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独自坐在一笼发出嫩叶的芭茅侧边,阴郁地紧紧闭着嘴巴。平日吸烟的
好兴味,这时也像全然没有足边上铺着爬地草,好些黑蚂蚁在叶底走动。他
看见一只嘴衔白色食物的,特别现出兴冲冲的神情,他就顺手摘一条芭茅叶
子,拿来故意拦着它的去路,弄得那条蚂蚁,急得团团地乱跑,竟致把食物
都丢掉了,这本是一种近乎残酷的举动,但他那受了伤的心情,倒反而因此
好过了些。
赵长生喝了茶回来,想吸烟,就习惯地摸一下腰带上,但却摸个空,于
是向大家喊道:
“把哪位的烟袋,借来用用吧!”
众人都把衔烟袋的嘴巴转过来,望他一下,没有答允。有的却向他做一
下讥笑的鬼脸。他便拉一拉下嘴角,骂道:
“我还会借你们的吗?……送我都不要!”
跟着,他就轻手轻足走到邵安娃那里去,因为一眼看出邵安娃没有吃烟,
烟袋正插在他那徽微弯屈着的腰杆上,便打算去偷偷地跟他拿了。刚走拢伸
起手的时候,这边坐着吸烟的汪四麻子,就唩地大叫一声。赵长生便赶紧车
转身来,张开手指,作势捏了一捏。这时邵安娃已在作难另一条蚂蚁了,不
但没有听到汪四麻子的叫声,结果,竟连赵长生从他腰上,抽去了烟袋,也
不知道。
“我肯信,就把这些人吃干了。呸!”
“不要得意!等一会,邵哈儿寻不着烟袋,会捶你一顿的。”
汪四麻子这么说着,对他竖起一根指头。
赵长生不回答,只向他尖起嘴巴,嘘了一下,随即挨近刘老九坐了下去,
摸出烟盒子来,慢慢地裹烟。
刘老九仰面躺着,一双手腕,交叉垫在头下。嘴巴上翘起短短的烟袋,
烟卷虽已烧完了,但还习惯地把它衔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像在静静地
休息,又像梦幻地凝思。旁边一笼麻柳的绿荫,正斜斜地遮在他的身上。
天空已不像早上那样的深蓝了,太阳光艳丽的照耀着,仿佛上面晕过一
层薄薄的白粉一般,虽然蓝的颜色,到底并未掩去,但却显得年轻些,娇艳
些了。几片瓜瓤似的白云,看起来好像是铺在天上,动也不动地,可那转眼
之间,才知道已不知不觉地改变了样式,或者业经散开去。间或有马碧黎儿
那种小鸟,鸣叫着,用抛物线式的飞法,一纵一落,一急一徐地划过天空,
样子极其高兴似的。但刘老九却感不到什么兴趣,心里老是闷闷不乐,而一
些撩人心绪的回忆,便都趁此机会活转来了。
赵长生装好烟衔在嘴上,正打算要逗着刘老九的烟袋,把它接燃,却突
然看见刘老九一骨碌爬了起来,生气那么地自家骂自家道:
“息他妈的罗!”
接着就气冲冲地走下沟去了。他就取下烟袋莫明其妙地望他一会儿,摇
着头说道:“这家伙又在发球疯了!”
赵长生重新衔着烟袋,向旁边的一位去接火时,汪四麻子就取下嘴上的
烟袋,摇着手道:
“不要接跟他,不要接跟他!”
别人就真笑嘻嘻地照办了。
汪四麻子吸了一口烟,把烟重又喷出来之后,就高兴地向大家说道:
“我们今天就把他吃干!看他还充狠嘛?”
赵长生接不着火,便对躲开的人,半笑半生气地骂道:
“你简直是江四麻子的干儿子!他放一个屁,你就会拿鼻子去接
着!……”
其余的人,还不想怎样拒绝他的,但因听见他这么骂人,便安心同他开
玩笑起来。起初是叫他去接火,等到刚要逗拢了,就尖起嘴巴将烟袋移开,
总使赵长生衔的烟袋,相差一点子。如果赵长生生气来抢,便率性溜开。
汪四麻子喜欢得大笑起来,连声地喊好,手里拿着的烟袋,竟颤动来把
烟卷也落下地去了。
赵长生这才恼怒起来,吐一口唾沫骂道:
“妈的,你们都不是好东西!鸭子的足板一联儿的!”
汪四麻子捡起烟卷,一面装上烟袋,一面高兴地喊道:
“不要呕气!不要呕气……我们怎么吃得干你呢?”
“呸,十麻九性!”
赵长生唾了这么一下,就一面朝陈家店子走去,一面气狠狠自言自语地
说道:
“这就为难着人了?哼,我不晓得多走几步!”
远远坐在插腊树下的一位老人,看见已把他气逗够了,就向众人说道:
“算了吧?开玩笑也有个限度哪!”
一面便叫赵长生去接火。但赵长生接好之后,叭了几口,便向汪四麻子
讥笑地说道:
“麻哥,这下子你该得意了吧?”
汪四麻子远对着他,吐了一口唾沫,随即把烟袋的余烬,朝身边的栖木
树上扣掉,一面向邵安娃喊道:
“喂,邵安娃!”
邵安娃掉回头来,看见大家都在望着他笑,就丢了手里的芭茅叶子,仿
佛做了错事似的,红起脸问道:
“你喊啥子?”
“啥子?你不吃烟么?快要动手了!”
汪四麻子竭力一本正经地说,同时偷眼瞟一瞟赵长生。
邵安娃在他后面腰部慢慢摸了一阵,又站立起来,在坐的地方,乱转了
几个圈圈,才张惶失措地叫道:
“呵呀,我的烟袋呢?”
长生吸着烟,连忙站起来,踏着跳板,就匆匆溜下沟底去了。
汪四麻子便向邵安娃眨眨眼睛,一面朝赵长生的背,递一下嘴巴道:
“人家偷了你的,都不晓得哪!”
邵安娃却还不懂他的示意,只是对着大家乱转着眼球子,着急地问道:
“哪个偷了我的?哪个偷了我的?”
汪四麻子就吐口唾沫骂道:
“蠢东西,这哪怪人家偷你的老婆哪!”
一面朝天上望望道:
“要正午了,我们动手吧!”
说着,就带头走下沟去。
刘老九已经挖满好些冤兜,还不住地埋头挖着,沟底沙石在锄头底下碰
击出踏耳的声音,混浆水藻则溅射得远远的。
汪四麻子走在跳板上看见,便大声夸奖道:
“好家伙,我要叫我们二爸加你工钱的。”
等到汪四麻子看见刘老九拿的锄头是他自己的,便赶忙去抢道:
“呵呀,我的锄头遭你的殃了!谢谢你,不要帮我忙,你还是去挑好了。”
刘老九伸手拦开他,一面拭汗,一面向众人说道:
“这回我们要换一换,好吃的东西,大家都该尝一尝的。”随即丢开汪
四麻子的锄头,去找他自己的。
赵长生躲在沟底吃烟,便赶紧去抓自己的锄头,仿佛要同人作对那么似
的说道:
“我不管,我还是要挖的。”
汪四麻子也本想偷懒不挑,但因见赵长生这么说,就一面抛开锄头去拿
扁挑,一面斜着眼睛看赵长生一眼,骂道:
“你这懒狗!我肯信,这就累死了人?”
跟着,就挑了两冤兜,雄纠纠地踏上跳板去了。走上沟坎,他看见邵安
娃还在埋着脑袋,东瞧西望,胡乱地转着,便喝他一声道:“你真是哈儿①,
我的话你不相信么?你去看,赵长生吃的烟袋,是哪个的?”
邵安娃这才急忙忙地走下沟底去了。
汪四麻子朝树脚下倒了泥沙之后,伸起腰来望一望易老喜的田野,便想
道,我该到去压倒他的菜苔的,但是又立刻觉得这样做太显然了,因为还要
越过人行的大路。只有那边沟坎好倒点,即使倒进了田里,也会说是无心的
过失。一面这样决定,便踏着跳板走下去了。刚挑起满装泥沙的冤兜时,看
见邵安娃腰上已插起烟袋,正挑着冤兜要走上这边的跳板,便大声拦阻道:
“上那边去!那边好倒点!”
邵安娃没有回答,却默默地照办了,汪四麻子也足跟足尾了上去,一面
怂恿邵安娃:
“朝田里倒哪!朝田里倒哪!”
但这下子邵安娃却没有听话,只一向笼刺笆丛倒去,汪四麻子就骂道:
“你这东西,怎么这样怕事哪!”
可是他自己也没有直倒进田去。等到众人笑他也是怕事时,他才鼓起勇
气来,一连向易老喜的田里倒了好些。但他每次倒,总先要胆怯地看一看,
会不会给人家走来碰见了。倒完之后,就做出鄙视众人的样子,从沟坎上嘲
骂到沟底。
“我简直看不出,一大伙儿子会全是老鼠哪!”
后来,赵长生丢开锄头,大声拍着胸口,道:
“妈的,你不要充狠!”
接着,就挑起冤兜到沟坎上去了。他却不管有人看见没有,只顾照着菜
①
哈儿:意即傻子。
田边倒下去。有一次,易老喜的么儿子已经走来瞧见了,旁人就悄悄警告他,
叫他留意点。他反而仗着人多,高声喊道:
“我不怕!”
顺手就提起冤兜后的绊索,直向油菜田倒了下去。
这时汪四麻子已没挑了,正躲在一株麻柳树下息气,一面把发痒的背,
靠着癞皮的树身,挤擦着。一面还在拿话来激赵长生:
“不要充狠,倒那几冤兜算个啥呀!”
挨正午就要啼唤的鸡,已在远处懒懒叫着了。草上,树叶的露珠,早已
晒干,菜田麦田里的泥土,已由湿润的乌黑,变成灰白色了。
这时作堰长的汪二爷走来巡视,手里打一把黑洋布伞。早上穿的皮马褂,
业已脱来搭在手腕上了。面上微微笑着,仿佛就要向每个人打招呼似的。汪
四麻子赶紧跑了过去,报告这样,报告那样。赵长生本想躲在树荫下去休息
一会儿,也不得不特别多挑几次。他把泥沙倒了之后,掉转回来,看见对面
沟坎上,汪四麻子正对汪二爷说着,神情很得意,一面又拿手向他这面指指,
好像在讲什么有趣的笑话一样。赵长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等到看见汪二爷
瞥视他一下,现出一脸善意的微笑来时,才放了心,高兴地踏着跳板,走下
沟坎去。沟里没有什么人说话,也没有什么人吃烟,只听见一片锄头掘进泥
沙的声音。赵长生再挑一次上去时,他看见汪二爷已经慢慢地朝陈家店那面
走去,汪四麻子光着头跟在后面,还在一壁指手画足地说着什么。于是赵长
生便将扁担和冤兜一丢,就朝栖木树荫下坐了下去。
七
易老喜自看见赵长生和锯子,那样有说有笑的,心里甚是不快。回家去,
碰着么儿子,正拿竹棍当枪,赶打雄鸡,做打猎的游戏,这在往天骂一两句
就算了,现在却凶狠地给他几下耳光,同时,又对老婆子罗嗦一番,说孩子
的没规矩,正是她这老不死的,平常待孩子太娇惯了的原故。继后孩子跑到
外面,去看人家淘堰,老婆子躲在灶房里,去纳鞋帮子,易老喜还是不平息
下去,却更加觉得没有地方出气了,就仍然踱到外面来走走,手里则提着那
只捡狗粪的冤兜,这是不管沿途有没有狗粪可捡,出门必须携带,早已成为
他的习惯了。
他顺水沟,不知不觉地走着。阳光从树叶缝里钻下来,晒得热烘烘的,
他也忘记把老棉袄脱来搭在手腕上,只不住忿忿地想道:
“为啥子在我前面装假正经呢?”
蓦地听见水流哗啦哗啦的,抬头一看,锯子正在对面沟坎缺口上,弓着
身子,摸拿虾笆里面的鱼虾和水草,裤脚则挽到大腿以上,两只足杆,又圆
又润,象牙柱子似的露了出来。每次伸起腰,把鱼放在桶里时,她那仰起来
的胖胖脸蛋,黑黄色里,透出了血液积压的紫红,出落得十分丰满动人。
他四下望望:两个大儿子和三个长年,原在这条沟的水源附近,担水浇
菜田的,现已给那边一座圆形屋顶的车房,全遮住了。下流淘堰的人声,隐
约可以听见,但垫起足尖望去,还只是一弯无尽的沟渠和两岸密密排着的树
丛。对岸则是荒芜的河坝,间或有觅食的鸟群,飞了起来,鸣噪着,不久却
又落下丛莽中去。锯子身边,也没人,只她那女小孩,坐在沟坎上,顺手将
灯笼花①类的野草,扯来玩耍,样儿显得很专心,很快乐似的。
易老喜便涉水过去,蹲在宠兜上,看水桶里面装着的鱼些,一个个都有
巴掌那么大,全把嘴巴朝向水面,唼嘀着,发出泡沫来。
锯子抓着一条鲜活的鲫鱼,水淋水滴地,投向桶里,一面朝易老喜耸一
耸鼻子说道:
“易大爷,对不起,请你把冤兜放远一点吧!”
随即躬下身子,去抓虾笆里面,刚刚冲进去的螺丝壳。
易老喜略不好意思地,把狗粪冤兜放到坎上,转来又蹲在桶边,见锯子
老半天都不讲话,也不看他,就望着她那双满粘银鳞的手腕,嗫嚅道:
“他才走吗?”
“你说哪个?”
锯子伸起腰来,头一偏,冷冷地问。抓在手里的鲫鱼头尾不住地挣扎,
刷下的水珠,溅得她满脸都是。
易老喜直盯着锯子的脸,想从那上面看出什么秘密似的,慢慢说道:
“我是说,赵长生。”
锯子略撅一下嘴巴,拍的一声,把鱼丢进水桶里。顺手拿手腕擦擦脸庞
和额头,没有说话,跟着又把手伸进虾笆里面去了。
易老喜再朝四下打量一眼,绿色的田野,带树的沟渠,以及草莽丛生的
河坝,都静静地躺在太阳下面,反射出满有生气的光辉。没有人影,只见一
条母狗,夹着尾巴,越过田野,接着又闪现两条牙狗出来。他把灰毡帽揭下,
搔一搔缠毛辫子的脑袋,说道:
“那家伙,不是好东西,看样子,就该挨黑打!小时候,半点也没规矩,
猴头猴脑的,你叫他放牛,他就躲在坟地里抱蛋,让牛去吃人家的禾苗。一
条狗,你会教乖的,他这样的人,教也教不成材,无论你怎样打他,车过背,
就嘻皮笑脸起来了。我还想过,一个人,同鞭子一块儿长大,该靠得住嘛,
可是还不成,生来吃屎的狗,总还是要吃屎的。像这样的家伙,要靠他养家,
那简直是在做梦!”
锯子伸起腰杆来看他一眼,一面把几颗螺丝壳,丢给沟坎上坐的小女儿,
叫她拿去玩。
易老喜看见锯子的额上,腰上都粘有银色的鱼鳞,仿佛谁拿笔点上去一
样,不禁越看越高兴起来,一面把毡帽弄在指头下转动着,很有劲地继续说
道:
“归根结蒂一句话,这批子穷光棍,你沾不到一点光的,他们双肩抬一
嘴,只合一辈子穷下去。不讲别人,就拿他的老子来说吧。谁不晓得赵老碑,
是个老好人,一辈子不多言不多语的。大家都看顾他,终年有活路作,一天
也不曾霉在家里过来。可是,还发不起迹呢,老婆死的时候,我就亲眼去看
过,连一条好裤子都没穿的。棺材呢,自然全靠地方上逗的钱。这到底成啥
子话呀……呵哟,可惜可惜。”
“一条尺多长的鲤鱼,突然跑进虾笆,锯子赶紧去捉,却立刻从手上,
奋着鳞鳍,奔溜出去了,同时溅起来的水花,竟把锯子的胸襟,也弄湿了一
大片。锯子抬起头来,喘一口气。一面失神地向沟里望去,一面朝围腰上揩
干手指,拿来理理胸口的湿衣襟。
①
灯笼花:蒲公英的俗名。
“不要紧,等会水流干了,包你捉得到的。”易老喜望着她那胀鼓鼓的
胸部,安慰她一两句,“你站上来,息一会吧,尽那样躬去躬来的,腰杆也
痛呀。”
锯子没有答理,只又躬下腰,去抓虾笆里面的败叶。
于是易老喜把帽子戴在头上,红起脸说道:
“吴三嫂,你怎样这样不声不响的。到底我哪点不及他呢?”
“你在说哪一个?呱达呱达一半天,我还不明白呀。”
锯子对他偏起头,白一下眼睛。
易老喜就马起脸说道:
“你不要对我假正经呀,那个癞痢头,同你嘻嘻哈哈的,你默倒没人看
见么?”
“看见又怎样呢?
锯子望也不望他,只硬硬抵他一句,仍旧把双手伸进水里去。
易老喜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半年来的让步,与乎平日对她的好
意,全是白白花费的了。原来锯子住的地方,以及屋前屋后的空地,都是由
荒芜的河坝,填塞起来的,本没什么主子,但因挨近易老喜的田园,易老喜
便偏要说是他的(他就是每年侵占河身,同河争地的好汉。)并曾经把伪造
的文书,抵在锯子前夫的鼻子跟前,痛斥他,打过他的耳光。那个老实的汉
子,不大会讲话的,便因为要赶他一家人,离开自己苦心开辟出来的园地,
就活活气得,由吐血而至死去。锯子一口气呕到现在,并不因为他对她的突
然让步,以及许多鬼鬼祟祟地讨好卖乖,就能缓和下去的。
易老喜见她十分生气,狠命的把鱼投在水桶里面,甚至溅起水珠,简直
射到他的脸上来了,就立起身来,指着锯子说道:
“你简直狗咬吕侗宾,太不识得好歹了!”
“我是不晓得的,我是不晓得的。”
锯子气冲冲地回答。
“那我就要你晓得!”
易老喜一面去拿狗粪冤兜,一面切齿地骂。
锯子伸起腰来,就把两只水湿的手,叉在腰上,拉下嘴角回骂:
“那就看你有啥本事?这些人不是吓大来的!打官司,告状,我陪你!
你以为那揩屁股的纸头,就吃人么?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赶开我。这地方,
谁不晓得,我同小羊的爹,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
易老喜一手提着狗粪冤兜,一手拿着扶粪夹子,指着锯子说道:
“我告诉你,我不是叫你退还地方,我是要你坐牢呀!……你明白吗?
你这伤风败俗的东西,地方上的人全给你带挈坏了!”
跟着就走下沟去,把沟里的水,踏着辟辟拍拍地,一路溅起水花来。
“放你的屁!我伤啥子风,败啥子俗?你不给我说个一清二白,我是不
答允你的!”
锯子连耳根都气红了。
易老喜头也不回地,一面拉着树枝爬上对面的沟坎,一面诅咒似地说道:
“你不要夸口!看嘛,就要捉在我手里的。”
不料一个不打紧,树枝却给他拉断了,爬在半中腰的他,便拔踏一声跌
下沟来,水和泥浆,溅射到丈多远去,狗屎冤兜刚好兜底底倒在他的身上。
锯子拍起手大笑起来。小孩子却害怕地大睁着眼睛,手里拿的野花螺丝
壳,也落在身边了。
易老喜水淋水湿地爬上岸去,还拿狗屎夹子指着锯子骂道:
“不要太得意了!”
随即朝家里走去,又气又恼地,刚走到半路,正碰见他的幺儿子跑来,
气喘喘地向他报告:
“爸爸,人家压坏……菜子哪!爸爸你!……”
一眼看见爸爸,周身水湿,眼睛盯着他,又像要冒出火那么似的,吓得
说不出话来。
爸爸使劲拉着他的耳朵,直盯着他,要吃他一样地问道:
“你看见是啥人?你看见是啥人?”
幺儿耳朵痛得要哭起来,一面躲,一面说道:
“是……是那个癞痢头!”
易老喜眼睛很大的一鼓,随即放松手,向小儿子喝道:
“滚开!”
小孩子摸着拉痛的耳朵,呆在麦田边上,望见他的爸爸,朝家里风快地
走着,好像在放小跑一般,心里很是莫明其妙,因为他素来看见的爸爸,老
是一面走一面东西瞧望地寻觅狗粪,两足拉得很慢的,便小声骂道:
“疯子!”
八
晚上,刘老九他们吃了夜饭,把牛牲口喂好之后,已经满天星斗了,赵
长生急得十分难耐起来,竟想连邵安娃也不邀约的,就打算朝锯子那里跑去。
刘老九一面关牛圈门,一面骂道:
“你这该打的家伙,老是喜欢吃梗笼心肺,不论啥子都要独占独吞才
好。”
“哪里?……我就是嫌他走路慢呀!”赵长生正说到这里,恰好邵安娃
拿着一床蓑衣走过,赵长生便做出不高兴的脸子,拉着喝道:“你就要去睡
觉哪?”随即向刘老九白起眼睛:“你看,他全忘记了,还约做啥子呢?这
样哈里哈气的家伙!”
刘老九却不回答,只把邵安娃手里的蓑衣拖来丢开,拉着就走,一面说
道:
“走,我们吃鱼去!”
等邵安娃问明白时,他们已经走到院墙侧的沟边上了。
原野和人家都藏在夜雾里面。但不远处地方的树木,却还看得见些模糊
的阴影,小沟已经干了,没有流水的声音,只有青蛙在懒懒地啼叫。风从暗
处吹来,轻寒钻入的衣领和袖子。
赵长生走在前头,十分有劲,几次三番地,停下足来,催促刘老九快些
上前,并嘲弄地骂邵安娃:
“我求你老人家做做好事呀!不要像老太爷一样,走得一步一摆的!”
走过陈家店子时,还没关门,喝酒的人声,正闹嚷着。刘老九就向赵长
生说:
“你不记起买罐油去吗?”
“你才信进去了,她开玩笑的呀!”
赵长生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地朝前走着。到锯子那里时,锯子正坐在
地上破鱼,鱼鳞鱼血散了一地都是。锯子先望望赵长生刘老九的手,然后放
下脸子说道:
“你们打算怎样吃呢?我这里刚好一点盐一点油也没哪!”
赵长生不相信,一面翻看着土灶旁边的坛坛罐罐,一面开玩笑地说道:
“那就白煮来吃吧!”
刘老九站在进门口,衔着烟袋,向屋里很有兴趣地打量着。
屋子内顶打眼的,是一堆干草和芦杆,另外便是两根板凳搭木板的床上,
放一张无数补疤的被盖。壁上挂着破锯子破刨子一类的东西。已经粘着很肮
脏的蜘蛛网了。
“不要乱翻呀,碰烂了,你赔不起的!”锯子息着手,向赵长生这么责
备着,随又拿破鱼的刀,指着刘老九说道:“神头神脑望个啥子?你来帮我
破鱼哪!”
刘老九摘下烟袋,不声不响地,就去接着刀。小孩子本是立在妈身边,
把手伸进桶里去摸水玩耍的,看见生人来代替了妈的位置,就赶快走开,去
拉妈的衣裳,一面还回头来怯生生地望着。
锯子刚洗好锅,抬头看见邵安娃已经走了过来,现得手足没处安顿似的,
便撅一下嘴巴,说道:
“你也空起双手来白吃么?”
邵安娃更加局促起来,脸也红了。
赵长生把头从坛子口上抬起,苦笑地说道:
“我看你连米也没有一颗罗!”
锯子掉过脸去,很庄重地说道:
“对呀,要是你们没吃饭,还该去买点米来哩。”
“你真会铺排人,油呀盐地,又是米,简直闹不清楚,”赵长生一面搔
着头。“我肯信,今晚我们不来,你就不吃了。”
锯子正拿瓢舀水,一面把水朝锅里倒,一面拿另一只手指着屋角落上,
略略红起脸说道:
“我还有那个呀!”
屋角落上安置一架小石磨子,边上粘着稀湿的黄东西。赵长生看不出到
底是什么来,便伸起两根手指去捻来鼻子上嗅了一下,失声说道:
“呵呀!是猪吃的糠哪,你吃这个么?”
“不要那样大惊小怪的!穷人子家哪个不吃这个?你还是去买点油盐
吧!”
锯子把瓢捧在灶上,一面推开身边小孩子,就去抱柴。
刘老九也向磨子那边望了一下,难过地摆一摆下巴尖。手里已经抓起一
条大鱼了,又随即丢进桶去,向着破在面前的一大堆死鱼,像在责备啥人似
地说道:
“为啥子破这么多呢?该多剩点去卖呀!”
“再破点!再破点!既然答允请客,还卖它做啥?”锯子抱着干草朝灶
背后一丢,“我不像你们一样:嘴头说得蜜蜜甜,心里才是藏把锯锯链。”
刘老九略微红起了脸,分辩地说道:
“这只怪他哪,刚才我不是还提醒他买吗?”
赵长生也现得毛焦火辣地。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就去赊!……把个油罐子来!”
锯子把罐子递给他,就顺手拖邵安娃一把道:
“不要傻眉傻眼地站着,去替我烧火哪。”
赵长生急匆匆走出门去,又转身回来,向刘老九说道:
“还是你同我一路去吧!息一会再来怕他不会相信我的。”
刘老九正在收拾地上的鱼肠鱼肚,骂道:
“又叫我走这么远,你连赊一罐油的面子都没有么?刚才不听我的话!”
“不是,我还想赊点米哪。”
赵长生望锯子一眼,这么说着。
刘老九想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把一双脏手,胡乱朝干草上一揩,就尾
着出去了。
陈家店子内的客人,已经散了,老板娘一面打哈欠,一面在下茶炉子里
炭火。看两人走了进来,还提了一只罐子,便奇怪地问道:
“这夜深,还在外面走么?刚才到河坝那边去做啥?”
“你乱说,谁到河坝那边?”
赵长生虽是这么回答,但脸上笑扯扯的样子,却表示像已承认了。因此,
老板娘就现出早就明白了那样的神情,拿火铗子远远对赵长生的额部点一点
说道:
“你怎么瞒得过我罗!”
赵长生把油罐子朝桌上一放,便把来意直打直说了出来,同时脸上露出
得意的神色,仿佛在夸耀他同锯子一向就很亲密似的。
“亏你想得这么好!我赊东西给你,喂那个婆娘!”
老板娘说完了,嘴巴一扁,立刻转身过去,仍旧戳她的煤炉子。
“我早就料定你会这一手的,不赊东西,还要说些七股八杂的话来。”
赵长生说到这里,将搔着头的手,从外一挥,突然生气了。“好吧,我肯信,
记在他账上,你都不答允吗?”
老板娘这下子倒和颜悦色起来,偏着头,看一眼刘老九,又看一眼赵长
生,笑着说道:
“那倒不一定,我就相信他,不相信你!我只怕你们年青小伙子把银子
乱抛撒哪!”
随即去打油称盐,但一面仍旧大声吩咐柜台里打盹的老头子,把账记在
姓刘的名下。
赵长生就屈起手指头,直向茶桌子重重地敲了一下。这不是生气她不相
信人,而是恼怒她何必说那样欺人的漂亮话。
刘老九只顾把各个茶碗里的茶脚子,倒在一个茶碗里,慢慢地喝着,不
搭什么话。
老板娘把油罐子和包的盐顿在桌子上,一面看两人的脸子,笑嘻嘻地说
道:
“怪不得你们着迷,就是今天两位大人物在这里喝茶的时候,也谈到那
骚货,忽然一下子都哄堂笑起来,汪二爷还拉冯七爷一把,小孩子一样喊道:
‘你有把握!你有把握。’起初,他们讲得很小声,我还不晓得,后来假装
去冲开水,才听出来了。……你们要赊多少米?”
刘老九红起脸分辩道:
“你不要打乱胡说,连我也扯进去!”
赵长生越发生气了,当他接着米口袋的时候,连头也不抬起地就走到外
面去,而且一路上不住地骂起冯七狗来,因为他忽然莫明其妙地觉着,他也
像邵安娃一样,受了莫大的委屈了,其实他连锯子的手,都没挨过。
锯子的茅草屋,先前他们三个人走来时,远远就看见从窗上透出来的灯
光了。现在却是墨黑的,仿佛她已和邵安娃吹灯困觉了一样。小孩子则在里
面大声地哭着。
刘老九诧异地想道:
“难怪人人都说她的怪话!”
随后赵长生经刘老九一说,也看了出来,便三步做两步地,冲了进去。
不料一块横躺在地上的人身,竟然拌他一交。同时那睡着的人身,也因被踩
了两足,便大声呻吟起来。赵长生觉出是邵安娃了,就一面爬起来,一面骂
道:
“好狗不挡路,你躺在这里做啥?”
刘老九看见灶里还有未息的火焰,便摸到那里去,把提的东西放下,拿
干芦柴点起来一看:锯子不见了。躺在地上的邵安娃鼻子正在流血,两边腮
包和嘴巴通染红了。他向赵长生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一面还拿起手来指他
的腰杆。
“到底哪个打你的:蠢东西,这个你都不知道么?”
赵长生不爱问他的了,便伸起腰来,东瞧西瞧的,脸上凝着一团奇怪的
神气,心里想道:她到底哪里去了?
“真奇怪,连灯都打烂在地下了。”刘老九丢了手里的火,便去扶邵安
娃起来,一面骂赵长生道:“你那心子简直给狗吃掉了,还要骂人家。”
屋子里重又变成黑洞洞的。赵长生赶快拿芦柴点火,一面向屋角落里哭
着的孩子问了一两声,见不答允,就骂道:
“傻东西,你连你妈到哪里去了,都不晓得!”
这时锯子回来了,怒气冲冲的,当胸的衣衫,业已撕破,乳房露了一只
出来,手里紧握着一把菜刀。足是只穿一只鞋子,另一只却是裸着的。她不
等赵长生他们问她便骂道:
“你们怎么不明天才来?这里人都要打死了!(一眼看见刘老九扶着邵
安娃在替他揩鼻血,就拿菜刀指着邵安娃)他又是不中用的东西,连婆娘家
都及不着,一下就给人家打翻了。要不是我抓着这把刀,哼,今天晚上!”
赵长生把手上快要燃完的芦柴火,投在地上,(屋子里立刻黑暗了,只
那芦柴头上的余焰还爆出了一两点火星)气虎虎地说道:
“妈的,这些贼强盗!他们一定还跑得不远,刘老九,来,我们出去叫
几声,好让大家起来捉!”
刘老九扶邵安娃到壁头边上去靠着,心里很诧异,为啥子强盗会来抢她。
一面问锯子道:
“吴三嫂:那些人你认不认识一个?”
锯子把菜刀丢在地上,一边去拿芦柴点火,一边忿忿地回答道:
“怎么不认识,就是易老喜那两个儿子和几个长年呀!”
“是他们!”
赵长生刘老九都一齐吃惊地叫了起来。接着,赵长生拿拳头打了一下自
己的手掌心,像发现什么似的说道:
“好,明天就去告状,我们都做证人,看他逃得脱,不叫他一家子砍头,
也要叫他一家人坐一辈子牢。这样活抢人!”
锯子点燃芦柴,在寻瓦灯盏。
刘老九安置好邵安娃,带着考究的神气,问道:
“吴三嫂,你平素得罪过他们吗?”
锯子掉过脸来,微微发红着说:
“我得罪过他们啥子?他们早就打主意我这块地方哪,总想藉点由头来
赶开我。刚才那些砍头的,一进门,就喊‘好,捉奸捉双,’要把我和邵哈
儿捆起。这一套把戏我倒不怕,顶奇怪的,就是易老喜大儿子,一足踢翻邵
哈儿,还骂道:‘呸,我当你是癞痢头哩。’(对着赵长生),我看他们就
是要找你,你倒该当心一点!”
赵长生拍一拍胸口,说道:
“入他娘,我不找他,他倒找起我来了!我怕啥子?杀他两个摆起,手
一揩就走了!还坟里面,去抓出我的娘老子不成?我们还是弄鱼来吃罢!”
锯子冷笑说道:
“还有个屁!早给那些砍头的抢去了。”
赵长生又把拳头打一下手掌。
“对了,别的不说,就告他们抢鱼!”
“呵呀,这些挨刀的,灯也给我打烂了。”锯子捡起破灯灯盏,看了一
下,又丢在地上。见芦柴快要烧到手里了,便连忙换点一根,脸上现出悲愤
的神色,“告他们做啥子!俗语说得好,‘衙门大大开,有理无钱没进来。’
我们连饭都没吃的,还打得起啥子官司!前回小羊她爸死时,我去给冯七爷
叩过头,求他老人家做一张状子,你们想他……呵,不要说了,那个该死的
老光棍!”
赵长生也口水瀑溅地接着骂道:
“入娘的,看来就是自家动枪动刀好,求爹爹告奶奶都是白冤枉的!”
邵安娃感到腰杆像要断了似地呻吟,靠着壁头,也快要倒睡下去。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