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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芜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再来那么有名,但这四乡的人,却大都知道。她嫁过两三个锯木匠,都是嫁

一个,死一个,所以人家说她就像锯子一样,将每个丈夫如同锯木头那么锯

了的。因此便承袭了锯子的声名。现在他就正蹲在菜地里,替快要抽苔的蒜

苗,拔着杂草。四岁大的一个女孩,脸像滚屎鸭蛋,流着两条清鼻涕的,则

在门前灰堆旁边,弄着瓦片和石头。

刘老九衔着烟袋,将裤脚扎起,爬下堤埂,跳到笼兜上去就是一锄,随

即松了手,朝手掌心吐点唾沫,然后再动手挖。挖了好几下,已将面上的泥

巴挖去,露出了笼兜和石头,却还不见赵长生下来帮忙,便喊道:

“死人,你在干啥?”

“忙个啥?”赵长生懒懒地这么回问着,同时向那慢慢走来的邵安娃喝

道:

“走快一点,胶粘着胯哪。”随即把头上的布帕子摸了一下,就走向蒜

苗地那边去,蹑手蹑足地,站立在那女人的背后一会儿,才忽然大声,喊道:

“喂,客来了,都不招呼一声么?”

“呵哟,龟儿子,你把我吓得一大跳,”女人把带笑的胖脸蛋,掉转过

来,眯起小眼睛,看了一下,接着正起脸孔问道:“今天要做啥?”

“做啥,淘堰哪?”赵长生眉毛挺了两挺,现着很神气的样子,一面也

就蹲了下去,顺手摸摸那些肥大的蒜苗,毫不勉强地说道:“呵,尽都怀胎

了喃。”锯子有点脸红,做出生气的样子,问道:

“你在嚼啥子蛆?”

“呵!你真多心,我在说它们肚子大了,快要冒蒜苔了哪。”

赵长生笑着,一面儿戏地,把蒜苗的一匹青叶子,从头到叶尖,用两根

指头埋了起来。

“滚开,滚开,去做你正经事吧,不要在这里德儿当的。”

女人将手一扬,就埋着头,只是忙忙地扯草。

“我来有正经事的哪。”赵长生立刻一本正经地说,”那边笼兜不开,

你肯不肯?我要问你借件家司!”

“不行,你要借我的斧头么,那会砍着石头的。”

“哪个要你的斧头?我是要借那个……。”

“啥子东西?你嘴里衔着狗屎啦!”

“我想把那笼兜锯一锯,就争一把锯子。”

“你在胡说八道,你看见谁拿过锯子锯笼兜。”

“吓,你简直好记性,我就用过哪。”

“呸,你这要死的!”锯子一下子明白了,立刻满脸绯红,抓着泥块朝

赵长生打去。

赵长生吓吓地欢笑起来,偏动着头,躲避着。

“嗨,狗东西,你才安逸喃?”

刘老九从浅草的堤边,露出包蓝布帕子的头,大声抱怨。

赵长生立起身来,得意而高兴地回答道:

“就来,就来,借着锯子就来!”

“扯,一天就是抱鸡婆打摆子,又扑又颤的。”

刘老九这么骂了一句,就把头缩下沟坎。

赵长生走了回来,看见易老喜在沟那边立着,正将伸向田间的一条插蜡

树枝子弄断,一面又在偷偷地打量他,他就照平常的例子,做出笑脸招呼道:

“请早,易大爷!”

以前易大爷对这样的招呼,定规也要来个“请早”的。此刻,却只是沉

着脸,现着很忙的样子,鼻里哼了两声,算作回答,就立即提着狗粪冤兜走

了。

赵长生见他隐蔽在栖木树和芭茅的那边了。才对着沟里吐了大口痰,骂

道:

“狗坐冤兜,不受人抬的家伙!”

静悠悠的水面,便立刻动了一大圈的波纹。

刘老九息着手,把锄把子顺在怀里,仰起头说道:

“这是你自讨没趣!我么,要理他,就不要背后骂,要背后骂,就不要

理他!”

接着,朝两只手板心里,吐一点口水,互相搓一搓之后,就又捏着锄把

子挖起来。

赵长生朝腰上摸摸,突然失声叫道:

“呵呀,我的烟袋呢?”

急得在草地上,转来转去地找寻。随即向沟坎下边的邵安娃问道:

“你看见我的烟袋没有?一定掉在路上的。……聋子,你耳朵扇蚊子去

了!”

邵安娃满头是汗,正吃力地挖,赵长生问的这个时候,刚好一锄就挖通

了,水立刻朝大河荷荷地奔去,石头,泥块,也发出了崩裂和滚走的声音。

沙滩两边密密长着的马苜蓿,和浅浅立着的眉毛草,便给水淹着了,还有露

在外面的,也浸满了雪白的泡沫,远些低洼地方的枯草,去年留下尚未给人

割去的,为水冲动,一起一伏,好像风在吹拂一般。招财和来宝,原是在干

河底追逐那些扑地飞走的野麻雀,给水和渣草,突地冲到足下,便赶紧跑上

岸来。来宝害怕得挟紧了尾巴,返转身去,汪汪地吠着。招财却向沟里的邵

安娃,惊异地打量,似乎想从他嘴上看出一点究竟来。

刘老九爬上沟坎,拭着足杆上的水珠子,一边向邵安娃喊道:

“不要挖了!不要挖了!”

又立刻骂赵长生道:

“妈的,掉了就算了,还要找个啥?……快去借虾笆①来,我们接鱼哪!”

“算了?人家是玉石嘴子哪!”

赵长生重新看看地面上,拿足踏踏周围的青草。

“等一会再找,说不定是掉在屋里的。”刘老九就拿水湿的手来推。 “快

去向锯子借借……唉,你看那不是一条大鱼么?”

大沟的水面,因为朝下奔驰的牵引,便大大激动了,平日安居水底的鱼

虾,都惊得直朝水面上窜了起来,迅速地划出许多细小的波纹。刘老九又高

兴又惋惜地说道:

“不接着,那多可惜呀!”

虾笆:细竹篾编的,各处虚着缝隙,水可通过,鱼却被装着。

“妈的,昨晚上,梦见捡银子,拿在手里才是狗粪,我就晓得今天一定

要蚀财,妈的,果然打失了烟袋。”

赵长生无望地拍拍两手,但眼睛一看大沟的水面,也马上动心起来,就

咕噜地抱怨自己,一面直向锯子那边走去。但锯子已经自家走来,一只手拿

着木桩索子,一只手提着大虾笆。因为必须独立过活的日子,已把她练尖滑

了,她懂得这堰水一放,沟里面定有油水可捞的。

这一回,赵长生却争先下水去了。他叫邵安娃把虾笆安放缺口上,自己

就在虾笆两边打上木桩,拴紧索子。这样,虾笆才不会给水冲走。

刘老九见赵长生那样热心,便坐在沟坎上息气,静静地叭着烟,他两只

棕黑的腿杆,长伸伸地摆在草堤上,就像横放着的两条小铁柱一般。

锯子看了一下,心里暗自纳罕道:

“好结实的家伙呀!”这时候她的女孩却突然在菜地那边哭起来了,原

来这小人也要看热闹,刚走在半路,就给招财和来宝,欢迎过去,且拿鼻子

朝她身上乱嗅,便把她吓得一屁股倒坐下去。

锯子回头,一眼看见了,便“呵呀”地叫了一声,接着骂道:“这是哪

来的野狗哪!”

一面拿石头抛打,一面急匆匆赶了过去。

刘老九便取下烟袋,大声说道:

“不要紧!不要紧!……不会咬人的!”

随即撮起嘴唇来唤狗。

锯子扶起小孩,一面抬着头,半嗔半笑地回答道:

“你这说风凉活的家伙,……把人都要吓死了,还说不要紧!”刘老九

从来不曾同她说过笑的,便不禁脸红起来,低声骂道:“这野婆粮!”

跟着,就把烟袋凑上嘴巴,这时,赵长生已经爬上沟坎来了,便向刘老

九开玩笑,故意大声问道:

“你叫她啥?……哈哈,叫得对!叫得对!”

锯子抱着小孩,提着木桶走来,对赵长生骂道:

“啥子叫得对?……你吃笑婆子的尿了!”

“你还不晓得吗?他叫你野婆娘呀!”

赵长生见刘老九在向他鼓眼睛,便一面笑着回答锯子,一面逃避似的跑

开几步。

刘老九红着脸,捏着拳头,吓赵长生道:

“你再胡凑些!……看我不捶你这狗头!”

锯子就对刘老九看了一下,假装生气那么说道:

“我看你也是个不老实的家伙!”

一面就脱去鞋子,下水拿虾笆里面塞着的渣草,她原是丫头出身的,自

小就大着一双足板,没人替她包缠过。

赵长生怕刘老九真的生气了,就向天空看看说道:

“不早了!我们转去吧!”

随即做模做样地朝沟里吩咐道:

“你可要好好守着,不要乱跑!等会转来,我们同你四股平分!”

“瞎说!四股平分!”锯子伸起腰来,手里抓的一把败草败叶,水淋淋

的,并不丢去,“我一个人要花大半天的工夫哪!”

“那么我们同你平半分吧?”

“就是平半分,我也划不过!你们做些啥?不过安一安虾笆!”

锯子把手里的渣草丢开,又弯下腰去摸。

赵长生不满意地笑道:

“那活见鬼了,照这样说,我们三个,简直一根鱼都不该得了!”

锯子又抓起一把草叶,随手丢去,望一下赵长生,又望一下刘老九,笑

着说道:

“那又不是这样说……我煎好,你们可以来吃一顿哪!只要你们带罐清

油来,我是可以请客的。”

锯子一面说着,就一面爬上笼兜。

赵长生看一下锯子,又看一下刘老九,便笑着说道:

“你看,鱼没有要着,倒反要出脱一罐油了!妈的。同你这人真是打不

得私交!”

随即带着同意的神情,向刘老九说道:

“也好,难道我们还分回去,迭给春圆子么?”

刘老九扣去了烟斗子上的烟灰,爬起身来,一面拿锄头,一面回答道:

“我说在先,油是你答允的。我只能带张嘴巴来吃哪!”

跟着就粑锄放在肩上,只顾走他的。

锯子已从笼兜爬上沟坎来了,就高兴地接口道:

“对的,油是包在他身上了,你们两位空身来就是!”

一面又揶揄赵长生道:

“听清楚!没带罐油来,你有本事进门,就赌你能!”

赵长生一面拿锄头准备动身,一面做出似笑非笑的样子,小声说道:

“带油?我还会给你带件衣料子来呢!”

随即大声笑道:

“只可惜你不配呀!”

连忙跑开了。

“呸,不要脸的东西!”

锯子骂了一句,便回去拿装鱼的木桶。

邵安娃累得满头是汗,坐在旁边把烟叶慢慢裹着息气,裹了好一阵,刚

裹成一技,却又见他们走了,便只得仍旧放进烟盒去。慢慢立起身,一面肩

着锄走,一面掉头四望,找寻他的狗。但狗已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们走回陈家么店子时,太阳已经很高了,但来淘堰的,只到了汪四麻

子。他是汪三爷的家门①属于远房侄辈之列的,虽没什么钱,但因人会奉承,

说话又极乖巧,汪二爷便很看得起他,给他八九亩田耕种,不要他的押租,

每年秋收只出租谷。因此,他一同人家谈起汪二爷,总把声调弄得甜蜜蜜的,

“那,我们二爸……”仿佛也就是汪二爷亲侄子一样。而且他每回和人高谈

阔论,差不多十有九句,全是由汪二爷那里听来的:在他以为汪二爷才是道

理本身!他老人家哪会错呢?他这时正同老板娘谈天,讲一个出色的笑话。

样子怪眉飞色舞的。

家门:即本家。

“那真是枪材伸手,死也要钱的家伙!”

“呸,清早八晨的,就抬筷①……不忌,不忌,百无禁忌!”

老板娘本是正听得有味的,突然听到他说“死”,赶紧骂他一句,又连

忙做出禳解的神情,这是她家里人失口说出不吉利话时,她便要这样做的。

“那有啥要紧?”汪四麻子右手往外一挥,刚要继续说下去,因见刘老

九他们走来了,便又提起刚才说过的。“你们看,这样的狗夹夹都有,为了

不肯添船钱,就情愿自家走过江去,船夫子看见他们要淹过顶了,心里不忍,

便叫道:‘算了,不要你添多,就添一个铜板吧!’哪知道他还是不肯,情

愿丢掉老命,也不肯舍分文的。”

赵长生一向爱同他说笑,便一面放下肩上的锄头,一面用手挥他道:

“你又在冲壳子!没事做!去转一转吧!”

“吓吓,冲壳子?”汪四麻子声音立刻变成甜蜜蜜的,“我告诉你,这

是我二爸前几天亲口讲的!他还说,这家伙去见阎王的时候,阎王就发他一

顿脾气,骂他这样要钱不要命,只合又去下油锅。哪知他才一点也不怕,还

向阎王说道:禀大王,烧干锅炸我好了。……你猜,为的啥?连阎王也奇怪

起来,……他说,我想请你把买油的钱折给我哪……哈哈哈,你们看,狗到

这步田地!”

众人笑起来了。汪四麻子就更加得意,伸长颈项,逼紧赵长生说道:

“你敢说这是冲壳子②的吗?”

赵长生素来嘴巴子是不让他的,惟独一同他谈到汪二爷,就可不开腔了,

这次也一样,不同的,只是红了脸,汪四麻子深懂他这种毛病,就故意在人

前,说些话来唬住他。随即望望沟那边的田野,看见易老喜在远处沟边走着,

就向大家递一下嘴巴,说道:

“我二爸还说过,那位狗夹夹,说不定也会向阎王要油钱哩!”

众人又笑起来。邵安娃带着两条狗,刚刚走到,他也和着大家莫明其妙

地笑着。汪四麻子惯爱兜这老实人的,就作古正经地问他道:

“你在笑啥?”

邵安娃红着脸,嗫嚅起来:

“我……我……那……”

汪四麻子正高兴得还要说一两句的,却给老板娘拍一下手打断道:

“我猜对了!前一向,好几天早上,汪二爷都打这里过,不去别处,一

去就到那边,(拿嘴巴向易老喜那边田野递一下。)转来的时候,总是马起

脸,见人待理不理的。我猜那其中定有原故。现在听你说来,十拿九稳——”

只要关于汪二爷的新闻,汪四麻子一听见,就要挖根挖底问个究竟的。

因此,便连忙掉转身子来,对着她诧异地问道:

“啥子十拿九稳?这才怪了,他老人家的事情,哪样不对我说?”

“那还不是银子钱的事情!哪一样瞒得过我们生意人的眼睛?”老板娘

现出比一切人都要精灵的脸色,一面拿手搔一下手腕。

“我肯信,我二爸会向他狗夹夹借钱!”

汪四麻子越发莫明其妙了,可是说话的语气,却更加来得有定见似的。

“那你越发不懂了,要我们生意人才明白!”老板娘,刚说到这里,听

抬筷:指早饭以前说了不吉利话。

冲壳子:说谎。

见屋里老头子在叫她吃饭,便回头道:“就来!就来!”然后又向汪四麻子,

“你懂吗?啥子货一销得,就要赶紧大批买进来。你想你二爸,街上又是洋

广货铺子,乡下又是烧房,银钱哪又会不拉动拉动一二?”

“这又不对了!”汪四麻子驳她一句之后,就向赵长生他们说道:“你

们看,要是拉账,我二爸人大面大的,何消他天天早上去劳神?我敢说,只

消一会子工夫就讲成了。”

“你好聪明罗!汪四哥!”老板娘已经朝里面走几步了,又掉身转来,

“狗夹夹哪还不放账呢?就是利钱高哪!我们借他一二十块不打紧,拉他三

千五千,那你——”话还没说完,因见老头子在发气,骂她怎么屁话那么多,

就赶紧走进去了。

刘老九自家去倒杯开水,坐在门槛上喝着,听到这里,顺便拍一下膝头

道:

“对了!难怪他这一向脾气大——从来不骂人家吃烟的,今早晨!”

汪四麻子却看一下刘老九,大声说道:

“她全是瞎猜的!……我想一定是替粮子筹款,前几天不是说城里又来

一批粮子吗?”

赵长生坐在旁边有意无意地听,因为肚子饿,眼睛便不住朝东面瞧望,

这时烧房里的伙计已送早饭来了,他就赶紧起身去接,但听到粮子的事情,

便又停下问道:

“不晓得他们还招不招?”

“招?怎么不招?你瘌痢头正合式呀!”

汪四麻子一下子又有说有笑起来。

赵长生把菜碗端到桌上去,一面红起脸骂道:

“放你妈的屁!”

汪四麻子已经吃过饭了,但还是伸起颈项望他手上的菜碗,随口问道:

“那是啥子菜?”

赵长生连忙报复道:

“你自家都不晓得吗?……苦瓜哪!”

“王八蛋!”

汪四麻子明知道苦瓜是指他麻子的,但也不生气,只把他二爸常常骂人

的话,很气派地使用出来,这就是表示他不屑于和他见怪的派头。

这时沟里的水,已流得浅浅的了。沟坎上冬天落下的干树枝,和沟边种

田人随手抛进的稻草桩之类,也在水面现了出来。沟底两边的水草苔衣,先

前还随流走的活水,轻轻拂动的,现已密密的摊在污泥上面,为阳光一照,

发出细小的泡沫。沟底中部曾经为水冲成一条槽的,还没有完全流尽,面上

便现出水虫和虾子划出的波纹。

汪四麻子背剪着手,在沟边上走走,时而把头掉在这边,时而掉在那边

打量,不久转到陈家店子来,就向络续走来的淘堰人,指一指沟边道:

“你们看看吧!……我说沟身为啥子一年年地窄呀,原来就到那里!”

沟坎在水深时,还看不出,水一流尽,便现出有人把它加厚,从上倒下

泥土的痕迹来。因为一般的沟坎,挨沟底的地方,年久月深,照例要给螃蟹

掘洞,鲢鱼作窝,现得空虚的。而现在却露出相反的情形!等众人都在观看

的时候,汪四麻子就对易老喜那边的院子,忿忿地说道:

“看嘛,这回我们得跟他算总账的!”

老板娘提起铜壶正对茶客们,冲了一通开水,听见汪四麻子在那么大声

他讲话,就向刘老九他们努一努嘴小声道:

“这个抱大足杆的家伙!你简直得罪不得他的汪二爸,说起风他就是雨

了!”

赵长生连忙端起碗,一面吃饭一面跑出去看,向汪四麻子接嘴道:

“那算啥子账!我们把泥巴还他好了,通给他倒在菜田里!”

沿沟一带的油菜田,油绿绿的,通已发出又胖又长的菜苔,不几天就要

开花了。看起来,显然比别人灌溉得勤快,肥料也下得多些!众人由羡慕生

妒嫉,便也说笑附和道:

“对的!对的!——通给他倒在菜田里!”

赵长生进去挟菜时,刘老九已经吃完了,正端着一碗滚热的茶要喝,就

一面责备他说道:

“你在发癫了!……这对你有啥好处呢?”

赵长生急忙吞一口饭,不以为是地说道:

“我讨厌那家伙!……妈的,拿架子,对人理也不理地。”

其实他更生恨的地方,是小时候易老喜曾经打过他,不过他不好当众说

出来。

刘老九曾把茶碗放在桌上,将头向前一递,差不多像骂那么地说道:

“拿架子有么要紧?你不理他就是了。总不像春圆子一样,把你骂得狗

血淋头的!”

赵长生红涨着脸,没说话,只连二赶三地,吃他碗里的饭。

招财和来宝已经来在店门口,看见邵安娃他们在吃饭,本要跑进来的,

但给老板娘拿茶脚子对它们一拨,便只好退在门外摇尾巴。邵安娃吃到尾后,

很想挟一两块饭巴团给它们的,可是看一眼赵长生,黑脸都嘴的样子,就不

敢了,他怕因此拿他来出气!但对招财和来宝,却时而从碗边上溜着殷勤的

眼光。另外别人说的什么事情,他是不大管,也不大爱听的。

动手淘堰的时候,人便分成两大组,一组是站在沟底,将烂泥、渣草、

苔衣之类,拿锄头挖进冤兜。一组是把装满泥沙的冤兜,用悬有绳子的扁挑①,

担在肩上,踏着搭上岸去的跳板,送到沟坎树脚下倒掉的。

赵长生懂得挖泥,只站沟里,是一件轻便的事情,便和汪四麻子他们争

先去拿锄头。刘老九看见大家那样怕劳苦,就去摸着扁挑,拉下嘴角说道:

“这不过多出点气力罢了!”

邵安娃喂了狗之后,才慢慢走来,当然轻便的事情已没他的份了,但他

并不管这些,人家叫他拿扁担挑,他挑就是了。那种近乎傻的态度,差不多

引起那些拿锄头的胜利者,发笑起来。

锄头在沟底挖动,腥臭的泥味,和水草的气味,便升腾四散。太阳光渐

渐有些刺人皮肤。刘老九邵安娃他们挑着重重的冤兜,时而从稀湿的沟底,

走上干燥的沟坎,时而从树荫笼着的所在,踏进阳光晒着的地方,汗就不知

不觉地淌了起来。

扁挑:与扁担同义。挑与担也有同样的意思。

赵长生和汪四麻子他们便常常躲在树荫遮着的沟底,一面挖,一面唱起

歌来。开始是汪四麻子唱男腔。

高粱杆子节节稀,

多多拜上我的妻:

没得银钱来接你,

绩麻纺纱耐烦些!

赵长生接口过来,唱女腔。

高粱杆子节节长,

多多拜上我的郎:

没得银钱也接去,

免得为妹守空房!

这歌在别人听了,只是好笑,但在刘老九呢,却有些不自在。因他从小

就由爹妈定过一门婚事,女的便是他的表妹。到大来,表妹也还中意他,虽

是当爹妈的面,对他有些拘束,但一背着却是有说有笑的。可是舅父舅母看

见刘老九父母双亡,穷得来连一条好裤子也没穿的,就变了卦,起初是不许

他们两个青年人见面,继后竟着解了婚约,另外将女儿嫁给一个有钱人“做

小”去了。他记得前年夏天的一个黄昏,他们俩就曾经在落日照着的田野里,

小声偷唱过这个歌来的。那时候,何等的快乐。谁知从此之后,便再也不能

见面了。

另外的人不等汪四麻子他们开口,便行接唱下去。

高粱杆子节节稀,

多多拜上我的妻:

今年天干接不起,

明年粗布缝一些!

汪四麻子和赵长生赶快一齐拿女腔接着唱。

高粱杆子节节长。

多多拜上我的郎:

有钱无钱接起去,

哪个要你缝衣裳!

刘老九记起她唱这一段的声音,心里便酸酸的了,足杆也有些发软起来。

他将冤兜里面的烂泥沙石,倒在柳树脚下之后,还呆呆地立着,向远处漠然

望一会儿,易家院子内的树林,略含烟雾,看去也仿佛满带哀愁似的。

去年他表妹出嫁时,他躲在稻草堆里,整整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爬起

来,也不同人讲话,也不看人,只死劲捏紧锄头,将一大块菜地,半天就挖

完了。这在别人,差不多要挖一两天的,此后脾气也改变了,对人冷淡而且

固执!

缀满嫩叶的柳条,在他颈上,冰冷地拂过,他才重新挑起空冤兜,返身

走下沟去。

沟里的人们,通给歌声弄活泼了,一时这里那里,便都信口哼唱起来,

挟杂着锄头挖掘沙石泥巴的声音。平日他们分散在田野里,各人耕各人的,

埋头不作声,要在水牛踩错犁沟的时候,才会高声叱骂起来。因此沉默久了

的他们,在这时就更加唱得有劲!连赶街过路的人,也禁不住停息下来,微

微发笑地倾听一会。附近田野里摘龙须菜的女人们,竟一直伸起腰,把手遮

在额上,很有兴趣地瞧望过来。有的听红了脸便“呸”的骂了一声,赶紧弯

下了身子。重新把指尖伸进嫩绿的细叶里去。

散居在原野里的人家,有些是请长年月伙耕种,每天便得袖着手到陈家

店子来喝茶喝酒,闲谈天的,这时也走到沟边上,站在树荫底下看热闹。其

中有一个衣衫穿得特别讲究,单他那枝玉石嘴子的湘妃竹烟袋,就与众不同

的,那便是冯七爷。他是个鸦片烟鬼,庄稼和生意全不在行,也不爱管的,

但一谈到打官司告状,那就冲能极了,无论怎样不在理的事情,总是拿长指

甲搔一搔头发,很冷静地说道:“我有办法的!”乡里的民团和学校,也揽

在手里不肯让给别人办,但他自己却常对人诉苦:“这些事麻烦透顶哪,要

是哪个来接着,我才谢谢他呢!”如果别个真的来接办,那又一点也办不起

走了,因为第一个掣肘的,便是他。这时,他一到沟坎上走动,闲着玩耍的

人们,就都同他打招呼,奉承他几句。他那上瘾的灰白脸上,对人总是很庄

严,绝不像汪二爷一样,一团和气,做得笑眯眯的。

赵长生挖满两冤兜,便把锄头把子顺在怀里息气,他歌已唱厌了,只上

下左右地打量,想另外兴点花样,或者说些笑话。恰好邵安娃走来挑他挖的

那两冤兜泥巴,他就向邵安娃要笑不笑地,递一递嘴巴,朝着沟坎上说道:

“喂,你看见没有?”

“看见啥?”

邵安娃把弯着去挑的身子,立了起来,漠然地发问,一面拿手背揩揩额

上的汗珠。

“半天云里张口袋,你装风!(装疯)那位拿绿帽子给你戴的家伙,你

就认不得哪!”

邵安娃这时才抬起头,一眼看见了那边沟坎上站着的冯七爷,便不禁脸

红起来。提起这件事,他是很难忍受的,而况又当着众人面前,他便破例地

生气了,对赵长生骂了一声“妈的!”就挑起冤兜上岸去了。众人和赵长生

便高兴得大笑起来。

原来邵安娃的老婆是童养媳出身,小时候就同一般放牛孩子放浪惯了,

长大来,又更加出落得分外惹人。自然这不是邵安娃所能驾御得住的,而她

也一向不把邵安娃放在眼里。但邵安娃却十分怕她爱她,每一回家,总把衣

袋里装的工钱兜底底全给倒出来,对她傻头傻脑地发笑,想讨她的欢心,她

在这个时候,也用极好的脸色,把钱一个一个地数好收起。直到去年冬天的

一个夜里,邵安娃照例送钱回去,发现了冯七爷正躺在他床上,跟他老婆面

对面烧鸦片烟时,才一下子改变了对老婆的心肠。当夜转回主人家去,他迎

着北风,一路走,一路把钱丢在麦田胡豆田里面。此后他的工钱也让老婆向

汪二爷讨去,但他却不回去了,而招财和来宝同他做朋友的日子,也就是这

个时候开始的。

邵安娃挑着泥沙走在摇摇闪闪的跳板上,听见人们全在下面笑他,几乎

发晕起来,一到沟坎上,便糊里糊涂地,提着冤兜后面的耳绊子就倒,哪知

一个不打紧就倒在易老喜的菜田里了,一窝两尺来高的油菜苔,便压得连根

倒下。刘老九正挑起东西上来看见,就一面倒,一面说他道:

“你发昏了!怎么倒在人家田里头?”

随即走下沟去。

邵安娃本是倒了泥巴,就走的,听了这么说,回头来看,自家也吃了一

惊,于是他便仓惶地丢下扁挑,蹲着身子,拿手去把泥巴弄开。

另外的人走来看见了,便嚷他道:

“傻瓜!倒就倒了,你弄它做啥子?”

“胆小的东西!才一冤兜嘛,多倒几冤兜也没相干的。”

“不要怕,不要怕,有老子们在这里,狗夹夹敢吃你么?”

赵长生正对自己的手掌心,吐了一点唾沫,打算去挖的,听得沟坎上闹

得一片声响,便朝刚从跳板上走下来的刘老九,笑扯扯问道:

“上面叽哪怪儿的,在做啥子?……莫非邵安娃生了孩子吗?”

“还问哩!就是你这该打的惹的事!你不兜起人笑他,他怎会把泥巴倒

在田里头?”

刘老九劈头就骂他几句。

赵长生一锄头挖了下去,并不拿起来,就扁一扁嘴,接着说道:

“这有啥子大惊小怪头?……倒了一冤兜泥巴!呸!”

汪四麻子却带惊喜的神情,抢着说道:

“真的倒在田里?……那好极了,那好极了!”

恰好邵安娃挑着空冤兜下来了,他就仰起麻面孔,将锄头依在身边,翘

着大拇指,夸奖道:

“对的,好家伙,再倒他妈的几冤兜!”

这时,这一节沟已经淘好了,别的人们正把跳板移到前面去,刘老九一

面和别人抬他们踏的这一条跳板,一面暗自骂汪四麻子道:

“这个使鬼拍门的家伙!”

汪四麻子把锄头放在肩上,一边走,一边对大家逞能地说道:

“看嘛,这一回,让我来挑!……我是不像你们那样怕事的。……邵老

安你是条好汉,我请你到息一会再来那里去吃酒!”

赵长生提起冤兜同他一块走着的,便侧着身子,向他伸长颈项,揶揄道:

“啊哟,你一下子就这样舍得请客哪!……晚上不怕回去跪踏足板 ①

吗?”

汪四麻子取下锄头来,作势对他打了一下,骂道:

“你这狗头,总没有一句正经话!”

赵长生连忙跳开,足下溅起的泥浆,正不端不歪地射了汪四麻子一脸。

“你妈的!看我捶不断你那蹄子!”

汪四麻子气狠狠地骂了这么一句,一面拉衣角来揩自己的脸。

赵长生跑远一点,才回头大声说道:

“揩它做啥子?那不好吗?……我替你糊得光溜溜的哪。”

汪四麻子对他扬一扬拳头,也大声回骂道:

“最好你那头上也搽点哩!”

引得众人笑了起来。

赵长生走到他们该挖的那一段,便把锄头朝沟边一丢,不管三七二十一,

就很神气地向大家嚷道:

“来,我们老板娘一下子吧?”

“啐,你那张屁股嘴罗!”

这惹得汪四麻子也笑了起来,虽然骂了一句,但自己也赞成息一会再来,

晚上不怕回去跪踏足板:指他外面乱花钱,回家去要受老婆的责骂。

就放好锄头,走上沟坎去,靠着一根栖木树坐下,摸出烟盒来裹烟。

接着别的人,也爬上沟坎去,有的躺在树下吸烟,有的到陈家么店子去

喝茶。邵安娃却东张西望找寻他的招财和来宝,结果没有看见,他便离开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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