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的那头,牛一走开的时候,便立刻有打狗燕,几只几只地飞来,抢食泥
土中的曲蟮和浮在水上的土口子。燕子不怕人,一直在水田里,掠来掠去的。
刘老九抄过来的时候,汪四麻子便去问他,汪二爷在家没有。刘老九没
有望汪四麻子一眼,只是更加忙碌地抄田,越发大声地骂牛,随又一转眼抄
过那边去了。
汪四麻子本想偕要问刘老九一声,牛不吃草,到底是什么毛病,但见他
那样不瞅不睬,也只好不问了,同时又轻蔑地感到:“我都不晓得的,他偕
晓得个球,这样的蠢家伙!”他很不高兴地走开,一面又偏起头看一下刘老
九,心想:“球钱没有一个,偕骄傲做啥嘛!”
汪家大院子向阳土墙,全给土蜂子作了巢了,密密麻麻的眼孔,正和汪
四麻子的脸一样。土蜂子给暖和的阳光诱出来了,不断地在墙边上,飞来飞
去的。汪四麻子挥了两回手,才避开土蜂子走进院子去。汪二娘正同她的媳
妇,在桃树李树枝桠上头架起竹竿晾晒衣裳。树上的桃花李花,早已谢了,
叶子长得茂茂盛盛的。苕菜颠子晒得半干,绿色褪去已变黑了,就在橘子树
侧边,一簸箕一簸箕地晾在板凳上。汪四麻子连忙笑着问候二婶的好,随又
望着簸箕称赞苕菜收获的多。他一向来到他的二爸家里,总是先说些话来,
讨对方的欢喜,然后才归到正题。他这次偕没讲出他的来意时,汪二娘就从
他不安的脸色看出有什么事来了,便先问:
“老四,你二爸不在家,你找他有啥子事?”
汪四麻子本想把他昨夜去看邵安娃的话,说了出来,但又觉不妥,他懂
得他二爸的脾气:他没有要人公开的事情,他绝不肯让人家随便讲出来的。
就是事实上讲出来一点也不要紧,他也要怒斥你不给他保守秘密。汪四麻子
所以给他看重,这一种脾气的了解,是很占重要的。所以汪二娘问他,他便
支吾道:
“没啥事情,我来看看。”
但汪二娘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总不愿意别人在她面前有着秘密。她顶不
喜欢他丈夫的地方,就是她丈夫有些事情对她不肯讲。因此,她就拖根挖底
地问:
“我看,你怕有点事情吧,不要瞒我,我偕可以跟你二爸面前,讲得起
句把话!”
汪四麻子当然也要讨汪二娘的欢心的,好在这回用不着扯谎,便会把请
教牛病的事情来搪塞。
“呵呀,牛病倒了!那偕了得吗?一定是春瘟!”
汪二娘大声叫了起来。她并不是关心汪四麻子的灾难,而是担心牛死了
汪四麻子还不起她家的账。接着连拿起抖开的一件衣衫,也丢进桶子里去,
催促汪四麻子地说:
“快去问你二爸,看偕有救没有?他正在三清寺议话,冯老七早上打发
人叫他去的!”
汪四麻子给她说得这么严重,便也不免恐慌起来,一面答允就去,一面
又回头问:
“二婶,二爸他们议啥子事?该不会又上街去吧?”
说是跟粮子筹款嘛!汪二娘这么回答之后,随又望着她的媳妇问道:
“偕有一点,是不是说哪家地上掉了柏树?刚才在腌蒜苔,我没大听清
楚!”
媳妇停下晾衣的手,仰起发红的圆脸,想一下才又说道:
“我记得是说三清寺公地上掉的吧?”
“呵!三清寺公地上掉了柏树!”
汪四麻子惊喜起来了,原来昨夜在那墓地边上,看见的并非是什么“二
五”,而是偷树子的贼“人”,于是一夜的白担心,至此便全然爽快了,就
停下足高兴地说:
“哈,早晓得,就抓住那个砍树子的贼了。咋晚上正打那边过,他们说
看见月光底下,一个人影子,晃进林子去,我疑心他们说鬼话,要是我亲眼
看见了就好,我一定要追进去的,把不定抓住贼,至少也要扣下根把树子吧。”
汪二娘连忙问道:
“昨晚你去那边?偕同哪几个人一路?”
“二婶,就是你们家两位大长年嘛!”汪四麻子立即用挑拨的口气回答。
汪二娘诧异起来:
“这两个东西,黑更半夜偕在外面走!”
汪四麻子继续用挑拨的口气说下去:
“我嘞,倒是有事情到张木匠那里去,上回定的桶偕没送来,我去催他。
回来的时候,就碰到你那两位大长年了!我问他们到哪里去来,都不肯吐实
话,诡诡祟祟的!你晓得他们在外面干些啥子好事情?”
汪二娘的媳妇已经晒好衣裳了,只把一些有皱纹的袖头衣摆,一一掸伸
展,立即惊惊张张地说:
“呵呀,这该提防的好!不要弄两个贼在屋里才好喃!”
汪二娘思索地说:
“该不至于那样吧?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
汪四麻子故意看看周遭,然后做得小心谨慎地说:
“二婶娘,你没听见赵长生那张嘴巴罗,他早就说过他连捧老二都要去
当哩!”
汪二娘扁一扁嘴,轻蔑地说:
“他么,怕不是那材料,就只一张嘴巴子会胡说八道!做起事来,胆子
小得很:晚上去放水,哪一回不叫刘老九同他一道?”
汪四麻子赶紧趁势说道:“他一个人,自然干不出啥子坏事情?可是有
了刘老九在一道,可就大意不得喃!刘老九那个人,你看他那副样子,就晓
得他心肠歹毒得很。”
汪二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道:
“是的罗,不管他们作好作歹,你做主人家总得留心他们!不说败坏主
人家的名声,就是惹些闲事情来,也够人麻烦哪,前回晚上打伤邵安娃,你
二爸担搁了好多事情。”
汪四麻子又现出微妙的神情笑着说道:
“那件事情,偕没麻烦完罗!”
他不管汪二娘知不知道冯七爷来替邵安娃来办过交涉,但总觉得不该这
样露出一点口风来,他怕汪二娘再追问他,便赶忙责备自己:
“咳,真该死,只顾讲闲话,把要紧的事情,都耽搁了!”
随即赶快抽身出去,一面走,一面偕在自言自语地说:
“要碰见二爸就好了!”
汪四麻子出了汪家大院子,他想着昨夜看见的东西,原是偷砍树子的贼,
便又禁不住独自微笑起来,面前展现着美艳的阳光,红黄嫩绿的田野,以及
抹着粉蓝烟霭的林子,都使他感到快乐。
烧房里的吴伙计正把烤酒用的大麦玉麦包子子,挑到院前空地上去晒。
他望见汪四麻子那么得意地笑,就嘲弄道:
“四哥,怎么一个人在笑?又捡了银子么?”
汪四麻子捡银子的故事,原是这样的。去年冬天他跟老婆在屋后挖地,
铛的一声挖着一块石板,翻起石板一看,一个封好口子的坛子,黄琤琤地现
了出来。汪四嫂子惊喜地说:“一定是金子,”赶忙去揭盖子,他就阻止道:
“不忙,我们先敬下神吧!这样我们才消受得起!”他记起曾大桶捡银子的
时候,就曾经这样做过的,但屋里哪有现成的香蜡钱纸呢,他便到汪二爷家
去借。借来烧了之后,两夫妻都对天叩头谢了一番,然后揭开盖子一看:哈,
哪有什么金银呢,只是好些根人骨头!一场欢喜,就全变为懊恼!后来无意
中传了出来,乡里人便把它当成有趣的笑话。而在汪四麻子呢,他一听见便
会禁不住要脸红。所以吴伙计这时揶揄他又捡银子,便骂道:
“放你妈的狗屁!”
“不要骂!我不会分你的!”
吴伙计挑着空箩筐笑扯扯地走了进去。
这个不愉快的回忆,很使汪四麻子扫兴,虽然事已成为过去,但一种运
气低的感想,却总暗暗地潜来心头。他又想起他的不吃草的黄牛了,假如真
如汪二娘说的害了什么春瘟,那就等于出脱好几石谷子,今年白白做了一季。
他再微笑不起来了,一脸忧愁地直朝三清寺走去。刚才有一只布谷鸟在那边
树林里叫着,“包点包割”的,现在已飞来水沟边的栖木树上,而且是凑成
一对在互相唱和地叫。这使汪四麻子听了越发心焦。
刘老九偕在驾着犁头抄田,他先前裸出一只右膀子的,现已完全脱下衣
衫,上身的肌肉,在阳光下面健壮地露了出来。赵长生却没有扯苕菜,他脱
下衣裳,坐在田埂上,埋头寻找虱子。汪四麻子很想告诉他们,昨夜看见的
那个东西,并不是什么鬼怪。可是想起刚才两个人的讨厌地方,尤其是刘老
九骄傲得可恶,便不愿讲了出来,他高兴他们永远当成遇了倒楣的事情。接
着,侥幸不是见鬼的快活念头,便在心里浮了起来。便同时那种爱同人家打
趣的习惯,就又忍不住地来在嘴上。他便学着汪二爷的口气,对赵长生骂道:
“杂种东西!又在躲懒了!”
他学他二爸的声音,学得很像,这使赵长生吓了一大跳、不得不慌忙地
连忙披上衣裳。等到一眼看见是汪四麻子在开他的玩笑,赵长生就抓块泥土
跟汪四麻子打来,一面骂道:
“十麻九怪的东西!”
汪四麻子点燃叶子烟,便高高兴兴地走了开去。偕没走到三清寺的时候,
他就碰见汪二爷了。
六
汪二爷头上戴顶油光光的黑缎瓜皮帽,洋缎皮马褂,已脱下来了,搭在
手腕上。他脸上有些怒气,因为粮子方面的捐款,无法避免,使他感到不快。
汪四麻子知道一定有事情,便不好先说牛的毛病,只做出最好的脸色,去招
呼他,并问偷树子的贼人,查到下落没有。汪二爷没有回答。
汪四麻子便赶忙把皮马褂跟他拿着,走在后头。汪二爷走了几步,咳嗽
一下,把一口稠痰,吐到五尺来远的麦田里去,然后问道: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到张木匠那里去过?”
汪四麻子想照实说,他没去过,但又怕刚才跟汪二娘说的话,对不到榫,
便只好一味说谎下去:
“昨晚我到邵安娃那里,我就顺路去过。我是问问他桶做好没有?”
“是不是你偕同刘老九赵长生他们一道去的?”
“没有?我和他们两个是在邵安娃那里碰到的?”
汪四麻子惊异地回答,他明白汪二爷的话里大有原因。汪二爷却声音冷
酷地问道:
“他们到那里去做啥?”
汪四麻子不敢作着确定的回答,只略带惶恐的脸色说:
“好像他们是专为了看邵安娃去的!”
汪二爷用鼻子作声哼了一下。汪四麻子连忙赶着问道:
“难道偷树子的事情,跟他们有关系么?”
汪二爷没有回答,只是走他的路。汪四麻子担心他也有关系,所以他又
赶紧申明:
“我看偷树子的,怕是另外的人些,我们昨夜一道回来的时候,就碰见
有人躲进林子去。”
汪二爷立即问道:
“你看见是哪一个呢?”
汪四麻子真失悔昨夜没有把那人影多看一下,如果认清了谁,这时岂不
使自己脱掉关系,免得处在这么犯嫌疑的地位?他不安地说:
“月光底下,一晃就进去了,不大看得分明!”
汪二爷冷笑了一声。这使汪四麻子周身冒出毛毛汗起来,连忙呼吸迫促
地说:
“二爸,我是照实说,有一样讲一样呀!”
汪二爷叱责地说:
“我一向偕看得起你!哪知你翅子偕没长硬帮,就背着我搞起事来了!”
汪四麻子哀求似的说:
“二爸,你……”
汪二爷停下足来,满面威严地截止着他:
“你不用说,我一切都晓得了!”
汪四麻子脸上立刻现出委屈和痛苦的神色,想说话而又不敢说下去。
汪二爷却越发严厉地说:
“让我告诉你嘛!昨晚上你带刘老九他们,把树子抬到张木匠那里去。
今早上张木匠又到你那里来给钱……你们真做得好事!”
汪二爷这样说的时候,锐利的眼光,一直可怕地钉着汪四麻子的脸和眼
睛,显然他对于他所说的话,偕含有不少的试探性质,只是他讲出的语气,
却显出极其确定无疑的样子。汪四麻子听见这么说,简直惊骇得叫了起来:
“这简直是活天冤枉呀!怎么搞到我……”
他说到这里,就气促得说不出来了。汪二爷不看他了,一面朝前走,一
面责备地说:
“其实说起来,根把树子倒是小事情!只是前几回掉的,全算到你的名
下,懂不懂得这层厉害,再呢,偕带挈了我!好些鬼东西,都以为我在背后
做主使人!你喃,你倒把我瞒得水泄不通的!”
汪四麻子跟在后面,悲哀而又痛苦地说:
“二爸,这件事情,求你千万再查一查,不要单听人家一面之辞,冤枉
死了好人……你看我老四从来干过这些坏事情没有,……我敢当天赌咒,从
来没有干过!……对你老人家,也从来没有瞒过一件事情!”
汪二爷走了好一阵,才轻声说道:
“查,当然偕要查的。”
汪四麻子知道他哀求的声音,大概已经生了一点效了,便又重新分辩地
说:
“这后面一定有人在使坏,他做了歹事,偕要造谣言,推在别人身上。
今天早上张木匠是跟我送木桶来,我嫌木桶有疤子,差一点就要同他打一架。
他给啥子鬼钱哪!倒是他来讨他妈的桶钱!偕有,昨夜我根本就没到他那里
去,说是三个人一道去,更是活见鬼!”
汪二爷听到这里便又厉声说道:
“我不爱听你这些鬼话了!刚才你偕亲口对我说过,你到他那里去催
桶!”
汪四麻子立即惶恐地说:“呵,一定是我搞糊涂了!我老实说:我昨晚
上的确没有到木匠家去,只跟你老人家办那件事情……”
“够了,够了!你老实得很,我往后也不敢托你啥子事了!”
汪二爷回身来冷酷地这么说,一面就把皮马褂,从汪四麻子手里拿去,
接着就一摇一摆地走回家去。
汪四麻子是全靠讨好汪二爷过活的,怎么受得下这些话呢?简直可以
说,比挨一个耳括子,偕要难受。他定定地站在路上眼睁睁看见汪二爷走去,
一时回不过神来。他觉得他仿佛像一匹可怜的走兽一样,冤枉踏进猎人的陷
阱,几经挣扎,就快要爬出来了,却给自己滑下足,又立刻扑通一声落到底
下,比先前陷得更深。他觉到这一层,他心里很是难过。他打算走到汪家院
子去,再向汪二爷分辩明白,但想到汪二爷的脾气,他又不敢了,他知道汪
二爷在气头上的时候,无论什么好话都不爱听的,即使你很有理由。最后汪
四麻子打算单问问牛的毛病,可是这时候连这种说话的勇气,他都没有了,
只好赶回家去,看看他的牛,到底怎样了。
刘老九偕在驾犁抄田,大声地骂牛。赵长生扯着苕菜,尤其现得忙碌,
比任何时候,都扯得勤快些,显然汪二爷刚才打这里过身,给他不小的影响。
汪四麻子一看见他们,就忍不住赶快走了过去,迫不及待地向赵长生说:
“嗨,这才活天冤枉罗,昨天晚上打三清寺公地过一趟,人家就诬赖我
们三个偷树子,你看气不气死人?”
赵长生起初偕有点不相信,以为汪四麻子又在开什么玩笑,等到看见他
从来没有过的气愤样子,便也半信半疑地问:
“哪一个杂种讲的?”
“就是他嘛!换一个人讲的,我哪会这么难过?”
汪四麻子这么恨恨地说的时候,偕拿手指一下向院落走去的汪二爷。赵
长生算是第一次才听见,汪四麻子的嘴上,不说“我的二爸”而喊做“他”
了。从这里可以想见,汪四麻子的话,确是一点也不儿戏。所以赵长生就忍
不住骂了起来:
“他妈妈的,他怎么不说我们偷他姐儿妹子呢!偷树子,我有卵的用场!”
汪四麻子在平时断不肯人家骂他二爸的,起码他也要回骂一顿,现他却
认为赵长生应该这样发气,并偕火上加油地说:
“你说没有用场嘛,他会说你偷去卖哪!他偕把买主都指了出来。”
赵长生经太阳晒热的脸,越发气红起来,更加大声地骂道:
“越发说得怪了,他妈妈的,要说怪话,就大家说怪话!人家问到我,
我就说卖跟他春圆子了,偷也是他叫我们去偷的!”
刘老九因他们在大声吵闹,就又让牛息口气,停下足来听听,一面拿手
掌揩揩额上的汗水。听到这里,便骂赵长生道:
“糊涂东西,你简直在说屎话了:你那样说,你不是承认你当真偷了!”
汪四麻子现出难过的样子,勉强笑着说:
“外面人家就是这样讲呀,因为你是他的长年,我又是他的侄子!”
赵长生立即恶毒地笑着说:
“那好得很!那好得很!丑名声都背在他龟儿子身上,我们偕怕啥子呢?
做贼就做贼,哪个说,我们就偷哪个!”
汪四麻子害怕地说他道:
“算了,你这张嘴巴子,把没有的事情,都说成真的了……长生哥,请
你不要这样乱讲,你晓得你这样讲下去,你要牵连多少人去了!”
刘老九微带讥刺的神情淡淡地笑道:
“这样看起来,有啥子怕头!他带头的人,洗得清,别人也洗得清■!”
汪四麻子却苦笑道:
“他们有钱的人,有甚么洗不清的!他们真的偷了,请人吃顿油大,哪
一个也不会再讲话。苦的是我们球钱没个,你没偷,也疑心你偷,哪偕罩得
上一个贼名儿!……这回收赃的,他们偏偏说成张木匠,这就替他洗刷不少,
至多无非说成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刘老九就向快要走进汪家院子的汪二爷,看了一下,然后问道:
“这样看来,他偕气啥子呢?刚才他不是气狠狠地打这里过?”
赵长生嘲弄地笑道:
“我看他那个样子,就像胀鼓鼓的猪尿泡一般,争些花儿就要胀出尿来
了!”
汪四麻子就乘机说道,声音很小,仿佛这些私话,只可以赵长生他们两
人才听得似的。
“我刚才把他抵得一句都说不出来,你们想想,有啥子证据,说我们偷
嘛!那种牛筋牛降的脾气才可恶哩!我是一点不怕他的,他说一句我就顶他
两句!”
汪四麻子说的时候,脸上便无形中现出得意的神情,仿佛他真是这么做
过似的。
刘老九听见他这样说,便微微笑了一下。赵长生却嘲弄道:
“你多狠■!过几天,你会说你二爸都要掉转来叫你汪四爸了!”
汪四麻子一点也不红脸,只是做出生气的样子,伸出手来要打那么似的
骂道:
“看老子不把瘌痢头跟你揪掉,你龟儿子再弯酸嘛!”
赵长生哈哈地笑着躲开,一面嘲弄他说:
“只要以后不再抱他的大足杆,我就真真佩服你狠!”
汪四麻子朝赵长生那面厌恶地吐口痰,然后叱责他说:
“难道要白凭无故地对人板起雷公脸么?那才怪了!”
接着就向刘老九说道:
“龟儿子瘌痢头,你同他讲不起两句正经话的,……说一半天,刘九哥
你觉得,这回树子是哪个偷的?你估估看!”
刘老九望望他的水牛,然后淡淡笑道:
“这怎么估得到?……你刚才不提起,我偕一点也不晓得!”
汪四麻子就现出恫吓的神情说:
“刘老九,你不能做出无事老一样喃!查不出人,我们都脱不了干系的
呵。”
刘老九根本就不怕什么谣言!他明白,偷要有证据,不能冤枉栽诬人,
这是第一,其次别人起疑心,也满不在乎,自己一向是靠气力过日子的,行
得端,走得正,不想暗中贪图人家的便宜,怕什么呢?第三,就是没人请做
工,那也用不着叹一口气,大路摆在面前,把草鞋朝足上一登,走了就是。
所以他仍开玩笑似的回答汪四麻子道:
“有你汪四哥顶在头前,我们这些朗巴儿指头怕啥子?”
汪四麻子平时倒喜欢人家的奉承的,这时这样的话,可难受了,便苦笑
道:
“这样背时倒灶的事情,躲都躲不开,偕要顶起■!”
接着走近刘老九一步,生怕旁人听见那么似的小声说:
“你昨天晚上看见的那个影子,你看是啥子人?……要是认得了,就查
得出那个该死的贼了!”
刘老九想起昨天汪四麻子那个神情,不禁好笑起来,便说道:
“它一晃就不见了,那怎么认得出来?”
汪四麻子更加小声地说道:
“我倒看出来了,……有分像张木匠!”
刘老九惊异地看他一下,随即摇一摇头说:
“不要瞎说吧!……你当时不是偕把他当成二五么?”
汪四麻子竟即骂道:
“就是龟儿子瘌痢头在兴风作浪■!……过后,我想一想,那不对!二
五只是一个背时的人才看得见,我们三个人哪会都不走运。再想一想,那活
像一个熟人的影子■,一晚上我都记不起到底是哪一个?今早上碰巧张木匠
来跟我送桶来,哈,就像刚刚睡醒一样,一下我就明白了,原来是他!你不
信,你走去看看吧?你不要看前面,也不要看后面,只要看他的侧影子,你
不相信,那才见鬼哩!”
赵长生走来听见这一段话,便挤一挤眉眼,斜起看汪四麻子说:
“哼,这下我明白了!”
汪四麻子见他那副鬼样子,便恼怒地说:
“你明白啥子?”
赵长生就做出怪样子笑着说:
“这偕不明白么?他给你送钱来,你嫌少,你就咬他起来了!”
“说你龟儿子个球罗!”汪四麻子鼓起眼睛骂一句,随又学赵长生那样
做出怪脸色,笑着说:“好嘛!大家说怪话,我就说,我这阵就是来跟你们
分赃的!好不好?你妈妈的!”
息在水田里的水牛,走在田埂边去吃草,刘老九怕它去吃胡豆苗,便向
它骂了一声。牛听见声音,便把搭在田埂上的前足,依还缩进水田去。
汪四麻子这才记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连忙做出和霭恭敬的样子,向刘老
九问道:
“刘九哥,你老见得多,我请问你一声,牛好好的,一点毛病也没有?
为啥子它不吃草?”
“哪个的牛?好久不吃草了?”
刘老九一面取出烟袋来点火吃烟,一面这样问汪四麻子。汪四麻子回答
道:
“你看过的,就是我去年十四两银子买的那条黄牛,往一天都好好的,
今天早上,背时得很,一根草都不吃,你说怪不怪?”
赵长生立刻笑着打趣道:
“这偕不好么?它不吃草,你就落得多吃几把■!”
“不要多嘴!牛圈里伸进马嘴来了!”汪四麻子骂了赵长生一句,然后
向刘老九带着恳求的语气说:“刘九哥,你见得多,你说是啥子毛病?”
刘老九叭着烟,仰着头,思索一阵,才笑着说:
“不吃草,又是好好的,那怕是要‘叫湿’了吧?如今偕正是春上!”
赵长生马上开汪四麻子的玩笑道:
“哈,你妈的,你福气真好!快去跟它找个女婿吧,你管闲就有外公好
当了!”
“我就找你做女婿好了?你妈的!”汪四麻子惊喜地骂赵长生一句,就
赶紧问刘老九:“那给不给他一点东西吃?”
刘老九叭着烟沉静地说:
“你可以早上泌点米汤跟它吃,喂点子生粉子饭,偕给点白盐跟它甜一
甜,搭搭口味。……”
汪四麻子喜滋滋地听一句,应一句,接着刘老九又微笑地说道:
“不过呢,这也难说定!如今牛害春瘟的也不少,倒是当心点好些,免
得大意了,请迟了医生!”
汪四麻子听见这么说,重又失望起来,勉强说道:
“我偕是再回去看看的好!”
赵长生立即做出惊异的神情说道:
“你回去看看!早上不吃的草,这阵偕有屁的牛,哪个不晓得,害起春
瘟来,倒得好快罗!”
汪四麻子一面走,一面回头来骂道:
“你妈的,你那张×嘴巴!要是真的倒了,我就拖你去跟它抱灵牌!”
赵长生竭力忍住笑,作古正经地说道:
“这才怪得没名堂喃!牛倒了,他同我生气!”
汪四麻子走了一阵,赵长生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了起来:
“怕说的对吧,昨天晚上你没听见吗,张木匠就在陈家么店子说过要偷
树子的话。”
刘老九却衔着烟袋,冷淡地说道:
“那不见得!真要偷,他不会讲的!”
七
在汪家大院子的左边,即是原野的北面,约莫距离半里路光景,那条枯
干的河床,便带着小沟,泉水,草坪,树林,以及堆满石块的沙地,十分荒
野地现了出来。刘老九下午抄完田后,就把水牛骡子和汪二爷新近买的两条
黄牛,一齐邀到水坝里去吃青草,背后尾着汪二爷的两个孙子,那时太阳已
离地平线不远了,抹着一层粉似的淡蓝天空,已在慢慢变成深蓝起来。树叶
长得绝绿的树林,终天就像含有淡淡的烟霭般的,也在逐渐浓重了。河坝里
一块块的青草地上,总有几条黄色黑色的牛,站在那里啃草。小沟边的柳树
底下放牛的孩子,便三三两两地,追逐柳絮玩耍。终天在田野里飞着叫着的
布谷鸟,这时已经躲进树林休息去了。只有黄莺偕在林子里不息地歌唱着,
吐出一连串柔和婉转的声音。
牛和骡子看见是朝河坝里去,用不着刘老九赶,就快快地跑着,嫩绿的
草丛里寻着什么的野麻雀,闪着褐色的翅子惊飞开去。快要垂到地上的柳条,
一闯过的时候,便把小点小点的白色柳絮,粘在牛和骡子的背上。挨近泉水
的地方,苜蓿长得又密又茂盛,黑绿色的叶上,点缀小朵小朵的金花。这种
植物在别一个地方喊成金花菜,是要摘回家去吃的,而在这个丰饶原野的人,
却让牛马来饱餐罢了。
但骡子对于苜蓿似乎偕嫌不够味,它欢喜在干燥的地方,啃吃马鞭鞘,
那是长有紫色小梗包着青色叶鞘的小草,多节,很有韧性,巴在地上生起的,
骡子嚼在嘴里,大约很是感到快意,所以它一面啃,一面总时不时在高兴地
喷着鼻孔。刘老九看见它们吃得惬意,便也觉得十分快乐,正如一个做母亲
的人,叫孩子用功读了一番书,然后再拿好点心跟他们吃的一样。
汪二爷的两个孙子,大的十二岁官保,小的九岁军保,是在三清寺读小
学,刚刚放学回来的。他们顶喜欢跟刘老九到河坝里去放牛,在那里有嫩嫩
的青草做垫子,可以随便飞跑打滚,不会弄脏衣服回去吃妈的耳括子。偕有
刘老九肯替他们摘树上的野花,玩疲倦的时候,也愿意背他们回来。再则,
别的放牛孩子些,因见刘老九随时在旁招呼,也不敢随便欺侮他们,玩耍的
时候,肯让他们几分。刘老九替他们两个各摘一枝杜鹃花,便叫他们去和那
些孩子一道去抱蛋,自己便在泉边栖木树下,选块大石头坐下,慢慢地吸着
叶子烟,眼睛却向孩子们愉快地望着。一个叫水生的放牛孩子,大约十三岁
的光景,他拿四五个鹅卵石,作为鸡蛋,放在草地中间。身子便像牛似的,
伏在放石头的地方,做出保护鸡蛋的姿势。若有哪个去偷鸡蛋,他便迅速地
拿足去扫。别的几个孩子,连同汪家官保军保,就立着围在四周,准备偷他
守着的鸡蛋。去偷的孩子,也必须手足伶俐,跑跳的快,如果给抱蛋的扫着
了,或者只扫着一点点,都该自己去抱蛋,让原先抱蛋的去做抢蛋的人。每
一次,抢着了蛋,或者给抱蛋的扫着了,孩子们总要大声欢笑起来。刘老九
见他们笑的时候,太阳晒得棕红的脸上,便也禁不住现出天真的笑容,这算
是他一天辛苦之后唯一愉快的时候,不像平常总是板着面孔,仿佛对一切都
很冷漠似的。官保常常走拢去偷蛋,也容易被人扫着去做抱蛋的人。军保却
不敢拢堂,总随在别个后面跑,因此,每次的游戏,他既没有偷着蛋,也没
有做过抱蛋的。但别个抱蛋的,要是蛋一下给偷光了,便会尽力追着人,用
足扫射。他们多半选择着军保,因他人小,跑得不快。军保一被这样追着的
时候,就总是一面逃,一面吓得尖叫起来。刘老九便急忙大声喊道:
“那样扫着不算事的!你不能欺他人小呀!”
刘老九在看孩子们抱蛋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说话:
“呵呀,好难找呀!原来在河坝里面!”
回头一看,见是邵大嫂,她正微笑着走了过来:脸走得红红的,手里提
着小半篮苕菜。刘老九慌忙站了起来问:
“你是找我吗,邵大嫂!”
邵大嫂放下菜篮子,一壁掠着头发,一壁笑着说:
“好难找罗!我问着长生哥,才晓得你在这里!路很难走,到处……。”
刘老九不待她说完,就赶忙问:
“邵大哥好些了吧?”
邵大嫂微笑着的脸子,立即阴沉下来,皱一皱眉头说:
“好倒好些了,就是走路不方便,真是焦人!这样拖下去,拿啥子来吃
嘛!就是喝口稀饭,也要有两颗米来下锅啊!”
刘老九的脸上,也现得有些焦急起来,稍稍踌躇一下才问:
“冯七爷来回过话没有?”
邵大嫂撅下嘴巴,现着不满似的神情说:
“话是回过的!……他也没法子,去给你们东家说过好几天了,一点音
信都没有。石块丢下水,偕有一点泡子■,好气人罗!”
抱蛋的水生,因为足扫重了,被扫痛的小猪,便同他争吵起来。刘老九
怕他们打架,就去排解一番,罚水生再抱一盘蛋,事情才解决了。刘老九转
回来之后,才问邵大嫂道:“冯七爷,就算了么?他那样要面子的人?”
邵大嫂动一动眉毛,略微生嗔地说:
“看那口气,那自然是不肯甘休的!……不过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
惨的是我们,一躺就是十多天,俗话说得好,坐吃山崩,拿啥子来塞嘴巴嘛!
不比你九哥,单人独马的,息下手来,荷包头偕积攒得有。”
刘老九脸色黯然地说:
“积趱啥子钱罗,我爹妈的棺材钱,上个月才算还清楚,陈家么店子偕
有一笔不小的账……”
邵大嫂嘴角微微一撅,淡淡一笑,刚要说什么,恰巧赵长生闯来了,她
便不说话,只朝赵长生看去。赵长生衔着短烟袋,脸上微露笑容,看一下谈
着话的两人,便向那个快要吃着芭茅的骡子,打个石头,大声叱骂一句丑话。
骡子跑开之后,他才向刘老九责备道:
“你看的啥骡子罗!吃了芭茅,又好惹人家讲话!”
芭茅在高地方一大丛一大丛地长起,到秋天可以长到六七尺高,乡下人
拿它盖房子围菜地,用处不少,因此他们放牛的时候便当心牲畜不要吃它。
刘老九没有理赵长生,只是向牛看了一下,才对邵大嫂说道:
“上个月的工钱,偕没拿着,等我再催一催,还了账总可以剩下一点给
邵老安……。”
邵大嫂禁不住高兴地微微笑了一下,拉着身边的柳条,向着一边说道:
“我倒不是为了钱来的!”
随即看一下赵长生,好像有些不好出口似的,便不讲了。赵长生望一下
她,又望一下刘老九,含意地笑笑,一面说“回去吧,天不早了,”便跑去
拉骡子。太阳全已落土了,西方现出一片凄艳的红霞,天空越发现得深蓝。
远处的林子,已挂上一抹一抹的白雾。袖头领口,逐渐有些寒意侵进来。刘
老九也慢慢去拉他的牛,邵大嫂提着竹篮尾在后面,小声地说道:
“刘九哥,我不是来凑合你,我细细一想,这回我们老安的事情,只有
你才做得到!”
刘老九回过头来惊异地说:
“我?……你说到哪里去了!”
邵大嫂紧盯着刘老九的眼睛,神色紧张地说:
“只有你才做得到!如今汪老二就怕的是你,你先不要向姓赵的讲,他
是个颤铃子,啥事没做出,话早就传出去了。”
刘老九摇一摇头,淡淡笑了一笑:
“他都怕我罗!”
邵大嫂微微现出责备的神气说:
“刘九哥,你好不明白罗!如今春快要完了,哪一家不忙着抄田?你这
样能干的人,他怎么少得?”
“我算得啥!”刘老九这么说了一句,仍然现出莫明其妙的神情问:“那
我对你们又有啥子用场呢?”
“用场那就大得很罗!”邵大嫂说得兴奋起来,“要是你去说几句,汪
老二没有不听的!”
刘老九禁不住笑了起来:
“那说起来,我比冯七爷的本事偕大么?”
邵大嫂立即严肃地说:
“不是我偏你!有些时候,你是比冯七爷本事大呀!就怕你不肯那样做!”
随即看一下四围,然后窄着嗓子说,“昨晚冯七爷就说过,汪老二顶怕你这
时候打锣,你肯讲,他没有不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