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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芜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子推哪。俗话说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现在你看,只消我提一下,

管叫他飞辕驾马去作,跑不断他的足杆,那才怪哩!”

邵安娃慢慢明白她说的是哪一个,就眼光移开,竭力不看他的妻子。大

足板知道他到现在还不愿意提到那一个人,就带着教训的口气,越发脸子严

肃地说:

“你呀,你就是脾气太古板了!这样一辈子都会吃亏下去的!好比你现

在,皆能硬着腰杆不求人么?我问你,医病不要钱?躺着吃不要钱?你不比

一向在外头,万事由你,回到家里,好歹都得听我三分!”

邵安娃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事实上,没钱养病吃饭,也是一件顶难

说话的事情,一切只好由她摆布下去。而且你不听她摆布,能吗?邵安娃对

别的事情,也许糊涂,但这点情形,却是很明白的。

自邵安娃回家以后,大足板就带口信跟冯七爷,叫他设法向汪老二找补

工钱,还请他早些回个话,不幸天不作巧,差不多一连好几天夜里,都在落

霏霏的春雨,绕在田野中的小路,晚上颇难行走,而在大白天,冯七爷因年

来力避嫌疑,又不好光明正大地走来。他晓得路两旁总有女人在田里摘苕菜

颠子,你走过的时候,她们埋着头摘她们的,假装没有看见,可是当你一走

过之后,她们就会彼此指指夺夺,压窄喉咙,楚楚地笑了起来,而且以后讲

谈你的阴私,就把这回亲眼看见的,当作一个天大的证明:而且还要添盐搭

醋,没有的事情,都跟你加了进去。所以一直有好几天,冯七爷都没有到大

足板家里来。

刘老九赵长生他们两人要来的一夜,大足板走到房子外面,仰起头四下

看看:满天月色星光,皆极灿然,料着冯七爷一定会来,几天来打算的事情,

由此可以有个着落,心下便禁不住十分高兴,就转进屋子,卷起袖头,把桌

椅板凳揩拭一番;油壶子的灯心,重新加以剪剔;三个砖做的土灶,满满烧

上一壶清水。跟着还拿极好的脸色,对邵安娃温温和和叮咛一番:

“我告诉你,今晚冯七爷会来的。你千急顺我一点!他问你的时候,不

要堵起你那张嘴巴,脸子放温和一点,这不会蚀你半根毫毛的。你要明白,

他是专为你的事情来哪!”

邵安娃怔了一怔,随即眼睛顺在一边。在他的意思,要是靠冯家烧火老

帮忙,才能叫汪老二贴点工资,那他情愿半文也不要。然而,同时心里又不

禁想着:没有找补工钱,怎样过活?况且这几天吃饭就不够饱,是该得向汪

老二要的,但谁肯帮这个忙,谁能帮这个忙呢?他本不高兴去想,但却偷偷

地跑进他的心头,使他感到惶惑,感到不安,他最后只好硬着头皮由随老婆

去处置,而且也不再搭她的白,也不再看她一眼。不久听见有人在敲门,他

的老婆笑迎迎跑去开,他立即满脸通红起来,惊慌中不免杂有许多恼火,他

只好翻过身子,向着火烟瞅黑的墙壁,不睬那走进来的客人!

“呵哟,你真像在做月母子一样喃!”

邵安娃听见这个来自背后的嘲笑声音,知道这是一向同着耕种的伙伴赵

长生说的,便马上掉回头来,没有招呼,只是脸上现着又惊又喜的精神,微

微笑着。刘老九一面静静地打量他,一面温和地问:

“好些了吗?”

邵安娃愉快地点点头,一壁就自行坐了起来。他的老婆把刘老九他们买

给他的东西,递给他看,叫他拿点来吃,他急忙抓了一大把,来不及细嚼,

就赶快吞咽下去。刘老九知道他的胃口,回到家来,并没得到满足,便忍不

住皱着眉头向屋子里飞了一眼,本想拿一个五香豆腐干来尝尝味道的,也立

即忍下手来,不愿要了。

大足板一向到汪家院子去收工钱,总是做得正正派派,除了事务而外,

并不谈到别的,碰着刘老九赵长生他们,样子尤其现得庄严,仿佛要用脸色

把那些流传在别人嘴上的谣言,完全镇压下去似的。赵长生见这样一个女人,

竟然如此骄傲,不肯随便说说笑笑,有时同她问东问西,她偕要装模做样,

现出不屑于理的神气,所以一向对她很是不满。但这一夜,她是笑嘻嘻地开

门接待他们,接到送来的礼物之后,偕每人倒上一杯滚茶,笑眯眯说一声

“请!”这使得赵长生满心欢喜起来,一面剥花生吃,一面对大足板称赞地

说:

“大嫂子,你真能干,一个人敢在这里住,这掉跟别人都不成的!”

大足板自然很喜欢他的恭维,但脸上却现出十分矜持的神情,把眉毛一

扬,微笑着说:

“这算得什么?赵大哥,我们穷人子,哪比得人家深宅大院的,你不胆

大一点,你偕能做人吗?”

跟着又斜起眼睛,望她丈夫一下,然后半嗔半笑地说:

“实在说起来,我是神不怕鬼不怕的,我就怕你们邵大哥的怪脾气,一

不高兴,他就堵起嘴,半句话也不回答你,叫你啥子也同他讲不成!这顶呕

人了!这顶怕人了!好比这回的事嘛,你说同他商量商量,找个人去同汪二

爷讲讲,贴补一点工钱,他才生成的哑子一样,尽你成半天地讲,他半句腔

也不开。”

赵长生立即拿手拍着膝头,大声激昂地说:

“春圆子太狠了!这早该敲他龟儿子一下钉锤的,病了不医,他偕要开

掉人家的工哩!”

赵长生又回头向刘老九热烈地说:

“你看,我们能想个法子么?……我们早应该想个法子的!……邵安哥

同我们朋友一场,这些事情不帮忙,偕要啥子事情呢?……邵大嫂,老实说

我早就想到这一层了,就是龟儿子天天晚上落雨,害得我这些时候才来。”

刘老九听他说完了,才插嘴冷冷地问:

“这,你能想出什么法子呢?”

赵长生眼睛瞟着大足板,卷一下两只袖子,眉飞色舞地说:

“我想法子么?我当然能够想法子的!……我想法子,我就是要叫汪老

二他龟儿子东西,立刻拿出钱来,打一个吞,我都不答应他的。那一来,邵

大嫂,包你邵安哥有钱医病,就闲他三两个月,也不愁穿,也不愁吃了!”

说得高兴起来,也忘记喊邵安哥了,只用手掀一下邵安娃的腿子说:

“邵老安,到那时候,你就定规记得我姓赵的了,不像这时候只躺着傻

笑,一定会跳起来跟我装烟倒茶,叫你喊声赵伯伯,你怕都甘心情愿的!”

刘老九掀他一下,责备地说:

“不要尽胡扯下去了!”

赵长生笑着向大足板说:

“邵大嫂,你不要见怪,我们几伙计,一向是说笑惯了的。”大足板渐

渐在凝神听着外头有没有足声走来,便神情不属地说:

“是倒是的。”

这一来,倒叫赵长生说话的兴致减少一些了,他便把剩着的一个豆腐干

子,抓了来吃,使说话辛苦了的嘴巴,得到一点报酬和安慰。

刘老九瞧着邵大嫂声音低沉地说:

“老实说,这个事情,我们都难于帮忙的,……因为我们人微言轻。这

得请一个有斤两的人物才成。”

邵大嫂现得很有把握的神情,脸子严肃地说:

“这一层,早就想到了!……刘九哥,在你看来,你觉得请哪个的好!”

赵长生立即笑扯扯地说道:

“这只有请冯七爷的好!我敢包他去一说就成!”

一面瞧着邵大嫂,看提到这人的时候,她脸上是不是会露出某种的秘密

来。但邵大嫂却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但脸不红,就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只是

平平静静向刘老九说:

“刘九哥,你看这个事情,就依长生哥说的,请冯七爷成不成?”刘老

九倒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避开她的眼锋,竭力使自己的话,变得恳切起来,

不要像赵长生的话一样,含有几分开玩笑的意味。

“只要他肯帮忙,请他也可以的!”

于是邵大嫂满脸堆笑,扬一扬眉毛,眼珠子活溜溜地转动着说:

“你们真是了不起!这么见得到家!”

她随即转向邵安娃,稍微带着责备的口气,埋怨地说:

“你看,你偕怪我嘛?你听听他们两位老哥子的话吧!”

这时突然门在敲得响,刘老九和赵长生都略带警异的神情,掉头朝门口

望去。邵大嫂安安静静地说道:

“这是冯七爷来了,前几天我就为了这个事情请过他!”

跟着就笑盈盈地去开门。赵长生立即向刘老九眨下眼睛,很微妙地笑了

起来。

邵安娃立即现出厌恶的神情,把手里的花生,抛开不吃了,一面躺了下

去,头转向壁角落里,他还觉得不够,又把一床铺盖,也拉来蒙着头。

赵长生看见这情形,感到很是滑稽,就忍不住嘲笑起来,略微伏下身子,

向邵安娃低声打趣地说:

“要打就伸出手来打,不要装乌龟,缩着头呀!”

刘老九立刻照他背脊上,重重打他一掌,小声责骂他:

“你这鬼东西!偕要火上加油!”

邵大嫂开开门,随着一阵冷风走进来的,并不是什么冯七爷,原来是汪

四麻子。刘老九赵长生本打算冯七爷一进来,就动身走的,因见是汪四麻子,

便也就停下足来。汪四麻子首先喊道:

“哟!你两个家伙也在这里!”

接着脸上现出奇怪的笑容,笑嘻嘻地说:

“你两个家伙花样多喃!说是出来吃鱼,吃到这里来了!”

刘老九没有理他,只又装上烟,到壁上插的油壶子去接燃。

赵长生立即讥笑地问:

“我请问,你哩?……不是鼻子长,也闻着鱼腥气了?!”

汪四麻子把脸子一板,嘴角略微一歪,现出不屑于理的神气,轻蔑地骂:

“哪个龟儿子才那样■!我是来看看邵老安的!……老安,你好些了

吗?”

赵长生逼进前一步躬下身子,仰起脸,对汪四麻子做出仔细看的神气说:

“你来看邵老安!让我看像不像?”

汪四麻子马上伸手去抓他缠在头上的白布子,一面假装恼怒地说:

“叫你龟儿子当场出丑!看你偕神气嘛!”

赵长生顶怕人家拉掉他的帕子,露出瘌痢头来,汪四麻子一伸手,他就

急忙躲开,结果只拉松一点,他跑到一边去,一面赶快缠好头上的帕子,一

面兜汪四麻子发气地说:

“你来看他?鬼才信你的话!空起两只手,会是来看他的?”

汪四麻子看一下床面前桌子上摆的花生蚕豆,略略有点不好意思,随即

瞧着床上坐的邵老安,做出一本正经的神情说:

“老早就要来看你的,白天不得闲,晚上凑巧又落雨,不然哪等到今天

夜里?今晚不顺路,没有转到陈家店子去……”

邵大嫂端杯茶跟他,立即接着说:

“买什么!反正他们买得多,再买也吃不完。”

一面就把桌上的花生胡豆,抓一把跟他。

她脸子有点冷冰冰的,因为一向对汪四麻子就没大好感,她认为他在背

后讲她坏话讲得最多,而现在来看她的丈夫,也觉得其中很有些蹊跷。

刘老九坐在稍远的地方,靠着壁头,边吃烟边打量汪四麻子,瞧他说话

时候的脸色,是不是真心诚意来看邵老安的。

汪四麻子边吃花生边问邵老安:

“你腰杆足腿偕痛不痛?”

邵安娃也在一面吃花生,一面点一点头说:

“偕有点点!”

邵大嫂赶忙责备邵老安地说:

“偕有一点点!你是整天坐着躺着呀,起来走走看,一下子就唉呀呵哟

的叫起来了!”

汪四麻子讨好似地笑着说:

“看光景,多躺躺几天就会好的!”

邵大嫂禁不住恨恨地说:

“偕要多躺几天!这样躺下去,拿啥子来塞肚皮哪,他又不比生别的毛

病,胃口满好的!”

汪四麻子仍然笑着说:

“不要紧!好了,你偕是到我二爸那里去!”

“偕去个鬼!好了就要,不好就一足踢开,那容易!”

邵大嫂越说越火了起来,“这回要不是我要点山漆跟他冲老酒吃,你看

嘛,死在这里,也没人来管的!”

汪四麻子稍稍有些红脸,但偕勉强笑着说:

“哪里是一足踢开,我二爸是说在他家里没人招呼,回来有你大嫂在旁,

样样方便!刘九哥长生哥他们就晓得,我二爸一向就喜欢老安的,逢人就称

赞他,说他人满老实,又不多言,又不多语,做起事来,又肯出气力!”

邵安娃听着听着,不禁很是感动起来。因为平生很少有人这样称赞他;

听见的多半是些嘲笑和责骂。

赵长生听见汪四麻子说完,就弯下两边嘴角,抵塞他说:

“我不晓得,我就没有听见他说过……他当面骂邵老安,我倒耳朵都听

起茧了!”

汪四麻子抓把花生壳壳,跟赵长生打去。笑着骂道:

“龟儿子东西!你简直是个戳播弄,专说坏话!”

接着又向邵老安及其老婆说:

“你们不晓得我二爸的脾气,他嘴巴子多,总喜欢讲你这样,讲你那样

的;可是你的好处,他也全看在眼里,背着你,他就说出来了。”

随即尖起二指头,指着赵长生说:

“他不像我们的长生哥,当面说人长,背后说人短的!……”

“说你个球!”

赵长生很生气地骂他一句。汪四麻子立刻现出陪笑的样子说:

“得罪!得罪!我也跟我二爸一样,要在背后才会说你好话的!”

赵长生拉下两边嘴角,有些恨恨地说:

“说好话!怕要阎王老子换过你那张屄嘴巴!”

汪四麻子敛着笑容,现着正经的样子说:

“算了,不同你讲了!我们碰在一道,总是两个春官睡在一头,说不完

的!”

接着汪四麻子便走到油壶子那里去,接火吃烟。

他这一夜来看邵老安,原是汪二爷叫他来的。因为冯七爷自接到大足板

的口信后,便向汪二爷讲过,说邵安娃是他的租户,他不好不管这件事情。

邵安娃帮工的期限,尚须六个月才满,应该多贴补几个月工钱,或者帮衬一

点医药费。这样的要求,若由邵安娃或由邵大嫂提出,汪二爷是会理也不理

的。但话是明明白白来自冯七爷嘴里,虽然讲的时候,是搭别的事情,顺便

讲了出来,而且讲的时候偕是笑嘻嘻的,把它不当成要紧事来看,可是就因

而拖下去,置之不闻不问,却又是不可以的。汪二爷心里明白,只是一个租

户,冯老七不会管的,这其间偕有一个女人站在背后,冯老七要讨她的好!

所以汪二爷开始只说容他同家里人商量,继后私下盘算之后,就叫汪四麻子

去看看光景,要是邵安娃伤好得快,还是叫他早点复工为妙;要是好得慢呢,

就拿些好言好语去安慰,做些釜底抽薪的工作。汪二爷叫他这夜来,还给他

十个当五十的大铜板,要他送给邵安娃,汪四麻子在油壶子上接火吃烟的时

候,心里就一面想,到底给吗不给呢?给呢,就显得自己来看邵安娃,无非

听了别人的调遣,并非由于真心诚意,且跟刚进门来说的话语不符;不给呢,

第一自己可以先挪来用几天,让手头松动一下,第二也可显出这次来看,完

全出于自己的好意,好以后帮汪二爷办理此事垫一点底子。他叭着烟,走回

原来坐处的时候,心里便完全决定了。

刘老九本想看个究竟的,但见时候不早,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便站起来

望一下赵长生,又望一下汪四麻子说:

“我们走了吧?”

赵长生便揶揄汪四麻子说:

“我们先走我们的吧!人家麻哥偕有额外的事情!”

接着做出诡秘的笑容,对汪四麻子眨了一眨眼睛,意思仿佛在说:

“你的鬼过场再多,可瞒不过我哪!”

这倒使汪四麻子,有些冒火起来:

“鬼事!和尚搞道士!”

于是也跟着站了起来,向邵安娃大声说道:

“老安!好好保养,二天再来看你!”

汪四麻子跟着他们出去。檐前一地的月光。篱上一树垂柳,清清楚楚地

把影子映在地上。半圆的月,已经偏在西边了。略略扎过的野树篱落外边,

四下的田野,都蒙上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路边的麦子菜花,似乎看得见

却又不能瞧个分明,一切都仍旧有些朦胧。脸上颈上手上,渐渐起着一种冷

而润湿的感觉。路边的野草,上了露了,三个人走了一阵的时候,足跟穿的

草鞋,却像洗过一般地湿了。

路绕到一处有林子的墓地,常绿叶子的树木,在月光底下,越发显得阴

森森的。一只乌鸦骤然飞出林来,哇哇地叫了几声,又飞了过去。汪四麻子

便疑心地说:

“■,坟地里有什么东西吧?!”

赵长生就笑着打趣说:

“有什么东西?总是无二爷在那里等你嘛!”

“呸!你这忘八蛋!”

汪四麻子摘下烟袋杆子,厌恶地朝地下吐一口痰。赵长生仿佛怕他会动

武一般,赶紧朝前走快几步,然后嘲弄地说:

“麻哥,你说你胆子大,你现在敢到坟地里去坐一阵,我就说你狠!”

汪四麻子骂一样地说:

“我倒不要充狠!只要你肯赌一样东西,我就去!”

赵长生连忙说:

“只要你敢去,我有啥子东西舍不得嘛!”

汪四麻子便嘲弄地说:

“我不赌你别的,你只消一个月不缠帕子,把癞瘌头全跟我露出来!”

这惹得一直默不作声的刘老九也笑了起来。赵长生认真生气了,但他并

没有回答,只大声地“呸”了一下。

路还没有绕完林子,当头走的赵长生,突然往后退几步,本来退一两步

就可以的,但为了好玩,故意吓人起见,就多退了几步,同时还做张做势,

窄紧喉咙小声气促地说:

“呀,你们看,前面,前面,是啥子东西!?”

汪四麻子拿手朝他肩上狠狠打了一下,骂道:

“你龟儿子东西,你吓哪个!”

虽然这么说,但同时也停下足来,回过头向刘老九问:

“我看那怕是!……”

刘老九只顾朝前走去,一面大声地说:

“管它的,我们这么多人,怕啥子!”

前面的确有个影子,一晃就闪进墓地的林子中去了。汪四麻子立即气促

促地说:

“唔,硬是那个东西喽!”

“妈的,你偕说哪个哄你嘛!”

赵长生又高兴同时又害怕地说。刘老九边走边说:

“不要怕它!它怕我们才让开哪!”

走过之后,汪四麻子不住悲伤地叹气。

“呃,人家说看见那个东西就会活不久了!”

赵长生不禁打下冷噤,但见汪四麻子那样颓丧,也不免有些高兴,就故

意显得满不在乎地说:

“那不打紧!二十年后,老子他们不又是一条好汉?”

汪四麻子默默地走了一阵才说:

“话倒是那样说……你晓得来世是不是那样子?……他又准不准你再变

男人?……刘九哥你说是不是?”

刘老九略微带着恨恨的口气说:

“我们是有一天算一天,明天后天的事情,都管不着,偕用去想来世?”

汪四麻子重重叹一口气说:

“你们都好,不比我有家小!”

赵长生嘲弄地说:

“家小你挂她做啥子?……她们路子多……你偕愁没人招呼么?招呼的

人包管多得很!”

如果就这样正正经经讲下去,倒使人容易觉得他在说什么关切话,不料

他说到尾后一句时,他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汪四麻子骂他一句怪话之后,便又忿忿地说:

“我二爸真是气死人!他……”

说到收尾他又没有说了。赵长生接嘴问道:

“今晚是他叫你来的吧?”

“他,不,不!”

汪四麻子慌乱地回答。于是赵长生嘲笑地说道:

“爱抱大足杆嘛!……总容易抱着连疮足杆的!”

刘老九忍不住笑了起来。汪四麻子不好意思地骂:

“狗头!你嘴巴子总吐不出象牙来的!”

汪四麻子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拉他的黄牛,到河坝里去放。河里因到夏

天秋天山洪暴发的时候,才会有水。所以河底好些地方都长着树木和野草,

实是乡下人一个很好放牛的地方。汪四麻子好几天来,就不多给牛吃干稻草

了,早晚总牵牛到河坝里去放。但这天早上,牛并不吃草,嘴在嫩嫩的草上,

挨了一下,又抬起头来,只眼睛呆滞地望着远处。汪四麻子很诧异便骂牛道:

“不吃!上面撒得有狗尿?”

就又把黄牛牵到另一处青草更茂盛的地方,黄牛仍然不吃,刚才偕拿嘴

挨一挨青草,这下简直望都不望了。青青的嫩草,牛是顶喜欢的,况且偕饿

过一夜,这除了病偕有什么原因呢?汪四麻子便大为恐慌起来,就赶紧摸摸

它的头,又搬开它的嘴巴,抓着它的舌头来瞧瞧,似乎也与往常一样,找不

出什么原因,就又把它牵了回来。向老婆大声发作道:

“你来看看!你昨天放的好牛!今天早上草都不吃了!”

汪四嫂子正在煮饭,惊惊慌慌跑了出来,明白是怎样一回事了,劈头就

骂道:

“这怪得我一个人么?屋里的事情,你就不相干!我老早就对你说过了,

不要常常到外面去摆!终天把别人的屁股,顶在头上臭忙,偕要得意洋洋的,

老实说,我是半只眼睛,都没有瞧上的!”

这就火上加油了,汪四麻子拿起牵牛的索子,迎面就朝汪四嫂子的脸上

打去。汪四嫂子挨了一下,立即抓起脚下的石头,直朝汪四麻子头上打,波

的一声正打在额上。汪四麻子疼极了,便跑去屋里拿锄头,汪四嫂子也毫不

慌忙,就去拿挑水扁担。依往常的情形,这又得打一好架的,碰巧张木匠来

送木桶,便一把拦住了,笑着嚷道:

“你们两口儿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偕要这样小孩子气,打打架来玩!”

汪四嫂子因忙去招呼两个吓哭的小孩,便也丢开了扁担,她边安慰孩子

边向张木匠诉苦地说:

“他就是这样狠哪!外头受了气,就原封原样拿回来,出在我们娘儿母

子身上!昨天晚上那迟才回,你刚说一句,他就不明不白打孩子……我不晓

得前世做了啥子冤枉,这辈子才汤着凶神恶煞!”

汪四麻子拖在张木匠手里,偕在气吼吼地奔着骂:

“你不要拖着我!我今天不揍死她,我不是人!妈拉个×,她简直敢同

我对打起来!”一面拿手摸摸他打痛的额头。

张木匠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使他无法挣脱,一面责备小孩那么地说:

“不要傻!有事慢慢讲……打死了,偕不是你出棺材钱。”

一面就把锄头跟他拖掉,给他抛得远远的。

汪四嫂子拉起蓝布围腰,跟最小的一个孩子揩去鼻涕,一面戟起指头恨

恨地咒道:

“你来打,只要你敢来打!”

张木匠就向汪四嫂子劝道:

“嫂子,息气点!少说一句算了,你快带孩子进去做早饭。汪四哥有不

是处,让我来说他!”

两个孩子也哭稀稀地说要吃饭,汪四嫂子便也牵着小孩走进去了。

汪四麻子也息下了气,但偕恨恨地向厨房骂了一句。

“妈哩×!这样的婆娘,一出了事她就晓得同你吵!”

张木匠松开了手,小声劝道:

“她们坤道人家总是这样罗罗嗦嗦的!”

跟着用怀疑的眼睛,看一下汪四麻子,又望一望周遭,然后才说:

“你们出了啥子事情?”

汪四麻子这才记起了他的牛,他走去把牛拴在篱边苦楝树上,一面现出

痛惜的神情向张木匠说:

“你看,他妈的真是怪了!它今天早上简直不吃草!”

张木匠对于庄稼和牛牲口,完全外行,便随口应道:

“那不打紧!等一阵它就吃的!”

张木匠向东面看一下,太阳升高起来,雾已散薄了,但远处的树林村庄,

偕是有点儿迷迷蒙蒙的。他要赶着回去做事情,便把刚才放在草堆边的木桶,

提到堂屋门口,大声对汪四麻子说:

“这几天真要把人忙掉一层皮了!我是跟你连更宵夜赶出来的!”

汪四麻子虽然认定张木匠在庄稼方面是个外行,不相信他说的,但却又

是这么希望着“等下它就吃”,而且人在对于不确定的灾难,起着恐慌的时

候,任何空洞的安慰话,也都能暂时得到平静。汪四麻子这时便是这样的心

情,他在苦楝树上拴好了牛,用着“等会再看”的神情,看一下牛,便走去

端详那只新做的木桶了。他提起来瞧瞧桶的周围,拿指甲掐掐,看木料结不

结实。

张木匠微笑着,不满意地说:

“麻哥,你放心,这料子偕不扎实么?”

汪四麻子没有说活,只把有疤痕的地方,拿手指敲了一敲。随又翻转桶

子,查验着桶底下。

张木匠不快地想,“由你这精灵鬼去看吧!难道有一个疤,你就不要了

么?那才怪嘞!”便现着不理睬的神气,摸出皮烟盒子来裹叶子烟。

汪四麻子看完之后,就把刚才敲过的疤痕,指跟张木匠看,用着生疏的

口气说:

“木匠师傅,这是啥子料子?……”

张木匠半眼也不瞧地,只是拿手指头抹下唾沫,将最后裹的一点烟叶粘

合,一面冷冷地回答:

“料子?这全是过刁过打的!”

汪四麻子有点恼怒地说:

“过刁过打?你骗啥子人呀!这么大个疤!”

张木匠把裹好的烟,装上短烟袋,一面讥讽地说:

“这是生成的哩!……人脸上也有几颗麻子嘛!要那么漂亮做啥子?”

汪四麻子脸上的麻子点点,却气红了,把木桶朝地上一顿,气 冲冲地说:

“我不要!……简直给我这样的料子来了!”

张木匠把衔着的烟袋,立即取下嘴巴,吐了一口唾沫,现出恶毒的神气

说:

“不要!这才说得好听喃!我连更宵夜跟你赶,又亲手亲足送来,亏你

说出这样的话!”

汪四麻子忍着气说:

“要怎么不要?我请你做桶开玩笑的?……就是你不该拿这种料子来骗

我!这些人偕是生得有一对眼睛的■!”

张木匠呵斥的说:

“你生有眼睛?……你懂得啥子木料?你看过多少树子?”立刻抓起地

上的木桶,凑到汪四麻子的鼻子跟前,“你认得这是啥子木料做的,我就甘

愿做你的干儿子,立刻喊你三声干爹!……你生有眼睛?这个疤,包你不会

漏的!你去试个半年六个月看看,要是漏了,你来掉新的,我不打一个吞!”

跟着把桶重重地顿在地上。

汪四麻子现着什么话都不听的神气,摇着头说:

“不管你再说得好听,疤总归是个疤!……老实说,原先讲的那个价钱,

是不成的!”

张木匠立即鼓起眼睛,大声说道:

“不成?我告诉你!一个不能少!九百九十九都是你的钱!”

汪四麻子就红着脸气冲冲地说:

“好!就算我姓汪的又倒了楣!……不过哩,今天没有现钱!”

张木匠袖子两挽,仿佛要动武那么似地,对着汪四麻子的鼻子,大声吼

道:

“你是不是安心同我开玩笑?讲好现钱生意,你又变卦了,×做的嘴巴!

她娘的,率性我们就来打一架好了!”

汪四嫂子应声走了出来,赶着说:

“张师傅,有话好说!木桶钱我们凑跟你好了!他做事就这样婆婆妈妈

的,拖泥带水,全不一下弄清楚!”

汪四麻子恼怒地骂他老婆道:

“妈的×,有你来说的!”

汪四嫂子掀他进去,便自己摸出钱来给跟张木匠。汪四麻子一面走进去,

一面气远气胀地说:

“我不要!你跟我提进来嘛,看我不跟你打烂!”

张木匠收下钱,走了出去,一壁自言自语地说:

“一点小疤子,就不要了!比起你脸上来,那算个啥嘛!”

汪四麻子从屋里冲了出来,咬牙切齿地骂:

“我揍死他!这杂种!”

汪四嫂子一把抱着他,责备他说:

“你又要遭凶了!怎么这样肝火旺?人家不比我,打起来你会吃亏的!”

幸好张木匠没有听见他骂的话,只顾朝田野走去了。汪四麻子也给老婆

拖住,挣开不得。汪四嫂子见张木匠走远了,在同那边沟边上替冯七爷放牛

的冯三娃打招呼,才松开手。她提着桶看了一下,便不声不响地拿了进去。

汪四麻子独自一个人站在屋门前,呆了一阵,才恨恨地骂道:

“真是背堆时了!人家碰的鬼一个!我们总是一串串的!”

接着,他走到苦楝子树下,仔细瞧瞧他的黄牛,似乎也没什么病,便到

草堆那里去扯一小把干稻草来试试它,但它没有吃,仍然拿鼻子去挨一挨就

算了。汪四麻子倒抽一口冷气,重新焦灼起来。牛万万病不得!何况现在正

是开始春耕的时候!而且这笔买牛的钱,偕是向他二爸汪二爷借的,至今没

有归还一文。

吃早饭的时候,汪四麻子摸着碗筷,谁也不看地,长长叹一口

“偕一根草都不吃呵!”

接着便埋下头吃饭。汪四嫂子拉起蓝布围腰,替小的孩子揩一把鼻涕,

然后着急地问:

“看出啥子毛病没有?”

汪四麻子吃了一阵,才头也不抬地说:

“看起来倒是好好的!”

汪四嫂子放下几分心似的,一面拿起碗筷吃饭,一面慢慢说道:

“我看总是把青草胀多了!就像小福他们往天一样,停食,坏了胃口!”

汪四麻子不相信这些话,他觉得他这一两天以来,运气不好,处处都在

背时,黄牛很难说不遭到意外。吃了饭,他又去到苦楝子树下,刚才丢在牛

嘴底下的干稻草,偕一根也没动地抛在那里,他的心紧了起来,想到街上去

请个牛医生来看看,但又怕真如老婆说的只是吃多停了食,那岂不是白白花

一场医药费?他决不下心来,到底怎样才好!最后才打定主意,到汪家大院

子去请教他的二爸,顺便又算把昨夜替他做的事情回了话。

昨晚没有落牛毛细雨,今天天气越发显得晴明暖和。早饭后,就使人不

想再穿棉衣。粉蓝艳丽的天空中,时前有布谷鸟掠过,一面飞,一面叫,“包

点,包割!包点,包割!”田里一簇簇的黄色菜花,顶头偕有一小朵一小朵

在开,下面却已暗暗结起实来了。麦子是通通抽穗了,有的借早熟地微微勾

下了头。蚕豆菀豆尖端偕缀有花朵,挨足的藤上,已现出了小小的豆荚。在

这百花快要开完的时候,蜜蜂和蝴蝶都格外显得忙碌,到处响着嗡嗡的声音,

到处闪着美丽的翅子。人在这样丰饶的原野里走着,周身都禁不住想活动起

来,如果长有蓓蕾,就想立刻开放,有翅子,就要马上飞舞,极仿佛中了魔

那么似的。但汪四麻子却没受这些好天气好景色的影响,埋着头没精打采地

在田地上走着,长烟袋杆子也冷冷地拿在手头,不像往日高高兴兴叭在嘴上。

往常他替汪二爷办了一件事件,总是兴兴头头去报功,这回却不然了,要不

是为了请教牛牲口的事情,他简直就想不去。

汪四麻子走到龙须草田边上的时候,扯着苕菜的赵长生,就故意现出惊

讶的神情看他,偕拿手背揩一下眼睛。依照往天两人开玩笑的情形,汪四麻

子会要说:“瞧啥子?连你爸爸都认不得么?”然而今天可没这种说笑打趣

的心情,只莫明其妙地望下赵长生。赵长生把扯的一把苕菜,挽了一个结,

丢在足下之后,方又笑着说:

“不是听说昨晚回去就翘了辫子么?”

这话本使人很冒火的,但因赵长生现出嘻皮笑脸的神情,弄得汪四麻子

一时发不起脾气,只好这样骂道:

“你这忤逆不孝的东西,老子偕没死,就想抱灵牌!”

接着,汪四麻子就正正经经地问:

我二爸在家没有?”

赵长生躬下身子去扯苕菜藤子,用抵塞那么似的声音回答:

“我不晓得!他又没有装在我的裤裆里面!”

汪四麻子这才恨恨地骂:

“简直是疯狗!开口就咬人!”

刘老九正在另一个田里驾起牛抄田,左手握着犁头把子,右膊子则裸露

出来,捏着牛绳和鞭子,大声叱骂着牛。水牛嘴边冒出白沫,每听见一声叫

骂,看见鞭子一扬,就奋力走它三五丈远,然后松懈下来。牛足人足,都溅

上了雪白的水花。没有完全扯净的苕菜田地,浅浅淹着水的,便在犁头抄过

的地方,翻出润湿的黑土,重新浸进水里去,有的偕像小山峰似的露在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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