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冰心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冰心【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冰心代表作》@txtnovel.com.txt

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7

不是淡漠,是安详,不是孤冷,每逢施女士有点疾病,淑贞的床前的躞蹀,

是甜柔的,无声的,无微不至的。无论哪时睁开眼,都看见床侧一个温存的

微笑的脸,从书上抬了起来。“这天使似的慰安!”施女士总想表示她热烈

的爱感,而看着那苍白羞怯的他顾的脸,一种惭愧的心情,把要说的热烈的

话,又压了回去。

淑贞来的第二年,黄老太太便死去,施女士带着她去看了一趟,送了葬,

从此淑贞除了到学校和礼拜堂以外,足迹不出家门。清明时节,施女士也带

她去拜扫王先生和王太太的坟,放上花朵,两个人都落了泪。归途中施女士

紧紧的握着淑贞的手,觉得彼此都是世界上最畸零的人,一腔热柔的母爱之

情,不知不觉的都倾泻在淑贞身上,从此旅行也不常去,朋友的交往也淡了

好些,对于古董的收集也不热心了。只有淑贞一朵柳花,一片云影似的追随

着自己,施女士心里便有万分的慰安和满足。有时也想倘若淑贞嫁了呢?……

这是一个女孩子的终身大事,幻想着淑贞手里抱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婴孩,何

尝不是一幅最美丽、最清洁、最甜柔的图画;而不知怎样,对于这幻象却有

一种莫名的恐怖!……“倘若淑贞嫁了呢?”一阵孤寂之感,冷然的四面袭

来,施女士抚着额前的白发,起了寒战,连忙用凄然的牵强的微笑,将这不

祥的思想挥麾开去。

人人都夸赞施女士对于淑贞的教养,在施女士手里调理了十年,淑贞并

不曾沾上半点西方的气息。洋服永远没有上过身,是不必说的了,除了在不

懂中语的朋友面前,施女士对淑贞也不曾说过半句英语。偶然也有中学里的

男生,到家里来赴茶会,淑贞只依旧腼腆的静默的坐在施女士身边,不加入

他们的游戏和谈笑,偶然起来传递着糖果,也只低眉垂目的,轻声细气的。

这青年人的欢乐的集会,对于淑贞却只是拘束,只是不安。这更引起了施女

士的怜惜,轻易也便不勉强她去和男子周旋。偶然也有中国的老太太们提到

淑贞应该有婆家了,或是有男生们直接的向施女士表示对于淑贞的爱慕,而

施女士总是爱傲的微笑着,婉转的辞绝了去。

淑贞十八岁毕业了中学,这年又是施女士回国的例假,从前曾有一次是

把淑贞寄在朋友家里,独自回去了的,这次施女士却决定把淑贞带了回去,

一来叫淑贞看看世界,二来是减少自己的孤寂;和淑贞一说,出乎意外的,

淑贞的苍白脸上,发了光辉,说:“妈妈!只要是跟着你,我哪里都愿意去

的!”施女士爱怜的抚着淑贞的臂说:“谢谢你!我想你一定喜欢看看我生

长之地,你若是真喜欢美国呢,也许我就送你入美国的大学。……”

在新英格兰的一个镇上,淑贞和施女士又相依为命的住下了。围绕着这

座老屋,是一大片青草地,和许多老橡树。那时也正是夏末冬初,橡叶红得

光艳迎人,树下微微的有着潮湿的清味,这屋子是施女士的父亲施老牧师的

旧宅,很宽大的木床,高背的椅子,很厚的地毡,高高的书架,垒着满满的

书,书屋里似乎还遗留着烟斗的气味。甬道高大得似乎起着回音,两旁壁上

都挂着《圣经》故事的金框的图画。窗户上都垂着深色的窗帘,屋里不到黄

昏,四面便起了黯然的色影。施女士带着淑贞四围周视;书屋墙炉前的红绒

软椅,是每夜施老牧师看书查经的坐处;客厅角落里一张核桃木的小书桌子,

是施老太太每日写信记账的地方;楼上东边一个小屋子,是施女士的寝室,

墙上还挂着施女士儿时的几张照片;三层楼顶的小屋,是施女士的哥哥雅各

儿时的寝室……。这老屋本来是雅各先生夫妇住着的,今年春天,雅各先生

也逝世了,雅各夫人和她的儿子搬到邻近的新盖的小屋子去,这老屋本来要

出卖,施女士写信回来,请她留着,说是自己预备带着淑贞,再过一年在故

国的重温旧梦的最后的光阴。

这老屋里不常有来访的客人,除了和施女士到礼拜堂去作礼拜外,淑贞

只在家里念点书,弹点琴,作点活计,也不常出门。有时施女士出去在教堂

的集会里,演讲中国的事情,淑贞总是跟了去,讲后也总有人来和施女士和

淑贞握手,问着中国的种种问题,淑贞只腼腆含糊的答应两句,她的幽静的

态度,引起许多人的爱怜。因此有些老太太有时也来找淑贞谈谈话,送她些

日用琐碎的东西。

每星期日的晚餐,雅各太太和她的儿子彼得总是到老屋里来聚会。雅各

太太是个瘦小的妇人,身材很高,满脸皱纹,却擦着很厚的粉,说起话来,

没有完结,常常使施女士觉得厌倦。彼得是个红发跳荡的孩子,二十二岁的

人,在淑贞看来,还很孩气。进门来就没有一刻安静。头一次见面便叫着淑

贞的名字,说:“你是我姑姑的中国女儿呀,我们应该做很好的朋友才是!”

说着就一阵痴笑,施女士看见淑贞局促的样子,便微微的笑说:“彼得你安

静些,别吓着我的小女儿!”一面又对淑贞说:“这是我们美国人亲密的表

示,我们对于亲密的友人,总不称呼‘先生’‘小姐’的,你也只叫他彼得

好了。”淑贞脸红一笑。

淑贞的静默,使彼得觉得无趣,每星期日晚餐后,总是借题先走,然后

施女士和雅各太太断断续续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谈着老话。淑贞听得倦了,

有时站起倚窗外望,街灯下走着碧眼黄发的行人,晚风送来飘忽的异乡的言

语,心中觉得乱乱的,起着说不出的凄感……

有一天夜里,雅各太太临走的时候,忽然笑对淑贞说:“下星期晚你可

有机会说中国话了。我发现了这里的神学院里有个李牧师,和他的儿子天锡,

在那里研究神学。我已约定了他们下星期晚同来吃晚饭。我希望这能使你喜

欢。”淑贞抬起头来看着施女士,施女士便说:“我在神学院的图书馆里,

也看见了他们几次。李牧师真是个慈和的老人,天锡也极其安静稳重,我想

我们应当常常招待他们,省得他们在外国怪寂寞的。”淑贞答应着。

这星期晚,施女士和淑贞预备了一桌中国饭,摆好匙箸,点起红烛,施

女士便自去换了一身中国的衣服,带上玉镯子,又叫淑贞听见门铃,便去开

门,好叫李牧师父子进门来第一句便听见乡音。淑贞笑着答应了,心里也觉

得高兴。

门铃响了,淑贞似乎有点心跳,连忙站起出去时,冲进门来的却是彼得,

后面是雅各太太,同着一个清瘦苍白的黑发的中年人。彼得一把拉住淑贞说:

“这是李牧师,你们见见!”又从李牧师身后拉过一个青年人说:“这是李

天锡先生,这是王小姐,我们的淑贞。”李牧师满面笑容的和淑贞握手,连

连的说:“同乡,同乡,我们真巧,在此地会见!”天锡只默然的鞠了一躬,

施女士也出来接着,大家都进入客室。

席上热闹极了,李牧师和施女士极亲热的谈着国内国外布道的状况,雅

各太太也热烈的参加讨论。彼得筷上的排骨,总是满桌打滚,夹不到嘴,不

住的笑着嚷着。淑贞微笑的给他指导。天锡却一声不响的吃着饭,人问话时,

才回答一两句,声音却极清朗,态度也温蔼,安详。雅各太太笑对李牧师说:

“我真佩服你们中国人的教育,你看天锡和淑贞都是这样的安静,大方,不

像我们的孩子那样坐不住的神气,你看彼得!”彼得正夹住一个炸肉球,颤

巍巍的要往嘴里送,一抬头,筷子一松,肉球又滑走了,彼得哈哈的大笑了

起来,大家也随着笑了一阵。

饭后散坐着,喝着咖啡,淑贞和天锡仍是默坐一旁,听着三个中年人的

谈话。彼得坐了一会儿,便打起呵欠,站了起来说:“妈妈,你要是再谈下

去,我可要走了,我明天还上课呢!”雅各太太回头笑了,说:“你又急了,

听个戏看个电影的你都不困,这会儿回去你也不一定睡觉!”一面说一面却

也站了起来。天锡欠着身,两手按着椅旁,看着李牧师,说:“爸爸,我们

也该走了罢?”施女士赶紧说:“不忙,时间还早呢,你父亲还要看看我父

亲收藏的关于宗教的书呢。”彼得也笑着,拿起帽子,说:“别叫我搅散了

你们的畅谈,你们再坐一坐罢。”一面便上前扶着雅各太太,和众人握手道

别出去。

施女士送走了他们母子,转身回来,在客室门口便站住,点头笑对李牧

师说:“您跟我到书房来罢,我父亲的藏书,差不多都在那边。——淑贞,

你也招待招待天锡,如今都在国外,别尽着守中国的老规矩,大家不言不语

的!”李牧师笑着走了出来,淑贞和天锡欠了欠身。

两个人转身对着坐下。因着天锡的静默和拘谨,淑贞倒不腼腆了,一面

问着天锡何时来美,住居何处,一面在微晕的灯光下,注视着这异国的故乡

的少年:一头黑发,不加油水的整齐的向后拢着,宽宽的前额,直直的鼻子,

有神的秀长的双眼,小小的嘴儿,唇角上翘,带点女孩子的妩媚。一身青呢

衣服,黑领带,黑鞋子,衬出淡黄色发光的脸,使得这屋子中间,忽然充满

了东方的气息。

天锡笑着问:“王小姐到此好些日子了罢,常出去玩玩么?”淑贞微微

的吁了一口气,低下头去,说:“不,我不常出去,除了到到礼拜堂。不知

道为什么,这里的人和在中国的那些美国人仿佛不一样,我一见着他们心里

就局促的慌……”淑贞说着自己也奇怪,如何对这陌生的少年,说这许多话。

天锡默然一会,说:“这也许是中外人性格不同的缘故,我也觉得这样,

我呢,有时连礼拜堂里都不高兴去!”淑贞抬头问:“我想礼拜堂里倒用不

着说话,您为什么……”一面心里想:“这个牧师的儿子……”

天锡忽然站了起来,在灯下徘徊着,过了一会,便过来站在淑贞椅旁,

站的太近了,淑贞忽然觉得有些畏缩。天锡两手插在裤袋里,发光的双眼,

注视着淑贞,说:“王小姐,不要怪我交浅言深,我进门来不到五分钟,就

知道您是和我一样……什么都一样,我在这里总觉得孤寂,可是这话连对我

父亲都没说过。”淑贞抬头凝然的看着。

天锡接了下去:“我的祖父是个进士,晚年很潦倒,以教读为生,后来

教了些外国人,帮忙他们编中文字典。我父亲因和祖父的外国朋友认识,才

进了教会神学,受洗入教,我自己也是个教 151 会学校的产品,可是我从小

跟着祖父还读过许多旧书,很喜爱关于美术的学问。去年教会里送我父亲到

这里入神学,也给我相当的津贴,叫我也在神学里听讲。我自己却想学些美

术的功课,因着条件的限制,我只能课外自己去求友,去看书。——他们当

然想叫我也做牧师,我却不欢喜这穿道袍上讲坛的生活!其实要表现万全的

爱,造化的神功,美术的导引,又何尝不是一条光明的大路,然而……人们

却不如此想法!”

“到礼拜堂去,给些小演讲,事后照例有人们围过来,要从我二十年小

小的经历上,追问出四千年古国的种种问题,这总使我气咽,使我恐惶。更

使我不自在的,有些人们总以为在基督教传入以前,中国是没有文化的。在

神学里承他们称我为‘模范中国青年’,我真是受宠若惊。在有些自华返国

的教育家,在各处作兴学募捐的演讲之后,常常叫我到台上去,介绍我给会

众,似乎说‘这是我们教育出来的中国青年,你看!’这不是像耍猴的艺人,

介绍他们练过的猴子给观众一样么?我敢说,倘然我有一丝一毫的可取的地

方,也决不是这般人训练出来的!”

淑贞的畏缩全然消失了,只觉着椅前站着一个高大的晕影,这影儿大到

笼罩着自己的灵魂,透不出气息。看着双颊烧红,目光如炬的太兴奋了的天

锡,自己眼里忽然流转着清泪,这泪,是同情?是怜惜?是乡愁?自己也说

不出。为着不愿意使这泪落下,淑贞就仍旧勉强微笑的抬着头看着。

天锡换了一口气,又说:“真的,还有时候教会里开会欢送到华布道的

人,行者起立致词,凄恻激昂,送者也表示着万分的钦服与怜悯,似乎这些

行者都是谪逐放流,充军到蛮荒瘴疠之地似的!——国外布道是个牺牲,我

也承认,不过外国人在中国,比中国人在外国是舒服多了,至少是物质方面,

您说是不是?”

淑贞点了点头,微微的笑着,整了整衣服,站了起来,温柔的说:“说

的也是,不过从我看来,人家的起意总是不坏。有些事情,也是我们觉得自

己是异乡的弱国人,自己先气馁,心怯,甚至于对人家的好意,也有时生出

不正当的反感,倘或能平心静气呢,静默的接受着这些刺激,带到故国去,

也许能鼓励我们做出一点事情,使将来的青年人,在国际的接触上,能够因

着光荣的祖国,而都做个心理健全的人,……您说呢?”

天锡坐了下去,从胸袋里掏出手绢来,擦着自己额上的汗,脸上的红潮

渐退,眼光又恢复了宁静与温和,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拉,欠身坐着,幽幽

的说:“对不起您,王小姐,我没想到第一次见您,便说出这些兴奋的孩气

的话!总而言之,我是寂寞,我是怀念着祖父的故乡。今天晚上看见您,我

似乎觉得有一尊‘中国’,活跃的供养在我的面前,我只对着中国的化身,

倾吐出我心中的烦闷,无意中也许搅乱了您心中的安平,我希望您能原谅,

饶恕我。”这青年人说到这里脸上又罩上一层红晕,便不再往下说。

淑贞也不由的脸红了,低头摩弄着椅上的花纹,说:“就是我今晚也说

了太多的话。真的,从我父亲死去以后,我总觉得没有人能在静默中了解

我……今晚上……也许是异国听见到乡音……我……”淑贞越说越接不下去

了,便轻轻的停住。——屋里是久久的沉默。

淑贞抬起头来时,天锡的脸上更沉静了,刚才的兴奋,已不留下丝毫的

痕迹,微笑的说:“我想我们应该利用这国外的光阴,来游历,来读书,—

—我总是佩服西方人的活泼与勇敢,他们会享受,会寻乐,他们有团体的种

种健全的生活,我很少看见美国青年有像我们这般忧郁多感的。我在艺术学

院和神学院里也认识许多各国的青年人,其中也有小姐们,我们都很说得来,

每个星期六的下午,他们常聚在一起研究讨论,或是远足旅行,我有时也加

入 , 觉 得 很 有 意 思 。 王 小 姐 , 您 也 应 当 加 入 他 们 的 团 体 , 来 153

活泼您的天机。我父亲也常同我们一起去,我想施女士一定会赞成的。”

淑贞的眼光中漾出了感谢与欢喜,连忙说:“谢谢你的邀请,我想明年

进入大学,也想在离家之先,同这里青年人有些接触,免得骤然加入她们的

团体时,感觉得不惯。”

天锡问:“您想进哪一个大学?”淑贞说:“还不定呢,明年施女士也

许回到中国去,也许不回去。这些日子没听见她提起,我也没有问。她若回

去呢,我想我当然也是跟着去,不过……现在……我还是想在这里入大

学……”

门开了,施女士先进来,后面是李牧师,臂间夹着几本很厚的书。施女

士笑对天锡说:“我们检着书,说着话,就忘了时候,你们没有等急了罢?”

天锡站了起来,笑着说:“我们谈着上学的事情,也谈得很起劲,简直是忘

了时候。”李牧师拿起帽子,说:“现在我们真是该走了!施女士,打搅了

您这一晚,谢谢您的饭和您的书,希望我们以后仍常有见面的机会。”施女

士也笑着和他们父子握手,说: “你们以后只管常来,淑贞在这里也闷得慌,

有个同乡来谈谈也好!”淑贞站在一旁,红着脸笑着。天锡从父亲手里接过

几本书来,跟在父亲后面,一同鞠了躬退走了出来,施女士和淑贞都送到门

口。

施女士和淑贞在客厅里收拾着茶具,施女士一面微徽的打着呵欠,说:

“你看李牧师和他的儿子不是极可爱的人么?天锡真是个中国的绅士,一点

也不轻浮,你和他谈得还好罢?”淑贞正端起茶盘来,抬头看着施女士,略

微一迟疑,又红了脸,只轻轻的答应了一声,便低着头托着茶盘走了出去。

时间已是春初,施女士和淑贞到美国又整整半年了。这半年

中,老屋里的一切,仍是没有改变,除了李牧师父子和雅各太太母子,

常常来往,也有一两次他们六个人一齐加入青年团体的野餐会。此外,就是

淑贞似乎到了发育时期了,施女士心里想,肌肉丰满了许多,双颊也红润了,

最看得出的是深而大的双眼里漾着流动的光辉,言笑也自如了,虽是和李牧

师父子有时仍守着中国女孩儿的矜持,而对于彼得,就常常有说有笑的了。

施女士心里觉着有一种异样的慰安。以前的淑贞是太沉默了,年轻的人是应

当活泼的,……活泼的灵魂投入了淑贞窈窕的躯体,就使得淑贞异样的动

人!……倘若……施女士不再往下想了,手按着前额,忏悔似的站了起来,

呆望着窗外的残雪。

故乡的天气,似乎不适宜于她近来的身体了,施女士春来常常觉得不舒

服。一冬的大雪,在初春阳光之下,与嫩绿一同翻上来的是一种潮湿的气味,

厚重的帘幕,也似乎更低垂了。施女士懒懒的倚坐在床上,听着淑贞在楼下

甬道里拂拭着家俱,轻快的行动着,微讴着;又听见邮差按铃,淑贞开门的

声音。过了一会淑贞捧着早餐的盘子,轻盈的走了进来,一面端过小矮几来,

安放在床上,一面扶起施女士,坐好了,又替她拍松了枕头,笑着拈起盘子

说:

里的一个信封, “妈妈您看,这是上次我们出去野餐的时候,照的相片,……

里头有一张是小李先生在我不留心的时候拍上的,您看我的样子多傻!”说

着把餐具移放在短几上,转身又端着空盘子出去。

施女士懒懒的拿起相片来看,一共是八张,有雅各太太母子,有李牧师

父子,有淑贞和他们一块儿照的,也有青年团体许多人照的,看到最末一张,

施女士忽然的呆住了!

背景是一棵大橡树,老干上满缀着繁碎的嫩芽,下面是青草地,淑贞正

俯着身子,打开一个野餐的匣子,卷着袖,是个猛抬头的样子,满脸的娇羞,

满脸的笑,惊喜的笑,含情的笑,眼波流动,整齐的露着雪白的细牙,这笑

的神情是施女士十年来所绝未见过的!

一阵轻微的战慄,施女士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无名的强烈的激感,不是

惊讶,不是忿急,不是悲哀……她紧紧的捏住这一张相片——

上次的野餐,自己是病着,原想叫淑贞也不去,在家里陪着自己,又怕

打断了大家的兴头,猜想淑贞也是不肯去的,在人前虚让了一句,不料她略

一沉吟,望了望拿着帽子站在门口的李天锡,便欢然的答应着随着大家走了

——

她呆呆的望着这张相片,看不见了相片上的淑贞,相片上却掩映的浮起

了毕牧师的含情的唇角,王先生的忧郁的脸,一座古城,一片城墙,一个小

院,一架蔷薇,……手指一松,相片落了下来,施女士眼里忽然满了清泪。

门轻轻的开了,淑贞又轻盈的托着咖啡盘子进来,放在床旁的小桌上,

便笑着在屋里随便的收拾着。施女士一声不响的看着她:身上是白绸的薄衫

子,因着上楼的急促,丰满的胸口,微微的起伏着,厚厚的微卷的短发,堆

在绯红的颊旁,一转身,又呈现着丰美的背影,衬衣的花边中间,隐约的透

露着粉红色的肌肤……一团春意在屋中流转,……

猛抬头看见对面梳妆台上镜中的自己,蓬乱的头发,披着一件绒衫,脸

色苍白,眼里似乎布着红丝,眼角聚起了皱纹……

淑贞笑着走了过来,站在床前,拈起相片来看,笑着说:“妈妈您看,

这些青年人不都活泼可爱么?我们还说呢,将来我们一起入学,一定……”

施女士没有答应。淑贞抬起头来,突然敛了笑容:施女士轻轻的咬着下

唇,双眼含泪的,极其萧索的呆望着窗外。淑贞往前俯着,轻轻地问:“妈

妈,您想什么?”

“孩子,

施女士没有回头,只轻轻的拉着淑贞的手说: 我想回到中国去。”

(原载 1934 年 7 月《文学季刊》第 3 期)

《冬儿姑娘》

“是呵,谢谢您,我喜,您也喜,大家同喜!太太,您比在北海养病,

我陪着您的时候,气色好多了,脸上也显着丰满!日子过的多么快,一转眼

又是一年了。提起我们的冬儿,可是有了主儿了,我们的姑爷在清华园当茶

役,这年下就要娶。姑爷岁数也不大,家里也没有什么人。可是您说的‘大

喜’,我也不为自己享福,看着她有了归着,心里就踏实了,也不枉我吃了

十五年的苦。

“说起来真像故事上的话,您知道那年庆王爷出殡,……那是哪一

年?……我们冬儿她爸爸在海淀大街上看热闹,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丢了。

那天我们两个人倒是拌过嘴,我还当是他赌气进城去了呢,也没找他。过了

一天,两天,三天,还不来,我才慌了,满处价问,满处价打听,也没个影

儿。也求过神,问过卜,后来一个算命的,算出说他是往西南方去了,有个

女人绊住他,也许过了年会回来的。我稍微放点心,我想,他又不是小孩子,

又是本地人,哪能说丢就丢了呢,没想到……如今已是十五年了!

“那时候我们的冬儿才四岁。她是‘立冬’那天生的,我们就这么一个

孩子。她爸爸本来在内务府当差,什么杂事都能做,糊个棚呀干点什么的,

也都有碗饭吃。自从前清一没有了,我们就没了落儿了。我们十几年的夫妻,

没红过脸,到了那时实在穷了,才有时急得彼此抱怨几句,谁知道这就把他

逼走了呢?

“我抱着冬儿哭了三整夜,我哥哥就来了,说:‘你跟我回去,我养活

着你。’太太,您知道,我哥哥家那些个孩子,再加上我,还带着冬儿,我

嫂子嘴里不说,心里还能喜欢么?我说:‘不用了,说不定你妹夫他什么时

候也许就回来,冬儿也不小了,我自己想想法子看。’我把他回走了。以后

您猜怎么着,您知道圆明园里那些大柱子,台阶儿的大汉白玉,那时都有米

铺里雇人来把它砸碎了,掺在米里,好添分量,多卖钱。我那时就天天坐在

那漫荒野地里砸石头。一边砸着石头,一边流眼泪。冬天的风一吹,眼泪都

冻在脸上了。回家去,冬儿自己爬在炕上玩,有时从炕上掉了下来,就躺在

地下哭。看见我,她哭,我也哭,我那时哪一天不是眼泪拌着饭吃的!

“去年北海不是在‘霜降’那天下的雪么?我们冬儿给我送棉袄来了,

太太您记得?傻大黑粗的,眼梢有点往上吊着?这孩子可是利害,从小就是

大男孩似的,一直到大也没改。四五岁的时候,就满街上和人抓子儿,押摊,

耍钱,输了就打人,骂人,一街上的孩子都怕她!可是有一样,虽然蛮,她

还讲理。还有一样,也还孝顺,我说什么,她听什么,我呢,只有她一个,

也轻易不说她。

“她常说:‘妈,我爸爸撇下咱们娘儿俩走了,你还想他呢?你就靠着

我得了。我卖鸡子,卖柿子,卖萝卜,养活着你,咱们娘儿俩厮守着,不比

有他的时候还强么?你一天里淌眼抹泪的,当的了什么呀?’真的,她从八

九岁就会卖鸡子,上清河贩鸡子去,来回十七八里地,挑着小挑子,跑的比

大人还快。她不打价,说多少钱就多少钱,人和她打价,她挑起挑儿来就走,

头也不回。可是价钱也公道,海淀这街上,谁不是买她的?还有一样,买了

别人的,她就不依,就骂。

“不卖鸡子的时候,她就卖柿子,花生。说起来还有可笑的事呢,您知

道西苑常驻兵,这些小贩子就怕大兵,卖不到钱还不算,还常挨打受骂的。

她就不怕大兵,一早晨就挑着柿子什么的,一直往西苑去,坐在那操场边上,

专卖给大兵。一个大钱也没让那些大兵欠过。大兵凶,她更凶,凶的人家反

笑了,倒都让着她。等会儿她卖够了,说走就走,人家要买她也不给。那一

次不是大兵追上门来了?我在院子里洗衣裳,她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两个大

兵追着,吓得我们一跳,我们一院子里住着的人,都往屋里跑。大兵直笑直

嚷着说:‘冬儿姑娘,冬儿姑娘,再卖给我们两个柿子。’她回头把挑儿一

放,两只手往腰上一叉说:‘不卖给你,偏不卖给你,买东西就买东西,谁

和你们嘻皮笑脸的!你们趁早给我走!’我吓得直哆嗦!谁知道那两个大兵

倒笑着走了。您瞧这孩子的胆!

“那一年她有十二三岁,张宗昌败下来了,他的兵就驻在海淀一带。这

张宗昌的兵可穷着呢,一个个要饭的似的,袜子鞋都不全,得着人家儿就拍

门进去,翻箱倒柜的,还管是住着就不走了。海淀这一带有点钱的都跑了,

大姑娘小媳妇儿的,也都走空了。我是又穷又老,也就没走,我哥哥说:‘冬

儿倒是往城里躲躲罢。’您猜她说什么,她说:‘大舅舅,您别怕,我妈不

走,我也不走,他们吃不了我,我还要吃他们呢!’可不是她还吃上大兵么?

她跟他们后头走队唱歌的,跟他们混得熟极了,她哪一天不吃着他们那大笼

屉里蒸的大窝窝头?

“有一天也闯下祸——那年她是十六岁了,——有几个大兵从西直门往

西苑拉草料,她叫人家把草料卸在我们后院里,她答应晚上请人家喝酒。我

是一点也不知道,她在那天下午就躲开了。晚上那几个大兵来了,吓得我要

死!知道冬儿溜了,他们恨极了,拿着马鞭子在海淀街上找了她三天。后来

亏得那一营兵开走了,才算没有事。

“冬儿是躲到她姨儿,我妹妹家去了。我的妹妹家住在蓝旗,有个菜园

子,也有几口猪,还开个小杂货铺。那次冬儿回来了,我就说:‘姑娘你岁

数也不小了,整天价和大兵捣乱,不但我担惊受怕,别人看着也不像一回事,

你说是不是?你倒是先住在你姨儿家去,给她帮帮忙,学点粗活,日后自然

都有用处……’她倒是不刁难,笑嘻嘻的就走了。

“后来,我妹妹来说:‘冬儿倒是真能干,真有力气,浇菜,喂猪,天

天一清早上西直门取货,回来还来得及做饭。做事是又快又好,就是有一样,

脾气太大!稍微的说她一句,她就要回家。’真的,她在她姨儿家住不上半

年就回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我劝着她走的。不过她不在家,我也有想她的

时候。那一回我们后院种的几棵老玉米,刚熟,就让人拔去了,我也没追究。

冬儿回来知道了,就不答应说:‘我不在家,你们就欺负我妈了!谁拔了我

的老玉米,快出来认了没事,不然,谁吃了谁嘴上长疔!’她坐在门槛上直

直骂了一下午,末后有个街坊老太太出来笑着认了,说:‘姑娘别骂了,是

我拔的,也是闹着玩。’这时冬儿倒也笑了说:‘您吃了就告诉我妈一声,

还能不让您吃吗?明人不做暗事,您这样叫我们小孩子瞧着也不好!’一边

说着,这才站起来,又往她姨儿家里跑。

“我妹妹没有儿女。我妹夫就会耍钱,不做事。冬儿到他们家,也学会

了打牌,白天做活,晚上就打牌,也有一两块钱的输赢。她打牌是许赢不许

输,输了就骂。可是她打的还好,输的时候少,不然,我的这点儿亲戚,都

让她给骂断了!

“在我妹妹家两年,我就把她叫回来了,那就是去年,我跟您到北海去,

叫她回来看家。我不在家,她也不做活,整天里自己做了饭吃了,就把门锁

上,出去打牌。我听见了,心里就不痛快。您从北海一回来,我就赶紧回家

去,说了她几次,勾起胃口疼来,就躺下了。我妹妹来了,给我请了个瞧香

的,来看了一次,她说是因为我那年为冬儿她爸爸许的愿,没有还,神仙就

罚我病了。冬儿在旁边听着,一声儿也没言语。谁知道她后脚就跟了香头去,

把人家家里神仙牌位一顿都砸了,一边还骂着说:‘还什么愿!我爸爸回来

了么?就还愿!我砸了他的牌位,他敢罚我病了,我才服!’大家死劝着,

她才一边骂着,走了回来。我妹妹和我知道了,又气,又害怕,又不敢去见

香头。谁知后来我倒也好了,她也没有什么。真是,‘神鬼怕恶人’……。

“我哥哥来了,说:‘冬儿年纪也不小了,赶紧给她找个婆家罢,恶事

传千里,她的厉害名儿太出远了,将来没人敢要!’其实我也早留心了,不

过总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有个公公婆婆的,我又不敢答应,将来总是麻烦,

人家哪能象我似的,什么都让着她?那一次有人给提过亲,家里也没有大人,

孩子也好,就是时辰不对,说是犯克。那天我合婚去了,她也知道,我去了

回来,她正坐在家里等我,看见我就问:‘合了没有?’我说:‘合了,什

么都好,就是那头命硬,说是克丈母娘’,她就说:‘那可不能做!’一边

说着又拿起钱来,出去打牌去了。我又气,又心疼。这会儿的姑娘都脸大,

说话没羞没臊的!

“这次总算停当了,我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您,您又给这许多钱,我先替冬儿谢谢您了!等办过了事,我再

带他们来磕头。……您自己也快好好的保养着,刚好别太劳动了,重复了可

不是玩的!我走了,您,再见。”

1933,  11,  28 夜

(原载小说集《冬儿姑娘》,  1935 年 5 月,北新书局)

《西风》

秋心支颐靠着车窗坐着,茫然的凝注着窗外掠过眼前的萧瑟的大地。

“秋深了!”她萧索的百无聊赖的心情,向着她这样低低的呼唤。

田野已经过一番收割,一根根截短的剩余的高粱梗头,在黄昏残薄的日

色下,映出条长的森立的淡影。野草枯黄,田土也干缩的裂开。轨道两旁秋

柳的黄条,在秋风尘土之中,摇曳出可怜的飘忽的情调。“秋深了!”秋心

忽然轻轻的微喟了出来。

近来所渐渐觉得的,这一两天似乎更显得不可支持。火车上的秋心,在

独自旅行的途程上,看着窗外无边枯黄的落叶,听着窗外萧飒飞卷的秋风,

她心里更深深的阴郁了。

无聊的整一整衣裳,重新坐好,看一看这一排排对坐的同行的旅伴,似

乎这悠久单独的震动,使大家都生出倦容。谈话的暂时停住,欠伸起来,大

声唤茶。小孩子倚睡在呆望窗外的母亲身上。这一切都显出厌倦、烦乱、与

无聊。“这些都是我生命旅途中的同伴了!”秋心皱着眉又望着窗外。

别了,秋心,你的事业是神圣的,凡庸的我,本不应来阻碍你前途的光明,在此我向你诚敬哀

伤的挥手,我要退立像一朵墙角的孤花,仰望着你满月的银光从天边徐徐升起。

别了,我的朋友,在此我献上了最后的珍重,最后的你容许我表示的忠诚。有一天,我们都到

了‘卷地西风,半帘残月’的中年时候,有一丝丝寂寞感伤的消息,到你心上来时,请你不要忘了仍

有一个诚恳的灵魂在追随着你,随时乐意贡献上他微薄的慰安。

这是远得她拒绝的信后,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中的末一段,到了“卷地

西风”的今日,使得秋心忽然又想了起来。忽忽又是十年了,也知道他在写

这信之后,不久,就结婚了。“这是男子!”秋心当时似乎有点鄙夷,“男

子所要求的只是一个能使自己生活安定的妻子,所谓之热爱,忠诚,只是求

爱期中的一种欺人之语。只看远总是说没有了我便没有了前途,如今也一样

的撇下了!”同时她自己正在妙年,虽然对远很有感情,而想到自己远大的

前途,似乎不甘心把自己年来的教育和训练都抛弃了,来做一个温柔的妻子,

知道远的生活告了一个段落,她倒也安了心,在轻微的怅惘之中,还写了一

封很高兴亲热的信,去给他们道贺。

自此便隔绝了,从间接的消息知道远的工作很成功,也知道他常到北平

来,但十年中却没有见过面,也许是远特意相避,也许是没有机缘,秋心倒

有点牵挂着远了。

“有一丝丝寂寞感伤的消息,到你心上来时……”秋心微微的叹一口气,

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拿起皮夹,惘然的往餐车上走。

餐车上只寥寥的坐着三四个人,都在看着报,吸着烟,用完了点心,还

不就走,也似乎因为这车上宽敞,来疏散疏散的。秋心默然的拣了一张近门

的桌子坐下,叫来了一杯咖啡。

左手轻轻扶着盘沿,右手轻轻的拈着银匙,痴痴的看着杯上微微升绕的

热气。“……请不要忘了,仍有一个诚恳的灵魂,在追随……”车门很响的

一声关了,关断了情绪,秋心无聊的抬起头来,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只

觉得心一阵跳,脸一阵热,进来的是远,十年不见的远!

在不容思索之顷,彼此惊讶错乱的招呼了。远嘴唇颤动的微笑着。在她

伸手指点之下,便坐在她的对面。

定了定神,秋心抬头仔细端详着远十年的流光,在远的身上,并不会划

出多少痕迹。他依然很年轻,面庞比从前还显着丰满。一身整齐的行装,右

手无名指上,多了一个戒指。

远也在望着自己,从他惊讶的目光中,秋心历历的看出了自己的憔悴,

心里似乎凉了一下。远这时已完全镇定了,靠着椅背,他微笑着说:“真没

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年来都好罢,听说你工作很顺利的。”

秋心也微笑着:“还好,你呢?”这一句话竟像叹息。

远说:“我家住上海,事情也在上海。”这时仆役过来,远也叫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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