子呢。她和护士说她是第

一次进医院生孩子,是慈幼会介绍来的,我父亲很穷,是个屠户,宰猪的。”

——这时一滴硼酸水忽然洒上他的眼睛,他厌烦的喊了几声,挣扎着又睁开

眼,说:“宰猪的!多痛快,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我大了,也学我父

亲,宰猪,——不但宰猪,也宰那些猪一般的尽吃不做的人!”

我静静的听着,到了这里赶紧闭上眼,不言语。

小朋友问说:“你呢?吃饱了吧?你母亲怎样?”

我也兴奋了:“我没有吃到什么,母亲的奶没有下来呢,护士说一两天

就会有的。我母亲真好,她会看书,床边桌上堆着许多书,屋里四面也摆满

了花。”

“你父亲呢?”

“父亲没有来,屋里只她一个人。她也没有和人谈话,我不知道关于父

亲的事。”

“那是头等室,”小朋友肯定的说,“一个人一间屋子吗!我母亲那里

却热闹,放着十几张床呢。许多小朋友的母亲都在那里,小朋友们也都吃得

饱。”

明天过来,看见父亲了。在我吃奶的时候,他侧着身,倚在母亲的枕旁。

他们的脸紧挨着,注视着我。父亲很清癯的脸。皮色淡黄。很长的睫毛,眼

神很好。仿佛常爱思索似的,额上常有微微的皱纹。

父亲说:“这回看的细,这孩子美的很呢,像你!”

母亲微笑着,轻轻的摸我的脸:“也像你呢,这么大的眼睛。”

父亲立起来,坐到床边的椅上,牵着母亲的手,轻轻的拍着:“这下子,

我们可不寂寞了,我下课回来,就帮助你照顾他,同他玩;放假的时候,就

带他游山玩水去。——这孩子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像我。我虽不病,却不

是强壮……”

母亲点头说:“是的——他也要早早的学音乐,绘画,我自己不会这些,

总觉得生活不圆满呢!还有……”

父亲笑了:“你将来要他成个什么‘家’?文学家?音乐家?”

母亲说:“随便什么都好——他是个男孩子呢。中国需要科学,恐怕科

学家最好。”

这时我正咂不出奶来,心里烦躁得想哭。可是听他们谈的那么津津有味,

我也就不言语。

父亲说:“我们应当替他储蓄教育费了,这笔款越早预备越好。”

母亲说:“忘了告诉你,弟弟昨天说,等孩子到了六岁,他送孩子一辆

小自行车呢!”

父亲笑说:“这孩子算是什么都有了,他的摇篮,不是妹妹送的么?”

母亲紧紧的搂着我,亲我的头发,说:“小宝贝呵,你多好,这么些个

人疼你!你大了,要做个好孩子……”

挟带着满怀的喜气,我回到床上,也顾不得饥饿了,抬头看小朋友,他

却又在深思呢。

我笑着招呼说:“小朋友,我看见我的父亲了。他也极好。他是个教员。

他和母亲正在商量我将来教育的事。父亲说凡他所能做到的,对于我有益的

事,他都努力。母亲说我没有奶吃不要紧,回家去就吃奶粉,以后还吃橘子

汁,还吃……”我一口气说了下去。

小朋友微笑了,似怜悯又似鄙夷:“你好幸福呵,我是回家以后,就没

有奶吃了。今天我父亲来了,对母亲说有人找她当奶妈去,一两天内我们就

得走了!我回去跟着六十多岁的祖母。我吃米汤,糕干……但是我不在乎!”

我默然,满心的高兴都消失了,我觉得惭愧。

小朋友的眼里,放出了骄傲勇敢的光:“你将永远是花房里的一盆小花,

风雨不侵的在划一的温度之下,娇嫩的开放着。我呢,是道旁的小草。人们

的践踏和狂风暴雨,我都须忍受。你从玻璃窗里,遥遥的外望,也许会可怜

我。然而在我的头上,有无限阔大的天空;在我的四围,有呼吸不尽的空气。

有自由的蝴蝶和蟋蟀在我的旁边歌唱飞翔。我的勇敢的卑微的同伴,是烧不

尽割不完的。在人们脚下,青青的点缀遍了全世界!”

我窘得要哭,“我自己也不愿意这样的娇嫩呀!……”我说。

小朋友惊醒了似的,缓和了下来,温慰我说:“是呀,我们谁也不愿意

和谁不一样,可是一切种种把我们分开了,——看后来吧!”

窗外的雪不住的在下,扯棉搓絮一般,绿瓦上匀整的堆砌上几道雪沟。

母亲和我是要回家过年的。小朋友因为他母亲要去上工,也要年前回去。我

们只有半天的聚首了,茫茫的人海,我们从此要分头消失在一片纷乱的城市

叫嚣之中,何时再能在同一的屋瓦之下,抵足而眠?

我们恋恋的互视着。暮色昏黄里,小朋友的脸,在我微晕的眼光中渐渐

的放大了。紧闭的嘴唇,紧锁的眉峰,远望的眼神,微微突出的下颏,处处

显出刚决和勇毅。“他宰猪——宰人?”我想着,小手在衾底伸缩着,感出

自己的渺小!

从母亲那里回来,互相报告的消息,是我们都改成明天——一月一日—

—回去了!我的父亲怕除夕事情太多,母亲回去不得休息。小朋友的父亲却

因为除夕自己出去躲债,怕他母亲回去被债主包围,也不叫她离院。我们平

空又多出一天来!

自夜半起便听见爆竹,远远近近的连续不断。绵绵的雪中,几声寒犬,

似乎告诉我们说人生的一段恩仇,至此又告一小小结束。在明天重戴起谦虚

欢乐的假面具之先,这一夜,要尽量的吞噬,怨詈,哭泣。万千的爆竹声里,

阴沉沉的大街小巷之中,不知隐伏着几千百种可怖的情感的激荡……

我慄然,回顾小朋友。他咬住下唇,一声儿不言语。——这一夜,缓流

的水一般,细细的流将过去。将到天明,朦胧里我听见小朋友在他的床上叹

息。

天色大明了。两个护士脸上堆着新年的笑,走了进来,替我们洗了澡。

一个护士打开了我的小提箱,替我穿上小白绒紧子,套上白绒布长背心和睡

衣。外面又穿戴上一色的豆青绒线褂子,帽子和袜子。穿着完了,她抱起我,

笑说:“你多美呵,看你妈妈多会打扮你!”我觉得很软适,却又很热,我

暴躁得想哭。

小朋友也被举了起来。我愣然,我几乎不认识他了!他外面穿着大厚蓝

布棉袄,袖子很大很长,上面还有拆改补缀的线迹;底下也是洗得褪色的蓝

布的围裙。他两臂直伸着,头面埋在青棉的大风帽之内,臃肿得像一只风筝!

我低头看着地上堆着的,从我们身上脱下的两套同样的白衣,我忽然打了一

个寒噤。我们从此分开了,我们精神上,物质上的一切都永远分开了!

小朋友也看见我了,似骄似惭的笑了一笑说:“你真美呀,这身美丽温

软的衣服!我的身上,是我的铠甲,我要到社会的战场上,同人家争饭吃呀!”

护士们匆匆的捡起地上的白衣,扔入筐内。又匆匆的抱我们出去。走到

玻璃门边,我不禁大哭起来。小朋友也忍不住哭了,我们乱招着手说:“小

朋友呀!再见呀!再见呀!”一路走着,我们的哭声,便在甬道的两端消失

了。

母亲已经打扮好了,站在屋门口。父亲提着小箱子,站在她旁边。看见

我来,母亲连忙伸手接过我,仔细看我的脸,拭去我的眼泪,偎着我,说:

“小宝贝,别哭!我们回家去了,一个快乐的家,妈妈也爱你,爸爸也爱你!”

一个轮车推了过来,母亲替我围上小豆青绒毯,抱我坐上去。父亲跟在

后面。和相送的医生护士们道过谢,说过再见,便一齐从电梯下去。

从两扇半截的玻璃门里,看见一辆汽车停在门口。父亲上前开了门,吹

进一阵雪花,母亲赶紧遮上我的脸。似乎我们又从轮车中下来,出了门,上

了汽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母亲掀起我脸上的毯子,我看见满车的花朵。

我自己在母亲怀里,父亲和母亲的脸夹偎着我。

这时车已徐徐的转出大门。门外许多洋车拥挤着,在他们纷纷让路的当

儿,猛抬头我看见我的十日来朝夕相亲的小朋友!他在他父亲的臂里。他母

亲提着青布的包袱,两人一同侧身站在门口,背向着我们。他父亲头上是一

顶宽檐的青毡帽,身上是一件大青布棉袍。就在这宽大的帽檐下,小朋友伏

在他的肩上,面向着我,雪花落在他的眉间,落在他的颊上。他紧闭着眼,

脸上是凄傲的笑容……他已开始享乐他的奋斗!……

车开出门外,便一直的飞驰。路上雪花飘舞着。隐隐的听得见新年的锣

鼓。母亲在我耳旁,紧偎着说:“宝贝呀,看这一个平坦洁白的世界呀!”

我哭了。

1931.8.5 海淀

(原载 1931 年《新月》第 3 卷第 11 期)

《相片》

施女士来到中国,整整的二十八年了。这二十八年的光阴,似乎很飘忽,

很模糊,又似乎很沉重,很清晰。她的故乡——新英格兰——在她心里,只

是一堆机械的叠影,地道,摩天阁,鸽子笼似的屋子,在电车里对着镜子抹

鼻子的女人,使她多接触一回便多一分的厌恶。六年一次休假的回国,在她

是个痛苦,是个悲哀。故旧一次一次的凋零,而亲友家里的新的分子,一次

一次的加多,新生的孩子,新结婚的侄儿,甥女,带来的他们的伴侣,举止

是那样的佻达,谈吐是那样的无忌。而最使施女士难堪的,是这些年轻人,

对于他们在海外服务,六载一归来的长辈,竟然没有丝毫的尊敬,体恤。他

们只是敷衍,只是忽略,甚至于嘲笑,厌恶。这时施女士心中只温存着一个

日出之地的故乡,在那里有一座古城,古城里一条偏僻的胡同,胡同里一所

小房子。门外是苍古雄大的城墙,门口几棵很大的柳树,门内是小院子,几

株丁香,一架蔷薇,蔷薇架后是廊子,廊子后面是几间小屋子,里面有墙炉,

有书架,有古玩,有字画……而使这一切都生动,都温甜,都充满着“家”

的气息的,是在这房子有和自己相守十年的,幽娴贞静的淑贞。

初到中国时候的施女士,只有二十五岁,季候是夏末秋初。中国北方的

初秋天气,是充满着阳光,充满着电,使人欢悦、飘扬、而兴奋。这时施女

士常常穿一件玫瑰色的衣裳,淡黄色的头发,微微晕红着的椭圆形的脸上,

常常带着天使般的含愁的微笑。她的职务是在一个教会女学校里教授琴歌,

住在校园东角的一座小楼上。那座小楼里住的尽是西国女教员,施女士是其

中最年轻,最温柔,最美丽的一个,曾引动了全校学生的爱慕。中学生的情

感,永远是腼腆,是隐藏,是深挚。尤其是女生,对于先生们的崇拜敬爱,

是永远不敢也不肯形之于言笑笔墨的。施女士住的是楼下,往往在夜里,她

在写家书,或改卷子,隐隐会看见窗外有人影躲闪着,偷看她垂头的姿态。

有时墙上爬山虎的叶子,会簌簌的响着,是有细白的臂儿在攀动,甚至于她

听得有轻微的叹息。施女士只微微的抬头,凄然的一笑,用笔管挑开她额前

的散发,忙忙的又低下头去做她的工作。

不但是在校内,校外也有许多爱慕施女士的人。在许多学生的心目里,

毕牧师无疑的是施女士将来的丈夫。他是如此的年轻,躯干挺直,唇角永远

浮着含情的微笑。每星期日自讲坛上下来,一定是夹着《圣经》,站在琴旁,

等着施女士一同出去。在小楼的台阶上,也常常有毕牧师坐立的背影。时间

是过了三年,毕牧师例假回国,他从海外重来时,已同着一位年轻活泼的牧

师夫人。学生们的幻象渐渐的消灭了下去,施女士的玫瑰色的衣服,和毕牧

师的背影,也不再掩映于校园的红花绿叶之间。

光阴是一串骆驼似的,用着笨重的脚步,慢慢地拖踏了过去,施女士浅

黄色的头发,渐渐的转成灰白,小楼中陆续的又来了几个年轻活泼的女教员,

作了学生们崇拜敬爱的对象,施女士已移居在校外的一条小胡同里,在那里,

她养着一只小狗,种着些花,闲时逛隆福寺,厂甸,不时的用很低的价钱,

买了一两件古董,回来摆在书桌上,墙炉上,自己看着,赏玩着,向来访的

学生们朋友们夸示着。春日坐在花下,冬夜坐守墙炉,自己觉得心情是一池

死水般的,又静寂,又狭小,又绝望,似乎这一生便这样的完结了。

淑贞,一朵柳花似的,飘坠进她情感的园地里,是在一年的夏天。淑贞

的父亲王先生,是前清的一个秀才,曾做过某衙门的笔帖式,三十年来,因

着朋友的介绍,王先生便以教外国人官话为业,第二个学生便是施女士。施

女士觉得王先生比别个官话先生都文雅,都清高。除了授课之外,王先生很

少说些不相干的应酬话,接收束修的信封的时候,神气总是很腼腆,很不自

然,似乎是万分无奈。年时节序,王先生也有时送给她王太太自己绣的扇袋

之类,上面绣的是王太太自己做的诗句。谈起话来施女士才知道王太太也是

一个名门闺秀,而且他们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十五年前的一个冬天,王先生告了十天的假,十天以后回来,王先生的

神情极其萧索,脸上似乎也苍老了许多。说起告假的情由来,是在十天之中,

王太太由肺病转剧而去世,而且是已经葬了,三岁的女儿淑贞,暂时寄养在

姥姥家里。

自那时起,王先生似乎是更沉默更忧闷了,幽灵似的,连说话的声音都

轻得像吹过枯叶的秋风。施女士觉得很挂虑,很怜惜他,常常从谈话中想鼓

舞起王先生的意兴,而王先生总仍然是很衰颓,只无力的报以客气的惨笑。

十年前的一个夏天,王先生也

以猝然中暑而逝世。

从王先生的邻里那里得到王先生猝然病故的消息,施女士立刻跟着来人

赶到王家去,这是她第一次进王家的门,院子中间一个大金鱼缸,几尾小小

的金鱼在水草隙里穿游。鱼缸四围摆着几盆夹竹桃。墙根下几竿竹子,竹下

开着几丛野茉莉。进了北屋,揭开竹帘鸦雀无声,这一间似乎是书屋,壁架

上堆着满满的书,稀疏的挂几幅字画,西边的门上,挂着一幅布帘。施女士

又跟着来人轻轻的进去,一眼便看见王先生的遗体,卧在炕上,身上盖着一

床单被,脸上也蒙着一张白纸,炕沿上一个白发的老太太,穿着白夏布的长

衣,双眼红肿,看见施女士,便站了起来。经了来人的介绍,施女士认识了

王先生的岳母黄老太太,黄老太太又拉起了炕头上伏着的一个幽咽的小姑

娘,说:“这是淑贞。”这个瘦小的,苍白的,柳花似的小女儿,在第一次

相见里,衬着这清绝惨绝的环境和心境,便引起了施女士的无限的爱怜。

王先生除了书籍字画之外,一无所有,一切后事,都是施女士备办的。

葬过了王先生,施女士又交给黄老太太一些钱,作为淑贞的生活费和学费,

黄老太太一定不肯接受,只说等到过不去的时候,再来说。过了两三个月,

施女士不放心,打听了几个人,都说是黄家孩子很多,淑贞并不曾得到怎样

周到的爱护。于是在一个圣诞的前夜,施女士便把淑贞接到自己的家里来。

窗外微月的光,轻轻的盖着积雪。时间已过夜午,那些唱圣诞喜歌的学

生们,还未曾来到。窗口立着的几条红烛,已将燃尽,潜潜的落下了等待的

热泪。炉火的微光里,淑贞默然的坐在施女士的椅旁,怯生的苍白的脸,没

有一点倦容,两粒黑珠似的大眼,嵌在瘦小的脸上,更显得大得神秘而凄凉。

施女士轻轻的握着淑贞的不退缩也无热力的小手,想引她说话,却也不知从

哪里说起。从微晕的光中,一切都模糊的时候,她觉得手里握着的不是一个

活泼的小女子,却是王先生的一首诗,王太太的一缕绣线,东方的一片贞女

石,古中华的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的静默……

十年以来,在施女士身边的淑贞好像一条平流的小溪,平静得看不到流

动的痕迹,听不到流动的声音,闻不到流动的气息。淑贞身材依然很瘦小,

面色依然很苍白,不见她痛哭,更没有狂欢。她总是羞愁的微笑着,轻微的

问答着,悄蹑的行动着。在学校里她是第一个好学生,是师友们夸爱的对象,

而她却没有一个知己的小友,也不喜爱小女孩们所喜爱的东西。

“这是王先生的清高,和王太太的贞静所凝合的一个结晶!”施女士常

常的这样想,这样的人格,在跳荡喧哗的西方女儿里是找不到的。她是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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