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风,不该背了出来,你们太年青了,这样带孩子,会误事的!”
周四嫂深深叹一口气说:
“就是留在屋里没人带哪!他又病些些的,你不背在身上,随时给点奶
跟他吃,他就片刻都不会安静!偏偏他爸爸又遭到这样的事情,你又不得不
出来跑跑,说一声押起走了,叫我们咋个办嘛!如今叫人作难的,就是顾不
到头了!只好求菩萨有眼睛,保佑保佑我们!”
“看你这样子,实在太为难了!”魏大娘沉吟地说,“好吧,我进去同
他们商量商量,看他们要不要?不管多多少少,总能救你个急才好!”
魏大娘进去之后,周四嫂便解下她背上的孩子来看,因他在背上已经泻
了肚子。孩子显得衰弱无力,头偏在肩上,竖不起来。抱在妈妈怀里,已不
能象昨天那样的挣扎了,只是软软地躺着。眼睛昏迷,神智不清,一身滚热。
做妈妈的知道病势很重,但不知道要怎样才好,只是看着看着,心里非常的
着急难过。
八
魏大娘同她的大儿子魏福林走了出来。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有
着精明谨慎的脸色,在乡场上的买卖方面,很会打点算盘。魏家糟房烤酒卖
酒的生意,便是他在承头做的。
魏大娘一出来便说:
“周四嫂,你的包谷,让我老大去看看再说,要不要,总要看了,才能
定夺!”
魏福林立刻接着嘴:
“我们烤酒用的包谷,那是差一点都不成的,就走吧!我还有事情!”
魏大娘也跟着说道:
“是的呵,他正忙着,没有功夫,我劝他大家都是熟人,能够帮忙的地
方,帮点忙总好!”
周四嫂连忙说着感谢的话,一面又赶紧把孩子抱到魏大娘面前,着急地
说:
“魏大娘,你看看,我这个娃娃病得很,该吃点啥子药才好?”
“病太重了,你该请个医生跟他看看!”魏大娘说的时候,皱起眉头。
“唉,我们这种人家,还请得起啥子医生嘛?”周四嫂在焦急的脸上,
又显得颇为伤感起来。
“那你扯点车前草、五甲皮,熬点水给他吃吧!这种药,病轻倒好,病
重就怕见不到效!”魏大娘说到尾后,便把眼睛望到别处去了。
“管它的,我扯点来试试!”周四嫂十分忧郁地低下头说。
“快点走嘛!”魏福林走了几步,又掉回头来,大声地埋怨,“同你们
坤道人家讲生意,真是麻烦得很,你还是另外去找买主的好!”
周四嫂赶忙抱着孩子就走,一面惶恐地说:
“就是这个小鬼,他把我急昏了!”
魏福林见她动身了,也就走了起来,他走的好快,大步大步地走着。周
四嫂尾在后面,几乎要小跑似地,才能赶得上,手里抱个孩子,走了不久,
就弄得气喘吁吁地。她原想一路走找点车前草五甲皮的,也来不及了。走到
山边,爬坡上去,就更使她感到疲劳,她没法紧跟在魏福林后面,就只能慢
慢爬着。魏福林因已看见坡上的包谷地了,便不再催她,只顾一个人走上坡
去瞧。周四嫂走到坡上的时候,魏福林已经坐在包谷地边,慢条斯理地吸着
烟了。周四嫂勉强做出笑脸说:
“魏大哥,你看我的包谷是不是长得满好的嘛!我同我们老四,不晓得
下多少苦去了,成天在地里,不是浇水灌肥,就是扯草捉虫,不然的话,哪
会长得这样好!”
魏福林吸着烟,冷冷地说:
“我看过了,吃倒可以,烤酒就还差一点。”
周四嫂起在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的干干净净的,接着很不安地问:
“难道一点也不可以烤么?”
“烤自然烤得!”福魏林似在用心地吸烟,现出神事不属地说话,“你
烤出来的酒,可就少得多了!”
周四嫂听见这么说,又觉得含有希望了,便恳求地说:
“魏大哥,请你救我一个急,把它买去,就算你做一场好事!”
“做好事!”魏福林责备地瞧着她,“那我生意咋个办呢?我不能蚀本
做生意■。烤酒匠人他要起工钱来,一个都不能少的,上头还要抽捐抽税,
我拿啥子去贴嘛?卖掉裤子?”说到尾后,简直在生气起来了。
周四嫂连忙陪小心说:
“要你蚀本,那是不对的!魏大哥,你家生意人,啥子要懂得,那可就
请你公道批个价钱好了, ……唉,幺幺,不要哭,等下妈妈就熬药跟你吃!……
魏大哥,我晓得,你们一家人,都是好心好肠的,做起生意来,总不会叫我
们干人①吃亏!”
魏福林仰起头盘算,短烟袋则高翘翘地衔在嘴上,嘴里则低声咕咕噜噜
地:
“三的三百,三八二百四……唔,这还不对……”
他盘算了好一阵,才忽然大声问道:
“你地里会出多少包谷?”
“今年子就不晓得了!去年差不多就收有一石,还先吃了好多嫩的。今
年子雨水好,沾天老爷的光,魏大哥,你瞧嘛,比去年长的好多去了,……
哎呀,鬼东西,你又屙了!”她连忙收拾她的小孩。
魏福林厌恶地走到一边去,冷冷地说:
“我就没有见过你去年的包谷。”
周四嫂一面收拾孩子,一面分辩地说:
“魏大哥,我不会哄你的呵,去年子天干,哪个不晓得收成坏,今年子
一眼就看见,的的确确长得好些。”
“我们不管这些了。就算一石吧!你要多少钱一石?”
“咋个就算石罗!”周四嫂禁不住尖叫起来,“今年子我还一包都没撇
来吃过呵!”
“我看过了,有些树子荫着的地方,结的一点也不饱满。”
①
干人:就是穷人。
“荫着的地方,一点也不多呵,看都看得出来,就是几根树子。”
“不要多说了,你收成后给我一石,免得我收起来麻烦。人工好贵去了,
省几个人工也好!”
周四嫂沉吟一下,然后拿出决心地说:
“好吧,就由我自家收好了!”迟疑一下,又再问道:“魏大哥,你一
石给我多少钱呢?”
“这就不能照市价喃!人家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的还在地里头,
起码还得半个月。”
“哪里呵,有些已经撇得了,不到十天,我就会交上的。”
“不管你咋个说,你总不是卖的现成货哪。”
“交得快,也就差不多象现成货一样的,我们并不是才长成苗苗就卖
哪。”
魏福林做出要走的姿势,神色颇不耐烦,讨厌地说:
“跟你们坤道人家讲生意,实在难缠。现在干脆说一句,等你货收在屋
的时候,我们再来看货讲价钱。我屋里正忙得不可开交,哪有闲功夫来刮达
刮达讲空话!”说完了话,就立刻走了起来。
周四嫂正拿草叶子给小孩揩着身子的,也顾不得脏不脏了,就抱起孩子,
赶着恳求:
“魏大哥,求你老人家做做好事吧!你晓得我争急钱用,等不得那时候。
我并没有说,我一定要照市面上的物价,我只是求你批个公道的价钱。”
魏福林见她老是把做生意和做好事混在一道,很是生气,便停下脚来,
青着脸子,说:“我就是一句话,四百万一石,一个钱都不能多添的,你不
卖就算了,这是顶天公地道的价钱!”他一面说,一面仍旧走他的。
周四嫂听见批的价钱脸色都变了,因这个数目还不够拿去取她的丈夫,
她禁不住跟在后面,哀求地说:
“魏大哥,你不能多添一点么?取他爸爸,这笔钱还不够呀!”
“我早说过了,一个也不能添。”魏福林加快脚走起来,“你要添,你
最好到街上去卖。”
“魏大哥,你等等下嘛!那照这个价钱,你再买五斗好不好嘛?”
“你地里会出一石五斗吗?不要把我当成小娃娃来打整。告诉你,我也
没有那么多的现钱!”
“魏大哥,我不是哄你,上回陈大爷上坡来,他还说今年子两石都会有
多的。要是我添出来的话,那我一家人都雷打火烧!”
魏福林停下脚来,鼻子里响了下,冷笑地说:
“你肯听他说的!他是地主人■,他说的多,是他想加你们的租哪!”
“魏大哥,不说一石五斗,就是一石六斗都给得出的,今年子在坡那边,
我还新开有一个地,你刚才一定没有看见,你只在这边走走!”
“还开有地么?”魏福林问了之后,又立即说道:“我不管你地里出多
少,我没有钱,我不能买那么多!”
“魏大哥,你说到哪里去了!你都没有钱,大河没有水罗!”
“我当真没有钱,连买这石包谷的款子,也都还要向人家借呵!”
“不管咋个说,总算有人肯借■!魏大哥,求你越发做做好事,你要借,
你就率性多借点,连这六斗都买去!我们周老四出来,会登门跟你道谢的!
你以后有啥事情叫他,他脚杆都会跑断的!”
“你不晓得,我借人家的钱,要背一大笔利息的呵!”魏福林皱起眉头,
做出十分为难的样子说,“这个年辰,哪个还肯白白借你用!”
周四嫂踌躇一会,才脸色一沉,忍痛地说:
“魏大哥,那就这样好不好嘛!你一般借钱要背利,那我就六斗算五斗,
你该不吃亏■!”
魏福林用手搔一搔光头,然后说道:
“你新开的地在哪里?”
“魏大哥,你来看嘛!”周四嫂立即领他去,“你不亲眼看见,你还说
我哄你哩!”
周四嫂首先走进包谷地中的小路,包谷叶子闯的沙沙地发响。魏福林把
烟上的灰,弹了一弹,又重新吸起,跟着走在后面。走到岭上,果然看见一
片新开的地,只是长的包谷矮小一点。魏福林这才感到满意了,但脸上还是
做出不快意的样子,小声地说:
“你就算六斗,我还是要吃亏的呵,你不晓得,如今的利息,好大去了!”
周四嫂见他答应了,便向他马上要钱,她好今天下午去交款子,好把丈
夫当天接出来。
“呵呀,你咋个要的这样急?”魏福林又生气地叫了起来,“你耳朵哪
里去了,我刚才告诉过你,我要去跟人家借呵!”
“啥时候,才借得到呢?”周四嫂为难地问,接着又诉苦起来,“魏大
哥,我是约着今天下午,去交款的哪!今天不交,就怕明天押走了!”
“你肯信他们的话!我告诉你,他们的话,没有一句,不是骗人的!”
魏福林骂了起来,“你怕迟,你明天一大早去好了,我在场上张大兴茶铺等
你,借得到钱,我就给你。”说了之后,就大踏步下山去。
周四嫂赶在后面,仿佛在作最后的挣扎一样,大声地恳求:
“魏大哥,你今天半下午时候,给我好不好?我要去救他哪!”
魏福林越发走得快了,他头也不回,只是把手举了起来,在肩膀上,摇
了一摇,骂也似地说:
“你不卖,就算了!”
周四嫂无法可想,只好又赶了几步,高声哀求道:
“好,就明天算了,魏大哥,请你明天一大早等我呀!”魏大哥没有回
答,只是急急忙忙地走着,好象怕周四嫂会赶上一样。
周四嫂望着下坡去的人影,有时又给小树遮着了,有时又现了出来,忍
不往骂道:
“死鬼!多么吝啬呵!”
随即抱着孩子转身回来,看见眼前一片茂盛的包谷,到明天就变成别人
的了,自己白白辛苦一场不说,那以后一家人吃啥子嘛?虽说当家人出来之
后,可以想法子生活,但一时也青黄不接,难免不闹肚子饿的。她想到这里,
心里就象猫脚在抓一样,有着说不出的痛苦和难受。孩子在怀里啼哭,也禁
不住骂了起来:
“鬼东西,你快去死了的好,你还没有把人磨够!”
她回到屋里,第二的一个孩子银花,一看见妈就嚷饿起来。周四嫂走去
就给她一耳光,还咬牙切齿地骂:
“讨债鬼,你还嚷饿呀!看老子今天不把你卖了?我跟弟弟洗了,我就
拖你去卖的,你这磨人的东西!”
她坐下来,便叫金花去拿脚盆倒水,金花没有赶快送来,就恶声恶气地
诅咒:
“短命鬼,你胶粘着腿哪!你要死了,那样慢!”
金花脸红筋涨地送盆水来,水在小脚盆里一荡一荡地,连她的裤子也溅
湿了。这在一个八岁多的小孩,能做这样的事情,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了,但
做妈的趁她放下盆子的时候,还是朝她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周四嫂发泄了一顿,洗好了孩子,又把自己一身,也擦干净了,心里稍
微安静了一点,便渐渐怜悯孩子起来。门前一根桔子树的影子,原是长长映
在西边地上的,现在叶已收拢罩在树脚下了,显然天已到正午。她就把最小
的孩子交跟金花去抱,自己则赶忙把麦子泡起水,连皮磨了起来。
把麦子粑粑煎跟孩子吃的时候,她不禁一面吃,一面起着幻想:“要是
他现在就偷跑回来多好!包谷留下来了,一大堆放在屋里,差不多要装满半
间屋子去了,看起来那多使人快乐!”接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死鬼,他
就是太不能干了!”继又狠狠地骂道:“真是死笨,那天为啥子不跑呀?人
家都跑得脱,你咋个跑不脱?活该去受死罪!”
她吃完麦粑粑,便又去看看床上的孩子,一脸灰白,额头的烧,简直有
点烫人,并未睡熟,只是昏昏迷迷的,时而又不安地哭了。她刚才稍微安静
的心,重又慌起来:“这样子咋个得了嘛?我的天呀!”她禁不住拿手扯一
扯她的头发。“还是赶快给他扯点车前草五甲皮吧!”她这样一决定之后,
便吩咐金花招呼弟弟,自己则匆匆忙忙走下坡去。她晓得山上没有车前草五
甲皮,只是长在山下的水田和水沟的旁边。她在山下田野里找寻草药,一面
又常常抬起头来,看看有没有人走过。她希望碰见一个熟人,再把出卖包谷
的事提起,好在价钱方面能够提高一点,使自己拿去缴了之后,还可留下一
笔以供家用,她不甘心,就这么一下全出脱了,好象丢进大海一般。并想把
钱接在手里,好赶到场上去接人,免得迟了误事。车前草五甲皮倒扯了不少,
人却没有遇到一个。因为午后的阳光,太强烈了,连秧田里的水,都给蒸得
暗地发出微小的声音。禾苗叶子晒得起卷子,失掉嫩绿的光泽,又没有一点
风,人走在两边都有禾苗的田埂上,简直闷热得浑身流汗,气也不容易透一
口,因此谁也不愿出来了。
她想亲自上门去找,可是除了魏家院子比较近点而外,其余的院落人家,
都离开得太远,而且他们都不烤酒,不见得一定能够收买包谷。冤枉走一趟
路,倒不要紧,就怕误了孩子,吃迟了药,救不到急。于是她只好又急急忙
忙赶上山来。
九
第二天早上,周四嫂一早就爬了起来,她摸摸孩子的额头,烧没有退,
仍是显得昏昏沉沉的,而且不肯吃奶,仿佛比往天还要重点,只是昨夜不大
泻了,觉得又象是车前草五甲皮见了效,病似乎退了些似的。她弄不大清楚,
但心里却总朝好处想去,以为药见了效,那烧也会慢慢退的。这样一想,就
自然放心许多了。她只是盘算着,到底带他一道去场上呢?还是一个人单独
去好?她见太阳虽没出来,但天空却是一片云彩都没有,无疑这一天又是一
个大晴天。她明白孩子再不能出去晒了,便决定留在家里,好在他又不吃奶,
更容易单独走开,吩咐金花挨边正午灌他点药,她就立即很快地走下坡去。
孩子暂时不用挂虑。周四嫂只是担心魏福林会有什么变卦。何况昨天分
手的时候,又还没有十分决定,便一直走到魏家院子去。自然一到门前,又
被几条狗包围起来,而这回出来解围的却是魏福林本人。从他的脸色和眼神,
可以看出他早料到周四嫂会来找他的。他有点高兴,但却尽量掩藏着。他假
装凶恶的样子,呵斥着狗,一面又讨厌似地对周四嫂说:
“我不是叫你去场上等么?又来做啥子嘛?”
周四嫂听见这么说,欢喜得红起脸了,禁不住忸怩地说:“魏大哥,我
又怕你不肯要了哪!”
“你才想的怪了,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说了不认账!”魏福林责备地
“我一向总是说一句算一句的,
说, 你去张大兴茶铺等我,我吃了早饭就来。”
周四嫂带着很感激的脸色,便向场上走去。款子的事情,可不用焦虑了,
但她的丈夫是不是今天早上还没有押走呢?她想着年长的乡丁说的那一句
话,“要弄就快一点,迟了就没法子想了!”感到十分的担扰。
到了场口,并不进去,只是赶忙弯到场背后的乡公所去。乡公所门前站
岗的,恰好又是前天上午站岗的年青乡丁。他一见周四嫂到来,把枪一横恫
吓地问:
“你又来这里做啥子?你还没有闹够吗?”
周四嫂脸立刻通红了,她退开一步,在忸怩的神色中,又不安地问:
“我不是来……我是问,我家周老四,押起来走了没有?”
年青的乡丁,昂起头,淡漠地说:
“我不晓得!”
周四嫂有些忿怒,却又强行抑止着,声音颤抖地问:
“请你作作好事,告诉我嘛,你们又哪会不晓得的?”
年青的乡丁,脸掉在一边去了。
周四嫂非常着急,忍不住悲哀地说:
“我不单是来问问,我还拿钱来取他。当真押起走了,这咋个得了嘛!?”
年青的乡丁这才不声不响走进传达室去,不久年长的乡丁,蓦地走出来
了,带着一脸的怒容,拉她稍微走了几步路,才低声责备地说:
“你咋个这样糊涂!这样的话,你都当着别人讲的吗?我不爱管的,由
你自己去胡闹好了!你这样逢人就乱讲起来,连我也走不到路的!”说着说
着,现出真要走开的样子。
周四嫂连忙拖着他的手,惶恐地说:
“大叔,请你不要生气,我一时找不着你,我心里急哪!”
“我早告诉过你,要你在门口等等,我自会出来的,你这样一来,啥子
事情都搞不好了!同你们女人家,就简直办不好一件事情!”年长的乡丁,
越说越是生气起来。
周四嫂不敢分辩,只是让他责备,脸上则现出请求恕罪的神色,眼角边
上含着盈盈欲滴的眼泪。
年长的乡丁,并没有走开,用忿怒的眼光,瞧了周四嫂一会儿,才又叱
责似地问:
“你咋个昨天下午没有来?”
“我没有搞到……”周四嫂说到这里,赶忙望一下门口站岗的乡丁,生
怕话又被听去了,再招到责骂,接着便很小声地说:“昨天下午就是钱没搞
到手!”
年长的乡丁,牵着她的袖子,走到远一点地方,然后问道:
“你今天搞到了吗?”
“搞到了。”周四嫂气促起来,“我那当家人还没押走吗?”
“没有。”年长的乡丁向她伸出一只手。“你钱交来嘛,今天人就跟你
领出来。”
“钱,人家还没有交我,等下就到场上张大兴茶铺去拿。”周四嫂颇为
歉然地说,“今天一定拿得到的。”
年长的乡丁,很不高兴地听着,等周四嫂说完之后,随又责备地问,“你
咋个约在茶铺里去拿,那样人多嘴杂的地方?”
“是人家约定的哪!”周四嫂惶恐地说,“我只能请求人家作作好事,
他在啥地方交钱,我一点也作不到主的。”
“你告诉他没有?你这钱是拿来取你当家的。”
年长的乡丁忽然严厉地问。周四嫂心里害怕起来,嗫嚅地说:
“我……没有。”
她的脸子禁不住又红了起来。年长的乡丁,摇摇头,狠狠地说:
“你们总不懂得厉害的,老爱拿起嘴巴子乱讲,这样乱讲下去,看嘛,
不出点事情,才有鬼哩!”
周四嫂本想说,“我不那样讲,人家咋个肯做好事嘛。”但看见年长的
乡丁,那样生气的样子,就又不敢开腔了,只是站着,由他责骂。
年长的乡丁责骂一顿之后,望一望天色,又看一看那边大路上来赶场的
乡下人,才又瞧着周四嫂严厉地说:
“你还站着做啥子嘛?要取人就快点去拿钱■!你还不赶快一点,今下
午就会押起走的!”
周四嫂急忙挪动脚步,一面说:“是的,是的,我就走。”走了几步,
又再回头来恳求:“大叔,请你在门口等我呵!”
“你去吧!说不定我会在街上碰见你的!”年长的乡丁说了之后,还又
嘱咐两句:“我告诉你街上地方,可更乱讲不得哈!”
周四嫂向场上走去,心里忍不住骂了起来:“这老鬼,咋个这么凶哪?
昨天我还默倒他好哩。”她虽是受了不少的气,但她仍是感到一点愉快,因
她觉得她的当家人并没有押走,还来得及救的出来。她的苦,总算还没有白
吃!
十
逢场的日子,街道的店铺前面,都摆满了摊子,使得过路的地方,更加
显得窄狭。但背背篼提兜兜的乡下女人,只是慢慢地挤着走,有时还站着讲
生意,或者只是站着瞧。时不时有挑杂粮的少年,挑米的老头儿,大声呼喝
地喊嚷,穿过人丛。庙子里的空地上,有被人提起后脚的小猪,尖声地嘶叫
起来,简直刺人的耳朵。整个镇市虽是很热闹,但年青的人却不多见,老人
妇女和十五六岁的少年,几乎全来赶场了。他们的神情,多半显得不安,且
又夹杂一些忧郁和愤怒,因为陡然高涨的盐价和布价,恰象炸弹似的震惊了
他们平静的心情。而一些临街卖货的摊贩,则苦着脸子,一面称货,一面发
气地说:
“赚个屁哪!只怕拿钱去买,买不到照样多的回来哩!”
周四嫂在人丛走着,听见人人都在咒骂物价的高涨,便暗自想道:
“不晓得,包谷涨多少了?我该去问问的好!”
于是她挤进庙子内的粮食市上去。新的包谷还没上市,市上卖的只是去
年留下的陈包谷,一个中年人在问一个卖包谷的,大声地还价:
“我给的合适了,七十万一斗,你卖不卖嘛?”
“七十万?前场都买不着!”
那个中年人走了几步,又回头来还价道:
“七十二,卖不卖?……好,就给你七十五!”
生意没有讲成,中年人走到一边去了。周四嫂便走到卖主面前问道:
“老大爷,你要卖多少钱一斗?”
老头子看了周四嫂一眼,有点轻视地说:
“你要买吗?我不零卖的!”
周四嫂连忙陪笑道:
“我只是问个价钱,我不买的,我家里有。”
老头子这才脸色和善起来,但还是用教训的口气说:
“你有就好了,最好等向才卖。还要涨的。我巴幸不得今天卖不脱,我
就挑回去!等几场,你看嘛,没卖百万一斗,我手板心煎鱼跟你吃!”
“要不等急钱用,那不卖多好!”周四嫂带着苦痛的心情,勉强凑和着
说,随又问道:
“到底这场卖多少一斗呢?”
“刚才有人卖八十二万,还喊卖输了哩!”老头子嘴巴一翘,颇为生气
地说:“这个年辰,哪个敢卖东西嘛!早脱了手,就吃大亏了!”
周四嫂想了一想,几乎要喊出声来:
“我的天,我咋个才卖四十万一斗呀!就说我一时没现货交出来,起码
也该给六七十万一斗才行■!这个整人的鬼,简直要害死人!”
周四嫂在米粮市上,脸色阴沉地走着,心里越想越气,不禁咬着牙齿,
叫了一声:
“我不卖了!”
惹得旁人都向她看了一眼,但却没有谁会特别感到诧异,因为在这时候,
对买卖失悔的人,实在太多了。
周四嫂挤出了米粮市场,在庙门的空旷地方,呼了一口气,同时又痛苦
地想:
“不卖又咋个办嘛?今天拿啥子去取人呢?”
周四嫂靠在庙子门口的墙壁上,稍稍休息了下子,就又提起勇气,她心
里狠狠地盘算:
“我肯信魏家那个鬼,就把我坑死了!我来在场上还找不出买主?”
于是她拭拭额上的汗,重新挤到街上。经过张大兴茶铺的时候,她赶忙
低下了头,生怕会有人叫住她,其实街上人多,茶铺里又满了堂,谁也不会
注意到她的,只她自己觉得是在偷偷地走过罢了。她在街上碰见了陈家驼背
子,幸喜他没有看见,她就连忙走开了,最后找到一家米粮铺子,便走了进
去,向一个正吸香烟的中年人,做出极和气的脸色,低声恳求地问:
“你老人家收不收买包谷?我有点要卖。”
吸烟的中年人,胖胖的,留有两撮小胡子,他坐着不动身,吐着烟圈慢
声地说:
“你挑来看嘛!”
“还在地里头,等五六天就收得起来。”周四嫂更加显得和善了,“我
想先卖几天。”
吸烟的中年人不等她说完,就露出厌恶的神情,截断地说:
“我们不要!”
周四嫂见他神情冷淡,话语坚决,毫没商量的余地;便只好走了出来,
脸色重又阴沉了,心里则忿怒地骂道:
“这么大个场,怕就只你在卖独行了,做起那种鬼样子!”
不久,她又走进一家粮食店,这回不再故意做出和悦的脸色了,只是带
着随便问问的神情。
这家粮食店的老板,是个老头子,戴着一副老光眼镜,高高坐在柜台后
面,用严厉的眼光俯视着全店,仿佛一个私学老师,在管他的一群学生一样,
手里则不住地扇着一把蒲草扇子。他紧盯着周四嫂的脸子,用研究的神情,
下细地打量,一面象法官似地盘问:
“你不好等五六天才卖吗?”
“我等急钱用哪!”
周四嫂踌躇一下,便这样率直地说了,她觉得无法掩饰,就只有说穿的
好。她晓得这样的买卖,她是一定要吃亏的,她仅仅希望不要吃亏的太多,
就好了。
戴眼镜的老头子,停止扇扇子,郑重地问:
“那你要卖多少钱一斗呢?”
周四嫂看见老头子有买的意思了,就先心里盘算一下,“我得把价钱喊
高一点。”接着便做出很懂生意的那种神情,灵敏地说:
“今天市上,他们都卖九十多万了。这样多,我倒不想要!我想七八十
万,你老人家,该能出嘛?你老人家做生意,总是很公道的。”
老头子微微笑了一笑,扇了一会扇子,才又说道:“我劝你还是等几天
的好,过五六天,不说七八十万,就是百把万,都包你卖得到。”
周四嫂感到难过地说:
“我背了时了,再多也没法等了,求你老人家公道批个价钱,我宁愿多
吃一点亏,就是六七十万一斗,都可以!”
老头子用手打了一下面前的算盘,然后抬起头来,伸出一个巴掌,一个
字一个字地说:
“就是五十万一斗,再公道没有了!”
周四嫂听见这个数目,心里一喜,但脸上还是做出受了委屈似的神情,
假装不安地说:
“呵呀,你老人家咋个才给这一点,眼前样样都贵,那点子够买啥嘛!”
“我给的最合适。”老头子望着她,不住地扇扇子,“你到别家去问问
罢!要是他们肯出这个价钱,我都愿意卖。你要想想,你不是卖现成货呀。”
“你老人家,不能再添一点么?”
“一个都不能添!”
周四嫂心里盘算一会:“他怕不会添了,那么再走几家吗?如果又遇着
刚才这样的粮食老板,他倒理不理的,反而多事,倒不如卖了算了,好在自
己还可以落一笔。”于是她就向老头子说道:“好了,卖给你老人家算了!
那你可以给我钱吗?”
“咋个就可以给你钱?”老头子叫了起来,“你就等急钱用,你也得两
三天吧!我得去看看你的包谷,我才能给钱的。”
“老伯伯,我们庄稼人,有一句,说一句,不是哄你老人家的。”“我
告诉你,我们生意人的规矩,是得先看看货哪!再不然,你也得找个担保人,
这就要我们信得过的。”
周四嫂原是觉得陷到绝境了,听见这么说,便又感觉大有希望起来,她
想了一阵,可以做担保的人,就只有陈家驼背子了,难道还能够去找魏福林
那个坏蛋吗?你失了约,他不当场骂得你狗血淋头?可是陈家驼背子,他还
肯帮忙吗?去请求他,又一定是为难得很。不过,不找他,又有谁呢?于是
只好勉强说道:
“老伯伯,找我们那边陈大爷做保人,好不好?”
“哪一个陈大爷?”
“就是背驼驼的哪?人家喊他陈发兴,你老人家不晓得么?”
“呵,是陈发兴陈大爷?认识的,他刚才来铺子上坐过,他的提兜还挂
在这里。”
周四嫂觉得这个担保人如此熟识,心中颇为高兴。便立刻挪动脚,一面
说:
“我就去找他来,刚才看见他往东边去了!”
老头子伸出蒲草扇,制止地说:
“你等等,他马上就转来,他去张大兴茶铺一下。”
周四嫂便在门边的板凳上坐着,这时候才拉起衣裳的前幅,向自己的上
身,舒畅地扇了起来。然而,心里还是不大宁静,她晓得陈家驼背子昨天那
样发脾气,今天断难再行帮忙,一开口,定会招到责骂,她如今走到这条绝
路了,还有啥子好办法呢?于是她下了决心,不论他陈家老头子咋个责骂,
她都要缠着他,务必请他答应,她一面双手拉衣裳扇风,一面想出了许多哀
求的话,准备陈家驼背子来了,开口好说。
等了一阵,却见另外一个乡下汉子,同个衣服整齐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老头子连忙接着,还拿烟倒茶,全然没有刚才那种庄严样子,倒是非常和颜
悦色的。衣服整齐的中年人,说了两句,老头子便大声奉承地说着:
“没关系,你先生,说过就算事了!”
老头子接着就去拉开钱柜盖子,把一叠拴好的钞票,递给衣服整齐的中
年人,低声温和地说:
“这是三百万,点过的,一张也没缺。”
衣服整齐的中年人,看也不看,就递给乡下汉子,只是吩咐道:
“你数一数吧!”
“好好好,你该当场数一数。”
老头子微笑地附和着说。乡下汉子拿在手里,却没有数,只是很感到为
难的样子,嗫嚅地说:
“不能多给么?三百万也不够哪!”
老头子立刻教训似地说道:
“你老哥,咋个这样不懂生意罗!我告诉你,要不是他周先生出面担保,
一个钱都不能付的。顶少我得去看看你田里的秧子,到底有多少亩?可以收
到几成?到那时候,我才能全付给你!你老哥,晓得吗?这是我们生意人的
规矩,今天付这一笔,全靠他周先生的面子。”
那个衣服整齐的中年人,他连忙地说:
“对的,这就是他们生意人的规矩!”
乡下汉子无可奈何地数钱起来,临走的时候,还向老头子请求地说:
“那你老人家明天就下乡看哪!”
“唔,那不行,我铺子上忙得很,顶多也得三四天。”老头子恢复了严
厉的面孔,“我的两个伙计都下乡去了,铺子上没人招呼!”
乡下汉子叹口气,便尾着中年人走了,周四嫂听见这个买卖,正跟自己
的情形,差不到好远,便非常注意起来,一见他们走开,就连忙向老头子问:
“老伯伯,他陈大爷肯担保,你老人家今天给我多少?”
“顶多两百万!”老头子重新走进柜台里面去坐着。
好象有谁在捏她的喉管似的,周四嫂痛苦地叫了起来。
“我的天,这咋个够嘛!我今天等着要救人呀!没有五六百万,就完了!”
老头子原是开始扇着扇子的,听见这么叫,便停住了手,惊异地问:
“你救啥子人?”
周四嫂差点就要把救丈夫的事情讲了出来,但想起乡丁吩咐她的话,又
赶忙自行制止着,改过话头说:
“不,不,我只是今天要钱的急!”
老头子见她不说,也就不多管闲事了,只是望着街上的行人,一面轻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