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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芜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拿手扯她的头发,伤心地喊道:

“老天爷呀,你咋个这样整我哪!”

她最后走到放茅草的地方,忽然看见一只手掌,露在外面,赶忙掀开茅

草,看见两个孩子挤在一堆,都睡得熟熟的。她禁不住又惊又喜地骂道:

“你两个鬼,咋个躲在这里哪?”

她一面把她们摇醒,一面又诅咒地说:

“死东西,咋个躲在这里,你不把人急死了!”

银花揉着眼睛,看见了三天没见面的妈,就哇的一声哭起来了。金花现

出害怕的神情含着眼泪,求饶地说:

“打雷,我们怕,床上又落雨,就躲在这里的!”

“起来,起来!烧起水,跟弟弟洗一洗!”周四嫂催促她的大女儿,一

面又安慰小女儿说,“没哭,没哭,妈妈都回来了,你还哭啥子呢?姐姐烧

起火,我就煮包谷给你吃!”

金花往灶里点火,听见妈妈这么说,就赶紧回头来告诉:

“妈妈,包谷没有了,那个吃人的,劈去了,来好多人。”

周四嫂鼓起眼睛,大叫起来:

“地里头的,全劈去了?!”

包谷全被陈家驼背子收去,金花小小的心上,也晓得感到悲哀的,现在

再看见妈妈这样发怒,定会怪她没有好好看家,要打她的耳光的,禁不住哭

着说:

“全劈去了,地里……”

周四嫂气得眼睛发黑起来,手里的松明子,一下子跌落在地上,润湿的

泥土,便发出区区的响声。而她自己也慢慢地跌坐下去。

灶里的茅草燃了,屋里也还照亮了一角地方。金花站在妈妈身边,惊慌

地喊:

“妈妈,妈妈!”

周四嫂好一阵才透过一口气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忿怒地咬紧牙齿,

呆呆地坐在湿的地上。

金花一向晓得,在妈妈动气的时候,最好是赶快替妈妈做事情,她就忙

把锅里掺起水,迅速烧了起来。接着又把松明子点燃,放进壁上的铁盘子里。

听见水有点响,便赶忙告诉妈妈:

“妈妈水热了,给弟弟洗嘛!”

妈妈仿佛害了大病似的,声音低微象在呻吟地说:

“给我抱来!”

金花慌忙跑到床前去把弟弟抱起。周身衣服湿透的小弟弟,抱在姐姐怀

里,还有水点,滴在姐姐的脚上。

金花把小弟弟送在妈妈的手腕上,就赶快去找脚盆和帕子。找来之后,

便把锅里的热水,舀在脚盆里面。她看见妈妈只是抱着弟弟,并没有替弟弟

解开衣服,她就立刻动手去脱,解开了纽子,替他脱去袖子的时候,懂事地

说:

“哎呀,弟弟好冷哪!妈妈,你快跟他洗!”

做妈妈的本能地用手摸一摸孩子的额头,立刻使她惊诧起来:

“唔,烧退了么?……不对!咋个这样冰手呀!”

她赶忙摸一下孩子的胸口,胸口也是冰冷的。周四嫂吓慌了,急忙爬起

来,把孩子抱到松明子燃着的地方再行下细地瞧。

孩子的眼睛,张得大大的,眼珠的神光业已散去,全不象一对眼珠子了。

脸象一张白纸似的,脸颊则很打眼地挺露出来。嘴唇皮也是白的,只是还夹

杂一点乌黑的颜色。显然业已死去多时了,周四嫂又跌坐在泥地上面,忍不

住地放声痛哭起来,一面还用手扯她的头发,又扯破她的胸口的衣裳。撕破

衣裳的时候,忽然发现衣袋里装的一小瓶神水,便抓了出来,忿怒地打破在

地上。

金花和银花都害怕得不敢动了,只是两姊妹紧紧依偎在一道,仿佛妈妈

就会来打她们似的。

周四嫂抱着死的孩子,突然爬了起来,眼光凶猛地望下两个女孩,又伤

心又忿怒地说:

“跟他一道去算了!这个鬼世道!”

她见两个孩子害怕不敢动,便腾出一只手去拖银花,拖着就朝门外走去。

金花不敢不尾在后面。她害怕地说:

“妈妈等天亮出去嘛。”

妈妈非常痛苦,呻吟地说:

“孩子,我们等不到天亮了!”

门外雨还下着。只剩秆子叶子的包谷,发出一片滴滴答答的声音。山上

天上,都一片乌黑。电闪在远处闪动,却没有打雷。金花银花害怕地哭,但

又不敢哭出声。

周四嫂爬上一座陡险的山岩,先把男孩子的尸体,丢了下去,然后来拖

两个女孩。金花吓得惊叫起来:

“妈妈,不要!妈妈……不要……”银花则吓得只是哭。

周四嫂拖着两个女孩的手,眼泪迸流地说:

“孩子,不要哭!做娘的,再不忍心,丢你们……吃苦下去!”一面便

下死劲,拉着两个女孩,跳下岩去。

(原载 1949 年 1—3 月香港《小说》2 卷 1—3 期)

《丰饶的原野》

第一部 春天

大门外的原野,笼着薄雾,平平的,摊在天底下,潮湿而且带着渴睡。

远处车房、草屋,竹林子的阴影,东一下,西一下,散缀起,迷迷濛濛地,

仿佛沉在梦中。通过田野的沟渠,两旁排有矮小榛木树的,绕着院墙的南边,

一路微语着,低吟着,好像耐不住黎明的清冷和寂寞似的。东边天空,接近

地平线的地方,已经亮了,现出微紫与嫩黄;高一点,则呈鸭蛋壳的绿色;

再上去,便全是半暗半蓝的了,只有一些苍白的星子,在霎着迷凄的眼睛。

大门前面的空地,这是用木槿花篱,同胡豆田菜田隔开的,拴有一条褐

色大骡子,赵长生,那个癞痢头,终年包帕子的家伙,便从后面鞭着它,逼

它不息地跑圈圈,整个冬天以来,和初春的早上,农人就是这么着,训练骡

子的腿劲。——好准备夏季时候,用来车水灌田,因为到五六月,河水都干

了,大家须用牲畜的力量,去向各自的泉塘里取水的。

骡子浑身流着汗,一面跳,一面鼻子里度度地喷气。左右前后,飞溅起

沙粒和泥土。赵长生很有劲:扬着鞭子,时而跳在这边,时而跳在那边;尖

下巴,小眼睛的脸子,阵阵地发着红热。

旁边刘老九,裸着一只棕色的粗臂膀,现出犁田那样的紧张神情,替庞

大的水牛,篦着颈上和腋下的长毛。不时皱紧浓黑的眉头,张大鼻孔,将筐

上的虮蛩,用指甲刮进烘笼里去。接着烘笼里便响了别别爆爆的低音;烧焦

发臭的气味,也就一股股地,放散出来。

黑色水牛嚼着肚里冒出的草,轻徐地摇着尾巴,但一篦到发痒处,便立

刻挟进后腿去。身上的皮子,也蓦地打起颤来。眼睛却在长睫毛下,一开一

合地。刘老九看见这样子,觉得像是得了报酬样,就翘起两片嘴唇,爱抚小

孩那么地骂道:

“你倒安逸罗。”

一面拿拳头的背面,揉一揉鼻子,这是给什么东西弄痒,就要这么做的。

紫红的太阳,橘子柑一般,从东西地平线慢慢爬起。罩着平野的薄雾,

便蘸着微光,转成乳白色。一直淡下去,逐渐消散。围有竹树的各个院子,

露出炊烟缕缕的草屋顶,就由近而远地,渐次分明起来。苍白的星,隐没了,

天空转成青白的颜色。

邵安娃挑完了吃水,蹲在门前石狮子旁边息气,并想晒晒太阳。一面摸

出皮烟盒子,慢条斯理地裹烟卷。脸上老显得木然呆笨,仿佛从没欢喜,也

不发气似的。

汪二爷披着马褂走了出来,抹有黄油样的脸上,给初出的太阳一照,便

发出红光。边扣衣钮,边大声嚷道:

“呵哟,好太阳!……今天要晒粮食,大家都到烧房去挑吧。”

黑缎面子已经发黄的马褂,边沿上露出脏污的羊毛,就在他那扣钮子的

胖手上,翻动着。蓝布长棉袍,倒是去年冬天新做的,但左边吊摆上,却有

了一大片油渍。

赵长生掠了一眼,不理他,只向牲口大声威吓,骂出各样不好听的话语:

表示他做事的紧张和热心。

刘老九却停住了手,冷冷地回答,但眼睛还是望篦子,并不抬起头来。

“挑?烧房里的人做啥?……今天要淘堰哪。”

汪二爷有些恼怒,但要责备他一下,又觉得道理似乎并不在自己这边,

只好伸起手指,朝头发里戳着——红结子,油腻乌光的缎瓜皮帽,便随手偏

在一边了——然后这么说道:

“淘堰……这样早就去么?”

声音虽是严厉得很,但也不一定要强迫他们。随即将扣好钮子的手,向

身边的邵安娃一伸。

“你去!你去!”

邵安娃不答允,也不反对,就把刚装在烟袋上的烟卷摘下,慢慢放进皮

烟盒子,然后探索似的塞进怀里去,好像对于衣袋的位置,还不大熟悉样。

一壁缓缓站了起来。

“快一点,快一点!你就象半身不遂的老人样!”

汪二爷对于这人的叱责,总是搞惯了的,一下就溜出口来,但这一次,

却是有意藉此要给刘老九他们一点点颜色。

赵长生这时停息着了,一面摸摸头上缠的那条黄不黄白不白的帕子,看

他那不体面的癞痢头,是不是又乘其不备,出去丢丑了,(这是由于长久的

小心,造成的习惯,)一面对汪二爷那边,讨好地喊道:

“等一下,我就来挑!”

回头向那缓走下来的骡子,大声地叱骂:“狗头,狡猾的贼,你是少不

得一根鞭子的。”

骡子听得鞭子响,把双耳往后一倒,就赶紧朝前窜去了。赵长生接着小

声咕噜道:

“妈的,我才替你挑,烧房那些东西,在做啥?”

太阳已由紫红,变成耀眼的金黄了。木槿花篱侧那几株马桑,在没叶的

枝上还缠有峨嵋豆的枯藤的,就像水墨画一样,在微微润湿的地上,绘着瘦

长的阴影。越过篱栅那边的一片田野,绿海似的龙须菜,麦苗,和胡豆①,以

及快要开花的江西苕和油菜,都带着朝露的光点,和淡淡的光雾,织成了春

天大地的绮丽。院子上头的天空,绕飞起了一群鸽子,响着哨子的声音。

刘老九刮着篦子上的垢腻和牛毛,斜起眼睛一看,汪二爷邵安娃已走进

去了,就嘲弄赵长生道:

“我看你倒该吃一鞭子。……它狡猾,哪及得着你!”赵长生刷了骡子

一鞭,仿佛夸耀自己的聪明似的,向刘老九笑着骂道:

“你比它(指牛)还蠢,我说的。……要是你不蠢,你就不会在这里替

它篦虱子了。”

刘老九刚弯下身子,便又马上伸起腰杆,翻过头来,将下巴朝前一递,

就拿拳头的背面,擦一擦眼睛,讥笑道:

“咦,我倒要看看,你发迹了么?……呸,还不是在这里经囿②骡子!”

赵长生将手里的鞭子一扬,笑扯扯地说道:

“老弟,我可是用的这个哪。”

显显威风似的,顺手又给骡子一鞭,骡子加快跑了起来,一壁不平地喷

胡豆:即蚕豆,江西苕即紫云英,油菜即芸苔,以上均依土名称呼。

经囿:伺候之意。

着粗重的鼻息。

静静站着的水牛,突然迅速地摇尾巴,耳朵一扇一扇地,嗯呃尔嗯呃尔

叫了起来,现出不安的样子。

“你这东西!”

刘老九给它一巴掌,一面抬起头看:那边菜田梗上,张家小麻皮(他每

天早上都要走过这里,对于汪家院子里面那株皂角树上的鸦鹊窝落,看了一

会,才能过瘾,因为他老是喜欢爬树子,偷雀鸟的蛋的。)正牵一条牯牛 ①

走着,那牯牛也在嗯呃尔嗯呃尔地回答过来,便骂道:

“妈的,你又在招呼你的野老公了。……你这偷汉子的家伙!”

“怎么不偷?跟你这蠢东西,有啥味?”

赵长生哗笑起来,一边把鞭子挟在胁下,一边取出烟盒子来裹烟。

“滚你的!”

刘老九骂了一句,随即向晴朗的田野望了一下,自言自语道:

“来早了,去收拾冤兜②吧!”

说着,就把脏手朝牛背上擦了几擦,提着烘笼③走了进去,一会便拿一把

干香的稻草出来。水牛看见食料,便不同那边的牯牛招呼,连忙张开嘴,平

竖起尾巴抢上前去。

刘老九翘起两片厚嘴唇,像母亲责备顽皮孩子那么似的骂着:

“还是要吃喃,他看你就……”

一面把赤裸的粗臂膀,扯扯绊绊地,穿进袖子去。缠在头上的蓝布帕子

这时松散了,就暂时让它落在肩上。

赵长生从腰带上摘下烟袋来,装上烟,一壁嘲弄道:

“告诉你,不是要你的草,它怕你打烂醋罐子哪。”

“滚,不要尽放屁了。”

刘老九将蓝布帕子重新缠好,见赵长生在叭烟,自己本不想吸的,也禁

不住摸出他的烟盒子。

这时围墙上作巢的土蜂子,都钻出来了,在暖和和的阳光里面,顺着麻

脸似的墙边,嗡嗡地叫,乱飞着。大门瓦檐上的家麻雀,吱吱咖咖地,一会

儿■■■落下空地,一会儿又■■■飞上墙头,显出极端欢喜的样子。

挨近菜园那边空田里,摆着许多条竹蔑编的晒垫。邵安娃和烧房里的两

个助手(他俩都围有白布围腰,穿着黑布鞋子)一家一担玉麦包子,从大门

侧边的角门挑了出去,就倒在晒垫上面。晒垫边上几只啄着的杂色母鸡,看

见人来了,便连忙跑开,站在远处,偏着颈子,现出偷瞧和惊讶的神气。等

到人都担着空箩筐进去了,就又■■地叫着,跑了回来,用嘴尖急急忙忙地

啄取,有的哽噎着了,便伸长颈子,一边耸动着,一边发出嘶声。另一只紫

冠红羽的鸡公,却并不啄啥,只是站在鸡母的后边,拖下一边的翅子,像流

氓似的胡调着。鸡母惹生气了,总是回过头来,啄它一嘴,再行吃它们的食

物。

烧房里的两个助手,已经挑出四次了,邵安娃才三回,他就是这么一个

人,老是慢怠慢怠的。可也怪不得他,爹妈把他制造得太马虎了:腰身长,

牯牛:即公牛。

冤兜:形类畚箕,竹篾编的,中系硬竹圈,可以桃。有耳绊,可以提。

烘笼:硬竹篾编的,中盛瓦钵,可以装火屑,农民冬季,即以之御寒。

足干短,人家三两步就可走完的路,他总要摇摆它四五下。但他不躲懒,事

情也做得多。那两个助手只担大半箩筐,他却挑得满满的。

赵长生看见他走过,摘下烟袋,吐一口痰,笑他道:

“启,这样卖气力做啥?”

他就把多肉的有点蠢气的黑脸,从扁担上车过来,舌头努在嘴皮上,傻

笑道:

“挑少了,只压着肩膀。”

“傻瓜!”

赵长生轻蔑地骂了一声,刚要把烟袋衔在嘴上,突然角门那边送来了谈

话的声音,这是汪二爷同烤酒匠人走出来了,便赶忙把烟卷捏熄,挟在耳朵

上面,烟袋则胡乱地插在腰带里,一壁朝大门走去。

刘老九拿着锄头,扁担,跳板,以及冤兜一类的东西,正走了出来,后

面尾着两只一黄一黑的狗,跳跳跃跃的,他嘴上翘着短短的烟袋,并不取下,

只用舌头一搅,移在左边嘴角,就向赵长生喊道:

“走,走,你喊声邵安娃。”

一面便将扁担,锄头,冤兜丢在地上。赵长生却不去拿,只回转身子,

向角门那边望去。汪二爷一壁同那着白围腰的烤酒匠人谈话(他们正叹气着

目前酒的跌价和酒税的增加),一壁朝他和刘老九打量过来,他就伸手搔搔

耳朵背后,提高嗓子,犹豫地说道:

“唔,我还打算去帮他们挑一挑哪。”

刘老九看一看汪二爷也大声地回答道:

“你看一看太阳,……堰长家的人,都不先去么?……我们还该去放干

堰水哪。”

赵长生一面望着汪二爷,一面回答道:

“还早,还早,去挑粮食吧。……公众的事,那忙啥子!”

虽是这么说着,自己却并不去做,只将忽然落下地的烟卷,捡了起来,

重新挟在耳朵背后。

在汪二爷看来,赵长生的话,是刚刚合着了心意,但这么当面说穿了,

却是不行的。因为无论哪一个都要顾到面子,何况一向爱做公益事的汪二爷

呢,便将恼怒刘老九的心情,直对赵长生发泄了。

“公众的事不忙,还忙啥人的?这真是……邵安娃,放着,你同他们去!”

赵长生本是讨好的,但结果却挨了骂,便不好意思地红涨着脸,一面粗

暴地松松布腰带,另行拴过:将衣衫的吊摆,胡乱地扎在腰上,烟袋掉落下

地,也没看见了。

汪二爷虽是那么说,但眼睛还是朝刘老九轮了两轮,马起脸说道:

“一天到晚,就看着那根屄烟袋杆子,吃吗,要有时候嘛,……”

刘老九这时才把烟袋杆子一摘,连颈上的青筋也涨了起来,愤愤地说道:

“你问问他,……他一大清早起来,还没吃一袋呀。”

一面将拿着的烟袋,朝赵长生指了一下,随即凑在嘴上,做出不怕什么

的样子,一面就把自己该拿的一份东西,拿着便走他的。

赵长生和邵安娃就将剩下的扁担,冤兜,锄头和一条跳板,分拿着,尾

上前去。两条狗,原是跑到木槿花篱下,尖起鼻子,东嗅西嗅的,回头来,

一见他们走了,便跳着,追赶着,跟着跑去。

野草铺着的村路,是沿着院墙南边的沟渠的,正给栖木树的枝影,和晨

光一道儿,绘上了木炭色的素描。在沟边,漾动着草叶苔衣的流水,则发出

一股股清新凉润的气味。三个人向西边走着,头上,背上,不时粘着树上滴

下来的朝露。

刘老九昂着头,跨着大步,嘴角上翘起烟管,一面走,一面向天空吐出

青色的烟圈,仿佛晴朗的天野,都是为了他,才展开似的。

赵长生一路骂着春圆子(汪二爷的绰号),凡是一个下流中国人爱骂的

丑话,他都一一使用到了。起初一阵,倒全是为了出气,隔一会,便成了兴

趣:娱乐旁人和自己了。

邵安娃落在后头,对于那两只忽然跑起来,忽然停止着的狗,不住撮起

嘴唇打招呼。他就是这么爱同狗玩,一同狗在一块儿,便活泼了,不像对人

那么拘束,那么呆板。因为他觉得狗对他很亲热,听话。不像人似的,忽而

这样,忽而又那样了,一天以内,就有几种脸色。往常吃完饭的时候,他总

爱把碗里剩下的饭粒,捏成个小团子,对黄色的来宝,照眼睛晃一晃,喊道:

“傻东西,打个滚!”

接着又向黑色的招财叫道:

“小乖乖,你也来一个!”

然后把饭团子,丢给它们,作为犒赏。狗呢,一见了他,便十分高兴,

不住地摇尾巴,尤其是招财,最爱伸长油光水滑的腰部,在他脚杆上擦溜,

现出极妩媚的神气。出门的时候,喜欢随着他,做他的伴侣。

赵长生见刘老九老半天都没有添言搭趣,就更想出些动人的花样来了。

“你看,春圆子会是我的对手么?配!只消照屁股一足,管叫他稀屎流

一裤子。”

在往天,刘老九对这样的话,许是要笑起来,现在却只拉下嘴角,鄙夷

道:

“颤铃子,我听见你说过一百回了!……叫喊的麻雀,没四两肉的,真

是!”

“不要量识人,你敢打赌么?你敢?”

赵长生涨红了脸,赶前走了几步。

“打赌?呸!”刘老九并没有回过头来,只是取下烟袋,朝静静流着的

水上,吐一口痰,轻蔑地说道:“你做得出来,我手板心煎鱼给你吃!”接

着仍旧把烟袋衔在嘴上,叭了起来。

赵长生更加生气了。刚好这时那只又胖又笨的黄毛子来宝,溜到他足边,

他就趁势,猛踢一下,痛得来宝格朗朗格朗朗地嚎叫。

刘老九把挑在肩头上的东西一移,偏回头来,冷冷地嘲道:

“吓,没吃油大①么?它不是春圆子哪。”

“妈的,你不要看不起人!只要招粮子②,我就去。那时候,你看,多少

人都要吃炮兜子的。”

赵长生堵起嘴巴,重重地踏着足步。

没吃油大:系指眼睛花的意思,因一般乡下人说是要眼睛明亮须吃油荤。

粮子:指兵。

刘老九觉得已经气着他了,就高兴地挺一挺眉毛,兜他玩笑道:

“总不会有我吧?”

“不会?到那时候,你就看见了,第一个遭打的该是哪个?”

“那好极了,”刘老九边走边吐了一口烟圈,仰起头,笑开了。走了一

阵,才又说道:“等你摸枪的时候,我还会在这里吗?那你去找鬼!”

赵长生是容易生气也容易化气的,听见这话,倒反而高兴起来。

“你也有这个意思吗?我倒以为你要老鸦等死狗呢!……对,我们大家

都去,连邵安娃!这碗饭有啥吃头?他娘的!”

回头又向邵安娃道:

“邵安娃你也去,我劝你。”

等到说出这一句话,才看见邵安娃是离得老远的,便又加大了声音,喊

了出去。

邵安娃却还是没有听见,正一面走,一面向跛着一只足的来宝,咕咕噜

噜地抱怨:

“你不听话,你乱跑,妈的!看嘛,肠子踢出来了,我才不爱管的……

停一停,你尽跑,妈的,让我看看,到底踢着哪里;蠢东面,你该学学招财。……

招财,你乖的!”

“蠢东西,你娘的,你在念啥葫芦经?我说,你肯吃粮吗;那是三块钱

一个月的差事哪!”

等到赵长生这么骂了之后,邵安娃才迟迟疑疑地问道:

“吃粮?那不是要……要打仗么?”

接着摇一摇头。

“你简直是一条驴子,一条生就的驴子!”

赵长生边骂边吐了一口痰。

邵安娃料不到会来这么兜头一骂,身子颤了一下,挑的冤兜,竟然滑落

一只,便红着脸去捡他的,没有答话,只心里恼怒地想着:

“你这人真不好,无凭白故踢狗,还没头没脑骂人。”

然而,这只是藏在心里罢了,脸上并不怎样表露出来。他对于别人的骂,

一向就是用沉默和隐忍来回答的。

刘老九将快要烧完的烟斗子留恋地叭着,直到发出滋滋的声响之后,才

取出嘴来,向肩头的扁担,扣去烟灰,插在腰带上。听见赵长生那么放肆,

乱骂人,就放缓了足步,回过头来骂道:

“不要太高兴了,拿镜子照照你自家吧,兵要像个兵哪。”

赵长生立刻冒火了,脸青着,忿忿地说道:

“妈的,棒老二①不是人做的?”

刘老九只张大了眼睛,回头来看他一眼,便加快足走他的。

赵长生立刻觉出这话不宜这么乱说,便掉头望望周围,近处大路边上,

陈家么那里,那个叫做息一会儿再来的老板娘,正在屋后的檐下,忙忙架着

一竿要晒的衣裳。远处,院墙侧,田埂上,则活动着黄牛水牛和人的影子。

春天的村野,已经全然醒来了。

但这里话一停止,却是静静悄悄的,只是路边小沟的流水,在潺潺着。

再走一会儿,小沟便连接着一条横起的大沟。那是较小沟地位处得高些,

棒老二:即土匪。

且容纳着多量的水。原来除一条发源于乌木沱的正流而外,还另加一条来自

远处申家堰的。(这是中家堰的支流,正流的水多了,才放到这里来的。)

大沟和小沟的相通处,是一条石板砌成的窄狭阴洞,而洞上面便是横卧着乡

村的大路,联系着远近几个镇市的交通。现在沿着这条车辙很深的大路上,

已有人挑着米和杂粮去赶街去了。同时,溪沟湾处,树丛遮蔽的那边,且慢

慢响来了运货手车的吱嘎吱嘎的声音。

陈家店么子,卖茶卖酒和卖一些零星杂物的,也正挨近在这里。老板已

经五十了,头顶盘着小辫子,终天嘴角上,吊着短烟袋,悠闲地坐在柜台里

面,无论你买什么,只用鼻子“嗯”你一声,总不大讲话的。老板娘比起来,

却年青,只三十来岁,粗皮大脸,翘嘴巴,一个爱说爱笑的家伙。但很能做

事,店里一切全由她招呼。两只缠过却又放了的足,钩镰刀似的,常常不住

地拐进拐出。远近来来往往的人都知道她,一提起,便笑起来了。“吓,那

个息一会再来么。”现在老板娘晒衣衫看见刘老九他们,都拿着冤兜跳板一

类的东西走来,知道这一年淘堰开始,她店里的生意,又有好几天热闹,因

为淘堰照例都是从她的店门口起,一直淘到乌木沱去的,她一面把带有菩提

子①气味的湿手,朝蓝布围腰上揩着,一面将足朝前拐了几拐,笑嘻嘻地打招

呼。

刘老九一面走进店子去,把跳板冤兜之类,放在茶桌子侧边,一面仍旧

拿起锄头,这么说道:

“费老板娘的心,东西请照顾一下。”

老板娘也跟着走进店里,把夜来放在桌子上的一条板凳,顺手取了下来,

一面回头望望屋角泥炉上的那只瓦壶——水汽倒还没有冒出,但蓝色的煤

烟,却正从壶底下钻了起来,说道:

“忙啥子?吃杯茶嘛。水就要开了。”

“老板娘,不要客气吧,息一会儿,再来。”

赵长生刚走进来,一面放下肩上的东西,一面眨着刁滑的眼睛,就这么

搭嘴。

“挨刀的,大清早晨,看我咒你!”

老板娘将屁股一歪,便转身过去,抓着一张稀脏的帕子,直对着板凳桌

子,一阵用力地擦着。

“你才是,人家老实话罗。”

赵长生将锄头往肩上一放,眼睛飞一下柜台里面,便一边笑着,一面尾

着刘老九走了。

最后邵安娃来放冤兜的时候,老板娘看见他并不招呼,只是带傻地一笑,

便将她那已经翘起的嘴唇,更加翘高起来,打玩地骂道:

“放开些,你这啬家子。一年到头,酒也不吃,茶也不吃的东西。喂,

聋子,你听着没有?我说的,出钱才准放。……我问你,你的工钱哪里去了?

是不是你那老虎婆娘,全给你搜个一干二净?”

邵安娃忧郁地点一点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羞愧的神色。

“没出息的东西,……我不可怜你。”

老板娘将拿帕子的手举了一下,就又埋头去擦桌子去了。

邵安娃拿着锄头出门一望,看见招财和来宝,已跑到沿申家堰沟那边的

菩提子:乡下人用其外壳洗衣,效果等于肥皂。

路上去了,正对着一条挟尾巴的灰狗,前前后后地嗅着,便撮起嘴唇唤了一

声。但那边没有答允,也不转来,便边走边骂道:

“这两个不听话的东西!”

向乌木沱那面的溪沟走去,两岸夹植着高大的栖木,杨柳,麻柳,以及

枝条茂密的栟格蚤树,挨近水的地方,还长着青色的菖蒲和打破碗花。水很

深,颜色也清亮,表面只是悠悠地动着。底面却现出树枝的倒影,更下去,

就反映着明静的天空。泥沙,苔衣,水藻之类,倒反而看不见了。

大沟左近一带,以及伸到乌木沱那边的,全是一望青青的易老喜的田野。

那是灌申家堰的水,和野猪堰这一带人家只是在保甲区域的划分上,同属一

个团局罢了,别的是联不起什么关系。但野猪堰大沟两岸的土地和树木,却

又是易老喜的。他这时就提着捡猪粪的冤兜,在田埂上走,一面寻觅沿路的

狗屎,一面用眼睛在溜这面走着的三个人。他老是这么样的,远远的就打量

你,盘算一通。等你要走拢身边了,他却顺下眼睛去,仿佛不曾看见一样。

就是同他对面谈话时,他也不多看你的,只在紧要的关头,始望你一下,但

这一瞥的眼光,是含着多种多样的意思:比如明明先前听见他答允了,现在

才觉出那是有点靠不住的。其实,他答允过的话,倒并不翻悔,只不过他那

眼睛,老是使人感到疑虑,惊惶,或者迷眩罢了。

“妈的,你在打量啥?老子又不偷你的姐儿妹子!”

赵长生看见易老喜在远远地一路偷望他们,便这么低声地骂着。

刘老九掉过头来看他一眼骂道:

“你骂哪个?……闯着鬼了,一大清早,就听见你在咕咕噜噜的。”

“同你没相干,我骂他!”

赵长生用嘴巴朝易老喜那面一递。

“你简直没球事了!……去洗二煤炭嘛。”

刘老九见他这么无事生非,骂了一声,便仍旧朝前走他的。

赵长生却将肩上的锄头一移,满有道理似的回答道:

“我讨厌他,一看见就生气!……那对耗子眼睛呵!”

大沟的右边,是一些渐渐低下去的沙地,夏秋时候满铺着黄豆苗和花生

藤子的,现在却空了起来,残留着刚刚扯后的白萝卜和红萝卜的败叶。沙地

尽头,却是一条通过平野的大河,除了七八月间,远处山洪暴发,平河两岸,

全是滔滔奔流泛滥而外,平常日子,就全是干的,河底裸出阳光照白的泥土

和石头。有些地方,且纵横着芭芽丛生的小沟,和林木茂密的小堤,竟将沿

河的景色,弄得十分荒野,若在黄昏和夜里,还会使过路人害怕哩。

在大沟逼近河身的地方,有条一两丈长的缺口,一年到头,都用竹编的

笼兜①,装起石头,面上泥块,来堵塞着的,只在春天淘堰的时候,才把它挖

开,让水全行泻了出去,直到沟底淤淀的泥沙杂物,全部疏浚之后,始重行

换上新的笼兜。

刘老九走到这里,把锄头顺在身边,一面摸出烟盒子来,裹着烟卷,一

面用眼搜寻笼兜破烂漏水的地方,因为从那里下手,是要比较容易些。

笼兜:粗竹篾编的,中装大石块用来作堤。

赵长生却没有拿烟来裹,也不注意他目前就要开始的工作,只朝附近沙

地一间草屋望去,那是后面拥有竹林,前面铺有青色菜地的。他每次来到这

里看水(看笼兜塞着的缺口,如有走水,便要挖泥巴去敷紧)都要寻找机会,

同那屋里的女主人说几句笑话。女人的绰号叫做“锯子”。虽没有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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