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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芜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地扇着扇子。

周四嫂忍不住含泪地哀求:

“求你老人家做做好事,我实在为难得很,……当真要去救一个人的性

命!”

老头子见她说的吞吞吐吐的,反而有些不耐烦起来,讨厌地说:

“刚才不是亲眼看见的么?人家卖几石谷子,又还是参议员担的保。你

那点子包谷,就这样麻烦,索性跟我走开的好,今天逢场日子,我没那多闲

工夫!”

周四嫂知道哀求也没办法,就只好到张大兴茶铺,去接受魏福林那一份

可怕的剥削了。她含着眼泪,走出粮食铺。

十一

张大兴茶铺是太平镇上一间最大的卖茶的铺子,一面临街,一面挨着巷

子,两边都是空的。夏天有风从巷里吹来,坐在里面的人,可以感到凉快舒

适。因此,这间茶铺的生意,就格外热闹一些。四乡来的地主、都喜欢进来

喝一碗。同时,大点的生意,也就在茶碗边上讲成功的。

周四嫂走进茶铺,很快就找着魏福林。他正跟几个人坐着在谈话,其中

有一个背驼驼的,有着羊子一样的胡须,就正是她的山地主人陈大爷。周四

嫂勉强同他打个招呼,便站到魏福林身边上去。魏福林瞟她一眼,责备地说:

“你咋个这阵才来?你不是先动身么?”

“就是到乡公所去,耽搁一下。”周四嫂回答之后,踌躇一下,才又脸

上竭力露出笑容怕惹祸似地小声说道:

“魏大叔,今天粮食的价钱……”

魏福林立刻偏下头叱责道:

“这你倒不要妄想喃!你的包谷还在地里,咋个比得上人家市面上的!”

周四嫂脸红地分辩,脸上仍然竭力留着笑容:

“魏大叔,人家卖百把万,我倒不敢想,只是你给的相差的太远了,一

半都没到!”

“龟儿子东西,你是昨天讲定的嘛,相隔一天一夜,自然会不同些■!”

魏福林轮睛鼓眼,叫了起来,“我早就猜准,你会变卦的,你们这些婆娘家,

说起话来,总不当成一句话,吐出来的口水也会吃了进去!”随即转过头去,

对着陈家驼背子道歉地说:“陈大爷,幸喜我留你一下,借你的钱,我原封

原样退还你!”接着他就把桌上布口袋里的钞票,摸了出来,放到陈家驼背

子的面前去。

周四嫂低下头,忍着痛苦,很难过地说:

“我吃点亏算了!我还是卖。”

“你吃点亏,我借钱就不要利哪!”魏福林掉过脸来,责备她两句,又

车过脸去,向大家说道:“婆娘家,真不能讲生意,她们就是这样不懂事!”

周四嫂苦着脸子地恳求:

“魏大叔,你照昨天的价钱买去吧!算你做场好事!”

魏福林喝了一口茶,略为满意地说:

“你这样说,才象句话嘛!”魏福林随即伸手去拿陈家驼背子面前的钞

票,一壁说:

“陈大爷,还是借我用用!”

陈家驼背子却伸手一拦,阻止地说:

“不忙,让我问问她,再借跟你!”立刻脸子一沉,直对周四嫂鼓起眼

睛,“你做啥子一下卖这么多?”

周四嫂看看四面坐着喝茶的人,不敢说是要救丈夫,只是显得凄惶地说:

“我争急钱用哪!”

陈家驼背子不免诧异地问:

“你争急钱用?……唔,这我不管你的,我且问你,你争我的那笔钱,

该不该还?我问你,我向你讨过多少回了?总是推三推四,还要躲起。今天

我告诉你,钱在我手上,我得先扣一笔!”

周四嫂仿佛当头挨了一棒,痛得要流眼泪似的,悲哀地说:

“陈大爷,求求你做做好事,我们正遭着难的,你千万扣不得这笔钱!”

“钱到我手里,我都还不扣,我没有这么傻!你那些骗人的话,我不爱

听的!”陈家驼背子大发脾气起来,“你哄三两岁的娃娃哪,你包谷都一下

卖光了,还拿啥东西来还嘛?”

“我包谷还没卖完哪!剩下的就还你,”周四嫂苦着脸子分辩,“陈大

爷,求你……”

陈家驼背子立刻责骂道:

“亏你说得出这样的鬼话!我还不清楚,你那点子包谷,够啥子一石五

斗嘛!还说剩下的还我,简直在哄鬼!我问你明白不明白,你们倒争我多少?

去年欠的租,今年借的钱,利上加利,你说这六百万,通通给我都不够。我

就指望你们,今年卖包谷还我,你却想一下子卖掉,偷偷跑开!真是混帐忘

八蛋的东西!你越对她好,她就越想整你!”尾后这两句话,却是掉头向四

座的茶客,悻悻地说的。

“陈大爷,我们哪敢那样子做!要是对你老人家,有点欺心,登时三刻,

就拿跟天雷打死!”周四嫂赌出这样的咒,眼泪忍不住地流到脸上。

陈大爷把手向外一摆,大声地说:

“那你一下子为啥用这么多钱?又一个钱的账都不还。你做啥子瞒着

我?”

周四嫂看见四周的茶客,动一动嘴唇,又复忍住了,脸上则现出恐怖的

神情。

魏福林看见生意方面,还有这么多的纠纷,决定不买了,只露着不满的

神情坐着听,听到这里有些忍不住了,便冷冷地说道:

“她是要拿去取周老四的!”

“这简直是蠢极了!”陈家驼背子大叫起来,一面又把脸直对周四嫂象

要当面吐抛口水似地骂道:“你痰迷了心罗!你咋个不想想,你们这样的人

家,饭都吃不起,抓进去,还取球的哪,我问你罗,就说你安心要整我,一

个钱都不还,你把包谷卖了,你一家大小吃啥子?吃泥巴!”

周四嫂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伤心地哭了起来。

陈家驼背子望下周四嫂,教训地说:

“这有啥哭头嘛?这只怪你自己糊涂!还是听我说几句,”说到这里特

别提高声音,好使远点茶客,也能听到,”你今天包谷不要卖了!现在闹到

这步田地,就是他魏大哥也不肯惹这个麻烦!”

魏福林赌咒似地嚷道:

“简直象碰着鬼了!早晓得这些弯弯拐拐,今天街都不会上的!”

陈家驼背子咳嗽一下,再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仍然提得高高的。

“你回去,好好做你的事情!我也不会马上逼你的账,等包谷熟了,你

价钱还会多卖的。”随又小声地说:

“周老四,他运气好,他自然会回来的!你不要白花这一笔冤枉钱!俗

话说得好,不听老人言,定会受饥寒!”

邻座的茶客,都觉得这场争吵,应该收场了,便也开导周四嫂地说:

“对呀!他老人家这番好心,你不要辜负的好!”

周四嫂却哭着说:

“没有他,我一家大小,咋个活嘛!”

魏福林仿佛怕再惹麻烦似的,赶快走了。陈家驼背子则把茶碗里面的茶,

通通喝空了,望望日脚影子,才站起来,对周四嫂吩咐一句:

“不早了,快回去吧!”

他见周四嫂没有理睬,只是哭个不住,便也赶快走了。

不久,茶堂倌走来,拿手碰碰周四嫂的肩头,埋怨地说:

“不要哭了,你这样哭下去,人家咋个做生意嘛!”

周四嫂这才勉强揩干了眼泪,走出茶铺子去。她头昏昏的,心里说不出

的难过:“他要走了,他去犯险去了,一个不钉对,就永远见不到了!我的

天,这咋个得了嘛?!”在人丛中走着。她也不晓得,要去哪里,只是让背

后的人,挤着她走。在一处转拐地方,差不多碰倒一个花生摊子,她给小贩

骂了一句,在平日一定要回嘴的,现在却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她不知不觉地

走出了街子,一看并不是要回去的路,她的家是在相反的一条路上。她没有

回家去的意思,只是靠着街口一根黄桷树,痛苦地想:“我到哪里去想法子

呢?”最后她终于决定下来:“我把第二的一个娃娃,卖了算了。”并且尽

量想些理由来,平静自己不安的心情:“有她姐姐就够了,要她帮忙做事情,

不晓得还要养好久,现在只是磨人,又还爱哭。”然而,这却不能安下自己

的心,因为哪一个人的孩子又不磨人呢?哪一个孩子,又不哭呢?说她不会

做事情,等一两年,不就跟姐姐一样,肯做事吗?而她那种依恋妈妈的神情,

尤其使她感到不忍,妈妈一坐下就跑来靠着脚腿,在外面多耽搁一阵才回去

的时候,便张着双手,又哭又笑地跑来,更加现出离开不得妈妈的可怜样儿。

可是不卖她,又拿啥了钱来救她爸爸呢?

周四嫂只有朝另一方面想去:”银花卖到有钱的人家,一定衣有穿,饭

有吃的,总不象我们这些人家,有上顿没下顿。她爸爸要是救不出来,那苦

头还有她吃的呢?……唉,让她留在家里,活活饿死,倒不如眼前放她一条

生路!”这么想着,心里虽是仍然不免难过,但总能决定下来,觉得卖了是

比留在家里好些。

银花脸貌长得周正,又没一点疤痕,不象金花脸上有几点麻子,只是瘦

了一点,颜色又黄黄的,不过眼睛还很灵活,笑起来很是可爱。今天清明的

时候,有人上山祭扫坟墓,路过周四嫂的茅屋前头,看见银花,颇为喜爱,

伸手抚摸过她的头顶。过后不久,还托人来说,坝子上的张五爷家,缺少子

女,倒想多出几个钱,把银花买去。当时周四嫂和她丈夫,都一口拒绝了。

她们觉得,卖儿卖女是顶倒楣的事情,再没法子活的时候,也不肯干的。两

口儿只消勤勤快快做事情,儿女还愁养活不着么?现在呢?只剩自己一个人

了,又这样背时倒楣,碰着这种灾难,哪还能象先前一样,敢再说硬话吗?

如今不管别的,只要能够赶快救出自己的门前人。

周四嫂决定把银花卖跟张五爷家,就立刻动身,转进场上。她这下在人

丛中走着,头脑清醒得多了,虽是脸色仍然有着悲哀和痛苦,但因打下了决

心,有着一心要做的事情,便也就添上一股沉毅的勇气。她赶快走着,还不

断地催促前边缓缓走着的人。她一面走,还一面望,看看张五爷家今天有没

有人来赶场,能够在场上讲定,把钱拿到手就好。再不然,碰见张家的隔壁

邻居也要得,她可以问问张家买着别个的儿女没有,免得自己又去跑冤枉路。

但她在场里唯一的一条街上走了两次,都没有遇着张家的人和他们的邻

居。却在一条巷子和街相接的地方,突然看见了年长的乡丁,正向巷子走进

去。那就是去乡公所的地方,显然年长的乡丁,正从场上走了回去。周四嫂

赶忙赶上前去,想把钱没弄到的事情,告诉他听,并要请他转求乡长,把她

家周老四留个一两天,她好再去设法款子。

那个年长的乡丁,一见了她,赶忙加快脚步地走,好象躲避一个疯人一

样。周四嫂不住地喊大叔,一面则紧紧地尾追着。一直出了巷口,进入田野,

年长的乡丁,才停下脚步,反转身来,眼睛燃着忿怒,直对周四嫂望着。这

使周四嫂害怕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胆怯地低下了头。年长的乡丁望了好一会,

才大声问道:

“你喊我做啥子?”

周四嫂便陪小心似地,讲她在茶铺里办交涉的经过,还口口声声诅咒陈

家驼背子,害她拿到手的钱,又掉了出去。年长的乡丁不听则已,一听见这

些话,就怒不可遏地吼起来:

“你妈的,你咋个不在街上去传锣哪!我叫你悄悄迷迷去讲,你却闹得

好多人都晓得了!你这样讲出去,连我的饭碗都会保不住的!我一场好心,

你倒反而害了我!”

周四嫂满心难过地说:

“这是陈家驼背子那个死鬼闹出来的,我一点也没有讲哪!”

“你不讲,他咋个晓得嘛?”年长的乡丁凶暴地骂了起来,“混蛋东西,

你还说你没讲!”

“大叔,实在不是我讲的!”周四嫂现出冤屈的神色,竭力分辩地说:

“这是魏家糟房那个魏灯杆讲跟他听的!”

“你妈的,你看你讲跟好多人听哪!”年长的乡丁,截断她的话,叱责

地说,“混蛋东西,你还说你没讲!”

“他魏灯杆买我包谷,我不能不向他讲呀,他要挖根挖底地问,我不讲,

他就不肯买,你包谷还没熟,等于求他做好事。”周四嫂连忙分辩,脸色简

直要哭的样子。

年长的乡丁却不耐烦地嚷道:

“你向我讲这些话做啥子!你到街上去讲好了,你到茶铺子去讲好了!”

说完就匆匆地朝乡公所走去。

“大叔,我求求你,我还有话同你讲哪!”周四嫂走在后面,含着眼泪

地说:“有人要买我的孩子,钱明天早上就拿得着。”为了要叫年长的乡丁,

听她的话,不惜把渺茫的事情,也当成真实地说。但年长的乡丁,没听她的,

只是大踏步地走着。周四嫂便作着最后的努力,不惜牺牲一切地说:“大叔,

我多出点钱好不好?……随你要多少,我明天都想得出法子的。”

“滚开!就是挑两大箩筐钞票来,也没人要你的!”年长的乡丁,头也

没回,只是大声吼着,一面加快脚步,生怕周四嫂赶上一样,“你闹都闹穿

了,还讲个球哪!”

周四嫂知道事情弄僵了,再也说不动他了,便立即感到说不出的颓丧,

浑身失掉了好多的气力,腿子也仿佛挪不动似的。她不能紧尾着他跑,即使

赶在身边,也说不出什么更动听的话来,何况年长的乡丁,又一下子跑进乡

公所,再也没法叫他出来了。她站在路上,只是呆呆地望着乡公所,但却没

有看出什么,单觉得在强烈的阳光中,有无数白亮的小虫,在不断地飞动。

接着脑壳昏了,她赶忙坐在地上,开始眼前一片白亮,随又一片昏黑,便不

由自主地倒在地上。

十二

周四嫂不久听见有人在耳边叫她,她想勉强睁开眼睛一看,阳光却强烈

地使她不能睁大,倒是嘴巴自自然然张开了,大大呻唤了一声。接着觉得有

一只手扶她起来,她这才坐在地上,眼睛也稍微睁得大点了,慢慢看见前面

站了儿个女人。她们都是赶场回去的,有的手上提着提篮,有的背上背着背

篼。周四嫂听见她们在说:

“她怕发痧中暑了,跟她扯一扯!”

立即有人来拉她的手,把袖子给她挽到臂上,在她手臂和手肘相接的地

方,用涂抹点口水的手指,用力扯了起来。周四嫂感到十分疼痛,便把手缩

了回去,一面因这疼痛,心里也十分清醒了。她见人家再伸手来扯,便赶忙

摇下头,还摆一摆手。

站在旁边的人,看见腕上并没扯红,大概不是发痧,就也不再勉强了,

只是怜悯地问:

“你咋个倒在这里的?你带有提兜没有?”

周四嫂没有回答,只是坐在地上摇头。

大家看见她有声没气的,说话象也很是困难,便不想多问了。就劝慰地

说:

“你这位嫂子,快回家去吧,太阳大的很!这样毒热的地上,坐不得的!”

别人也怕太阳晒,都一个个地走了。周四嫂仍旧坐在地上,虽然泥土滚

热,烫得她的臀部发痛,但她却觉得一身无力,一时站立不起。额上的汗,

大点大点的直朝脸庞逡到颈子,好象有几个蚂蚁在爬一样。路上时不时有一

两个男人走过,大都诧异地望她一眼就算了,只有女人和老太婆,还停下脚,

问她一两句,见她不肯回答,便也赶忙走了。不久看见一个女人,打着一把

伞,抱着一个孩子,走过身边,口里不断地作声安慰孩子:

“幺幺,乖乖,没哭,一下就走回去了!”

女人抱孩子的手指上,还挂了一个药包,显然才从场上看了病,捡药回

去的。那种专心注意抱着孩子的神情,路上简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扰乱着她,

自然周四嫂一背是泥灰的奇怪样子,更不能打动她了。但她却使周四嫂起了

莫大的感触。

“呵,我家里还有个娃娃哪!”

周四嫂周身痉挛了一下,于是奋力爬了起来,一大半天都没有喂孩子的

奶,胸前的一对奶子,都在发胀,且有点儿疼了,想着孩子一定饿得哭了,

又想着不晓得病来怎样,便决定赶回家去。记挂起这个孩子,她禁不住心里

一股股发疼。要是孩子还有个三长两短,那又怎样得了!

这条周家的命根根,无论如何得把他好好盘大的。她加快脚步地走着,

走向回家的路上。

周四嫂是个吃苦不少的女人。小时候,父亲死了,就跟着妈到后父家里,

度过被人打骂的日子。终天背个背篼在田野敲猪草,拿跟同伴嘲笑为拖油瓶,

她不久就变得伶牙利齿的,用各种恶毒的话,去回答对方。后来在家里,也

敢跟后父斗嘴了,在拳头之下,发出反抗的嚎叫,哭泣声中,杂以骂罚和诅

咒。做妈的没法劝她了,就在十三岁的时候,送到周家去做小媳妇,仍然又

是一连串打骂的日子,有时还得拴紧裤腰带,饿着肚皮。一直过了四五年,

和周老四圆了房了,这才慢慢得到一个男人的怜悯。周老四是个好心肠而没

定见的男子,做起事来也有些轻率,常常在枕头上受着教训,渐渐变成了害

怕老婆的人物。而在周家两老去世之后,她更加掌握了家中的大权。她自己

也起了一副雄心,要把这个历代穷苦的家族,设法繁荣发达起来。第一着,

是她自己终天在地里,和男子一样地耕耘种植。第二着,便是将山坡上荒芜

的土地,尽量加以开垦,轮流种下包谷和红薯。周老四一个人原是打不起什

么劲的,但在这样一个老婆督责之下,也就不得不勤俭起来。两口儿虽说并

没有因此发财,且还仍象一般穷人一样,拖租拉账,可是一年到头,总能糊

得着嘴巴,没有饿过肚皮。

如今周老四弄不回来了,养活儿女,耕种土地,这一切的苦担子,老实

说,她周四嫂也能双肩挑得起的。但在工作上生活上,她却又少不得这个年

青力壮的男子,正如菜里面少不得盐一样。周老四自然也象别的男人一般,

会吸烟,会喝酒,也会赌钱,然而,他能听老婆的劝戒,把一些不良的嗜好,

慢慢加以减少,而至于完全去掉。这拿跟别的汉子一比,他们不肯戒酒不消

说了,醉了的时候,还要痛打老婆,那当然周老四是算丈夫里面最好的了。

平日不大十分觉得,现在弄不回来的时候,才感到多么难以分舍。一路走,

一路想着丈夫这一抓走,不知会得怎样的结果,又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平安回

来,心里便象有把小刀子在割一样。

在半路上,天落大雨,周四嫂好容易才赶到一座庙门口去躲。她周身都

打湿了,头发里的雨水,直朝脸上颈上流去。她用手板拭去脸上的水,一面

庆幸地想:

“幸好娃娃没有带来,淋了这场雨,还了得!”

罩在田野上面的天空,完全蒙着乌黑的云。时不时有电光在闪,一下子

将云块撕出银色的裂缝,又一下子隐藏了。每次电闪过后,就有雷声震人耳

朵地响了起来。雨下得很大,远处的山,近处的秧田,都全变得雾蒙蒙的了。

周四嫂听见雷声,不免有些害怕,但想着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情,就又

安静了许多。只是她不平地感到,为什么年年打雷,都没有除去一个坏人,

坏人却是一天天地多?她相信菩萨是有的,但他们并不公平,一如那些做乡

长做保长的人一样。

雨止过后,天色不早了。走到山脚,业已黑了下来,她急急忙忙爬着坡,

心里则怀着忧虑和恐惧。孩子已是整整一天没看见了,又没吃一口奶,昨天

泻成那样子,头抬不起来,眼睛昏昏迷迷的,不晓得今天会病得怎样了。想

起自己正在背时,丈夫拿跟人家拉掉,该不会娃娃又断送了。一想起这点,

她就怕得坡都爬不动了,只是难受地站着喘气。后来她终于走到她的家了,

一看见坐在门前等候的两大孩子,就赶紧问声:

“弟弟呢?”

“弟弟在床上。”

金花连忙回答,银花却哭了起来。

“他今天哭了没有?”

周四嫂一面这么问,一面赶进房间去。她没有注意金花的回答,只是向

暗中熟识的地方摸去。她摸着了孩子,头和手都还是滚热的,显然病得很重,

但她却一个石头落地,大大放了心了。孩子并没有如她所想象的可怕结果!

她这才慢慢问金花,小弟弟今天喂了几次药?很凶地哭叫过没有,又肚子泻

过几次?她抱起孩子来喂奶,孩子衔了一下,并不吸奶,就又噜出了。饿了

一天,都还不吃,这不是病的很厉害了吗?她的心,刚刚开始有点轻爽的,

复又沉重起来。她拿手抓抓头发,“咋个办嘛?可怜的小东西!”银花走来,

靠着她的腿子,抽抽噎噎地啜泣,她没有好心情来安慰银花,只是一掌把银

花掀开,诅咒他说:

“死鬼!你咋个不去死了?你心里难过得要命,她还哭哩!”

周四嫂又用松明点燃了火,照看药罐里的药水,看见还有大半罐,跟她

早上走的时候,正一样的多,便大为恼怒起来,顺手就给金花一巴掌,切齿

地骂:

“懒不死的鬼呀,你一点没喂他,你还哄我!”

金花哭着哽哽噎噎地分辩:

“我灌了他好几次……灌完了……跟妹妹烧火热粑粑……我又 掺 起

水……跟他熬的。”

周四嫂知道是她打错了,冤屈了金花,但她并不加以安慰,只是对那还

在小声哭泣的银花,责备地说:

“我默倒你就当真饿死了!姐姐粑粑都热跟你吃了,你还哭啥子?”

于是她又提高声音说:

“都不要哭了,我就做粑粑跟你们吃!”

但她烧燃火的时候,先不煮吃的,还是赶忙把药罐顿上,热一热药。必

须灌孩子一点药,她才能放得下心。小的孩子药灌了好些,她觉得能够吃下

药就好,只怕连药都吐了,那才真叫没法可想。吃饭的时候,大的两个孩子,

又都吃得快快乐乐的,但周四嫂自己却吞不下一点东西,只是喝了几碗冷水。

她想着丈夫说不定就在今天晚上这个时候拿跟人家押着远行,而她自己却毫

没办法拉住,又怎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吃得下一点东西呢?

十三

第二天早上,孩子的烧减退了些,且能安睡,周四嫂大大放了个心,她

觉得病有转机自会慢慢好起来。

开开茅屋的门,看见一片绿色带露的包谷叶子,在初初射到山坡的朝阳

中,分外显得可爱。每颗带着紫色须子的包谷,两三天不留心,就分外地大

了起来,给淡青色皮子包着的许多包米,象怀胎女人的肚子一样,鼓胀鼓胀

的。这显然是这几天来,雨水充足,阳光强烈,加速了植物的长成。她忍不

住有点高兴:

“也好,包谷跟我留下了,等几天,就会卖到好价钱!”昨天粮食市上,

那种惊人的高价,使她对面前一坡的包谷,增加了不少的喜爱。但望见一些

四季豆,已经黄了,便又非常焦急。她三两天来都没有摘了,老在地里,还

能卖到啥子价钱呢?于是赶快走进屋里。去拿菜篮,并叫醒金花,帮着来摘,

好一早带到坡下去卖。现在一家的担子,担在一个人身上,就得格外发狠做

事情,这是她目前唯一的一个念头,而且就只靠这点念头,她才能活得下去。

她摘的时候,就恨自己少生了一只手。她想一个人如果能有三四只手作事多

好!

周四嫂稍微息下来喘气,便又不免起着异样的感觉,山里仿佛比平日静

寂,黑郁郁的林子,也象格外冷漠一些。岭那边的岩鹰,偶有饥饿的尖叫声

音传来,竟会在心上引起一些不安,而在往日,听了则犹如没有听见的一样。

接着她莫名其妙地,竟然有点怕起来。于是她又赶快做事,使自己一直忙在

工作上头,不空去想别的什么东西。

家里的麦子,已经吃完了,现在就靠煮四季豆,来饱一家人的肚子。包

谷嫌嫩了,还不大舍得吃,只在煮四季豆的锅里,放上几包蒸蒸,大家尝尝

新罢了,总算还有东西塞饱肚皮,饥荒的威胁,是离得远远的。最小的孩子,

肚子不泻了,热也在慢慢退下,把奶放进嘴里,也肯吸一会儿。周四嫂略微

放下心些了,逢场的日子,便挑起四季豆到镇上去卖。另外还选些嫩包谷卖

跟街上的人,当点心吃,卖了的时候,就打听丈夫,到底押走了没有?场上

的人,却说不清楚,有的人说,早押走了,有的又说,还押着的。但她却不

敢到乡公所去问,她怕人会责备她没有保守秘密,只有朝乡公所去的路上,

怀着不安而又略带恐怖的心情,站着望一会算了。

约莫过了十来天光景,包谷快要长老了,有些包谷格外显得饱满,顶端

带紫褐色须子的地方,简直露出排排黄色的颗粒,好象咧开嘴巴在微微笑着

一样。人看了自然高兴,飞过山头的鸟子,也受了引诱,禁不住要息下来啄

食。周四嫂便叫金花拿个竹竿做的响刷子,在包谷地边,走去走来地,赶逐

鸟儿。有时鸟子多的时候,她也亲自拿响刷子去赶。生活越发现得忙碌了,

但想念抓走的人,却越发强烈,因为她非常需要他帮忙做事情。每一想起,

心里便禁不住一股股地发疼,她唯一安慰自己的办法,或者正确地说,是制

止自己疼痛的办法,便是用拳头捶捶自己的胸口。

现在地里的包谷熟了,一家大小可以煮来吃,不象单吃四季豆那样乏味。

同时还可以选些到场下去卖,手边能够留下几个现钱。每年当包谷成熟的时

候,周老四便弄些去卖,而每次从场上回来,空背篼或空箩筐里,便有一些

米,一些猪肠子,或者一块猪头肉,现在她却不敢那样奢侈了,她担负这一

家人的重担子,她得尽量积攒一点才对。每次都是背空背篼回来,至多也不

过买几颗针一砣线而已。只在有一次回来的时候,带着了一斤米半斤肥肉,

而脸上也现出了说不出的高兴。原因是她在街上听见了好的消息,街上的人

都在纷纷传说,从县城解到省里去的一批壮丁,在半路上逃了好些。虽不知

道逃的究竟是哪几个,但周四嫂却料定有她的丈夫在里头,她晓得她丈夫这

个人,并不会那样傻,就真的跟着走了,而且他前次在家里,就曾经说过,

卖到壮丁钱,半路上便要逃走。因此她深信她的丈夫会在这次逃脱的。

不幸这一好的消息,却使她晚上睡不安了,她时时醒来,尖起耳朵地听,

总以为丈夫会夜半三更悄悄走回。有时风在外面吹过,地头包谷叶子沙沙作

响,她就禁不住要坐了起来,准备好去开门。有时实在睡不着了,她还走到

屋子外边去,向通到山下去的坡路,凝神注目地望。

几夜过去了,一直没有丈夫回来的影子,她心里感到烦躁不安,做起事

情,也没什么心绪。于是她决定逢场日子,再到街上去问个清楚,到底有幸

运逃脱的是哪些人,好使自己安下心来,再做活路。第二天,她又背着一背

包谷,走下坡去,还没有下到原野,便望见陈家驼背子和一个汉子爬上坡来。

她立刻感到不妙,心想老家伙这次一定来逼账了,现在包谷已熟,钱要不到

手,会连包谷都要拿去的。只要他看见包谷收得了,他准会叫人上山来收。

现在他身边不是带一个人么?自己欠人家的账,又还有一笔地租,哪能加以

阻止呢?最好这天留在家里,把好的包谷收些,藏在林中的地窖里去,那是

每年冬天藏红薯的地方,现在正空下来,老家伙再厉害,也不会去找着的,

于是她决定不赶场了,等老家伙一到,就跟他一道走上坡去。

陈家驼背子和那汉子走到的时候,周四嫂便认出那个汉子就是一向挑蛋

到城内去卖的陈幺哥,他是陈家驼背子的远房侄儿,却挨近陈家驼背子的院

子住家的。她连忙向他们打招呼,并做出极亲热的脸色,请他们到坡上去吃

茶。陈幺哥却推辞道:

“不吃了,我还要去赶场!这里刚好碰着你,免得我上坡去。昨天我从

城里回来,天已黑尽了,来不及告诉你。你家周四哥关在县城班房里,他托

里面的差人,带个口信跟北门王家店子,要有便人进城,通知你去看他,刚

好我息在那里,就跟你带个口信回来。”

“呵呀,他关在班房里!”周四嫂大声惊叫起来,“他咋个关在里面的?

我的天呀!他又没有犯法嘛!”

陈幺哥有些不安地说:

“听他们差人讲,说是周四哥半路逃走了,又拿跟他们抓了回来。”他

似乎怕看见女人的眼泪,赶忙解释道:“我看不要紧,关下子就算了!”接

着又吩咐道:“你带点钱跟他好了,我还有事情!”说完就赶忙车身走了,

生怕听见哭声一样。

周四嫂望着他的背影,急得要哭似地叫说:

“天呀,那里面关关,不霉死人么?”

陈家驼背子站在侧边,望一下背兜里面的包谷,又望一下周四嫂,有点

不耐烦地说:

“那你咋个这样没见识罗!你家周老四这样关关,又好了■!他关在县

里头,就不会拉去打仗了,人总会跟你保着的。你去打仗嘛!看你好大的命!”

这样责备的话,倒使周四嫂安了点子心,但她还是叹气地问:

“陈大爷,你老人家该晓得,这下子又要关好久去了?”

陈家驼背子有心无心似地说道:

“那就要看他法官咋个判了。”

“个把两个月,可以出来么?”

“那就没有这样容易喃!我看,年把半年,总要关的!”

“哎呀,那还了得吗?那些山地我一个人咋个挖得出来嘛?这不活活害

死人么?”周四嫂又喊冤似地叫了起来。

陈家驼背子板起面孔,责备地说:

“你咋个不想想看!要是解到外边去了,怕三五年都回来不了的,这年

把半年算啥子嘛?”

周四嫂却作着确信的神情说:

“倒是解起走好些,不到个把月,金花他爹就会跑回来的。”

“你咋个说得那么容易呵!真有本事,这回又还会抓着吗?”陈家驼背

子叱责地说,“我告诉你,你不要只相信他那张嘴巴,空口说起来,倒了不

得,做起事情,就靠不住了!”接着深深叹口气,“你看,欠我的账,拖了

好久去了?硬是叫人气得血奔心!”

周四嫂低声诉苦地说:

“金花他爸爸出来,一定要还清你老人家的。”

“你在说个卵罗!等你周老四出来?”陈家驼背子大声叫着,气得胡子

都有些颤抖了,“我告诉你,你不要做这个梦吧!”

周四嫂赶忙分辩道:

“你老人家那份钱,我自然要还你老人家的,包谷卖了,我就陆陆续续

还你,我只怕一时还不清。金花他爸爸吃官司,总得要几个钱的!”“他花

不倒几个钱的!”陈家驼背子断然地说:“我看看你的包谷,就晓得了。”

说了之后,就朝坡上走去。

周四嫂背着包谷走在后面,望着陈家驼背子隆起的背部,厌恶地想:“人

家碰到这样的灾祸,他还不饶你,还硬要逼账哩!……看你有本事来收嘛!”

走上了坡,周四嫂便直朝家里走去,一面冷冷地对陈家驼背子说:

“陈大爷,你老人家,自家去看看哪!我不陪你了!我今天要赶到县城

去。”

“对的,你该赶快去看看!”陈家驼背子口气温和些了,“既然带口信

出来,总不免有点事的!”

周四嫂知道县城相当的远,当天没法打来回,非在城里息个夜把不可。

吃奶的孩子,绝不能丢在家里,定得带在身边才行。但立刻使她担心起来,

就是孩子尚没大好,咋个晒得太阳,吹得风呢?岂不又要闹出大病来。然而,

这是没法子想的事情!只有戴起斗笠遮遮太阳,头上再给他搭件衣裳,风不

直达直吹着,就算了。另外她还背个背篼,给周老四装一件衣服,还选点上

好的包谷,送去给尝尝新。吩咐金花好好看家带着妹妹:

“晚上我没回来的时候,要把门紧紧关着,再抵上一根板凳,免得野狗

挤进门来!”

金花听见妈妈晚上都不会回来,心里非常害怕,忍不住眼泪欲滴地说:

“妈妈,你做啥子不回来呀?”

周四嫂小声安慰地说:

“我去看爸爸,赶得及,我还是要赶回来的。切不可夜深,都还站在门

外等我,好好带妹妹睡觉,饿了就烧包谷吃!”接着又大声哄着银花,“你

同姐姐好好玩哪,等下我就转来,妈妈跟你买糖吃!”

周四嫂说完之后,便背起背篼,戴起斗笠,抱着孩子匆匆走下山去。

十四

狭长的原野里面,一点风也没有,火热的太阳,在无云的天空里,没遮

拦地射了下来。赶场的人都是戴着宽边草帽,撑着红油纸伞,匆匆地在路上

走着。

周四嫂一路上虽说戴有斗笠,太阳没有直接晒着,但可十分热人,走不

了好久,她就浑身流汗了,小孩子更加显得怕热,一脸通红,时时不安地在

怀里转动,有时还哭出声来。她起初看见,很是不忍,继后便很是着急。她

知道这个病未全好的孩子,今天又会大病起来。

但出这么远的门,又怎能不带他走呢?她只有常常在路边阴凉的树下,

坐着休息下子,敞开衣裳,喂喂他的奶。有时路上好远都没有树子,走得久

了一点,再坐下来休息时,孩子就连奶都不想吃。只是烦躁地哭泣。到县城

的路,相当的远,再加以沿路耽搁,直走到天黑尽的时候,还没有看见县城。

四周都是山岭,长着矮小的野树,近边山洼里也许有着人家,但都被树

林遮着了,连一点灯光,也看不见。没有月亮,只是现着繁星灿烂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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