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见他这样难过,便叫赵长生道:
“你把他弄在我背上,让我背他回去吧!”
赵长生一边扶邵安娃,一边可怜似地向锯子道:
“我们走了,你不怕吗?”
锯子把嘴巴一撅,说道:
“我怕啥子?(眼睛看着呻吟的邵安娃)难道我也像他一样,只白给人
打么!”刘老九顺沟边的黑路,慢慢儿一步一步地踏着,只要一听见邵安娃
在背上呻吟,就沉痛地自责道:
“唉,我不该拉他来的!”
赵长生则咭咭咕咕地,一路骂着易老喜和他的儿子们。
九
第二天早上,汪二爷一边听取刘老九的报告,一边就跟着他走到邵安娃
睡的地方去。通过猪圈牛圈边的时候,猪以为有人来喂它们了,都齐嘈吼起
来。牛则从槽里抬起嘴,一面嚼咀稻草,一面殷勤地刷着尾巴。牲畜和粪的
气味,都在后面竹林吹来的晨风里,微微地荡漾着。
招财和来宝睡在草屋门前,一见刘老九和汪二爷来了,便都亲热爬起来,
挨到足边上擦溜着身子。刘老九打开了门,一股霉臭和腐烂的味道,便钻了
出来,而且冬季烧过的牛粪气味,也仿佛还有着些。
赵长生担心汪二爷会骂他们,刚才既不敢出头去替邵安娃请一天假,现
在听到汪二爷来了,就躲在屋里假装做招呼邵安娃似的。(昨夜他回来就一
夜睡个大天光,邵安娃要茶要水,只是刘老九一人伺候。)他看见汪二爷刚
朝里面望,却又立刻掉开脸子,接着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随后便走远一点
高声喊道:
“邵安娃,你好点了吗?哪里痛呀?”
赵长生在里面也高声提醒他道:
“二爷叫你哪!吓,二爷都来看你了,你还不晓得吗?”
声调甜蜜的,听起来仿佛不是喊邵安娃,倒是要取悦汪二爷似的。
邵安娃听见汪二爷来了,倒反而有些害怕,在烂糟糟的铺盖卷里,蠕动
一下,小声回答着,带着胆怯怯的声音。
招财首先看出人们现出紧张的样子了,便把前两只足搭在门坎上,朝暗
中睡着的邵安娃张望,且鼓大鼻孔嗅着。
汪二爷听见草屋里传出来的微弱声响,就对刘老九大声说道:
“你们喊他好好躺躺吧!这几天都不要出外一步,有人问你们,就说伤
重得很!”来宝还不知道什么,只把身边走过的两只母鸡,追赶到竹林那面
去,带着游戏的快乐精神。
汪二爷掉身转进去,一面对母鸡逃走那个方向望一下,一面很满足的样
子自言自语地说道:
“就是一条狗,一只鸡,也不能轻易动一动指头的!何况一个人?哼!”
赵长生看见汪二爷走开了,连忙走出来,抢着问刘老九道:
“他问到昨夜出去的事情没有?我真有点……”
刘老九打开牛圈门,把拴牛的索子解开,打算牵到门外去,一面责备似
的回答道:
“怎么不问?你刚才还没有看见他那鬼样子!对我发火发气的。等到听
见打的人,是易老喜的儿子们,才一下子不声不响的了。”
赵长生回头望了一下,高兴地说道:
“看这样子,汪老二倒愿意我们去打一架哩!”
接着就牵他的骡子,走到门外坝子上时,看见汪二爷在胡豆田和油菜田
中间的小路上。匆匆匆地走着,摇摆得像一只鸭子似的。初起的阳光,正射
着他那乌黑油光的缎马褂和瓜皮帽子。赵长生把骡子拴好之后,也不像往天
似的,鞭打骡子走圈圈,只呆呆望着,看汪老二这么早就要到啥地方去。
刘老九提个粗蔑条的烘笼出来,放在牛脚侧边,一面解脱衣袖,露出右
边的手膀子,要替牛篦去牛虱。
“你看见没有?”赵长生对刘老九递一下嘴巴,喊他看看田野中走的汪
二爷,随后,见刘老九瞧见了,便又问道:“你猜他到啥地方去?”
刘老九见汪二爷走得那样忙迫,也有些诧异起来,一面拿手抓一抓露出
的手膀子,还没有猜出什么,赵长生突然说道:
“对了,他转上那条路了,我敢赌他不是去找冯家烧火老去找谁?”
等到去淘堰的时候,赵长生还悄悄一个人,跑到锯子那里去,说他今早
怎样说了几句话,就把汪老二说动了,定规不出十天之外,管喊易老喜他们
几爷子坐蜡的,现在汪老二正到冯老七那里去磋商办法去了。临走的时候,
还悄悄吩咐锯子道:
“放心些,包你出口气。可是,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哪!”
但回到淘堰的地方,首先把邵安娃打伤的消息,以及汪二爷要同易老喜
扯筋①的事情,告诉众人的,还是他自己,并说邵安娃挨打的原因,就是错倒
了两冤兜泥土在易老喜田内。而他本人呢,幸好昨夜没同邵老安一块,不然
他们也不会放松他的。随即觉得这话太不漂亮了,又忙改口说道:
“要是昨天我也同他在一块,他也许不会挨打的。再不然,易老喜他们
那边,会那样轻易跑脱吗?入娘的罗!”
汪四麻子本要这么讥笑他道:
“收着吧,老鼠子爬秤钩,不要自称自赞了!”
但一想起他二爸今早上吩咐他的话来,便改口道:
“对的,他们就只敢欺负邵安娃!我们这里淘堰的哪一个是轻容易惹的?
要是连他狗夹夹也怕,那就不算是人生父母养的了!来,我今天就先倒在他
田里。”
说着,便把满满一担泥,挑上跳板去了。
众人平素对易老喜虽并没有好感,但要惹是生非,却也不愿意,所以昨
天汪四麻子怂恿乱倒泥土的事情,大家只当成开玩笑而已,但今天听见邵安
娃竟因错倒一挑泥土,就挨起打来,便大为不平了。同时又见平常不大言语
的刘老九,也在把泥土朝易老喜田里直倒下去,还一面气冲冲骂道:
“打着别人都不要紧!邵安娃,我是不甘心的!”
大家就更来得愤慨些了。觉得连田里的油菜苔以及麦苗,都是十分讨厌
而且可恶的。
十
这条沟的水源处乌木沱,是一个很大的泉塘,样子到圆不圆的,向东有
一缺口,通到沟里去,其余便给满堆沙石的斜坡围抱着,坡上面覆盖起无数
的杂色树木,白天也显得阴森森的。黄昏以及夜里,还有野猫黄鼠狼之类出
没。地上草上,则全粘着点点发白的鸟粪。平常连放牛孩子们些,也都不敢
钻进去玩。
六七天后他们便淘到这里了。因为易老喜的菜田,已为斜坡树林隔开,
去倒泥土一事,走起很是吃力,并且也寻不出好走的路来,到处都挺着石块,
和蓬勃乱长的芭茅。汪四麻子这天也不挑了,却在泉塘里埋着头挖他的泥沙,
而且从早上到正午,全不大讲话,只是嘴里老衔着那根短烟袋。赵长生兜了
他几次,故意同他打赌:说他能担一挑去倒的话,他姓赵的就要陪他担两挑,
最后挑到四挑了,他也没答允,倒反而躲开。赵长生便鄙薄地骂道:
“妈的,没中用的东西!鸡公屙屎头极硬!”
刘老九挑着空冤兜,从跳板上气喘喘地走了下来,对赵长生责备道:
“就是一张嘴巴子,你去试试吧,碰得我头昏目眩的也没挑出去。”
赵长生便把锄头一抛,抓着刘老九的扁担,便挑一担泥沙上去。这是走
过跳板,还须爬坡的,一到坡顶,他已经挣得满身是汗了。而且勉强再走一
阵,足总要踏着滚动的石头,使身体不大站得稳当。挑的冤兜呢,不是前面
①
扯筋:含有吵闹,打架等意义。
的,要碰着癞皮树杆,就是后面的,会给一些刺藤子拖着,弄得泥沙忽地倾
倒出来。他便咒骂一声,连扁担一丢,就躲到背静地方吃烟去,这时他的烟
袋早已找着了。
赵长生坐在麻柳树下,背靠树身,舒适地叭着烟。阳光从叶缝里,漏下
线条来,把足边好些半圆形的草叶,照得鲜绿耀眼的。头上几只细小的褐色
飞虫,无声地浮游着。泉塘那边锄头挖掘沙石的声音,一会儿顺风,就隐微
地飘了过来,一会儿风没有了,又寂静下去。从树林稀疏处望出去,易老喜
的田野,院落以及离斜坡不远的圆屋车房,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一片的油菜
田,正开出又繁又密的黄花,竟将前几天可看见的满田绿叶,一点也不剩地
全遮在下面了。这是农民春季的主要产物,在原野上种植得顶多的,要不是
还点缀有青色的麦苗,胡豆,以及龙须菜田的话,整个天底下的田野,简直
可以说全变成美丽的黄金世界了。他叭完了烟,一种疲乏困人的天气,简直
使他不想爬起来,他顺手朝面前的树身,把烟斗子里的灰烬,轻轻地扣落,
一面还懒懒地望着嫩黄射眼的田野。这时有两只觅食的鸦鹊,从田野里飞了
起来,慢慢朝易老喜的院落飞去,就一直息在屋后那株青钢树①上面。屋顶则
升起了青色炊烟,袅袅地,随风缓缓儿播散开去。
“呵,正午了呢。”
正这么想着,一眼看见立在院落门口的易老喜,忽地张一下手,匆匆向
田野走去,神情仿佛很兴奋似的。再朝东望过去一点,原来易老喜走去的路
上正来了两个人,前一个背略略有点躬,身材比较小块些,尚看不出到底是
谁。后一个则比较胖大些,走路有点一摇一摆的,这对赵长生倒极熟识,一
眼就认得是汪二爷。心里诧异道:
“他要到狗夹夹这里来么?”
一阵风,吹得头上的树叶,飒飒地发响,泉塘那边突然传来轰闹的声音,
仿佛有人在打架一般。本意转回那边去,但汪二爷这时的出现,引起他极大
的好奇心了。他站立起来,找一个更容易望出去的地方。
易老喜同汪二爷他们一碰面,就在那个青色的胡豆田边上,彼此互相客
气地拱一拱手。随即让汪二爷他们两人走在前头,赵长生慢慢儿瞧出另一人
来了,那就是冯七爷!他们都穿得齐齐整整的,显然是来赴易老喜的“赏午”
了,赵长生忿忿地朝草地里吐一口痰骂道:
“入娘的,你们现在又搅在一块了!”
他转身回去,正碰见大家在争先爬上坡来,个个都气势汹汹的。有的拿
着锄头,有的则捏着石块,仿佛要去同人拚命一样。刘老九当胸抱一大个黄
色的石灰块子,走在前头,一面腾出一只手来,向后招引,一面大声道:
“大家都去!”
原来泉塘里有几处冒水地方,忽然发现出给人塞有桐油石灰了。几个年
老的人便断定是易老喜干的:理由是,他车旁边的泉塘,就在附近,为了要
自己的泉水多,当然会要把别处泉水的来源塞住的。众人一想起去年夏天忽
然堰水减少的道理,原在这里,便都大为愤慨起来。同时刘老九趁这机会正
是替邵安娃报仇的好时候,便不住地从旁怂恿。
汪四麻子却声音也叫嘶哑了,不住地赶着阻拦道:
“这样乱来不行的!这样乱来不行的!就是说他塞也没亲眼看见哪!”
①
青钢树:北方人呼为玻璃树,学名应是槲树。
刘老九一面走,一面回骂他道:
“入娘的,要啥子亲眼看见,我们去打了再说!他们平素蛮不讲理的,
我们也管不到那么多!”
大家都盲目的附和道:
“对,我们管不到那么多!”
坡上的石头块子给人踩得乱滚。有的忽地绊了下去就怒骂嚷吼起来。
汪四麻子搬开挡在面前的一条树枝,气急败坏地嚷道:
“你们想吃官司么?一下子就这样糊里糊涂的!”
不料一下子,踏虚足了,就马上跌在芭茅上面。旁的人都笑起来了。挨
近的却还骂他道:
“吃官司就吃官司,他们害我们几十家人哪!你不要那样干净,就是你
二爸在这里,也要派他不是的!”
刘老九给块石头绊了一下,连忙拉着一根树子,才把身体稳住,回头来
像对汪四麻子,又像对众人,大声煽动道:
“对呀,要是汪二爷在这里,还等着我们么?早就跑去同狗夹夹拚命了,
你们大家不晓得哪,一向狗夹夹就是汪二爷的生冤家死对头!”
这时赵长生就从树林里钻出来,现出生气的样子,迎头向刘老九嚷道:
“你还在做梦罗,人家都搅在一块呀!”
一面分开挡在前面的树枝,拿下巴尖朝易家大院落一递,喊道:
“你们来看呀,你们来看呀!”
刘老九望着望着,便把脸都气青起来。
众人也不知不觉地,把手里的石头,松落到地下了。
汪四麻子脸红筋涨地爬起,一面拍身上的泥沙,一面威吓似的嚷道:
“幸得好,没冲过去!要是一头碰着他两位老人家,说你各位几句,你
各位脸上也没有光彩哪,并且我说在这里嘛,讲到打官司告状,没他两位老
人家帮忙,你各位休想赢!还是我刚才说得对,先报告团上,让他两位老人
家去评一评道理!”
“屁的道理,狗嘴是吐不出象牙的!”
刘老九切齿地骂,一面把怀里的桐油石灰块子,忿忿地撩下坡去。
汪四麻子假装没有听见,只向沉默着的众人,改用好声调说道:
“你各位想想他吧,底下哪个的田地多?不还是他两位老人家的吗?难
道讲起理来,还会卫护他狗夹夹么?”
赵长生看见汪二爷他们三个人,全走进院子去了,便把拉开树枝的手一
放,朝草里用力吐口呸沫道:
“唾,老子再不相信他妈的了!”
便车身朝泉塘那面走去。
几个没定见的人便首先赞问了汪四麻子的意见,一面把锄头把子,垫在
屁股底下,取出烟盒子来,开始裹烟,其余的也各自散开,坐在林子里息气。
黄昏收工的时候,大家都散回家去,刘老九则独自走进陈家店子,董的
一声把锄头顿下,便要一碗酒来,一声也不响地喝着。眼睛却从南面的窗子,
呆呆地望了出去,店里闹嚷的人声,仿佛于他全没相干似的。
窗外的田野,虽还映着落日的余晖,但远处地方已经笼上了薄薄的烟雾。
沟边树枝微动,轻寒袭人的晚风,也在开始吹拂了。一种令人不快的暮色,
就暗自渐渐浓厚起来。
他听见老板娘在他背后正向别人夸奖冯七爷的本事,说是汪二爷没借成
的钱,只消他打几句总成,就帮他拿到手了,他心下一怔,但立刻就明白了:
为啥子今天汪二爷突然到易老喜那里去做客,而且也明白了汪四麻子为什么
今天会忽地改变了态度。便像一个受骗了的人似的,大大生气起来,拿拳头
使劲捶桌子一下。惹得一屋子的客人,都掉头向他望了过来。
有的人从他本身,看不出什么讲究,便又由他肩上,望到窗外的田野去,
恰好引向西南面的路上,正现出一个人影,背上背着包袱,走得一耸一跳的。
后面还跟着两条狗。那种令人可笑的异状,竟使大家深为奇怪起来,都心里
想道:那是谁呢?息一会再来首先惊异地叫道:
“呵呀,那是邵安娃哪,他给主人家登打了么?”
这些酒客多半是些不捏锄头的田主,和做生意的人们,他们听见老板娘
这么一道破,便觉得很平淡无奇了,就握着酒杯,各自归坐,但笑谈却马上
转到了邵安娃身上了。“他回去,晚上怎么办呢?”
说的人,因为含着隐语,便先自哄笑起来,别的就卖弄聪明似的,冷冷
说道:
“不要紧,他老实人,可以睡踏足板哪!”
“可是,别人怕不高兴吧?正所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一个饱
读旧书的人,乘势抛了一句文,并打一串哈哈收尾。刘老九把剩的半碗酒,
突然泼在地下,向老板娘,说声“记着,”就拖着锄头恨恨地走出店子去了。
门外的天空和原野,渐渐黑暗起来。
一九三六,十二月,一日
(1937 年 1 月,上海良友图书公司)
第二部 落花时节
一
晚上后院里很静,房檐上也没有风吹下来。水牛黄牛困在圈内息气,不
时懒懒地摇下尾巴。骡子把头伸进槽里吃草,间或作声喷一下鼻子。猪些多
已躺下了,只有条把两条,还站了起来,挤着猪圈木条子擦痒。
刘老九见牛牲口都招呼好了,便走到房檐边边,仰头看看,黑影森森的
竹树梢头,现出星子密密麻麻的天空,又蓝又黑,知道天气很好,不像往天
夜里,再落牛毛细雨了,就走进屋,加件衣裳在身上,打算走到外边去。
赵长生坐在门槛上吸烟,烟斗在墨黑的夜影中,闪着一明一暗的火焰。
刘老九披好衣裳出来,口里衔着烟袋,顺便在赵长生烟上接火。赵长生让他
接燃烟,然后摘下烟袋,勉强带笑地问:
“当真要去么?”
“难道偕是说耍的?”
刘老九冷冷地回答,把旱烟袋杆子歪在右边嘴角一点,就大踏步走了出
去。赵长生将膝上的牛皮烟盒子,朝怀里一揣,立即站了起来,大声嚷道:
“我同你去!”
一面走,一面就把头上包的帕子择散,重行包过。他们两人走出角门,
招财和来宝立刻闪了过来。招财并不挨近他们,只是用鼻子嗅着,努力分辨
出在这两人里面,有没有它们的“主人”。来宝却很天真地,不管三七二十
一,就边走边闯刘老九他们的足干,竭力现出讨好的殷勤样子。这两条狗原
是跟着邵安娃走了的,且高高兴兴地躺在矮小的茅屋门前,但因邵安娃的老
婆,管得很严,不准给它们一点吃食。邵安娃曾把自己碗里的饭,偷着给它
们一点,结果却给女主人发现了,不但邵安娃的碗筷,立刻从手上抢下,两
只狗还给石头棍子赶到田野里面,再不许进屋了。于是它们为了饥饿所逼,
只好挟着尾巴仍旧回了转来。先前邵安娃在汪家的时候,晚饭过后,没有事
做,总搬个石头坐在牛圈面前吸烟,两只狗便在他足边,一边躺一个,动也
不动地瞧着他烟斗上的红光。现在只得寂寞地躺在门前了,但一听见黑暗中
有足声响了进来,或者响了出去,便要兴奋地从地上爬起,殷勤地摇着尾巴,
总以为它们的“主人”邵安娃在走动。今晚上也是一样的。
赵长生嫌来宝在足下乱闯,便连踢带骂道:
“滚开!好狗不挡路!”
来宝并未踢痛,只倾跌了一下,立即把尾巴挟进后腿,垂头丧气地跑开
了。招财却很快就从气味上分辨出来,那个经常睡在牛蓑衣上而有着牛毛味
道的“主人”,这一夜还是没有他的影子,便懒懒地回到原处去躺下。
刘老九他们走到墙边上,烧房里送酒的吴伙计,正挑着空酒篓子回来,
他是喜欢喝一杯而且爱谈点笑话的,从烟斗子上的红焰,隐约认得赵长生他
们,便笑扯扯地问:
“去哪里?两个人邀邀约约的!”
赵长生带着得意而又夸耀的口气,笑着回答:
“你猜猜看?!”
吴伙计讥笑地说:
“该不是又去吃鱼吧!”
上次刘老九他们到锯子家里去吃鱼,引起邵安娃遭顿毒打的事情,赵长
生早已把它当成趣话,告诉过吴伙计了。因此,吴伙计一碰见他空手出外去,
便要这样笑着打趣他。他总不免微红着脸,半羞半恼地嚷道:
“去吃你妈姐儿妹子的鱼罗!”
今晚也照样用这样的话去回敬,只是跟往回有些不同,声调中着实挟了
些高兴。他今下午同刘老九在田里扯苕菜藤子的时候,看见天空浮着的白云,
完全散得干干净净,便心里若有所得似的,独自喜悦地说:
“今晚上天气一定很好!”
他见刘老九躬着腰杆只是在扯,全没理会他的话。他这时很想有人跟他
谈谈笑笑,将苕菜藤子扯了一把,捆在一道,抛开之后,笑着说道:
“他娘的,嘴巴子些真毒,硬说我们不敢再去了!”
刘老九抬起通红流汗的脸,略微诧异地问:
“去哪里?”
赵长生似笑非笑地骂道:
“妈的,你这才装得像喃,硬像是一点也不晓得!”
刘老九莫明其妙,仍去扯他的苕菜藤子,一面恼怒地说:
“哪个晓得你在说啥子鬼话!”
赵长生立即带点挑拨的语气,笑扯扯地说:
“这都不晓得么?……我请问你,邵安娃挨过打的地方,你还敢去吗?”
刘老九把捆好的一把苕菜藤子,用劲丢在一边,轻蔑地说:
“说一半天,我默倒啥子鬼地方!”
赵长生更逼紧一步,用反激的口气问道:
“那你敢试试吗?今在晚上!”
“我偕没有闯倒鬼!”
刘老九现出不屑于理会的神气,随即弯下身子,把棕黄色的手膊子,伸
进绿茸茸的藤子里去,抓紧一大把,用力地扯了起来。
赵长生仍然继续反激他:
“我看你这家伙!一提起易老喜他们,偕是耗子见了猫一样!”
刘老九伸起了身子,恶狠狠地说:
“我倒不是那种嘴硬身子软的家伙!叫他来碰碰看!”
于是赵长生笑嘻嘻地说道:
“你不怕,赌你今晚跟我去走一走嘛!”
“跟你!”
刘老九这么搡他一句,就再不开腔了。赵长生原是很想一个人也去的,
但又怕易老喜的儿子些,真的偕埋伏在踞子的屋前屋后,所以屡次都想约刘
老九去,却不好意思直搭直说了出来,只是含含糊糊拿反话来激他。今天晚
上,看见刘老九走出门去,便以为今天下午激他的话,生了效了,心里着实
有种说不出的欢喜。刘老九衔着烟袋,走在前头,一直向陈家店子走去,便
越发放了心。
小沟两旁的麦田菜田,白天原是拿碧绿的麦苗与金黄菜花在三月灿烂的
阳光底下,装饰这美好的大地的,现在给半圆的月照着,全笼在一片朦胧的
暗雾中,显得温柔而且宁静。只那初吐的麦穗,和开得繁盛的菜花,还散发
出一股清淡的甜的香味。赵长生衔着烟袋,并不吸烟,只哝哝唧唧地哼起调
子来。
春季里来百花开,
姐在房中等哥来。
今夜不来你莫怪
明朝两下各分开!
平时,他们两个人一道在田里做活路,赵长生知道,若是刘老九心里快
活,定规他哼了头两句的时候,就会跟着和了起来,但现在却老是闷着走路,
不开一声腔。他猜不透刘老九的心思,为什么在该快活的时候,还这么闷闷
不乐?于是他摘下熄了火的烟袋,仿佛要使刘老九开心一点似的,调好声音,
作古正经地唱:
不吃不赌也是干,
不嫖不耍也是完。
不信但看赵匡胤,
吃赌嫖窑得做官。
刘老九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只是边走边用劲地吸烟。这一夜没落牛毛细
两,天气也不怎样冷,所以走到陈家店子的时候,还有几个客人,放下酒杯,
拿好奇的眼睛,打量他们。刘老九谁也不瞧地,就走到柜台那面去,一面取
下烟袋,朝柜台边上,扣去烟斗上的灰烬,一面向陈家老板娘直劈地说:
“老板娘赊斤炒胡豆!”
赵长生却笑眯眯的向座上的熟人打招呼,还对一个平常爱同他讲话的张
木匠,客气一下:
“多喝一杯!酒钱算我哩!”
张木匠站了起来,一壁回答说:
“早就穷得来禁酒了,这是人家拉我吃一杯的!”
回头又向那个请他的人,做着苦笑的神情说:
“就是他们的主人嘛!烧房里买的桶,现在偕没给钱……害得我做不出
货来,简直想偷树子了!”接着就匆匆走了出去。
赵长生走到柜台那面去,先不吩咐要什么,只向刘老九手上望,看他在
拿纸包炒胡豆,便略微不满意地说:
“怎么你就买点胡豆么?”
刘老九冷冷地搡他道:“那你就买点好的吧!”
赵长生便对陈家老板娘说道:
“老板娘我称花生一斤,五香豆腐干十个。”
陈家老板娘只顾去盖炒胡豆坛子,对他的话好像没有听见似的,赵长生
屈着二指头,朝柜台上敲了一下,不耐烦地说道:“怎么样?摆来看的?”
陈家老板娘很快转过身来,看了赵长生一眼,又看刘老九一眼,嗔责地
说:
“你们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赵长生笑扯扯地回答:
“你用不着管!……你只顾卖你的好了!”
陈家老板娘立刻伸手来。
“那末,拿现钱来!”
赵长生小声陪笑地说:
“这点点子钱,挂一挂吧!明后天就一总给你!”陈家老板娘似笑非笑
地回答:
“今晚不赊!”
赵长生勉强笑着说:
“为啥子又赊跟姓刘的?”
陈家老板娘假装恼怒的说:
“你拿到不明不白的地方去呀!我赊跟你!”
赵长生就高兴地笑着说:
“他不是一样么?”
于是陈家老板娘也禁不住笑了,又朝刘老九看了一下,然后小声说道:
“好,一并做个好事吧!”
接着就称花生,拿五香豆腐干出来。
当赵长生和陈家老板娘谈话的时候,刘老九已经走到店子门外去站着
了,一面摸出炒胡豆来吃。田野很静寂,远远的地方有狗吠的声音,在隐隐
约约地传来。罩在田野上的天空,嵌着半圆的冷月和银色的星子的,显得又
蓝又大。挨近地平线,天空四围的边缘,大约给地上蒸腾起来的水雾遮掩住
了,看不见银色的星点,也看不见静穆的乌蓝,只是昏朦朦的一层,暗而且
黑。
赵长生买好东西出来,刘老九便向左边大路走去。赵长生立即叫了起来:
“你发昏了!怎么闷着猪脑壳朝那边走!”
刘老九一壁走,一壁冷笑地说:
“你晓得我到哪儿去?”
赵长生只好跟着走。一面着急地骂:
“我晓得你去闯鬼!”
跟着,就立刻明白了,大声嚷道:
“妈的!你是不是去看邵哈儿?”
前几天他就晓得刘老九要晚上空了去看邵安娃,但给雨阻着没有去成,
刚才走出汪家院子的时候,也忽然想到这一层,只因看见他没有一直向邵安
娃那边走,而是朝陈家店子走去,便又立刻放心了。
刘老九嘲笑似的回答:
“你不去就算了,没有哪个拉你去!”
赵长生踢足恨恨地骂道:
“你妈的,你好害人!害我赊这么多的东西!”
刘老九仍旧边走边嘲弄地说:
“你偕可以一个人到她那里去嘛!”
赵长生未动身的时候,因为有一种兴趣在鼓动他,觉得一个人也未尝不
可以麻着胆子去,但现在走到空旷的田野中来了,虽然有月光,但四下里仍
是朦朦胧胧的,似乎随处都有不测的东西在窥伺着人,尤其有着仇人而又走
在仇人的土地上,更见不免有几分胆怯,所以赵长生只好无可奈何地埋怨:
“不是你这鬼东西,无名打鼓兴些事情,人家早就睡得吹蒲打鼾了!”
刘老九不再嘲弄他了,换成温和的口气说道:
“去看看邵老安,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呵!”
赵长生心里已经愿意去了,但嘴里还是抱抱怨怨的。
“去倒不打紧!就是他那龟儿子老婆,太可恶了,看到人倒理不理的!”
刘老九又马上回复了嘲弄的口气,讥笑地说:
“叫你去看邵老安嘛!哪个要你去看他的老婆!”
赵长生无话可说,只好边走边笑起来。
二
邵安娃的茅草房子,离人家院落相当远,除了屋侧有一座圆顶车房和一
口长有树木的泉塘而外,简直可以说是孤孤单单立在田野里面的。屋外的田
地,大部分属于冯七爷的,因为离冯家院子太远,车房里的东西,照顾不到,
便特别修了三间茅房,租人住下,顺便叫他照看一切。邵安娃的父亲以及祖
上,很早就把家室安顿在这个卑微的地方了。邵安娃自父亲母亲给瘟疫带走
以后,他便成为一个正式的世袭租户,而且自小就帮房主人零工度日,只因
冯七爷勾搭上了他的老婆这个四乡出名的大足板,便把他荐跟汪二爷做做长
年,使他离家远点,一月至多只能回去一次。因此邵安娃就一向给冯七爷蒙
在鼓里,丝毫不疑心他的老婆,总是诚心诚意地爱她,直到有一夜偶然回家
发现冯七爷躺在自己床上烧烟,证明人家在耳边说的话并不是无凭白故地造
谣,才把一付热热的心肠变冷了,此后也没有再行回去。这一回,给汪二爷
突然中途辞歇了,仍然不想回到那个可憎的窝落里。可是不回去又到哪里去
呢?邵安娃带着受伤的身子,背着一块褴包袱,扶着一条棍子,走出汪家院
子的大门,茫然望着远天和大地的时候,眼睛禁不住一刹时变得润湿而且模
糊起来。他的打伤了的肢体,是很需要一个地方来息一息的,但他知道在这
广大的原野中,没有一座圆顶的车房,准许他进去过夜的。至于到锯子家里
和陈家店子去借住几天,他也一边走一边心里盘算过的,好的时候,都不能
得到好言好语的接待,这病了的时候,哪还能冒冒失失地走去呢?走到岔路
上时,他才硬着头皮决定了,还是回到祖上就租下来的老窝吧,然而一路上
依然是忧伤地想:
“她该不会关起门,不要我进去吧?”
邵安娃走到茅屋前的不远地方,看见暮霭中屋顶升起缕缕的晚烟,就迟
迟疑疑停了下来,坐在麦田边上息气,他这时倒不怕妻子赶他了,只担心一
头进去会碰着冯七爷。他想起这人,又气又恨,但也不免杂有几分畏惧,进
去吗不进去呢?他非常地踌躇。随着他回来的两条狗,原是时而赶在前时而
落在后,互相追着玩的,这时也停下足来。招财坐在侧边,用怀疑的眼光,
不安地看着它的“主人”。来宝却一味傻里傻气地,拿它丰满的腰肢,去擦
主人的足杆,想得到一只温暖手板,在它的背上抚摩。天已在黑暗下来,青
青的麦苗叶子,渐渐变成黑色。菜花也不知不觉地褪去了嫩黄,染上一层水
墨的阴影。儿时熟悉了的泉塘边上的杨柳、麻柳,远远就拿忧愁的神气,迎
着负伤而归的旧日伙伴,也慢慢隐入夜色中了,要在细看时,才能依稀辨出
它们的姿影。天空中已逐渐出现了星子。邵安娃唯一认识的七颗北斗星,也
在北极星的右边,斗朝上柄向下,又明又亮地,闪耀在屋顶那面的天空中了。
向晚迟归的群鸦,也一阵阵地响着翅子的声音,打头上急急地飞过。邵安娃
感到寒冷起来,同时受伤的地方,也早就须要躺下休息,他站起来四下看看,
只好硬着头皮,走去敲门。
出乎意料之外,大足板既是一个人在家里,又对他很是关切,招呼他躺
下之后,还拍手打凳大骂汪二爷:拦中半腰息下工,非叫他找补工钱不可。
接着又把先前的事,连带地提了起来。
“你看看,遭了这样的事情,哪不要一两个人来帮帮忙?你喃,又是没
嘴的葫芦,啥子话都闷在心头,不开一句腔。幸亏全靠我平日,一杯茶一袋
烟,没错待过人。你不要难过,一切包在我身上,看他汪老二,就一手遮了
天!”邵安娃就深深感动起来,赶忙问她:
“你找哪个呢?”
她现出精灵透顶的样子,得意地说:
“你想想,这周围团转,偕有哪个制服得下汪老二呢?”
邵安娃茫然地望着她。她严肃地说:
“要是依你的脾气,早就把人家得罪了!譬如说烧鸦片烟,你看见哪个
是坐着吹的?又不比你们吃叶子烟,偕可以随便,人家瘾来登了,你不借床
给他躺一躺,偕能算人情吗?老实说,不说床,就是人家要房子,你也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