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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芜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晓得!你老人家千万莫要见怪,这不是他爸爸的错,求你老人家高抬贵手,

就今天把他放出来,你老人家是要钱,也得他本人出来,才能想得出法子。”

“我放他出来?你在讲些啥子?”陈家驼背子见怪地说,还马上车转身

来,诧异地望着她,“真说得怪了,我咋个会放他?”

周四嫂觉得说这么久的好话,还没有得到他的慈悲,就感到非常的痛苦,

几乎要哭了起来,只得勉强忍着眼泪地说:

“你老人家不是叫乡公所把他关起了么?求你做做好事,不要害了我们

一家人!”

“你在说天话①了!我咋个会叫乡公所关他?” “这

陈家驼背子大叫起来,

向太阳大,我连场都没有赶!”

周四嫂见他不认账,就更加难过起来,现出又委屈又伤心的神情说:

“他昨晚一夜都没回来,今天一大早赶去,才晓得他关进乡公所了,我

就只好跑来求你老人家开个恩!”

“你怕霉得不醒了!他关起,同我屁相干!”陈家驼背子大为生气地说,

“我又不 是乡长,你求我做啥子。你简直是蚊子吃菩萨,认错人罗!”

周四嫂胆怯地说:

“是他们叫我来向你求情的,他们不说,我咋个会跑来这么远,还又晒

太阳,害得这娃娃……幺幺,没哭,没哭!”一面尽力抚慰她的孩子,孩子

原是昏睡着的,这时突然醒了,嘶声哭嚷起来。

“你怕听错了!”陈家驼背子叱责地说,随又厉声问道:“是哪些人告

诉你的,叫你来求情?”

“我没有听错,我亲自听见的!”周四嫂摇着孩子悲苦地说,“就是门

口那个站岗的,他一下子发了慈悲,就叫我来找你!”

“站岗的,他晓得啥子嘛。”陈家驼背子责骂一句,又即憎恶地说道,

“你问过乡长没有?乡长没讲过,啥子都作不倒数的!①他站岗的,一定拿跟

你缠烦了,只顾把你支开,你们蠢头蠢脑的,一下子就哄开了!”

周四嫂忍不住悲愤地说:

“他爸爸又不整人害人,又咋个会关进去嘛!”

“这时候的人,又哪个不容易闯祸呢?我早告诉过人,无事没上街!你

们周老四也太爱上街了,他脾气丑,又爱同人吵架,一个不丁对,就会打了

起来,那不是关到乡公所去,还关到哪里去?”

说天话:即说胡话。

啥子都作不倒数的:意即什么也不算数。

陈家驼背子一面说着,一面又牵牛走到塘边去。周四嫂也有点觉得,怕

是那个坏蛋的乡丁,故意顺口说来支开她的,但她仍是尾在陈家驼背子后面,

哀求地说:

“不管他爸爸咋个关进去的,还是请你老人家,去替我们求求情,你人

大面大的,说话有斤两,我们穷人子,就是下跪,也没人理起,还恨不得一

脚踢开!”

“我懒得管你们这些鬼事情!这么大的太阳,还叫我走长路吗?”陈家

驼背子把牛牵到塘边,让它下去困水,随即把绳子拴在树子上头。一面狠狠

地骂,“有事就来找我,你老人家长,你老人家短地喊,缠得死人!没事的

时候,就躲得来,连鬼影子都看不见一个,一定还在背后咒我,你这个老不

死的,咋个爬坡不跌断脚杆。你们这些家伙,真是好人,连二辈子都不敢打

交道了!”

“罪过!罪过!我们咋个敢说那些话,想拿跟雷打不成?”周四嫂现出

冤屈的脸色,竭力分辩,“这周围团转,哪个不奉承你老人家?就怕奉承不

到呢!”

陈家驼背子只把长满胡子的下巴翘起,望着寂无人行的大路,一句话也

不回答,显然业已做出不再理会的神情了。

“陈大爷,求你做做好事吧!他要是出来不倒,拖苦我们娘儿母子不说,

就是你老人家那笔账,也会拖了下去!对不起你老人家的。”周四嫂望着他,

继续地哀求,“我自己实在没法子想,到处讲不动话,才来求你老人家,你

老人家一向菩萨心肠,总肯帮我们忙的。我们穷人子,哪个不受到你老人家

的恩惠,一借钱就能借到手上。你这回再帮忙我们一点,地里出啥子,我就

要拿啥子来酬谢你老人家的!”

陈家驼背子翻着眼睛想了一会,唔了几声,点一下头,然后才慢慢说道:

“你这样子说,倒还象个话嘛!起初一来就怪我关的,只想诬赖着我,

出我的气,就是脾气再好的人,他也会发脾气的!”

“陈大爷,这是我太急哪!看见他爸爸关进去,我就五心不作主的,不

晓得咋个办了。”周四嫂告饶地说,“就是听他龟儿子说嘛,我一时糊涂,

差不多得罪了你老人家!”她觉得只要陈家驼背子肯去场上,她啥子过错,

都愿担任在自己身上了。“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忘记不了的!”

“好吧!我去拿把伞来。”陈家驼背子做作地叹一口气,便即回到家里

去了。

陈家驼背子走在前头,撑着一把红油纸伞,另一只手则拿着蒲草扇,他

一扇一扇地走着。

周四嫂仍然光着头走在后面,她身上不断地流汗,衣服给太阳晒干的地

方,又重新打湿了。孩子原是不安地哭着的,因为走着动着,慢慢又在昏睡

起来。她觉得孩子是在病了,不可以再晒太阳,但为了去救丈夫,又有啥办

法呢?她只在心里,感到一阵阵地疼痛,有时也忍不住,一面走一面叹气。

陈家驼背子倒反而说好话给她听了:

“不要难过,也许你家走好运,该得发一笔财哩!”

“谢谢你老人家的好话!”周四嫂感激地说,但又觉得不好意思似的,

“你老人家不要说这些话,来取笑我们了,我们这样的人家,有啥子好运嘛!”

“我不是取笑你们!”陈家驼背子板起面孔,作古正经地说,“我刚才

想了好一阵,一定是那回事情。我且问你,要是你们今天搞到一笔钱,你要

咋个谢我?”他停下了脚步。

周四嫂望着他的脸子怀疑地说:

“当真象你老人家说的这么好,我就马上连本带利还你的账,还要杀鸡

道谢你老人家。”

陈家驼背子又开始走了起来,不再言语了。周四嫂到拿跟他的话,惹得

十分心痒,忍不住发问:

“你老人家到底咋个想起的?我们会……”

“我不过这样想想的,到时再看吧!”

陈家驼背子突然变得冷淡起来,用一种很不高兴的声音回答,仿佛嫌她

不该发问似的,周四嫂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她觉得大人物难于说话,就是

在这些地方,他忽然一下子冷,又忽然一下子热,叫人摸不住头脑,她只好

闷着一声也不讲了。

走到乡公所的时候,周四嫂赶忙坐到门外阶沿边上息气,一面抚慰她那

又在哭泣的孩子。陈家驼背子收起纸伞,把晒翘的地方,按了一按,然后走

向站岗的那里去。这时站岗的业已换成另外一个了。对待陈家驼背子好象很

和气,一点也不阻拦,就让他走了进去。周四嫂觉得到底是他们有钱人好,

衙门总是对他们大打大开的,同时也预感到事情很顺利,老家伙定会把她的

当家人带了出来的。

陈家驼背子很快就出来了,脸上露出掩抑不住的笑容,周四嫂立刻放了

几分心,觉得事情一定办得很好,只是后边没有跟着她的当家人,不免又有

些狐疑,她急切地站了起来,向陈家驼背子迎上一步。陈家驼背子走到她的

身边,象怕旁人听见那么似的,小声高兴地说:

“跟你道喜,当真我猜对了!”

周四嫂莫名其妙,说不出话来,只好对他大睁着眼睛。

陈家驼背子用手点一下周四嫂的手腕,好象要把这个惊呆的人,点醒似

的,悄声地说:

“我私下跟你算了,这下子你可以,哎呀,你哄着他不要哭嘛!”他轮

起眼睛向小孩看了一眼,再凶狠狠对周四嫂说,“你拿奶跟他衔着呀,你真

不会待孩子!”

周四嫂早已给他奶吃,但他却不衔奶头,只是不安地哭,这时便哭愁愁

地说:

“他病哪!”

她一面尽力地摇他,使他不哭。陈家驼背子责备地说:

“病了有啥要紧嘛,这下你有钱跟他医了!我私下跟你算过,这下子你

可以得九百多万。还了我,还有三百多万好剩。”

“你老人家咋个说的?我会一下子得这么多钱?”

周四嫂禁不住叫了起来,现出惊吓的神色。

“你这样的,做啥子嘛,真是有不得钱!”陈家驼背子有点生气起来,

看一下左右,又再小声说道,“这是你男人争气,跟你挣的!”

“他咋个没有出来呢?”周四嫂连忙赶着问,一面还朝乡公所的大门,

望了一下,希望那里就有人出来。

“你才问的怪了!”陈家驼背子责斥地说,“他出来,还拿得到屁的钱

哪!”

“这是咋个搞起的哪?!”周四嫂感到苦痛似地问,立刻又搡孩子一句,

“死鬼,头都给人弄昏了!”

“不要吵,我告诉你,你男人,做得对!”陈家驼背子教训地说,“他

吃粮去了!”

“天杀的,这死砍头鬼呀!”周四嫂大嚷起来,“他当真抛下我们娘儿

母子,我要去同他拚命!”她把孩子抱紧一点,就朝乡公所冲了进去。

站岗的立刻横起枪把她拦着,不准她进去。陈家驼背子,也在后面拖住

了她,恫吓地说:

“周四嫂,你放明白哈!这地方都乱冲得吗?你冲出祸来,看你咋个

办?”

“我不怕,我是找我的汉子!”周四嫂挣扎着嚷叫,“他死砍头的,他

没良心,不管我们,我就要把娃娃跟他掼死在脚跟前!”

乡丁轮起眼睛,向她恐吓地说:

“你冲进去做啥子嘛?他关在别处的,又没关在里头!里面办公地方,

你冲进去,怕想倒楣了!”

“他关在啥地方?求你做做好事,快些告诉我!”周四嫂立刻向乡丁哀

求,一面又骂起来,“这死没良心的,真做的好事,儿女一大堆跟我摆起!”

“晓得关在啥地方的!”乡丁冷冷地回答,“说不定今天一打早就解起

走了,上头催的紧得很,哪个敢怠慢?你最好不要找,找也白找一场!”

“这样就走了么?这死没良心的!一句话都不说!”

周四嫂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眼泪涌了出来。

“他给你留一笔钱哪!咋个说他没良心?”陈家驼背子连忙从旁说好话,

“他这办法想得好,这个年辰,生活多高,哪里去找这一笔嘛!”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稀罕这笔鬼钱!”

周四嫂哭着悲愤地说,孩子已在怀里大哭起来,她也不管他的,只是由

他啼哭。

“来来来,我告诉你!”陈家驼背子把她牵在一边,小声劝告她,“你

不要傻!周四嫂,现在赶快去领着钱再说,人走都走了,你不领钱,你拿啥

子嘛?上头的事情,你咋个僵得过?说不定,周老四他有打算的,等你拿到

钱,他三五天就悄悄跑回来了!如今好多人都在做这笔生意!能干的人,一

年要搞两三次哩!听我劝,你先把钱拿着。我敢包,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你

看,我为你的事情,这么远都跑来,还又晒太阳,你就不听我说一句。以后

你争差钱啥子,你就不要来找我!”话说到尾后,便格外严厉起来。

周四嫂不敢不听他的话,就用袖头拭着眼泪说:

“陈大爷,你想我气不气嘛!他做啥子,告都不告诉我一声,就走了,

这还象个……”

她又哽咽得说不下去了。陈家驼背子禁不住伸手拍下她的肩膀,声音竭

力温和地说:

“不要难过!这总是他赶着要报名嘛,这些年辰,哪个又想不快抓点钱,

他回来告诉你,还赶得到屁哪!你以后争差啥子,你来找我好了,难道你家

娃娃些饿了,我做主人家,还会不管?”

周四嫂没有说话,但在脸上却现出感激的表情,一面默默地揩着眼泪。

陈家驼背子晓得她在回心转意了,便拖她一把说:

“快把孩子哄着,我好带你进去领钱!”

周四嫂一面摇孩子,一面恳求地说:

“陈大爷,你老人家越发帮我领领算了①,他哭得很,这娃娃!”

“不成的!”陈家驼背子轻轻摇下头,“听说他们领安家费的,都要家

里人亲自去领,还要按手印。你拿奶跟他衔着嘛!”

周四嫂尽力安慰着孩子。陈家驼背子便拖着她的衣袖,走了进去,到一

间办公室门口,就叫她站在门外等候,他本人走到一张大的办公桌子旁边,

向坐在那里的人,露出非常恭敬的脸色,低声含笑地说:

“李乡长,我那佃客,周青云的家属来了,你看今天是不是发她一笔安

家费?她路远往来不容易。我自己也为她忙了一下午,请看在我的面上。”

那个叫李乡长的人,也现出很客气的样子,赶忙招呼陈家驼背子坐,一

面还大声下着命令:

“徐先生,你查查壮丁册子,是不是有个叫周……啥子?”

陈家驼背子连忙接口道:

“他叫周青云。册子上有这个人的,刚才乡长不在,我就托徐先生查过

的。”

那个叫徐先生的人,就是上午周四嫂在门口遇见过的,现在应声翻着一

本厚厚的簿子,神情现出小心而又很能尽职似的,毫没上午那种吓人的气派

了。孩子又昏睡起来,周四嫂站在门外望着,心里禁不住想:

“我们穷人实在命苦,啥子都得有钱人帮忙才行。”随即自然而然对陈

家驼背子,引起不少的好感,觉得他这个老人家,虽是嘴巴子爱骂人,收起

账来一点也不容情,可到底还是心底慈善,肯帮人忙。

周四嫂看见那个叫徐先生的,把一本翻开的簿子送给李乡长看,李乡长

突然现出为难的神色,随即向陈家驼背子指点着簿子说,话讲得很小声,一

点也听不见。

倒是陈家驼背子大声诧异地问:

“他不是自动来报名的么?”

“是的。”

李乡长脸色庄严地回答。

“当真一个钱都拿不着么?”陈家驼背子声音极不自然地问,脸色也变

得颓丧起来。

“这没法子可想,这是照上头的规定!”

李乡长回答了之后,便把簿子递给站在旁边的徐先生,接着摸出纸烟来

吸。

陈家驼背子忍不住生气地问:

“你们咋个搞他呢?一个独子,还要养家!”

“这是他们县里搞的!连我也作不到主。”李乡长推诿地说,继又现出

惋惜的神情,“他该少赶些场,不然也不会这么巧就碰上!”

陈家驼背子小声问道:“还有法子好想么?”

李乡长没有回答,只是嘴里喷出一口烟子,冷淡地摇一摇头。

陈家驼背子沉着脸子走了出来,一看见周四嫂,就劈头骂也似地说道:

你老人家越发帮我领预算了:意即请你老人家再帮帮忙,帮忙帮到底。

“你们咋个运气这样低罗,害得大家倒楣!”

周四嫂已经听清一点了,但还未十分明白,正带着惶恐的脸色,想向陈

家驼背子问个究竟,料不到他却来兜头一骂,倒使她一下子难过得说不出话

来,一张太阳晒红的脸子,更加气得红了。

“走吧!”陈家驼背子命令地说,一面就走了出去,接着又咕咕噜噜地

抱怨,“同你们这些人搞在一道,真是背了堆时①了!”

周四嫂尾在后面,带着又害怕又生气的神情,一直走出了乡公所,才忍

不住问道:

“陈大爷,当真拿不着钱么?”

“你刚才没听见,你耳朵打蚊子去了!”陈家驼背子大声责备地说,“你

们这家人,咋个这样蠢罗!钱摆在那里,不晓得去拿,却让人家拿索子套在

颈子上,一大堆票子,人家都晓得揣进荷包里,你们就只眼睁睁看着大风吹

去!富不起来的东西,活该生来穷的!我倒白帮一场忙,真是一条朽索子,

再你出死力,也扶不起来的!”

周四嫂晓得老头子在发脾气的时候,不好回得嘴,一回嘴,他就骂得更

加凶了,然而她自己也有一肚气闷在心里,很是难受,便忍不住抵塞道:

“象这样的钱,倒宁肯不要的好!他不给,我到一点也不稀罕。穷怕啥

子,我只要穷得有志气,不整人,不害人!”

陈家驼背子立刻停住了脚,大为忿怒地说:

“你嘴巴子说得这样硬,那你就不该欠账欠租■!做啥子人家一要,就

推三赖四的,再不然,就乌龟一样,缩着头躲起?还好意思说穷得有志气,

你妈的简直不是人,说得一点也不象人话,连点人气都没有!”

周四嫂气得一身都颤抖起来,悲愤地说:

“请你不要骂得这样太绝情了!欠的账,一个都不会少还的,只要我当

家人,他出了来。”

陈家驼背子立刻鼓起眼睛,逼紧问道:

“他周老四不出来,你就不还吗?这就说的是混账话!”

“呵,你就限得定他不会出来吗?”周四嫂脸色大变了,立刻咬下嘴唇

皮,随即车转身去,直朝乡公所大门冲进,一面气汹汹地嚷,“今天就是拚

了命,我都把他要出来!”

乡丁马上把她拖住,推她出去,一面恫吓地说:

“你在想挨打了!你乱碰些啥子?”

“我只要我的当家人,我这都犯法哪!”

周四嫂被推出来,又复用力冲了进去。马上又有几个乡丁,走了出来,

拖的拖,掀的掀,把周四嫂拉到离乡公所约有百来步远的地方,才行放手。

她抱在手上的孩子,醒了,大哭起来。她自己也累极了,满头满身都是汗,

她身不由己地坐在地上。地上滚热,灼人肌肤,她想站了起来,却一时疲乏

得不能移动,孩子在怀里啼哭挣扎,她也没有抚慰。太阳光热辣辣地晒在身

上头上,也让它晒算了。她眼睛通红,燃着怒火,直朝不远处站着的乡丁望

去。

乡丁些看见了,都感到有些害怕,便悄悄地走开,一面小声地说:

“不要惹她,这家伙怕是疯了!”

背堆时:背时又背时的意思。

这时陈家驼背子业已走开,躲到场上去了。倒是一个年纪大点的乡丁,

有点看不过意,便走到她的身边,怜悯地说:

“你这位大嫂,快得那边树子底下去躲一躲吧,这么大毒日头下面,不

说你孩子受不了,就是你自己也要病倒的!”

周四嫂只是用忿怒的眼光看着他,没有回答一句话。年长的乡丁,慌忙

说好话:

“你不要那样望着我,刚才不是我掀你。那些家伙混帐的很,我晓得一

定不准他们掀的!听我劝,快到那边树子底下去,这里热得很!”

他见女人没有动,只是望着,但眼里凶恶的光芒,却减少些了,便抱怨

似地说:

“你也是,你不管你的娃娃么?你看他热的那样难受,来来来,让我来

抱他!”

周四嫂没有让他抱,却自己摇起孩子来。

年长的乡丁,趁势劝道:

“不要难过,你的当家人,一定有法子弄出来的。”

周四嫂突然扑簌簌滴下眼泪,哭着说:

“求你老人家做做好事呀,你瞧,我才一天没有他,就受了这么多的欺

侮!”说到这里,就哽哽噎噎说不下去。

“不要难过,不要难过,世间上不论啥子事情,都有办法好想的!”年

长的乡丁竭力安慰她,一面伸手扶她起来,“快到那边树子底下去,你不要

男人还没出来,你就先病倒了!”

周四嫂由年长的乡丁,扶着走到树子底下去,一面却又哽咽地说:

“只要他放出来,我就死了都愿意!”

她已知道她的丈夫,并非丢下一家人,自己跑起去的,足见他还有良心,

肯顾到她们娘儿母子,因此更见增加了怀恋之情。她抱定主意,钱再多,她

都不要,只望她的人出来。现在年长的乡丁,给她说的这一番安慰话,就使

她疲倦的身子,增加了不少的力量。

年长的乡丁,扶她在树荫下坐定之后,就问她:

“你吃不吃茶,我去跟你倒一杯来,你娃娃怕也口干了。”

周四嫂本是口很干了,却仍然摇下头说:

“不干!请你老人家快些告诉我,我们周青云,要咋个才放得出来?”

“不慌!不慌!我去里面问了再来;娃娃,你赶紧喂他点奶,哭得太可

怜了。”

年长的乡丁一面说,一面走回乡公所去。

周四嫂望着乡丁的背影,自然很感激,不禁又有些怀疑:

“他当真会帮忙我吗?”

她明白陈家驼背子不会帮忙她了,而她也怕他的帮忙,因他帮一分忙,

就会骂到十分的气话。她觉得他现在丢下她走开,倒也算了,不再拜托他了;

一心只想望这个和蔼的乡丁,能够给她一个最好的办法。

小孩子中了暑,额头发烧,开始肚子泻了起来,她平日在家,这倒是寻

常事情,现在在外面,却感到了十分为难,没有水洗,没有布擦,只好扯点

草来,随便揩揩算了。孩子泻得很厉害,泻了之后,头就有点抬不起来,软

软的偏在肩上,她只盼望丈夫快些出来,赶快带孩子回家去,好安安稳稳放

在床上去躺着。

不久,年长的乡丁,走出来了,手上端着一个碗。一到之后,就把碗递

给她:

“快喝喝,茶满凉的!”

周四嫂感激地喝了一口,又喂喂她的孩子,一面则急不能待地问:

“他们咋个讲起的?今天是不是可以放出来?”

年长的乡丁,没有说话,却忍不住地叹了一口气。

周四嫂立刻脸色变了,声音都有点战抖地问:

“是不是他们不肯放?”

“放咋个不放?”长年的乡丁,阴沉着脸子, “就是你们……”

悄声地说,

“你老人家讲嘛!”周四嫂预感到一种不幸,声音战抖地哀求,接着又

伤心又气愤地说,“就是要我卖儿卖女,我都肯卖的!”

于是年长的乡丁便躬着腰杆,几乎要挨近她耳朵那么似的,向她低声说

了几句,随又伸直身子,大声地说:

“你不要向别人讲啥,讲了这个事情就搞不成了,现在上头又有人在这

里。”

周四嫂的脸色,起初稍微现出一点喜欢,继后终为苦痛所笼罩了,她眼

泪欲滴地问:

“可以少出点么?我们这样的穷人家!”

“少点!”年长的乡丁搔一搔头,“这真是顶少顶少的了!再少,连我

也不好开口去讲的。有一家人,他们出的,还比你多了一倍哩!”

“这当真是要逼我卖儿卖女吗!”

周四嫂说了之后,还深叹一口气。年长的乡丁带着同情的脸色,沉思一

会,忽然说道:

“你不可以向陈大爷借吗,他那样有钱,你们又是他的佃客。”

“再不要提这个事情了!”周四嫂更加显得忧愁起来,“我们争他的①,

还没法子还哩,哪个敢再借他的?只要他眼前不再逼着要,那就沾他的光

了!”

“你回去想想法子看,这两天内就回话。今天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想得到啥法子嘛!”周四嫂绝望地说。“这简直在逼人跳岩哪!”

周四嫂抱着孩子,慢慢走回家去。孩子在路上又泻了两三次,碰到水沟

地方,还给他洗了下子。找不到水的时候,就由他一身稀脏的,抱在手里。

她一天都没有吃饭,在路上才感到十分饥饿,看见人家田里长的包谷,竟想

生的也吃它几包。但她只能在路边的水沟里,用手捧了好些水来喝。她今天

已经走了很不少的路,疲倦异常,常常在路边有树子的地方,坐下来息气。

她觉得她从来还没有这么疲倦过,终天在地里挖土,林里砍柴,累是累,但

一息下,就感到舒服安静,现在就是坐下休息,也不能减少劳顿,倒反而心

争他的:就是欠他的。

里难过起来。因为身子息下的时候,头脑便更加活动了。一切悲哀惨痛的事

情,都来在脑里,一点都抛不开去。她只有坐着透一口气,便又再走起来。

但她也走到了天黑,才爬上自己耕种的坡上。

大的女孩金花才有八岁,小的女孩银花四岁,都须要妈妈煮饭,才能吃

到肚里。做妈妈的以为正午就可转回家来,半个上午她们可不会怎样饿着。

因此,她走回家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在茅屋门前,哭愁愁地坐着等候。银花

一见妈妈,甚至伤心地哭了起来。

周四嫂本想一到家,就在床上躺一会儿的。看见孩子饿得难过,便只好

鼓起劲,把麦子和水磨了起来。最小的男孩,睡了一下,又哭了,便叫大的

女孩金花去抱他,但不久,又给他姐姐泻了一身。妈妈又只好停下手来,给

两个孩子用水洗抹下子。小的孩子已经泻得头都竖不起了,软软的靠在妈妈

的肩上,而额头则很发烧,连妈妈的肩膀,也觉得被他烫得热热的。周四嫂

禁不住叫苦起来:

“拿啥子药跟他吃嘛!我的天哟,这么烧!”

她自己抱一阵,又叫金花抱一阵,终于把和水的麦子、磨了两大碗,便

连麸连粉,烧火煎了起来。吃的时候,小的孩子睡着了,她才静静地坐下,

一面吃,一面趁着松明子的火光,看见两个女孩,脸子都很瘦,又黄黄的,

象老了的四季豆叶子一样,比起场上那些又白又胖的孩子,真是太可怜了。

她在路上树下息气,曾经打定主意,卖她一个,现在又忍不下这个心了。银

花吃着的时候,还带着久没有看见妈妈的神情,要不要就望下面前的妈妈,

仿佛怕她会再走开一样。大的女孩则格外现出懂事的样子,跟妈妈做这做那

的,妈妈要吃水,便赶快替妈拿碗到缸里去舀;妹妹拿着煎的麦粑粑嫌烫,

就连忙尖起嘴唇,给她吹凉。周四嫂觉得一天在外面,处处都受到鄙视和欺

侮,只有回到家里,才感到了和亲人一道的安慰。

大的孩子吃到快要饱的时候,才突然问道:

“爸爸呢?他咋个还没有回来?”

妈妈黯然地说:

“等两天,就会回来的。”

她禁不住很难过地想:

“哪里去弄这笔钱嘛?……卖儿卖女又忍心做不出来。包谷呢?还没有

成熟!成熟了,倒可以卖一笔。现在卖呢?要倒有人要,可又卖不起价,明

明是要吃亏的。卖了,这一家几口人,以后又咋个过呢?”她深深叹一口气。

“妈妈,你不吃了吗?”

妈妈把吃了一半的麦粑放下,凄切地摇一摇头。

这一夜,周四嫂没有十分睡好,总在床上翻来复去的,而最小的孩子也

常常啼哭醒来,有时还泻肚子,弄得她不能不起来招呼。第二天早上,她的

脸子瘦了,眼膛也黑了。但她一夜的盘算,却终于拿出了决心,就是不管三

七二十一,把包谷相因出卖算了。眼前吃亏顾不得了,以后一家人有没有吃,

也不要管他的,只要当家人回到家里就好。最小的孩子,烧一点也没退,但

她却不能留在家里招呼,她必需出去弄钱,否则丈夫押起走了,就是有钱也

买不出来。他不管孩子晒不晒得太阳,吹不吹得风,仍然把他背下坡去。只

是在头上给他搭一件破衣服,她自己还戴了一顶斗笠。

大女儿金花一看见妈妈要出门,就忍不住一脸凄惶地说:

“妈妈,你咋个又要走了?”

妈妈低起头边走边说:

“我去接爸爸!一下就回来。”

二女儿却哭了起来,妈妈不管她的,只是很快地走着。她下到了平原,

首先到附近一处烤酒的人家去。一到大门口,就被四条狗包围起来,前后左

右地叫着,吓得她来不及叫人,只顾抓起身边的泥块子,来同狗战争。不久,

出来一个老太婆,叱骂着狗,一面递她一张五百元的票子,催促地说:

“你快走开!我们这里狗凶,看咬着你!”

狗拿跟主人骂跑了,周四嫂这才说出话来:

“魏大娘,你不认识么?我不是讨饭的,我是山上周老四的女人哪!”

“呵呀,周四嫂,是你哪!”魏大娘惊叫起来,“个多月没看见,你咋

个变成这样子?你不叫我,我简直认不得了。”她一边把五百元的纸票,揣

进怀里,有点想笑,但又立即忍住,接着露出同情的脸色,亲切地问:“你

好瘦呵,你病过一场么?”

“没有病,”周四嫂连忙答道,“就是我那当家人没有了!”

“哎呀,你真命苦!啥时候没有的?”

“不,不,我说错了!”周四嫂心慌地说,“他前天赶场拿跟人家抓了。”

“抓了?”魏大娘莫名其妙地问。

“他抓去吃粮去了!”周四嫂忿忿地说,“真是死没良心,硬要害死一

家大小,魏大娘,你看我一个人带三个娃娃,咋个办嘛?”

“哎呀,真是太没良心了,简直在做绝兜子的事!”魏大娘禁不住愤慨

起来,接着又说道:“你是不是要我老大去跟你讲讲人情?我告诉你,碰到

这样的事情,哪一个也讲不动的!唉,你们真是命苦,天没眼睛,偏偏祸事

就遭到你们身上!”

周四嫂嗫嚅地说:

“有人告诉我,说是暗中塞一笔钱,就买得出来。”

“你们哪来这笔钱呢?”魏大娘睁大了眼睛,她怕是会来借钱,便赶先

说道:“这个年辰,太不好了,哪个不喊紧,象我家嘛,外表看起来,倒有

几亩田,又在烤酒卖,咳,周四嫂,你不晓得罗,粮呀税呀,这样一收,还

剩个啥嘛!我倒不是怕你借,才这样向你说,我是逢人都这样讲的!这个年

辰,有钱人拖穷,穷人就拖来活不下去。咳,苦日子还在后头哩,我们也会

象你们一样,有一天大人娃娃饭都吃不起!”

“你老人家说到哪里去了,咋个拿来同我们穷人子比!”周四嫂这么说

了一句之后,就稍微咳嗽一下,“我倒不是来借钱的,我有好几亩地包谷,

打算把它卖了。我就是来问问,你老人家要不要?反正你家是开烧房的,一

般总要买包谷烤酒。”

“买咋个不买,就是手边没有现钱!”魏大娘推托地说,“你想想看,

如今样样看涨,哪个还好把酒全卖出去,只有傻子把钱摆在家里息凉!”

周四嫂见她一开口就推尽了,知道生意搞不成功,禁不住心里很为难,

开烧房的都不买包谷,还有哪个肯买呢?坝里的人家,又都是吃米不吃杂粮

的,就是他吃杂粮的,也都自己种得有,即便要买,也一下买不了这许多。

这样看来,那今天又势必非到场上不可。自己再拖起腿子走走,倒不要紧,

病了的该子,哪里能够再晒呢?于是她呆了一会,脸色凄然地说:

“要不是孩子病了,晒不得太阳,我倒是场上去卖还方便些。如今只好

银钱上吃点亏算了,只要有人肯要,相因一点,都不要紧!”

魏大娘便对她背上的孩子,下细地看了一会,几乎要伸手去触下孩子的

额头了,但因见他满脸稀脏,就又缩住了手,只是怜悯地说:

“是的,再晒不得太阳了!看样子是烧得很哩!你该留在屋里,跟他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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