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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芜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睡觉的那个同伴了。因为我虽是讨厌他一身癞虾蟆似的疳疮,但我却忘不了

他那待人和善而有礼貌的样子。

“没店钱,赶出店外去了!”幺厮这样粗声粗气地回答,语势里藏着威

胁和狞笑。

我打了个寒噤,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这样地想:可怜他还是可怜我呢?

我知道,我不久也会给人赶到街头去的。掉转身,望着小窗外的黑夜——一

个广漠的冷酷的昆明的黑夜。

这位新同伴呢,睡在床上,脸朝着壁头,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面,看不

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来,而我的心里早就制造出这样的公式:“同是天涯沦

落人,相睡何必曾相识”,也就无须乎详细的观察和询问。我只是默默地倚

窗站着,望着无边黑暗闪着小星点的秋空,追想那给店主人赶在街头的旧同

伴,这一夜不知蹲在哪儿,含着眼泪,痛苦地搔着他身上发痒的疮疤呢!他

的身世,我可不知道,只在夜里听见他一面搔痒一面这样愤激地说过:“家

乡活不下了,才来到省城的,哪知道省城还是活不下去呢!”就只是知道这

一点子,然而这一点也尽够一个沦落人的注解了,所以我也就不曾追问,而

且我也没有追问别人身世的好心绪的。但这时我整个的心却为被赶的他悲哀

了。仿佛我已看见他荒凉不堪的家乡,在斜阳中躺着无数烧毁的破屋,没有

一缕黄昏的炊烟,只有一队乱鸦,在空中飞鸣一会,散到远处去了……

“老兄,吹灯睡吧!”床上睡的那人,看着我尽是那样默默地站着,便

忍不住这样说了。这一声,骤然打散了我心中的幻象,同时还觉得他的语气

很是柔和、亲切,就无心地向他道:

“你老兄可也是来省城找事做的么?”

“不,我明天是要到外县去!”好象听着我这样的问询,有着憎恶似地

便用这样硬的话来搪塞。等我吹了灯上床睡的时候,他才深深地叹了一声:

“这年头儿有什么事可做呢?”

安慰的话,对他是没用处的,而我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于是两人静静

地躺着,不作一声。秋夜的黑暗,把我们深深地掩埋着了。

一股汗脚臭的气味,不时钻进我的鼻子,在平时是会使人发着呕吐的。

但在这一夜却并不感到讨厌和憎恶,我只深切地体味到这脚臭的主人,有着

辛苦的奔波、惨痛的劳碌和伤心的失望哩。

第二天早上醒来,约莫九点钟的光景,发现昨夜同睡的伴侣和我的一双

旧鞋子,通不见了。没有鞋子穿,我十分地懊恼,但,对于偷去鞋子的人,

我并没有起着怎样的痛恨和诅咒。因为连一双快要破烂的鞋子也要偷去,则

那人的可怜处境,是不能不勾起我的加倍的同情的。然而,我看着一双赤裸

裸的脚板,终于生气了,冒火了。我气冲冲地走到账房去,用着顽强的态度

和咆哮的声音,同老板吵闹起来,把四五天来他给我的气闷,通通还给他了。

我不管他辩护的话,只觉得在他的屋里掉了东西,做主人的他,是应该首先

负这责任的。于是吵闹,吵闹,不息地吵闹。

老板到底屈服了,就赔我一双半新的鞋子,鞋面是黑色哔叽做的,自然

比我的旧布鞋子漂亮得多。我便马上感觉到偷我鞋子的朋友,倒替我做了一

件不无利益的生意。但在老板交鞋子给我的时候,却严厉而忿怒地告诫,也

许可以说是等于责骂吧,因为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快要爆出火花的光景。

他说:“限你今夜清算店账,不……”气得说不出了。

“好的,”虽然我是回答得很不软弱,但心里却有点失悔我的吵闹,太

过于凶悍了。然而想到早迟都要给他赶到店外的,捉到一个可以难他的机会

的时候,客气的和平那是用不着的了。

赔偿的漂亮鞋子,诚然是出乎意外的收获,但等我朝脚上一的时候,才

知道这鞋子比我的脚短了一寸。以为我是胜利了的,看来还是失败了。没有

别的方法可想,只有把这双短小的鞋子,无可如何地套在脚上。于是,在这

山国的都市上又凭空添上了一个拖着倒跟鞋子的流浪青年,而我在街头走路

的样子,也就更加狼狈更加滑稽了。但这些,我全顾不到。我只是一面拐出

店外,一面就盘算:在这一夜应该在哪儿寻得一块遮蔽秋风秋雨的地方。

同时我想:就是这个社会不容我立脚的时候,我也要钢铁一般顽强地生

存!

1931 年冬 上海

(原载 1932 年 12 月《文学月报》1 卷 5、6 期合刊)

《在茅草地》

当我在南国天野里漂泊的时候,没饭吃,便做工;得了流汗换来的工钱,

就又向一个充满新鲜情调的陌生地方走去。这,看起来倒是一件有味的容易

事,然而,实际经验着,才并不全符脑里所起的美好的幻象。不过仍然有味,

但这味,须要另一种心情来领略的了。

到缅甸北部靠伊拉瓦底江的大商埠八莫,又没钱吃饭了,自然就得仍旧

使用随身带着的法宝——做工。然而,谁要我呢?至于做什么,在我倒全不

成问题,文的方面如写字,武的方面如挖土,都来过。人,通是陌生的,不

理我,两天全找不着一个要我流汗的主顾,于是,我彷徨了。然而,并不怎

样恐慌,因为在中国西南部的好几个大城市里,都曾经饿过整天整天的肚皮,

这时,资格已老,再来一次,满不在乎。可是,这心情总不能支持多久,所

以,偶然也着急明天怎样生活下去的事,全不是没有。

因此我的脸色,我的眼光,那曾对饥饿有过经验的人,是全看得出的。

于是同我一块儿住在汉人街苦力店的一位苦力,便用好心肠,把他从我脸上

眼里发现的苦楚,向店里以及隔壁小茶店里那些穿草鞋的人尽力宣传了。起

初心里很感谢他,后来竟有点讨厌,因为他太把我形容得可怜。虽然别人并

不曾说“可羞哪,你这饿肚皮的年青人”,可是总觉得在人群中已暴露了—

—我是这么一个乏力生存的弱者,禁不住过份难受。无论什么辛酸,什么苦

痛,素来是一并吞在肚里,向人示弱,可不能。

然而,这好心肠的苦力,毕竟是可感谢的。店里一位终日吹鸦片睡懒觉

的苦力模样的汉子(后来才知道他是由苦力改行偷卖鸦片的),竟听了他的

宣传,对我起了相当的同情,而且热心地替我找事做。这一夜我回去的时候,

这汉子睡在昏黄的烟灯侧边,便叫我进去坐着,带着一种安慰病人的好声音,

悠悠地安慰我。他说:

“看来你还是读过书的,你得到那家店里去教几个小孩子。能吃苦,更

好,他们开店的,要你早晚招呼客人,这,轻便呵,并不是叫你跑路抬人!”

他随即把店主的姓名也告诉了我;那地方叫茅草地,恰在两天不见人烟

的山路中,说是如果不吃烟,定会积起钱的。不用说我衷心地谢谢这个好人

了。

带我到深山客店里去上工的,并不是这好人。他,正被未曾销脱的货牵

住了。而那位曾把我形容得过份可怜的苦力,恰好要抬客经过那店子,就自

告奋勇,做我的引荐。于是,我就很愉快地由八莫起身了,沿着大盈江而行,

一路不时吹着得意的口哨。

到时,让我象客人一样地先到那店里住下,他们这批抬客的苦力,却在

另一家对门的客店下宿,问原因,他们笑笑,然而,不关我的事,懒究得。

我照着一个客人的规矩在店里吃了一顿极惬意的晚饭。引荐的人尚未

来,我也不好向主人自表来意,就一个人往屋外学绅士模样的散步,山风摇

茅草地在克钦山中,距八莫两天路程,距中国地界约一天半。

曳在明月照彻的空地上,我的心,全泛溢着清爽和光明了。

不久,那引荐我的苦力找着我,不平地挥着拳头,吐出些愤激的话,于

是我愉快的心竟陡然堕到无底的空虚了,这原来是那店主根本就不请一个教

他孩子的人。

怎么办呢?这只得仍然象一般客人似地睡去,然而,我的天,哪里睡得

着。八莫那里的息店钱(这店供宿不供食),既欠着,这儿又新增了一笔账,

前后都是一天不见人烟,除了这几家寥落可数的店子,去找鬼!大都市中,

可活之道总多,谁叫你轻信一个陌生人的甜言,被骗到了这么一条绝路,倒

楣乃是活该。于是,我在被盖窝里诅咒那个好人了。

第二天早上,那自告奋勇引荐我的苦力和着他的伙伴,把夜来留宿的客

人,全抬到朝雾弥濛的群山里面去了,剩下的,就只是一个活该倒楣的我。

我,没奈何,便老着面皮住下去。以后要发生些什么事,不敢想象。照例取

出破书来,斜依窗子立着看,让苦闷的时光悄悄流过去。

这一天的午饭和晚饭,一直是老着面孔去吃的。感谢得很,全没有发生

一件意料中的可怕的事情,然而,心的不安,够我受了。有时,我很气,简

直想开口骂人,可是那该骂的,却并不在身边。

象这样需要老着面孔去过的生活,倒不如饿饭好,然而也毕竟拖了两天。

店主人要向我发作的话,终于说出口了,可是话却出乎意料之外地和善。

他说:

“我没钱,哪能请一个教书的呢?从前只是向人说说罢了,并不是一定

要的。这店里的事,目下又都有人做,真没法哩。”灰青色脸上的眉头,皱

得紧紧的,好象替进退两难的我担忧,然而,望着那流氓式的眼里,透出一

点近于讽刺的光芒,我就把一时委屈的怒气,当他面骂那介绍我的人。他打

量了我的小包袱和枕边丢的一本破书之后,忽有灵机转动似的,脸上做出微

笑说:

“来了没法,也莫怪他了。好,距这儿不远的深山里,有座洋学堂,听

说要请个教汉文老师,你去包成功的。”

“对呀,那里请多久也没找着人哩!”赤脚着木拖鞋的老板娘也来打总

成。后面尾来两个孩子,一个是十二三岁的男孩,惊奇地看我,又望我的书;

一个是八九岁的女孩,拉着她妈的手,短发复额的小面孔有点羞,大概这就

是我在八莫做梦做先生时的学生了。他们叫我明天一早去,爬半日的山,准

到了,说得来真象有幸运在那儿等我,还有什么法子呢?我得去碰一碰哪。

照上流社会的客气,就趁夜里摇晃的油灯下面,写了一封给洋学堂校长的英

文自荐书,字错了一圈一点,也得另行誊清,从没有用过的小心,也恭而敬

之使出来了。唯独校名人名,他们很模糊,只得保留着空白,到的时候再填

上不迟。

这一夜,竟没有梦,睡得很安好。

次日早上由他们的说明,就带着一封不知给谁的信,踏着坡上的萦迂小

径,穿入雾的山林,向疑着是否有无的陌生地方去了。

衣袋里照例塞着钢笔墨水瓶杂记簿这一类的小朋友,它们曾随我在许多

荒凉的山野里作过东西南北的漂泊,曾同我在小客店的油灯下度过不少寂寞

的晚间。这一天为要填信上的空白起见,似更少不了它们,而且走倦了,得

坐在山坡林下,把脑里飘忽而来飘忽而去的情绪,在膝上随意抒写,多够惬

意呵。

一个追求希望的人,尽管敏感着那希望很渺茫,然而,他心里总洋溢着

满有生气的欢喜,虽也虑着成功还在不可知之列,但至少不会有绝望和灰心

那样境地的暗然自伤。因此,这山里的峰峦,溪涧,林里漏出的蓝色天光,

叶上颤动着的金色朝阳,自然就在我的心上组织成怡悦的诗意了。

好希望,驮着我跑,翻几个坡,也满容易。正午,果然在一座山岭上发

现炊烟缕缕的山村人家了。似觉梦想的丰收,已收获了一半。

然而徐徐走进这山村,却给我一个有味的惊奇,差不多把来时的希冀,

暂时忘掉了。人家自然全是茅屋,但前后的房檐,都拖到地面,应开的门,

就移在侧头。门前悬挂水牛头颅的骨胳一二块,黑而弯曲的角仍然留在上面,

不知是用来避邪,还是作门面的装饰。间或屋外树下有赤脚的女人席地坐着,

把一条条的棉花用手搓成线,帮助她的工具,没有纺车,只一根尺来长末端

带铁饼的细竹条而已。她们的装饰显然着裙不着裤,而裙又极短,膝以下全

露出,缠着黑漆细藤数十圈。头上包黑布,竟有尺多高,有点使人想到城隍

庙中的地方鬼。每走过一二家茅屋的门前,就有这样的女人停着工诧异地望

望我。我想起来此的目的了,遇着一个男子就问学校所在的地方。谁知他全

不懂,回答的话,我也莫名其妙,这真是走到怪地方遇到怪人了。他短衣着

裤,象一个汉人,嘴唇红得可怕,如同刚才吮过生血,头上包的黑帕,余剩

一短节,从耳边斜翘在头上,看起来很威风。然而,他却和善,竟会意地把

我引到一座木建楼房的门前,这地方是在斜坡的那面,正是我要找寻的洋学

堂了。天主教堂和小学校英文的招牌都挂在一块儿。由门口就可以望见楼上

楼下有桌椅成列的讲堂,静悄悄没个人。我便走了进去,一个白衣的洋修女,

推开办公室的门出来,我便用英文简单地说明来意。她从头到脚的端详我,

一面说“今天是礼拜哩”,及到听完,便答道:

“是的,要一个教员,但要懂得克钦①话哩,这里的学生没一个支那人。”

昨夜费心誊好的信,所用的精力都等于零了。要不是这女人在面前,真

想抽出信来撕个粉碎。

“傻子,你又上当了!”暗暗骂我自己。

这法兰西的修女将有四十岁的光景,做一副母亲那般慈祥的脸,叫我到

厨房的廊下去喝茶,吃面包,这因为我随口应她说是住

在山那面谷底的村子,就忽然这样地加以款待。她十分高兴地说:

“叫你的姐姐妹妹来这里听听福音哪!”

“呃呃。”

我由嚼着干面包的嘴里,发出含糊的不置可否的声音。

我以为我真的有姐姐妹妹,真的同意她的邀请了,便做模做样地说:

“愿上帝赐福她们呵!”

“克钦”:云南人称为山头。克钦系缅语。英人译为 Kachin,克钦族人居住的山区称为 KachinMountain。

我国解放以前的地图,称为野人山地。现在中国的克钦族,叫做景颇族。

又去取两个面包出来。

动身时,她叫一个克钦的修女,拿一块银角子形式的东西,用线系在我

颈边的衣钮上。并吩咐以后常常来,总要早一点,才赶得上做礼拜。

我说一声谢谢就去了。

下山的路上,我自朝地想着,今天沾了你的姊姊妹妹的光了,明天你这

漂泊者又怎样活下去呢?把胸前挂的银角子取下看,一个庄严面孔的女像现

在上面,大约就是所谓圣母玛丽亚吧,……不知值得几文钱?……总能换一

些吃的东西哩。……

除了疲倦,心是空空洞洞的了。脚软,山路已不象来时走着那般的上劲。

在路边堆积的落叶上坐着歇气,照例取出衣袋中的小朋友来,在它们的

身上发泄我胸中的郁闷。

每写起一条目前继续活在人世的设计,就跳出一个捣乱小鬼似的难题,

阻塞着出路。

我写,我要在这一带山林中做一个樵夫,砍柴到山下去卖,下雨也不躲

懒,积着钱,又可以走了,而且要走得远远的。后面更加以想象结局美满的

描画。但马上想着没有那重要的家伙——斧头,于是不留情,把写起的一笔

勾销了。

我又写,我在这山里做猎人追逐野兽的快乐,同样,又被没猎枪的感觉

涂抹了。

……

归来可以望见山下人家时,我简直没有下坡的勇气了。就坐在路边的石

上,茫然望着远山的落日。这儿没有成群归巢的暮鸦,没有喧声噪林的画眉,

只有苍茫的黄昏景色,悄悄地潜来,展在林梢,布满幽谷,渐渐把周遭卷入

无涯的深蓝。我记起这时从小窗里透出灯火的故乡的家,灯下共语的每一个

熟悉的容颜了。

露在林中装点珍珠,萤在草上散闷逍遥,我继续回味着另一个星空下的

往事。

欠圆的月迟迟地出来了,树影错综地绘在下坡的路上。我终于踏着散碎

的月光,不自主地归去。

店主和他的妻儿,只在灯下争看着我带回去的犹太女子,我脸上的狼狈

气色呢,却没有引起谁的片刻留心;然而也无须向谁低诉出我这一天的遭遇。

夜来不曾好睡,次晨竟昏昏入梦。

从梦里拍醒我的,是早起的披着衣的店主。他说:

“肯帮我做活吗?今天就动手。”

“什么?……做活!”我被欢喜冲击着胸腔,简直呼吸停止了。

于是依照他的命令,把每一间屋里地上点缀的口痰,鼻涕,瓜子壳,香

烟屑,扫除干净。夜来客人盖的被窝收去折好,放在一定的地方。侍候客人

洗脸吃饭,叫一声,应一声,殷勤地奔跑。

客去后,又降下一道圣旨,着去店后的马场上,打扫马屎马尿和溅污了

的稻草,扫成一堆一堆的,然后用竹篓挑到远处去抛掉,这倒使我通身流汗

了。店子是在滇缅通商的大道上,每天总有几十匹驮洋货的马进来投宿,因

此,做店伙的贵干,不仅是招呼来客了。

等我把膝以下全弄污的脚杆洗净了时,屋上该浮着一缕蓝烟的正午又到

了。女主人便吩咐快到不远的江边,挑每天缸里这时应添的水,马上两个洋

油桶改做的装水家伙,就在我的一前一后摇荡,从江边到厨房,一路溅着水

珠了。

吃了午饭,没事做,只等晚间的来客。

原来在店里的一位伙计,听说因脾气不好,就在我上山的昨天被辞退了,

但据我几天的接触看来,这人只是个动作有点笨拙的老实人而已。我明白了,

这是谁把他扔下深渊,含悲的心情想表示歉意,然而他已去远。

流汗的工作稳定了,聪明的店主就玩出他的花样:第四天的午后,檐下

土阶上摆了一张矮小的方桌,两个小孩之外,又添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

围着坐,各据一方,象三缺一,等人搓麻雀,不同的只是每人面前放的是书。

店主及其妻都堆着一脸的欢笑,用甜蜜腔调敦请我去做半下午的先生,晚间

客人到时才下课。

这边两张笑脸向我讨好,那边六只小眼睛向我祈求,我软化了。如同鞭

后的奴隶,委屈地含泪服从。

从此就把职兼下去了。他们在我上工的那一天,都从我的姓下加了大哥

两字呼叫,然而到这时我象是升官似地突改了头衔,大家用另一种口吻称为

先生了。可是以后每次当客人投宿时,店主就拿出大老板的气概,仍遵旧章

叱责似地喊“汤大哥,打洗脸水来,快点哪。”但女主人和她的儿女,则把

新加的头衔,无论在什么人前俱一致照常使用,如在替客人摆饭的时候,厨

房送来的声音,总是“先生,来拿碗筷呀!”

不几天,在八莫贩私烟的那个汉子来了,第一句就问荐的人还好么,店

主微笑不答,只是请他吹烟,他又高兴的向我说你得请我喝酒哩。晚上趁他

要睡时,我把初来时的经过告诉他,他就起气地小声骂,连别个苦力不抬客

人到这店里的原因也说给我听了。

然而,就在这位店主的统治下面,竟由春末兼职到秋深,才又漂泊到印

度洋边一个繁华的都市去了。

1932 年上海

(原载 1933 年 8 月《文学杂志》3、4 期合刊)

《乡下人》

“我的天,我们还算好哪!你总是——谁?”

老毛坐在床边上,很苦恼,一面乱搔着头皮,一面听着病人哽哽噎噎的

抱怨,蓦地不耐烦了,捏着拳头向空中一挥,刚咆哮出这么一句话,突然给

两下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他还来不及起身问个明白,门就掀开了:一个驼

背的矮小身材,带着门外黄昏的淡紫光辉,钻进这昏朦胧的灶披间来。屋里

明亮些了,来人浮肿面孔上的黑斑点,也全看得清楚。随即,来人将那镶着

金色门牙的右嘴角,病态地往上歪歪一拉,右眼■了两■,爆发出这样生气

的话来:

“阿二还没回来吗?真是——哼!”

接着,他把挟在胁下的一本大簿子,往条桌上一掼,桌上一张拜神求来

的签票,吓得跳了起来,飞到地上去了;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面,衰老的板凳,

立即发出吱吱的叫苦声响。同时嵌在肉缝里的两颗小眼睛,放射出恶毒的光

芒,朝屋里团团地扫射着,像在冷冷地侦察俘虏一样。

老毛怔住了,低下光光的头。刚才要向老婆发作的脾气,好似已给这位

老头子的凶样儿通通吓掉;早上阿二吩咐他怎样应付这位黄昏来客的巧妙术

语,也全从记忆的神经线上突地滑脱了。

到底还是女人的记性好些,病人就从床上挣扎起瘦弱的身子,气喘喘地

说:

“你说吧,……阿二说……工钱还要等几天……厂里今天……”

接着,就是一通咳嗽,乱发蓬蓬的头只得落下枕去。

来人痉挛地又把右嘴角往上拉了一拉,右眼眨了二眨,象要说话的光景,

但马上便咽住了;只是忿怒地吐口痰,大声地吐在地上。随即生气地摇着搁

在左膝上的腿子;缀着两三颗麻子的鼻头,流着沉重的呼吸;脸硬板板的,

如同雕就的石像。

老毛呆着,不时尖起手指抓着后颈,偷偷地瞟了一下这位老怪物(他觉

得这位矮老头子是个老怪物)随又避开了,他怕同那凶狠的眼光碰着;仿佛

觉得一碰着了,这位老怪物就会马上跳起来捏断他的颈子似的——一若往日

收租时田主人张太爷跳起来捏他的颈子那样。

病人的嘴上,流出一股忧怨的呻吟,低沉地,怪无气力。

屋梁上似在滴下一点一点的凄冷,时时把寂寞和悲凉的领域在屋里扩大

开去。向晚该是温柔的松弛的空气呢,却是紧张的,痉挛的,冷酷的。

灶披间的门外,散布着田野,荒坟和远处没叶的林子……都悄悄地躺在

黄昏的淡紫光霭里面,好像病来懒得呻吟的样子;也许是醉了。同时淡紫的

光霭又慢慢地褪淡,另外偷偷地染上了昏朦的浅蓝的暮色,于是,大地更显

得苍老消沉了。

田野里刺骨的春寒,从苍茫的暮色里侵进灶披间来了。入夜的冷风,在

板壁缝里,叹息着,悲鸣着。

伸入荒郊的这一长列矮小街屋——大都市的不必要的尾巴,渐渐沉入夜

色濛濛的海里了,然也有几处早从工厂归来的人家,燃起了臭油的灯火,但

由远处看来,那是稀疏地点缀着的,恰仿佛海上的渔灯,老毛这家灶披间内,

做主人的阿二夫妇虽然还没有回来,但作客的老毛却尽可做主点燃灯火的。

只因老毛恨这老怪物这么黑这么晚还不走,便把屡屡打算举起来寻觅火柴的

手,终竟依然落在腿边,仍旧不声不响地坐着,让黑暗继续统治下去。

老头儿见不点灯火,就更生气,鼻息越发来得沉重了,身子却老是动也

不动仿佛今晚收不着账,就决不回家的光景。躺在床上的病人,见这矮老头

子不走,心上怪难过,好象压上一块大石头。一心只望着表哥表嫂会从工厂

里领得工钱回来,好解了目前这难堪的苦厄,嘴里便不时替他们喃喃地祷告

着“观世音菩萨。”这在旁人听起来,也许要认为是在替她自己的病祷告着

呢。老毛呢,放在腿上的手,时而往腰间温柔地摸索;因为缠在腰上的板带

里,还实挺挺地暗藏着三块袁大头。——这钱能保留到现在,真要算他那一

副好本事!不说天天见面的表兄表嫂不知道,就是他自己的老婆也不晓得。

原因是,一提到钱,他总是把双手向对方一摆,张开手心,诉苦,复又敏捷

地收回来,拍拍衣衫上的空袋(他从来不曾有一次错拍在硬挺挺的板带上。)

这般可怜相,谁还不相信呢?表哥表嫂让他两口儿白吃白住到两礼拜,也全

没有半点不高兴的脸色,而且还安慰他们,静静地住下去,直到两口儿都找

到工作的时候。老毛想着老怪物不走,这一晚准会闹个天翻地覆的;自己正

应该拿出两块袁头,打救表兄表嫂才对。到上海来碰见唯一的恩人,不是表

兄表嫂么?如果表兄表嫂不接待他两口儿,不说存下的三块,就是十块,怕

也早花完了。而且,那末,说不定夫妻俩这时还正在那些凄寒洞黑的巷里,

按着饥饿的肚皮,你扶着我,我搀着你,哀切地叫着“老爷太太少爷小姐”

哩。于是,猛可一下把粗大的手掌伸进腰间去,掏取那硬挺挺的三块大袁头,

打算突地一下拿出来,朝桌上一掼,站起身来,挺硬胸板。向老着面皮不走

的老怪物大声喝道:“拿去,滚你的蛋!”那末表兄表嫂放工回来,听着了

这样英雄的举动,不知怎样地感激赞叹呢?拿出吧,拿出吧,心频频地跳,

似在催促。但他一霎时记起了这三块大袁头来得那么难,那么惨,泪珠几乎

要滚出眼角了。这钱原是他出卖福儿剩下的一点伤心银。想起那时候,一庄

子人全给大水赶出来,也像波涛似的滚滚四散:有的加入神兵,去吃符念咒,

打家劫舍去了;有的摇着红旗,喊出饥饿的呼声,另找新的生存去了。……

在他自己则希望始终走着正路,从这村到那县,逃荒小半个年头,拖着三条

没生存把握的性命,度过艰辛的悲苦的日子。到最后,终于逃荒不下去了,

才规规矩矩地把哭爹喊娘的福儿,交给那有双阴凄凄眼睛的老头子,换得了

二十块袁头,一路辗转地来到心中意中的天堂——东方的大都市,满想再凭

一双大手,挣他一副好家业,把大水冲去的平静生活拖了回来,而且决然地

相信这会比往昔的日子好到十倍以上的。所以,每当老婆一抱怨到眼前的可

怜处境,便总有好理由说:“我们还算好的哪!”意思是另外有他们那些不

安份的,或早或迟总难保着性命的。不过哩,二十块袁头,只剩下了三块,

想起来才真够痛苦,——是眼泪也不能泻去的痛苦,如今为了一时不能自己

的义愤,看看连这三块大洋也无法再暗藏着了,着实比胸口上挖下一大块肉

还要来得惨些。就是昨天,前天,老婆病在床上,那么样地打滚,呻吟,也

不忍把钱拿出去请医生,买药吃,还只是咬着牙齿,仗着农民的古老法子,

求签问卜,顽强地拖挨下去。

“无论如何也不花去的,就是今晚表兄表嫂下跪,也不垫出去。”(同

时他也下意识地觉着,他们决不知道他有钱。自然更不会下跪的,)他把粗

大的手掌蓦地从腰间伸了出来,这样蛮有毅力地决定了。

田野吹来初春的寒风,碰在板壁上面,虎虎地直响;不一会,夹着急追

的脚声,逼近灶披间来了。来的准是阿二两口儿吧?老毛有点慌了,心突突

地跳,推测着;这不知要得怎样的收场?两方彼此扬着拳头,骂妈骂娘,骂

到七祖八代呢?还是撕破衣衫打得头破血流呢!难道自己仅仅张嘴劝劝,动

手拉拉,便算尽了做亲戚的本分么?

板门推开了,风同着浓蓝的人影,在黑暗中溜了进来。但来人的面孔,

却是朦朦胧胧的,全看不出到底是谁来。矮老头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粗暴

地大骂:

“拚着老命不要,今晚非拿着钱不可!阿二,你这赤佬——”

一肚子气,到此刻才一股脑儿爆出。但回答的声音,气喘喘地,不是阿

二,也不是阿二嫂嫂。

“还骂阿二?阿二已抓去了,刚才在厂门口,你们,老毛哥和老毛嫂嫂,

赶快躲躲哪!就要来抄屋子了,马上呀!……”

老毛简直惊呆了,要不是病人提醒他怎不点灯呢,他会一直呆下去的。

“唔唔,”他一下子觉着了。于是闲在板壁上的臭油灯,便突然燃了起来,

在骤明的屋子里,欣喜地摇摆着黑烟的尾巴。

来人已等不及点灯,便跑出去了;但立刻又推开门,露进来一张小女工

的苍白的面孔,短发披在青布衣的肩上,象下命令似地喊:

“快点走!莫要等阿二嫂了,她忙着找人去哪!快点呀!”

随即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中了。

“活该!活该!……”矮老头子跳了起来,气冲冲地抓着桌上的账簿,

“这是报应呀!……报应呀……”简直是对着老毛两口儿在咒骂。接着又向

屋子里扫视一周,便把挂在壁上的旧棉布袍子——这是阿二在家穿穿,并在

夜里当被用的,抓了下来,打算拿起来;但细看一下,又脏又油腻,就■的

一声丢在地上,吐了一大口唾液,气忿忿地走了;到门口,一面开门,一面

回头骂:

“两块钱!……绝子绝孙!”

“你这老狗!”

老毛气急了,赶到门,略略踌蹰一下,才把粗俗的农民式的回骂,投向

黑暗中去。然而,却没有回应,只有咳呛的声音,夹杂在虎虎的风里响到远

处去了。

老毛如同受伤似的,颓然倚在门上,向着躺在床上的妻子凝着凄切的眼

光,两块黑豆大的泪珠,缀在睫毛上面。最后吐出一大口深长的叹息:

“我的天,怎么办呢?”

“不是常常说……我们还算好吗?呃呃。”

病人带着哭声颤抖抖地抱怨。

板门外蹲踞着凶蛮的黑暗,觉得就会一下子冲了进来,吞蚀了满屋的光

明的;壁上的油灯,也像怪胆怯地,摇着乞怜的黑烟尾巴。

病人生气地呻吟着,屋子里充满了悲哀和不幸。

又是一个黄昏,黑夜快要到来统治的时候。

老毛样儿很安详,嘴角上衔着一支廉价的香烟,在××纱厂附近缓缓地

踱着;眼珠子溜向两旁住家的房屋;看看有没有出租的好房子。这时,他心

里闪着灿烂的光明:因为一路来上海就做起的好梦,如今已是在开始的了。

原来自那一夜,扶着病人逃到一家老虎灶借宿了二天后,无意中碰到了不错

的运气:给一位油光大圆脸的工头,招进××纱厂,去填补那些捣乱的工人

的空缺。同时还私下答应引进他拜老头子,加入东方都市有名的青红帮。并

且最后还拍着他的肩头说:

“这样,会一生一世受用不尽的。”

虽然工头在和言悦色之际,曾突然庄重地说,在这初初做工的半年中,

老毛须得每月孝敬他一两块洋钱;这未免是划算不来,但比起坐在病人床头,

搔着颈项,干着急地混日子,总算是好些。因此,一两块钱的孝敬,也就全

不计较了。且是高高兴兴地又向着老婆,带着半是夸嘴半是安慰的口气说:

“看我们现在不是很好了吗?呃……上海!”

一说到上海,真象有块糖正贴在心上,甜蜜蜜地溶化着哩。

他一面吐着灰蓝色的烟圈,一面重复地想着该租一间屋子的好理由:明

天就要进厂,此后工有做的,饭有吃的,不应该布置一个新家吗?当然是应

该的。而且剩下的卖儿钱花在这项需用上面,倒是心安理得。何况病了的年

轻的妻子,寄居在陌生人的家里,想起来,那是多么难堪!记着老虎灶主人

的吩咐,就向一家贴着红纸帖子的板门,敲了进去。

“喂,又来一个!”

老毛的一双手,马上被人抓着,两支乌黑手枪的口子,正不偏不歪地指

着他的阔大的胸膛。他吓软了,烟支跌下嘴去,口大张着;急喘着气,一时

吐不出话来;只举起了两手,任随两个着蓝短衣汉子的摆布:一直从领口摸

到裤脚,又由裤脚回摸到袖头。于是,剩在板带里的两块大袁头,一转眼就

分装在两个汉子的衣袋里去保存着了。而且他那耕种了二十多年的一双大

手,喀嚓一声,又套进两个亮晶晶的铁圈子里面——这是远自欧洲贩来的洋

手铐,上面刻着 MadeinGermany①的字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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