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久也被西边升起的云头,慢慢遮掩起来。而那起云的地方,时时扯着电
闪,显然再走下去,就难免不被雨淋了。周四嫂就只好就着山路边的破庙,
走进去暂时息息。她自己也疲倦极了,不能摸黑再走夜路。但坐在破庙里却
没法得着食物,好在周四嫂已饿过了,不想吃东西,只是口干得很。然而,
她也不以为意,因为口干她还能忍受下去,最使她着急不安的,便是孩子发
了高热,吃下的奶,又复吐了出来。若在家里,她还能够扯些草药,熬给孩
子吃,这里就只有向黑暗中的神像,悲哀祷告几句。希望保佑她的孩子,热
退病除,免去灾难。
这一夜,雨没有落,但却起着很大的风,破庙子没有门,墙壁也是烂的,
风夹着泥灰,时时扫过她的身上。她放在旁边的斗笠,也给风吹跑了,黑暗
中不敢走去找寻,只是把衣裳笼在孩子的头上,再用手紧紧按着,怕风吹着
发热的孩子。有时屋顶的瓦块子,很响地落在她的脚边,她不敢移动,只是
尽量勾着头躬着腰杆,遮在孩子的身上,只要不打着孩子,她头上流了血,
都不要紧的。直到半夜,风才停止,于是她抱着孩子,靠着壁头,睡了一会
儿,听见孩子啼哭,便又勉强醒了转来,但也只是将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复
又眼睛眯糊了。她的头沉重的很,身子要不是墙壁支着,也会倒下地去的。
她半意识地抱着孩子,昏昏沉沉地坐着。忽然一次,她的手一松,孩子跌在
地上,她才完全清醒起来,不敢再打盹了。
天大亮了,她还不起身站起来,她自己疲倦得很,只想靠着墙壁,将息
一会儿。孩子倒没有哭了,只是眉眼不清,昏昏沉沉地睡着,小小的头枕在
她的手腕上,觉得后脑,简直有些烫人。她想还是抱到城内,请个医生看看
的好,便勉强站了起来,先把昨夜吹走的斗笠找寻,顺便看见了神龛上的菩
萨,原已烂了,竟连头也没有。她不禁想,难怪不灵验,他自己都保不住哩!
她在庙后垮墙边上,找着了斗笠。转来背起背篼,就走出庙子,直向县城走
去。
山路弯下了一个峡谷,人家院子和葱绿的秧田,在早上的阳光中,亲切
地现出来。好些屋子上头,都有乳白的炊烟,缓缓地上升。她不禁咂一咂嘴,
干燥的喉咙,渴想能够得到一碗米汤,或是一杯酽茶。但她却怕人家会把她
当成乞丐,自己也羞于开口求乞,只在经过一道石桥的时候,她看见小河里
流着清水,便把孩子放在河边的青草上头,自己在岸上脆着,用手捧了好些
水来吃。最后还衔了两三口水,接着孩子的嘴巴,渡了进去。孩子半吞半吐
地,竟然打湿了下巴底下一片衣服。
周四嫂约莫走了十来里路,便到了县城。这天县里正有市集,街上好多
赶场的人,拥来挤去,自然比乡场上,热闹许多。铺子也格外华丽,有些货
物,色彩鲜明,简直耀人的眼睛。但她无心观看,只买了三个锅魁①,一壁吃,
一壁去找药铺。她第一担心的事情,就是要跟孩子看看病。不久就找着一家,
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正跟病人把着脉。旁边还坐有五六个脸色
难看的人。她就把背篼斗笠放在旁边,也挨着去坐,并一面吃着锅魁。渐渐
轮着该看她的孩子了,她连忙抱着走拢去,但医生却叫她再等一等,竟让一
个后来的老妇人去诊病,这样约莫让了三四个人。周四嫂心里很气,心想我
们穷人就该这么受气吗?难道我就会不出一个钱。她打算另找一个地方去看
病,但怕仍然要等要受气,就只好忍气地坐着等。
直到来的人,衣衫跟她一样打着补绽,医生才没有叫她再等了。医生把
她孩子的脉时,脸色突然变得严厉起来,还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周四嫂胆怯
地小声问:
“先生,我这孩子的病,该不要紧吗?”
医生没有回答她的话,却责备地反问道:
“你咋个不早送来看?”
医生一直没有望下她,说完之后,就着手开单子起来。周四嫂现出悲哀
的神情,十分委屈地说:
“我住的远,一天路程去了,来不容易,家里事情又多。”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凝神地开着单子。周四嫂看见别人都是给四万元的
诊金,她也只好掏出四万元来,趁医生开完单子,便把票子递到医生的面前。
医生却退还她三万元,脸色稍为温和地说:
“我不要你多的,病我送看了,我只收点笔墨钱!”
周四嫂不禁非常感激地说:
“先生这不好意思嘛,你老人家费一番心!”
医生冷冷地说道:
“我这里的规矩,是这样的,赤贫送诊。”
他接着便替别人把脉起来。周四嫂拿着药单,还不放心地问:
“先生,吃了这副药,烧该会退了吧?”
医生现出厌烦的神情,教训地说:
①
锅魁:川滇都把烧饼喊成锅魁。
“这就要看了。俗话说的好,药医得倒病,医不倒命。”他停一下,又
复补了一句:“这就要看他做爹娘的积啥子德没有。”
周四嫂听了这样的话,心里非常地难过,看看手里抱着的孩子,一直昏
昏沉沉地睡着,忍不住眼泪要滴了出来。她在药铺拣好药后,便又背起背篼,
戴着斗笠,走上街去。想找个息客店,给孩子熬好药,喂了之后,再去看她
的丈夫。她决定今晚在城内过夜,明天打早再回家去。她正在人丛中走的时
候,忽然听见后面一片军号声音。在她前头走的人,都转过身来,向她这面
拥挤地走,她怕挤着孩子,赶忙退到街边上去。铺子上的伙计,全站到街边
上,尖起脚,伸起头地看。耳边上听见有人在嚷:
“看呀,来了,来了!”
周四嫂一面抱着孩子,竭力不让人挤着,一面也伸长颈项,看看究竟是
怎样一回事。
首先是人朝两边退后,街上空出一条路来,立即开来两行背枪的人,枪
上竖着白亮亮的刺刀,走在前头的,正擎洋号在吹。太阳光照在洋号上面,
黄铜发出灿烂的金光。背枪的人约莫走过十来个,就现出一个麻绳捆绑的汉
子,面无人色,上身赤裸起,手反绑在背后,两旁有背枪的人扶着他走,面
后又尾着两行背枪人的。
周四嫂一看见了,便惊骇得浑身发抖起来。原来捆绑着的汉子,就正是
她的丈夫周老四。她的耳朵轰响起来,眼睛有些发黑。她不管她自己会不会
倒在地上,只顾抱着孩子,直跟在看热闹的人群后面,踉踉跄跄地赶着。她
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看见又是枪又是刀的,总觉得事情不好,
准系是凶多吉少的样子。
街上看热闹的人在骂:
“没啥看头,乡巴佬,唱都不会唱!”
“根本就是个怕死的东西!”
周四嫂没有听这些话,只是满身大汗,一脸惊惶地赶在后头。她的斗笠,
什么时候挤掉了,她都没有觉得。又这样挤在人丛里面,会不会热坏孩子,
她也无暇想到。只顾赶去看她的丈夫,到底会遭到啥子可怕的事情。到后来,
连她提在手上的药包,也挤掉了,她也没有觉察出来。
一大群人涌出了城门,就更加跑得快了。周四嫂抱着孩子,背着背篼,
心里又急,弄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发喘,她稍微站着喘一口气,又再用劲地拖
着腿子走,但就是这样,也还远远地落在后头。
城外的马路两旁,全是一些乱葬坟,虽然长满了夏天的青草,但景象仍
然有些荒凉愁惨。直到石牌坊所在的地方,才有平素操兵的平坝子,和长着
秧苗的田野相接。现在平坝子上围着许多的人,仿佛全城的居民都走出来了
似的。
周四嫂出了城,才走了一半的路,就听见平坝子那面响了两下枪声。有
些走在她前前后后的人,原是大步大步地走着的,一听见枪声在平坝子那面
响,便立刻一齐飞跑起来,把大路的灰尘,踏得更加飞扬,一下子腾起丈把
高,给强烈的阳光一照,便映成了一层紫黄色的光雾。周四嫂听见枪声,还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人些这样一跑,使她竟感到了莫大的恐怖,
心子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几乎走不动路了。稍微站了一下,她才又再挪动脚
步,朝石牌坊那面走去。周四嫂走到石牌坊的时候,那些背枪的和吹洋号的,
都离开平坝子,走上马路,向城内走去。她惊慌地瞧,希望再看她的捆绑着
的丈夫,但却没有,只有走在最后的一个背枪的人,手里拿了一圈麻绳。她
走下平坝子,碰见回城去的人,就慌忙问道:
“好大哥,那个汉子呢?刚才麻绳捆绑的。”
人些带着欣赏异景的脸色,边走边笑着回答:
“他就比我们跑得快了,我看一定早回了老家!”
周四嫂莫名其妙,但见好些人都在纷纷地回城去,又见有好些人,围在
平坝的一处地方,垫起脚伸起头看,另外还有不少的人,陆续走来。直朝人
些围着的地方走去。周四嫂不再问了,就也赶快走去。
周四嫂起初挤不进去,心里发慌得很,急得她在人堆外面,不住地乱转,
等到人散去些了,她才看见躺在血里的,就正是她的丈夫。身子是扑在地上
的,脑上还有血泡子在冒了出来。她立刻眼睛发黑,一下倒在地上。好半天
才有人把她弄醒,她这才跪在尸体的旁边,放声大哭起来,她一面哭,一面
大声地喊:
“我的好人,你犯了啥子法哪?……你死得这样惨!……天老爷那,你
睁起眼睛看看,这冤不冤枉嘛!……他一生好好的,不偷人,不抢人,又没
有整哪个,害哪个,做啥子就抓来这样子……杀呀!……”哭了好一阵,声
音都嘶哑了,复又一面啜泣,一面低声诉说:“我的好人,可怜你一生没有
吃过好的,没有穿过好的……到头来,还死得这样苦!……你就是出不起钱,
才这样死的!我的天爷爷,你就这样忍得下心哪!……你让我们一家子,都
这样死了算了,都这样死了算了……我的好人呀,我的好人呀……你在生做
错了好人,你死了就去做恶鬼,去报你的仇……”
旁边看热闹的人,也不禁十分黯然起来,走回城去的路上,竟连声不住
地叹息。
替她抱孩子的女人,便现出不忍的脸色劝她两句:
“不要哭了!你看看你的孩子,他晒不得太阳!”
她没有理睬别人的话,只是接手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伤伤心心地痛哭,
她全没有看见一个人了,只是浸在血里的丈夫的身子,才在她的眼睛里面,
至于孩子,只是本能抱着而已。直到她哭够了,也是声嘶力竭了,才疲倦地
坐在她跪着的脚杆上面。这时平坝子上已经走来不剩一人了。四面没有树木,
太阳光全没遮拦地直射下来。周四嫂仿佛如梦初醒一样,看看她手上的孩子,
脸子晒得血红,小嘴张开喘气,好象只有气出没有气进一样,她知道这个孩
子热坏了,赶快伸手找寻斗笠,好拿来遮下子荫,哪里还有斗笠呢?这阵她
才晓得斗笠业已打失了。她只有赶快去到石牌坊底下,寻块遮荫的地方坐着,
摸出奶头来,塞在孩子的嘴里,但孩子不吸一下,接着又噜了出来。眼见孩
子的病不轻,便忍不住又悲痛地哭着说:
“苦命的儿呀,娘害了你,娘就带你跟着爸爸一道去算了!……一道去
算了!”
随又向躺在平坝子中间的尸体,流着眼泪,祈求地说:
“你慢走一步,我们就跟着来的!”
十五
她没有多的钱买棺材,也请不起人掩埋。若在家乡地方,她还可以走到
陈家驼背子魏福林他们那里,请求帮衬些钱,把他埋在茅屋背后。而在这里,
简直无法可想,同时她也一时想不起这些,只是悲痛地坐在石牌坊底下啼哭,
感到从来没有过的伤心。一心只想死了算了,免得活着难过难受。
天黑了,她就在石牌坊底下过夜,她不忍离开她的丈夫,也不晓得在这
陌生的地方,该走到哪里去好。她发现药包已掉了,也没有心肠救活她的孩
子,只觉得一切由它算了,坏就坏吧!
这一夜,月光很好,约莫阴历十三四光景,石牌坊浓黑的阴影,投在灰
白的大路上头。
周四嫂就靠着石牌坊的一根柱子,悲寂地坐着。手里抱着发烧的孩子,
身边放着装有一点包谷的背篼,眼睛则呆呆地向平坝子望着。灰色的平坝子
上,蒙着一层惨白的月光,没有一点活动的影子,全现出了可怕的死寂,罩
在头顶的天空,有着稀稀疏疏的星子,亮亮的,仿佛一些光明的泪珠,就要
坠落的一样。城那边没有一点灯火,城墙垛子和一些树木,则朦胧地现在天
空的那面。为灰白色的大路,所划开的两片乱葬坟,在月光下显出一堆一堆
青黑的阴影。间或可以看见三两点萤火虫,在悠悠缓缓地浮游着,有时又为
耸起的坟坡遮去,一点也看不见了,俄而又现了出来。坟地的青草里,有许
多小虫在凄凄地叫着,把夜显得更加空寂、冷落、凄凉。
这条位在县城北门外的大路,一断黑就少人走了,大家都害怕这个埋人
和杀人的地方。但周四嫂却一点也没有感到恐怖,她只是呆呆地坐着。
约莫坐到了半夜光景,她已经打了好几下盹。每一次清醒,她就要望下
她丈夫躺的那个地方。忽然她看见那里有黑影在蠕动,立刻把眼睛睁的大大
的。她的头脑原是昏昏沉沉,呆木木的,这下子登时灵敏起来。
“该不是他活了?”
她把孩子放在地上,赶快站了起来,又再用力看看,好象他正在撑着身
子,打算站了起来,而又无法办到,就只好双手双脚支在地上,把身子横起
躬在地上一般。她想他一定很是痛苦,所以才不能伸直身子。她赶忙跑了过
去,一面急骤地嚷:
“你不要挣,我来扶你哪!”
但还没有跑到的时候,那个蠕动的黑影,象为她的声音所惊吓,忽然跑
了开去,而且跑得异常的敏捷,这使她立刻憬悟出来,那绝不是一个人,而
只是一条野狗,她跑过去看,她丈夫的尸体,仍然蜷伏那里,一动也不动地。
她呆呆地望着,忍不住又流起眼泪来。
“他不会活了!他不会活了!”
周四嫂心里一这么想的时候,便象有一把刀在一下一下地,刺她的胸口。
她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听见孩子在干声干气地哭,才慢慢转到石牌坊去。她
又把奶子塞进孩子的嘴巴,但孩子仍然不肯吸,只是噜了出来。于是她改变
方式,摇他一阵,想使他安静,他却只是哭着,而且不象平日的啼哭,喉咙
嘶哑了,象在喘气,又象发出一种破裂似的声音。几乎使她疑心,这不是她
的孩子,宛如刚才走开,忽然拿跟什么妖怪换过了一样。她非常疲倦,头脑
昏昏的,心里又十分地空,忍不住很是烦躁起来。她见孩子安慰不倒,便尖
声诅咒地说:
“你咋个不快些死哪!”
后来她就随便抱着,紧靠石牌的柱子坐下,开始打盹起来。孩子已经衰
弱无力,只是不安地发着嘶声,一点也不能挣扎。
天亮的时候,听见有人叫她,她才完全醒了过来。她看见一个老太婆站
在身边,颈项上挂着一长串褐色的念珠,手里拿着一把蒲草扇子,带着悲悯
的神情,略微责备地说:
“咋个在这里过夜呀?大人娃娃都会病的!”
周四嫂没有理睬,只是冷冷望她一眼。别人好心好意的话,好象都引不
起她的注意一样,但挂念珠的老太婆,却不管她的,只是自作主张,伸手摸
摸孩子的手,又摸模孩子的额头,还对孩子的眼睛和鼻梁,下细的看了一会
儿,她对周四嫂的眼睛,看透了底细似地说:
“我晓得,你受的苦太大了!这不要紧的,你还有一个命根子,你可以
盘大他,你到了四五十岁以后,就会苦尽甘来,有福享的,看你的样子,就
晓得不会苦一辈子。你是个好强的人,能干,吃得苦,一定比别个发得快的!
我活到这把年纪,看的人很多,一点也不会哄你的。我哄你做啥子呢?难道
还想你的钱?我吃长斋念佛的人,只无非是修阴功行点善事!”老太婆用和
蔼的声音,非常恳切地说着,稍停一下,又继续下去,“我晓得,你的当家
人死的太苦,你很难受!我告诉你,那些恶人自有恶报。眼前你看他们好么?
那不是不报,那是时辰未到!你不要难过,菩萨总有眼睛的!你要晓得,世
间替菩萨行事的人多少去了。你丈夫的尸体,自会跟你埋的,等下我们善堂
就有人来。一切都不劳你操心!眼前你要当心的,我告诉你,是你这个命根
子!”
周四嫂一生受人虐待,除了丈夫而外,从来还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么
亲切的话,何况她现在处到绝境正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她情不自禁,眼泪盈
眶地说:
“我这娃娃,病成这样子,怕,不会,好的了!”
老太婆见她的话,终于打动这个人了,便很是高兴地说:
“我刚才看过了,你这娃娃,病是病重一点,不要紧的,他是吓散了魂,
就是魂不守舍!等会儿只消到我们善堂里去,让我跟烧个蛋,叫叫魂,拴下
子胎,包你会好的,药都用不着吃。我看过的娃娃多了,比你这个病重的还
有哩。我都跟他们整好!我告诉你,这里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情,就是他娃
娃的妈妈,得从此好心好肠,敬菩萨,拜菩萨。不要平时不烧香,急时抱佛
脚!”
老太婆说完之后,躬下身子,翻看一下孩子的后头窝,又看一看两只薄
薄的耳朵,现出极有把握的神色说:
“你放心,我不会错看的,只消等会跟他叫叫魂,明天他就会好起来的!”
周四嫂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感激地流着眼泪。
老太婆牵下周四嫂的衣裳,指点地说:
“这里太阳照着了,你到阴凉点的地方去坐坐,孩子晒不得的!”
周四嫂也就听她的话,由她牵到石牌坊底下有遮的地方去。
不久,有两个工人拿着锄头,抬着一口白木匣子来了。他们把周老四的
尸体,装进白木匣子。周四嫂要走去看,老太婆拉住了她:
“现在你孩子要紧,你得管你的孩子!他不要你管的,他只要在世为人
好,这下子就会登极乐世界!”
周四嫂只好站在石牌坊底下,远远望着流泪。两个工人盖好盖,钉上铁
钉。钉锤每敲击一下,那种迟钝的声音,便传到石牌坊这面来。周四嫂觉得
钉子就象敲进自己的心上一样,非常难过,再想着永远不能见他一面了,便
忍不住大声痛哭起来。
两个工人把尸首装敛好后,就抬到近边的乱葬坟内,挖起土坑,准备掩
埋起来。
周四嫂哭了一会,停止哭声,忽然叫了起来:
“呵呀,我还该跟他烧点香蜡纸钱哪!”
“对的,对的,这该跟他烧点!”老太婆接着说,并又问道:“你有钱
么?你拿钱去,我叫他们跟你买点!”
周四嫂连忙交出她的钱。老太婆便叫一个工人去跟她买来烧。她含着眼
泪吩咐:
“请大哥多买点!他在生吃亏在钱上,死了总得跟他多烧点!”
纸钱买来之后,她要亲自去烧,老太婆阻止了她,叫她带着孩子:
“你晓得吗?你要当心你的命根根!只要烧了就是,不论哪个烧,那就
一样的。现在太阳大了,跟我回去,赶快跟他烧个蛋!”
周四嫂便走到乱葬坟里,向那泥土掩了一半的白木匣子,带着孩子叩了
三个头,流着眼泪,默默地祷告:
“四哥,你阴灵不远,好好保佑你这个命根子,大了他好跟你报仇!”
祷告之后,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想孩子这么小,病得如此厉害,晓不
晓得能够达到这样的愿望。老太婆几次催促她,她才停止了哭。临走,她还
看看白木匣子,还望一望下葬地点的周围,以备将来上坟挂纸,好容易找着。
十六
周四嫂背着背篼,抱着孩子,跟着老太婆,走进城内一条小巷,两旁有
着树子,绿荫遮在道上,走起路来,甚是阴凉。不久转进一个院子,一眼就
看见一间宽大的堂屋,地上放着不少的蒲团。老太婆却没有把她领进堂屋,
只叫她在一间小房间内坐着,并亲手倒一杯凉茶给她。
她自从昨天早上,在一条小河边,喝了一顿清水而外,就没有一滴水进
过口,这时喝着凉茶,真如喝了甘露一样。她喝了两口就用嘴含了点水,渡
跟孩子嘴里。老太婆便制止地说:
“你现在不要喂他,等我就化点神水给他吃!”
老太婆走出去吩咐一声,就有年青的女人,颈上也挂着念珠的,提了一
提篼东西进来。老太婆往提兜兜里取出一个蛋,又取出一根线来把蛋拦腰拴
起,把线放到两尺多长,蛋悬空挂在右手上头。她便凝神不动,低声喃喃念
了起来,念了好一会,就用左手的手指,把蛋弹了一下,蛋就如风似地旋转
起来,使人看不出那是一个蛋了,只见一个滚圆的东西,白晃晃地转动。这
时老太婆的嘴里,就更加念得急了。
周四嫂坐在旁边,抱起孩子坐着,露出敬畏的神情并怀了莫大的希望。
她无形中觉得那个蛋,就简直跟孩子的生命,息息相关。当蛋吊在线上,不
住旋转的时候,她心里便暗暗起个可怕的想头:
“线千万断不得哪!蛋打烂了,我这孩子也就不会好了!”
她屏神静气地望着,眼睛特别睁的大大的。当蛋转动的很快,老太婆嘴
念得很急的时候,她的呼吸竟然十分困难起来。
直到老太婆收住线,把蛋拿到手里,周四嫂才松下一口大气。
老太婆用钱纸包着蛋,又在钱纸上面浸起清油,便拿火把油纸点燃,随
即放在地上。
周四嫂看下她手上的孩子,仍是发烧,昏昏沉沉,但心里却增加一种自
信,觉得孩子无论如何都会好的。于是她又专心地注意油纸烧的蛋了。
干纸加了油,燃烧得异常强烈,嗬嗬地吼着,仿佛在笑一样。纸燃了一
半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爆炸的声音,显然是蛋烧来裂开了。
周四嫂禁不住吓了一下,惊慌地直朝老太婆望去。老太婆神色庄严,眉
毛眼睛一点也没动,只是静静地摇着扇子。等到烧得差不多快要燃到里面一
层纸的时候,老太婆便去把火弄熄,慢慢把蛋取了出来。她先把拴在蛋上的
线解下理得长长地,然后拿跟周四嫂看,声音亲切地说:
“你瞧,我说的不错嘛!你孩子的病,不要紧的,线一点也没断!”
周四嫂一个字一个字听在心头,就象刚才进来喝的那杯凉茶一样,通身
通体都感到舒适,爽快。
老太婆把略微爆裂的蛋,很诚敬地拿在手里,慢慢地把壳子剥掉,蛋白
弄开,将蛋黄露了出来。蛋黄因为爆裂过,破坏了原来的圆形,经烧熟,就
成为奇怪的形状了。老太婆便把蛋黄递到周四嫂的面前,让周四嫂下细过目。
周四嫂越看越不安起来,忍不住惊疑地问:
“这是……”
但她又问不下去了,她怕问下去,她没有这份勇气。老太婆轻声告诉她:
“这是你孩子吓掉魂了,蛋才是这样子的!”
周四嫂脸色大变,嘴唇都在颤抖,终于费力地说出话来:
“这咋个……办呢?”
“这不要紧!”老太婆严肃地说,“我给他画道符带带,吃点神水,包
你好的!”
周四嫂听见这么说,便稍微安静些了。老太婆走出去的时候,她便下细
地打量她的孩子。孩子的脸色发红,颊骨裸露,眼睛昏昏沉沉,现出似睡非
睡的光景。跟先前比起来,真正差得太远了,先前这样抱着,他的眼睛,又
黑又灵活,望着做妈的脸子,咿咿哇哇地叫。拿根指头去拨他的下巴尖,或
是弹下他的脸子,他就笑了起来。而且非常贪吃,只消一挨近妈妈的胸口,
他就张开嘴,朝怀里直是钻。现在却完全变成两人了,仿佛在哪里路边上捡
来一个半死的孩子一般,连做妈的偶然一看,都会骤然惊异:”呵,这是我
的孩子吗?”幸好现在遇见了这位老人家,她觉得这真是命不该绝!老太婆
每一动作,每一句话,都使她感到神圣,而且起着无限的崇敬和安慰。老太
婆好一阵都没转来,她又朝门外望去,宽大的天井,打扫得非常干净,一架
叶子茂盛的葡萄,洒下一片阴凉的绿光。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只在
门外稍远的地方,有人在卖麻糖,敲得丁丁地发响。周四嫂不禁羡慕地想:
“这样的地方,真好!实在只有她老人家,才配住的!”
不久,老太婆进来了,手里拿了三根点燃的香,和一根红线拴的三角布
包。她直对周四嫂的孩子,用香画着圈圈,并不挨的太近,约莫隔了尺把远
光景。她一面画,一面则在嘴里喃喃地念着。大约经过了五分钟,便停止不
画了,嘴里也止住了声音。她把二指大的三角布包,用燃着的香煍了一会儿,
便把香放开,只将三角布包上拴的红线,拿来系在孩子的颈上,三角布包则
挂在孩子的胸前。老太婆叮咛地说:
“你要当心!里面是符,这打失不得喃!孩子的尿也沾不得,沾了就不
灵了!”
周四嫂连声应着,应一下又连忙点一下头。她觉得这道神符一带上,她
孩子的魂,就自自然然地回来,而且镇压着,不要离开了。
继后,老太婆取一杯凉水,拿在手上,又用燃起的香,对杯口画着圈圈,
口里仍复喃喃地念了起来。做完之后,便把杯子交跟周四嫂,并叫人拿一根
调羹来,向她嘱咐道:
“这是杯神水,你慢慢灌跟他吃点,包你两三天,就会好了起来!吃不
完的,我拿个瓶子跟你装着,你带回去,一天灌他几次周四嫂灌了孩子几调
羹,老太婆就把剩下的,装在小玻璃瓶里。孩子肚里装进几调羹凉水,就把
昏沉沉的眼睛动了几下。周四嫂就觉得这杯神水真好,早知有这样一个去处,
不该找医生去花那笔冤枉钱了!同时,她的身上也仿佛增加了好些力量似的,
觉得这杯神水,只消眼睛看了,也能使人忘记疲劳一样。
老太婆站在屋中间,看着周四嫂,带着打量的神色,然后严肃起脸子,
提高声音地问:
“你家还过得去吗?”
周四嫂不免稍稍感到惊异,连忙回答:
“就是不行呀!如今地头有点出的,还租还账,都不够!这回要是出得
起,他爸爸也不会这样!……”说到这里她难过得说不下去,脸上重又现出
了颓丧和悲伤,好象刚才看过神水而引起的力量,一下子又消失了一般。
老太婆带着安慰的神色,轻声地说:
“经过了的事情,不要讲了,听我的话,你一心一意带你的孩子!……
这回烧蛋画符化水,在别个人是得出一笔的。你这样穷苦,我们就送你了!”
周四嫂感激得流出了眼泪,一面腾出一只手来拭眼睛,一面连声地说着
道谢的话。
老太婆接着郑重地说:
“不过你得出一笔功德,给菩萨买油点灯,这对你家有说不完的好处!
你这孩子病成这样了,你做父母的,也该给孩子,积点子德!”
周四嫂立刻想起医生讲过的话,孩子的病好不好,要看做爹娘的,给他
积有德没有,现在老太婆又讲这种话,便越发使她感到积德的重要,就连忙
把身上的钞票,全摸了出来,献给老太婆,一面还带着歉然于心的样子说:
“这回我就带这些钱,下次卖了地里的包谷,我再送来些!”
老太婆现出满意的神情赞美地说:
“你有这样敬神的好心,你会得着好报的!”
周四嫂又把背兜里面的包谷,也送给老太婆。在她觉得只要这个命根子
有救,她样样东西都舍得的。她现在完全为孩子而活,一切的希望想头,都
在孩子的身上。
她拿着一瓶神水,抱着孩子,背着空的背篼,向老太婆谢了又谢,便告
辞出来。老太婆送到门口,再三叮嘱她,孩子不要再晒太阳,必须趁着阴凉
的时候走路,否则,就是吃了神水,也不会那么快就好了的,她便连声应着。
她走到街上已没上午那么挤拥,好多人都在走向回家的路上。周四嫂也就走
出南门,不在城里耽搁了。但城外的大路上一无遮拦,午后阳光非常强烈,
来时还带了一顶斗笠,不该又在昨天打失,她谨记着老太婆临末吩咐的话,
便不敢冒热走路,就在南门外的街口,黄桷树下,坐着休息,息了一会,又
灌孩子一点神水。她自己则渐渐感到又渴又饿起来,看见人家在买凉面凉粉
吃,忍不住吞咽口水。她身上却一张纸票也没有,只得把脸掉在一边,竭力
把饥饿忍着。好在她从小就饿过饭的,一两天得不到食物,早是平常事情,
所以现在也能忍受。她息到半下午的时候,太阳光已经减少了威力,她才又
再动身上路,但怕孩子仍会受到暑热,便把孩子身上的衣裳脱了,拿来跟他
蒙在头上。
幸好这一夜,没有风雨,满天月光,可以看见走路。周四嫂想连夜赶回
家,但因自己过份疲劳,肚里又没吃下东西,前晚昨夜都没好好睡觉,腿子
就简直拖不动了。便坐在路旁一株树下,靠着树身,打盹起来。
快要天亮的时候,有乡下人到远处赶场,走过她的身边,脚声惊醒了她。
四下的田野,都还掩藏在蒙蒙的夜雾里,但近边的秧苗,却已依稀看得见了。
蛙声热烈地响着,草里的小虫,也在奏着银铃似的歌声。远处山上的天空,
有星子在灿然地坠落。她慢慢明白她是在路上过夜了,赶紧看看她手上的孩
子,觉得还热,又摸一摸他颈上带的灵符,依然好好带着,神水瓶子在衣袋
里,并未遗失,便放了心,又靠着树身,闭起眼睛睡一会儿。直到天大亮的
时候,她才又动身上路。太阳大了起来,她又在路边大树下息气,使小孩不
致再受暑热,然而又怕这一天走不拢家,又会在路上过夜,便决定走一阵路,
又休息一阵。她虽觉得这样不大好,但总比一直晒着好些。
约莫走到黄昏时候,天上堆满了乌云,原野里起着大风。暑气全消了,
凉爽异常,极好走路。周四嫂担心会给雨淋,但又怕留在路上,夜深都回不
了家,便只得大着胆子,尽快地走着。
不久,雨下起来了,来势非常猛烈,周四嫂还没来得及跑到一根树下去
躲,周身就已淋透了,而且头上的雨水,就直朝颈子灌到身上。她跑到路旁
一株树下的时候,还跌了一交,两个膝头都沾满了泥,幸好孩子还抱在手上,
没有跌着。但她也很痛心地叫着她的孩子:
“宝宝呀……宝宝呀!”
树子底下并不能躲着雨,叶子缝中还是不断地滴下。四围黑暗异常,什
么也看不见了。只在扯一下电闪的时候,笼在烟雨中的田野,和落在身边的
雨的线条,才突然现了出来,然而也象天在玩魔术一样,只跑一下,又一下
子完全不见了。接着便是吓人的雷声,震山震谷地响了起来。如果是周四嫂
一个人,到觉得没有什么怕头:雷是打恶人的,她就从没有做过亏人的事情。
至于淋雨乃是平常的事情,会不会生病,她就从来没有想过。可是现在却不
同了,她的孩子在身边,而且孩子又在生病,淋不得雨,更受不得惊。
她尽量躬着腰杆,把身子遮着孩子,使他不致雨淋,但每响一下雷声,
就她惊得颤栗起来。而且狂风夹着暴雨,一阵阵地扫过,把她的头发都吹散
了。她禁不住双眼流泪地喊:
“老天爷呀!老天爷呀!你要保佑我的娃娃哪!”
约莫下了半点钟光景,雨比较下得小了,周四嫂等了好一阵,都没有停
止下来,她觉得停着也被雨淋,倒不如冒着雨走的好。天是黑暗的,路不容
易分辨,幸喜这节离家不远的路,她走得很熟识,摸黑也能走的。她一路走,
一路唤着孩子的魂:
“小羊,回来罗!雷打吓掉的魂,回来罗!三魂七魄归身罗!”
雨有时又下得很大起来,她也没有停下,只是更加大声地唤着魂,仿佛
这样就能抵抗一切灾难似的。她跌了几交,都忍着痛,爬了起来。只要孩子
没有跌着,神水都在,就有勇气,再行走路。
约莫走了一点钟光景,周四嫂才走回家里,门没有关,大打大开的。她
一掀就走了进去,连声地喊她的大女儿金花,却没有回答。她心里不安地想:
“噫,该不是又出了啥子事呢?”
她摸黑把一身水湿的孩子,放在床上。一床都是湿的,“呀,漏雨了!”
顺手就在床上摸摸,更使她惊慌的,却是两个女儿都不在。她赶忙把背上的
背篼解下,去到藏火柴的地方,刚要伸手取火柴了,立刻觉得自己双手是湿
的,便往柴草上擦了两擦,然后才把洋火取出擦燃,点起松明子。这时才看
见屋里遍地是湿的,有些地方且有雨水正在漏了下来,显然起狂风的时候,
连屋顶的茅草也吹去了好一些。但这一灾难,她都无暇管了,只拿起燃着的
松明子,满屋地找,心里痛苦地想:
“该不是在门外等我,拿跟狂风吹起走了?……再不然,就是有豺狼,
跑进屋里,把她们衔起走了?……”
屋里遍寻不见的时候,她难过得就象有针在刺她的心肝五脏一样,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