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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艾芜小传
中国现代着名小说家,原名汤道耕,艾芜是他的笔名。1904年6月2日出生在四川新繁县(现新都县)清流场一个乡村教师家庭。
6岁开始读书,1919年考入新繁县立高等小学,接受五四新思想。1921年考入成都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开始醉心于文学,1925年因不满守旧的学校教育和反抗包办婚姻,弃学远行,到云南及缅甸等地飘泊,做过杂役和小学教师。1928年秋,参加马来西亚共产党缅甸分支。1931年回国定居上海,与沙汀联名写信给鲁迅先生,请教有关小说题材问题,得鲁迅的鼓励与指导,从而更加坚定了从事文学创作的信心。1932年春加入左联,不久参加中国共产党(后因左联解散,失去组织联系),曾任左联执委。 1934年与左联盟员、女诗人王蕾嘉结婚。这期间,其中创作了许多中短篇小说和散文,《南行记》、《春天》等作品引起了文坛的重视。抗战期间,任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桂林分会理事,后到重庆主编抗敌协会刊《半月文艺》(重庆《大公报》副刊),并继续从事创作。长篇小说《丰饶的原野》、《故乡》和中篇小说《一个女人的悲剧》等作品,奠定了他--革命现实主义作家的地位。
全国解放后,先后任重庆市人民政府委员、重庆市文化局长、重庆大学中文系主任、重庆市文联筹委会副主任、全国文联委员、中国作协理事等职,1953年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这一年,作为中国作协驻会作家定居北京,专事创作。长篇小说《百炼成钢》是他创作上的一个新里程碑,是思想和艺术的结晶体。1965年全家迁回成都,文革中被迫搁笔。1976年后,又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创作,写出《春天的雾》等长短篇小说多部,并写了大量的回忆文章和散文。同时任中国作协顾问,四川省文联、省作协名誉主席。进入90年代后,还完成了最后一部长篇小说《远山的朦胧》的写作修改。
艾芜主要著作书目
南国之夜(短篇小说集)1935 年 3 月,上海良友图书公司
飘泊杂记(散文集)1935 年 4 月,上海生活书店
山中牧歌(短篇小说集)1935 年 9 月,上海天马书店
南行记(短篇小说集)1935 年 12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夜景(短篇小说集)1936 年 11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春天(长篇小说《丰饶的原野》第一部)1937 年 1 月,上海良友图书公
司
芭蕉谷(中篇小说集)1937 年 6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海岛上(短篇小说集)1939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逃荒(短篇小说集)1939 年 8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萌芽(短篇小说集)1939 年 10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杂草集(散文集)1940 年 10 月,福建改进出版社
文学手册(文艺理论)1941 年 3 月,桂林文化供应社
荒地(短篇小说集)1942 年 1 月,桂林文化供应社
黄昏(短篇小说集)1942 年 5 月,桂林文献出版社
秋收(短篇小说集)1942 年 7 月,重庆读书出版社
冬夜(短篇小说集)1943 年 5 月,桂林三户图书社
爱(短篇小说集)1943 年 5 月,桂林大地图书公司
缅甸小景(散文集)1943 年,桂林文学书店
江上行(中篇小说)1943 年 11 月,重庆新群出版社
锻炼(短篇小说集)1945 年 8 月,重庆华美书屋
我的旅伴(中篇小说)1945 年 6 月,世界编译所
童年的故事(短篇小说集)1945 年 11 月,重庆建国书店
丰饶的原野(长篇小说)1946 年 1 月,重庆自强出版社
故乡(长篇小说)1947 年 4 月,重庆自强出版社
我的青年时代(中篇小说)1948 年 5 月,上海开明书店
烟雾(短篇小说集)1948 年 7 月,上海中原出版社
乡愁(中篇小说)1948 年 11 月,上海中兴出版社
山野(长篇小说)1948 年 11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一个女人的悲剧(中篇小说)1949 年 3 月,香港新中国书局
新的家(短篇小说集)1954 年 7 月,北京通俗读物出版社
幸福的矿工们(报告文学)1955 年 9 月,辽宁人民出版社
夜归(短篇小说集)1958 年 5 月,北京,作家出版社
百炼成钢(长篇小说)1958 年 7 月,北京,作家出版社
初春时节(散文特写集)1958 年 11 月,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
欧行记(散文集)1959 年 6 月,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
浪花集(评论集)1959 年 10 月,北京出版社
南行记续篇(短篇小说集)1964 年 9 月,北京,作家出版社
我的幼年时代(中篇小说)1981 年 2 月,天津新蕾出版社
艾芜文集(1—10) 1981 年 11 月—1989 年 8 月,四川人民出版社
南行记新篇(短篇小说集)1983 年 5 月,云南人民出版社
谈小说创作(文艺理论)1984 年 1 月,湖南人民出版社
春天的雾(长篇小说)1985 年 5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风波(长篇小说)1987 年 2 月,上海文艺出版社
艾 芜
《人生哲学的一课》
一 卖草鞋碰了壁
昆明这都市,罩着淡黄的斜阳,伏在峰峦围绕的平原里,仿佛发着寂寞
的微笑。
从远山峰里下来的我,右手挟个小小的包袱,在淡黄光霭的向西街道上,
茫然地踯躅。
这时正是一九二五年的秋天,——残酷的异乡的秋天。
虽然昨夜在山里人家用完了最后的一文钱,但这一夜的下宿处,总得设
法去找的,而那住下去的结果将会怎样,目前是暂时不用想象。
铺面卖茶的一家鸡毛店①里,我从容不迫地走了进去。
把包袱寄在柜上,由闪有小聪明眼光的幺厮①使着欺负乡下人的脸色,引
我到阴暗暗的一间小房里。这里面只放一张床,床上一卷肮脏的铺盖,包着
一个白昼睡觉的人,长发两寸的头,露在外面。
幺厮呼喝一声:“喂!”
那一卷由白变黄以至于污黑的铺盖,蠕动了几下,伸出一张尖下巴的黄
脸,且抬了起来,把两角略现红丝含着眼屎的眼睛张着,不高兴地望望幺厮
的脸,又移射着我。
“你们俩一床睡!”幺厮手一举,发出这道照例的命令,去了。
睡的人“唔”的一声,依然倒下,尖下巴的黄脸,没入铺盖卷了。
我无可奈何地在床边坐下。
这同陌生人一床睡的事,于我并不觉得诧异。我在云南东部山里漂泊时,
好些晚上都得有闻不识者脚臭的机会。如今是见惯不惊了。
屋里,比初进去时,明亮些了。
给烟熏黄的粉壁上,客人用木炭写的歪歪斜斜的字,也看得十分清楚。
“出门人未带家眷……”这一类的诗句,就并不少。但我一天来已没有
吃饭了,实在提不起闲情逸致来,叹赏这些吃饱饭的人所做的好东西。
我得去找点塞肚皮的,但怎样找,却还全不知道,只是本能地要出去找
罢了。
我到街上乱走,拖着微微酸痛的腿,如同战线上退下来的兵。
饭馆子小菜下锅的声响,油烟播到街头的浓味,诱出我的舌尖,溜向上
下唇舐了两舐,虽然我的眼睛早就准备着,不朝那挂有牛肉猪肉的铺面瞧。
这时我的欲望并不大,吃三块烧饼,或者一堆干胡豆,尽够了。
我缓缓地顺着街边走,向着那些伙计匆匆忙忙正做面饼的铺面,以及老
太婆带着睡眼坐守的小吃摊子,溜着老鹰似的眼睛。喉头不时冒出馋水,又
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叫化子三口吃完一个烧饼的故事,闪电般地掠上我的心头。
是这样:他,一个褴褛的叫化子,饿急了,跳到烧饼摊前,抢着两三个
冷硬的烧饼,转身就跑,连忙大口地咬,拚命哽下。等老板捏着擀面棒气呼
呼地打来时,他已三口吃完了一个。
①
鸡毛店:一种很小的客店。
①
“幺斯”:对茶房伙计的称呼。
这故事在我的心里诱起了两种不同的声音:
一种嘲弄地道:“你有三口哽完一个冷烧饼的本事么?”
另一种悲凉地答道:“没有!”
嘲弄的更加嘲弄道:“没有?那就活该饿!”
……
吃了饭没钱会账的汉子,给店主人弄来头顶板凳当街示众的事,也回忆
起了,地点似乎在成都。不知昆明的老板,对待一个白吃的客人,是采怎样
的手段,想来总不是轻易放走的吧。
肚子里时而发着咆哮声,简直是在威逼我。脑里也打算乱来这么一下:
做个很气派的风度,拐着八字脚走进饭馆,拣一方最尊的座位坐着。带点鼻
音叫旁边侍候的伙计,来肥肉汤一大碗,干牛肉一大盘,辣椒酱一小碟。……
舒舒服服地饱吃一顿。
然而,料到那饭后不轻的处罚,可就难受。
只有找点东西卖了。卖东西,就很生问题,包袱还放在柜上,要当老板
面前取出东西卖,似觉不妥,这非晚上再为设法不行。而且,可卖的东西,
除了身上的毛蓝布衫子外,包袱里的衣裤,都是脏的,有的甚至已脱了一两
个钮扣。给老太婆填鞋底,作小孩的垫尿布,倒满有资格,要别人买来穿,
那就全不可能。至于书,虽有两三本,可是边角通卷起了,很坏。当然那些
残书摊的老头儿,看见了,便会摆手不要的。总之,就我的全部所有,变卖
不出一文钱来。
一面走,一面思索,脑子简直弄昏了。
直到檐头河也似的天空渐渐转成深蓝,都市的大街全换上了辉煌的新装
时,我才转回店里。
店老板的一家人,正在吃着饭。我连忙背着灯光,又吞了几口馋水。
托辞取得了包袱之后,拿到小房间里打开看。这一晚要同我一床睡的黄
脸尖下巴人,早已溜出去了。包袱里找得一双精致的草鞋,细绒绳作的绊结,
满新的。
我由成都到昆明,这一个多月的山路,全凭两只赤裸裸的脚板走。因为
着布鞋,鞋容易烂,经济上划算不来。着草鞋,倒是便宜,但会磨烂脚皮,
走路更痛得难忍。因此,由昭通买好的一双草鞋,就躲在我包袱里,跟我走
了一两千里的路。这在当时是可以带也可以丢弃的东西,料不到如今会成了
我的一份不小的财产。拿到十字街头去拍卖吧,马上心里快活起来了。
草鞋塞在裤裆里,满有生气地、又象做贼一般梭出店外。在街灯照不到
的地方,看看两头没有警察的影子,便忙从裤裆里取了出来。摆出做生意人
的正经嘴脸,把货拿到灯光灿烂的街上,去找主顾。
立刻想着,这该怎样措词,才使人家看不出我是仅仅拍卖一双,价钱上
不致折本呢。
这简直是一般的原则:货在商人店里,贵得如同宝贝,真是言不二价的;
等落到你我手中,而要拍卖的时候,虽然你并不曾用过,可那价钱就照例减
少一半。这双草鞋,由我的手托到街头标卖,准于亏本了,还说什么呢?然
而,我不能听其得着自然结下的局面,我得弄点小聪明,就是装假也不要紧。
真的,为了必须生存下去的事情,连贼也要作的,如果是逼得非饿死不可的
时候。围绕我们的社会,根本就容不下一个处处露本来面目的好人。真诚的
好人,也可以生活的话,那须要另一个新的天地了。假如我一进店时就向店
老板申明,来的我正饥饿着,店账毫没把握,那我真要睡在街边吃警察的棒
了。
依据这生存的哲理,我就向小贩摊边休息着的黄包车夫叫,一面伸出拿
草鞋的手。
“喂,你们要草鞋么?新从昭通带来一挑, 看!
这是一双样子, 要不要?”
黄包车夫一个个把草鞋接递着,在小贩摊边的臭油灯下,摩挲着瞧。我
背着手,象个有经验的老板样,观察着顾主们的神色。
一个喜爱地说:“这太贵了!”
一个摆摆短髭的下巴道:“不经穿哪!”
一个悠然自足地说:“还是穿我们的麻打草鞋好!”
这行市,实在太坏,我有点着急了。忽然那卖花生、胡豆的小贩,问我
的价:“一双多少钱!”
“你要买几双?”做得真象卖过几百双草鞋似的样子问,“多,价钱就
让一点。只买一双,就要四百文!”我就是照这个价钱买的,并不心狠,本
想喊高一点,又怕失去这位好主顾。
“吓,再添一点钱,就得买一双布鞋了!哪有这样贵?”小贩就装着不
看货了,另把眼光射在摊子上,似乎在默数花生胡豆的堆数。
我抓着草鞋给他看,说:“看,这是昭通草鞋哪!”其实昭通草鞋之所
以特别于昆明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只是装成象行家也似地在说话。
“不管你什么昭通来的,草鞋总是草鞋,不象蛋会变鸡嘞!”小贩微微
地歪着嘴讥讽我起来了。
我的脸,不知怎的,登时红了,气忿忿地拿着草鞋就走。
“两百文!卖吗?”他突然还我一个价钱。
“三百五!”我掉头答,脚放松一点。
“一个添,一个让,二百五。”一个黄包车夫打总成。
“就是他说的好了!”小贩高声叫着我,我站住了。
“三百!一个也不少!”坚持我的价钱。
“去你的!不要了。”
我去走了一大转,找了一大批主顾:黄包车夫、脚夫、小贩、小伙计。
象留声机器把话重说了许多次:一挑草鞋……样子一双……买得多就减价。
然而,结果糟糕得很,不是还价一百六,就是一百八,仿佛他们都看穿了我
是正等着卖了草鞋才吃饭的。
我没有好办法了,就只得仍走回去找这卖花生、胡豆的小贩,由二百五
的价钱卖出。但他却拿出不摆不吃的嘴脸,鼻子里哼哼地应我。大概我刚才
挂的假面孔,已给窘迫的神气撕掉了。因此,落得他目前装腔做样。最后,
他才“唔”的一声说:“不要!这草鞋不经穿哪!”
这真是碰了一个很响的壁罗,我掉身就跑。
“好!两百,两百!”他又这样抓住了我。
这一声是实际地比一百八多了二十文,而这二十文之于此时此地的我,
价值是大到无可比拟。于是我就卖给他了。
酱黄色的铜板(一枚值二十文)由他的手一枚一枚地数放在我的掌上,
一共十个。我小心得很,又把铜板一个一个地掷在阶石上,听听有没有哑板
子,——这举动,全不象一个贩卖一挑货物的商人了,但我已顾不到这些。
同时侧边的黄包车夫说:“呵,两百文一双,那我们也要了。再去拿几
双来!”
“不卖了,不卖了!”我有点气。但这气不久就消失了。如同在袋里放
了十个银元,欢愉在我的唇边颤动。
我走进一家烧饼店,把十个铜板握在左手里,右手伸出去选那大一点的
烧饼;一面问着价钱。缠着洋面口袋改成围腰的伙计回答:
“一个铜板一个!”
我想着用当二十的铜板,当然可买两个了。便嘡的一声丢了一个在摊上,
两块黄黄的热烧饼便握在我的手里了,正动身要走,伙计叫起来了。
“喂,还要一个铜板!”
“嗯,你说的一个铜板一个饼,是当十的铜板,还是当二十的?”我诧
异地问。
“全城都没有当十的铜板了!”伙计的声音已放低,似乎业已悟出我是
远乡的人。
再丢下一个铜板之后,对于现存的财产,消失好些乐观了。
我走到灯光暗淡的阶石上坐着,匆忙地大嚼我的烧饼。
昆明初秋的凉意,随着夜的翅子,掠着我的眉梢了。
头一个饼,连我也不明白是怎样哽完了的。第二个,我得慢些嚼。咬了
一口,从饼心里溢出来的热香,也已嗅着。越吃越好吃,完了,还渴想要,
觉得有点不对。象悭吝老头子警告放浪儿子那样的心情,竟也有了。
终于忍不住,后来又去另一家店里买一个。全部的财产就消耗去十分之
三,然而,到底还没有饱。不过,人是恢复元气了。
有了元气的我,就走进夜的都市的腹心,领略异地的新鲜的情调,一面
还伸出舌头去舔舔嘴角上的烧饼屑。
滇越铁路这条大动脉,不断地运送来法国的货物和机器,把这原是村姑
娘面孔的山国都市,出落成一个标致的摩登小姐了。在她的怀中,正孕育着
不同的胎儿:从洋货店里出来的肉圆子,踏着人力车上的铃子,嘡啷嘡啷地
驰在花岗石砌成的街上,朝每夜觅得欢乐的地方去。那些对着辉煌的酒店,
热闹的饭馆,投着饥饿眼光的人,街头巷尾随处都可以遇着。卖面包的黑衣
安南人,叫着“洋巴巴”的云南声调,寂寞地走在人丛中,不时晃在眼前,
又立即消失。
拥有七个铜板的财产,在各街闲游,仿佛我还不算得怎样地不幸福了。
夜深回去。这要同我一床睡的人,悄然地坐在床边吸烟。他对我投一个
温和的眼光;同时一支烟,很有礼貌地送在我的手头。我望见他递给烟支的
手颈,密散着黑顶的红点,登时使我怕起来了。“呵呀,今晚要同一个生疳
疮的人睡,怎了得!”这由心弹出的声音,幸好忍在唇边了,我才仍然有礼
貌地把烟支退还。当他偶然抓抓身上的时候,我周身的皮子,也忽地发着痒
了。我不得不去找老板另换房间,他却白着眼睛给我一个干脆的拒绝。
同我睡的伙伴,是终夜醒着,不住地抓他的腿,抓他的背,抓他的肚皮,
抓他的脚板……
我憎恶着,恐惧着,昏昏迷迷地度了一个不舒服的初秋之夜。
二 拉黄包车也不成
走到黄包车行的门前,就把腰杆伸直,拿出一点尚武精神来:总之,要
在车行老板的面前,给他一个并非病弱的印象。同时,觉得自己也有九分把
握,两只脚杆,只要拉起裤脚给他看,包会认为满意的。在学校的期间,我
爱踢足球,近来又几乎走了两个月的山路,脚腿实在发育得很健全的。
见着戴瓜皮帽的经理,向他用委婉的语气说明来意之后,便又急促地问
了一句:
“我这样的身体,也可以拉黄包车吗?”
“怎么不可以?你来拉最合适了!”他发出鼻子瓮塞的涩音,咳呛了一
下,吐了一口痰,“十四五岁的孩子,五十多岁的老头儿,都还拉车在街上
跑哩!”
我起初担忧着我的病色的脸,会生出别的问题。如果他斜着白眼说“你
不行”,我的手就预备着拉起裤脚,亮出脚腿,作最后争辩的保证的。料不
到结果如此之佳,自然,心里就很快乐。
“你认识街道吗?这倒很——”涨红了脸,又咳呛了几下,“很要紧的!”
这确实是一个不小的难题,使我有点费神解答了,“我……街道……”
突然增加了勇气,“认识的。”
“真的吗?”见我回答得似很勉强,自然怀疑了。
“不认识街道,我敢拉车吗?”饥饿的威胁,逼我一直勇敢下去。
“对!那就很好!”他取出属于账簿那类的庞大的书。提起笔,把我报
告给他的姓名、年龄、籍贯,全录了上去。随即眼里射出一线狡猾的光芒,
十分郑重地说:
“车租一天一元哪!”擤了一下清鼻涕,粘在两根指头上的滑腻东西,
就从容地揩在他坐的椅子下面,“这也不打紧,多跑几条街,什么钱都赚回
来了。还有,客人给你车钱,不管他够不够,你都伸着手说:‘先生,添一
点!’我告诉你,这就是找钱的法宝!”
“车租可以少点么!”这一天一元的租钱,确实吓着了我。
“这是一定的规矩,你不拉,算了!”
“好,我拉!我拉!”要把走到绝路的生命延续下去,目前的敲诈和苛
诗,就暂时全不管了。
“呵,谁保你?是哪一家铺子?”他在胜利之后,得意地问。
“呵,我没有铺保哪!”我有点惊惶了。
“哼,铺保也没有找着,就来拉车么?小伙子你怎么不先打听打听哪?”
“实在找不着铺保,没法哪!”窘迫地回答他。
“什么?什么?找不着铺保!”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很诧异,一定在
脑里把我推测成一个歹人吧?他涨红了脸,咳呛了几下, “去你的!去你的!”
急摆手,头转向另一边。
我微愠地退了出去。门外初秋早上的阳光,抹在我颓然的脸上。市声在
一碧无云的天空下面,轰轰地散播着,但一种莫名其妙的寂寞,却卷睡在我
的心里。我伸手进衣袋里,昨天剩下的七个铜板的财产,依然存在,刚才由
那瓮塞鼻音给我的悲观,就减少些了。只要有炭来添,我这个火车头,是不
怕一天到晚都跑的。找百回事,总要碰着一件吧,我是抱这样不灰颓的心情
了。
虽象无目的地在每一条街上乱走,但我的眼睛,总愿意在不知不觉的时
候,看见有可以觅得工作的地方。这时,我是无所选择的了,只要有安身之
处,有饭吃,不管是什么工作,不管有没有工资,都得干了。
本来我在成都想读书而没法继续进学堂的时候,就计划在中国的大都市
漂泊,最好能找着每天还有剩余时间来读书的工作的;如今不但全成了泡影,
而且连变牛变马的工作也找不着,但这并不使我丧失了毅力;不过处世须要
奋斗的意义,如今却深切地烙在我每一条记忆的神经线上了。
走到城隍庙街,依往昔在成都的脾气,我是要到那些新书店里,翻翻架
上的新书,消磨半个钟头的。但在这时的我,却自觉有点羞惭,因为凭着买
书的资格,而在书店里随意翻书的好时光,于我已全成过去的了。如今,我
只要一走进店里,我的手,我的脚,准是被许多人的眼睛监视着、憎恶着哩。
在这条街漫步徘徊,忽然发现了通俗阅报社的招牌,挂在商业场的楼上,
打算进去休息,同时还想给脑筋一点粮食,就完全不顾及由污旧衣衫表现出
的身份了。
一间临街的小楼屋做的阅报室,没个人在里面,看守的又似乎出街去了。
只是桌上放些杂志,放些书,放些报纸。窗上射进一两线阳光,满室都浮着
通明的微笑。这安适的小天地,正合我的意,正能寄托我彷徨的心。如果我
是这阅报室的看守人,多么好呵!每天一定的工作,大致是扫地板,拭桌椅,
整理杂志,挟好新旧的报吧?这,我一定会做得有条有理,而且得着阅者的
称赞的。其余的时间,得让我象一个阅者似地自由看书。工钱没有也可以,
如有两块钱做零用,那就更好。拿着新杂志,看看封面,看看题名,全无心
管它的内容,当指头在翻动的时候,心里只是幻想些暂时安定的甜蜜的梦。
后来,又翻看报,华安机器厂招收学徒的大字广告,跳到我的眼里来了,
地点说是南门外商埠里——那儿是滇越铁路的终点。目前待遇学徒以及将来
成了匠人的好处,诱惑地讲了好些;详细的章程,须到厂里办事处去取,在
那上面似乎就把好处形容得更其尽致。这是一线生机,我记好街名厂名,就
去了。
由商业场到南门外的商埠,只不过二三里路,却因街道不熟,东问一个
老头子,西问一个小孩儿,走了好些冤枉路。到了机器厂的屋檐下时,我在
秋阳下的影子已缩成一堆,蹲在我的脚下了。厂里刚放了工,黑烟筒下的铅
板屋顶,还有放哨后的白色水蒸气,淡淡地遗留着在。机器厂门前贴了一张
招收学徒的章程,我就站着看,用不着再进去取一份了。上面说:学徒进厂
后,食宿均由厂方供给,自然这使我非常满意。但说到三年才得满师,就令
我有点作难了。然而,一转念:不要紧,住三四个月或者一年半载就跳槽吧。
另一条,满了师后,须替该厂服务。这倒用不着挂虑,未学完,我已跑得天
远地远了,你要用条件来限制我,由你剥削吗?那是在做梦。一面看,一面
就斜眼看见厂门内那两桌的人——大概是些技师吧,正在饮酒吃饭,欢快得
很。声音和容貌,全是些安南人,那饮酒的惯例,就同中国人大有分别,一
大碗酒放在许多菜碗的中间,在座的人就用调羹舀来饮,倒特有风致。同时,
我的食欲,不消说也被骚动的了。我想,等我进去做学徒时,一定要吃个饱
饱的。然而目前只能尽量地咽下一大口馋水了。继续再注意向壁上看下去,
又一条说,须有殷实的铺保——有鬼有鬼,我低声连叫几下。这还不算可恶,
跟着来的,且要三十两银子的保证金呢。真够气煞人!为什么不在广告上讲
个明白,叫我冤枉跑了大半天,流了一身汗,才触这霉头呢?你这狗厂主,
作弄老子。两个拳头一捏,想干他一顿,然而,除了面前脏污的硬墙壁而外,
全没有可打的东西。那该痛打一顿始足以消我的气的厂主,现在大概正从温
软的被窝里爬了出来,躺在另一张华丽的床上,惬意地烧着鸦片烟吧?
装着一肚皮的气,又开始无目的地向没有希望的地方走去。人是有点疲
倦,感觉得十分饿了。花去两个铜板,买点东西马马虎虎地吃了之后,觉得
这两次小小的挫折,也算不得什么一回事。我的肌肉,还没有倒在尘埃里给
野狗拖扯、蚂蚁嘬食的时候,我总得挣扎下去,奋斗下去的。不过七个铜板
的财产,只剩下了五个,倒是一件担心的事情。无论你怎样的乐观,五个铜
板总是五个铜板,不会添多,只会减少的。
下午的照着秋阳的街上,我拖着影子不息地走着。无意识中忽又碰着救
急的地方,这地方的门口挂着职业介绍所的招牌,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碰
了进去。这时,我的心里早已制造出应付环境的诡计了。
一个半老年纪的职员,猫儿似地正在打盹,给我的脚声惊动了,揉着眼
睛,懒洋洋地听我的问询。
最后我说:“写字挂账①,这我会的。给人家跑街、挑水、扫地,也都愿
意。老实说,先生,我不论什么事都可以做。”
他打了个满意称心的哈欠之后,皱皱眉,望望我,便取一本厚册来,二
指伸在唇边抹了一点唾沫,就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着,忽然在某一页上触了灵
机似地,就把眼睛移射着我,问:
“你会做厨子么?”
“会的,会的。”我满口承允了。在云南东部的山里,那一带的客店很
异样,都是卖米不卖饭,须由你走疲倦了的客人,自己煮饭炒菜的;因此,
厨子的本领,我是粗具一点点,不过不精熟,而且手艺也不齐全。这时,我
大胆而冒昧地承允,全是逼于切肤的饥饿。他就不说什么了,便照例问我姓
名年纪,自然又问到铺保,这我已计划好了,很自如地说出:“南门外广马
街,德盛隆号保。”
“老板姓什么?”他毫不迟疑地问。
“姓张名鸿发,”我答得非常地快,然而心里忍不住想发笑。字写完了,
他顺手拿出一张印有字的条子,交给我,说:“叫保人在这里盖个章,就对
了。”
我接在手里,就问哪一天上工呢?
“到底会不会?”他伸出两个手指,在稀疏的头发里,近乎搔痒那样地
“小伙子,不要去了才丢人。连介绍人也难为情的。”
抓,也许是帮他考虑的,
“怎么不会,不会还敢答允吗?”我的态度表示得十分坚决,但心里却
不免起着恐慌。
“这是罗家公馆请的哪!”他的眼光逼射着我说,“工钱是很多的,就
是要你会烧烤鸡鸭。还有他家的大老爷大太太,爱吃燕窝鱼翅,这也要你会
做。我看,你们手艺人倒满不在乎,满高兴做这些的。我怕你年轻点,烧烤
煎炒这类经验不多,做出来难免味道不合的。”又戟起手指在头发里戳了一
会,慢慢地又说:“还有点为难,就是好多厨子,去做了几天都不干了。罗
家的老爷、太太、大少爷、大少奶奶,他们晚上都要烧鸦片烟,烧到半夜后
两三点多钟,就要叫你起来做点心消夜。小伙子,你勤快一点,就好了,工
钱是不会少你的!”
“半夜三更,我倒不能起来服侍老爷太太的!对不起!”我很气忿,同
时又感到滑稽,就顺口吹吹牛,出出胸中的恶气,“从前我住过好多大馆子,
①
挂账:记账。
烧烤过无数的鸡鸭,说到做鱼翅燕窝,简直是我的拿手好戏。至于半夜起来
服侍太太老爷,那倒从来没有过!”
“唉,这样不对哪!”起初是他冷酷地盘问我,现在倒反给我顽梗的态
度窘着了。“有钱人,你得好好地服侍,自然会有好处的。难怪你有这样一
副好手艺,弄到找不着事做,全是你的脾气不好哪!年轻人,听我劝吧!”
“硬没有办法罗!我天生就不能好好地侍候有钱人的。老先生,另找一
件事情吧!”
“你不去做厨子,那是没有另外的工作了。你不知道,年轻人,现在的
乡下人,都挤到城里来,好象城里的街上,随地都可以捡着宝贝似的。每天
都有些人来,上午便忙得不得了。许多人都只是报个名等工作哪。”他说到
这里,便感慨系之似地叹一声:“城里哪有许多的工作等人做呢!唉!”
“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懊丧地走了出去。门外向暮的秋风,扬着街
上的灰尘,扑着眉宇,人是感着更不舒服了。
一天的奔波,失望和饥饿,到这时,不能不感到忿怒了,重重地骂了几
句粗话之后,便把手里拿着叫忘八蛋来盖章的单子,扯得粉碎,片片纸花就
随着街上的秋风,飘飘飞去。
在秋风里,一面缓缓地走,就一面深深地、痛切地觉着:这样的世界,
无论如何,须要弄来翻个身了。
三 鞋子又给人偷去了
在这离开故乡一两千里的陌生都市里,我象被人类抛弃的垃圾一样了。
成天就只同饥饿做了朋友,在各街各巷寂寞地巡游。我心里没有悲哀,眼中
也没有泪。只是每一条骨髓中,每一根血管里,每一颗细胞内,都燃烧着一
个原始的单纯的念头:我要活下去!就是有时饥饿把人弄到头昏脑胀浑身发
出虚汗的那一刻儿,昏黑的眼前,恍惚间看见了自己的生命,仿佛檐头一根
软弱的蛛丝,快要给向晚的秋风吹断了的光景,我也这样强烈地想着:至少
我得坚持到明天,看见鲜明的太阳,晴美的秋空的。
工作找不到手,食物找不到口,就只得让饥饿侵蚀自己的肌肉,让饥饿
吮吸自己的血液了,不过这究竟还能够把生命支持到某些时候的。然而,当
前最痛切而要立刻解决的问题,却是夜来躲避秋风和白露的地方了。早上走
出店子和晚上进去,一看见店主人那样不高兴的脸色,伙计们那样带嘲带讽
的恶声,虽然可以勉强地厚着脸皮,但心里总有着说不出的万千委屈。夜里
给那生着疳疮的同伴弄得不能入睡的时候,脑里就爬着许多的飘渺的幻想,
连千年前被店主人逼迫的秦叔宝拉着黄骠马在街道上拍卖的悲惨事情,也热
烈地艳羡过来:想着有一匹马来卖,那多好呀!比如隔壁房间内有人拉胡琴
唱欢乐的小曲,我就会不知不觉神往地小声唱起来:“店主东,你不要吵来
不要骂,待咱牵出黄骠马……”但是越唱越感到自己的空虚,心便会暗暗地
给深沉的悲切侵袭着、围困着了。
在店里住到第五天的晚上,我被幺厮引到另一间更黑暗更肮脏的屋子
里,介绍给另一个陌生人同睡的时候,我就忍不住问及和我往天晚上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