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抱蛋玩耍的军保,这时候突然哭起来了。刘老九看出是什么人在哭,
便马上跑去,一面大声嚷道:
“哪一个搞的?哪一个搞的?”
刘老九替军保抹了眼泪,一面安慰他,一手将他牵了过来,才向邵大嫂
说道:
“这一家我早恨透了!不是为了还账,哪一个肯老登下去?”邵大嫂高
兴地动一动眉毛,接着又拿嘴向军保一掀,嘲笑似的说:
“看你不是很欢喜他的孙子么!”
刘老九一下红了脸,大声分辩道:
“那又不同喃!第一他们都是小孩子,……小孩子你肯那样么?……不
要哭,不要哭,明天九哥跟你买芝麻糖,你听见叮叮铛铛地敲来,你就喊
我!……他们就是这点好,偕没有戴上富贵眼镜!……大了,就难说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就向邵大嫂说:“走我是要走的,就怕不一定会
对你们有用!”
邵大嫂忍着高兴的神情,急忙问道:
“那咱个讲起的呢?”
刘老九回答邵大嫂道:
“他会请得着人的,顶多迟个几天罢了!”
邵大嫂动一动眉毛,现着精灵透顶的神情说:
“那请得着啥子人,于今有气力的,哪一个不跑去当兵?就说请得着,
正碰着打牧田的时候,你不出高价钱,看人家耳起你!”
赵长生拉着骡子走着,一面现出要笑不笑的神情,向刘老九这面喊道:
“肚子饿不饿?……快要吃夜饭罗!”
邵大嫂连忙看看天色,笑着说道:
“哎呀,再晚一点,就要摸黑了!”默了一下,才又严肃地说:“九哥
要是不方便的话,你偕是不管我们的好!”接着便提起竹篮,匆匆忙忙地走
了。
近处河坝里,已几莫时罩起了雾,远点的林子,也现得黑影森森的。一
群群的鸟子,急急忙忙地打天空掠过去。隐在树林那边的草地上,牛大约等
人去牵了它,正在哞哞地叫着。西方的晚霞,就像凋谢了的桃花,只现着淡
淡的红色。深蓝色的天空,开始罩上一层朦胧的阴影,使人感到它是在逐渐
低沉起来。赵长生看见邵大嫂走了,便边走边盯着刘老九笑起骂道:
“你妈的,你们原来偕有这些搞头!怪不得昨晚上不去锯子那里。”
刘老九心里正在盘算,假如打了锣,该到哪里去住几天?因他自己早已
没有所谓家了。而且,还了陈家么店子的账,落下的钱,是不是偕够吃三两
天呢?这些问题,都使他的心情,禁不住阴沉起来。他尝够了求爹爹告奶奶
的苦处,不愿意再去伸手向人借钱,他原来的打算,是想蹲个把月再走,觉
得衣袋里有了点钱之后,就无论找事,出远门,都比较好些。然而,现在这
一来,什么计划都完了。所以赵长生更在那样揶揄他,他便忍不住恼怒地骂
道:
“有啥子搞头?你妈的,你不是亲眼看见的么?”
赵长生就笑嘻嘻地说道:
“不要冒火!我晓得我来错了,不该来打岔你们的好事!”
刘老九越发恼怒起来了!
“你偕要乱说么,惹得我鬼火冒起,看我不捶你?”
赵长生这才搭讪地笑道:
“我不会跟你讲出去的!你那样气做啥子?”
“闭着你的臭嘴!”
刘老九捏紧拳头这样的骂他。赵长生没有回答,只再回过头来,对他扮
个鬼脸,就打下骡子,便迅速朝前走了。刘老九走了一阵,才觉得官保军保
没有尾上来,便回头看看,玩疲倦了的军保,正走得气喘气喘的,在往天他
早会喊刘九哥背他,这时却不敢讲,只胆怯怯地望着。刘老九便拉住牛,等
他走来,然后把他背在背上。
八
吃完晚饭的时候,饶房里的吴伙计,刘老九赵长生都在饭桌子上裹叶子
烟。种田人饭后吃烟都搞成习惯了。吴伙计一面裹烟,一面看着刘老九和赵
长生两人,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说道:
“今下午邵安娃的老婆,啥子事情来找你们!”
赵长生把嘴角往下一拉,半笑半恼地说道:
“找我?我偕没有走桃花运!”
接着,把烟袋的斗子,朝桌子边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抖去先前没有抖
完的烟灰后,把裹好的烟卷逗了上去。吴伙计做出一本正经的面孔,责备小
孩子似的说:
“龟儿子东西,人家问你正经话,你总朝歪处想起去!”顺手拿烟袋指
点着赵长生的脸子,“可见其你那心子里终天只在想些坏事情!”
刘老九叭燃烟之后,才微微叹口气地说:
“偕是邵老安可怜!饭没吃,活路又做不得!”接着他望着吴伙计,“他
老婆今下午就来讲这个事情!”
这时他觉得要是真能使邵老安得到帮助,自己偕是毅然决然去说好些。
即使一个钱都没剩在手头,打锣之后,至少肚子偕是有法塞饱的。
吴伙计带着不相信的神情,笑着说道:
“其实他可以去求求汪二爷■!”
刘老九大大喷出一口烟子,他不高兴吴伙计的态度,同时也着实有些恼
怒汪二爷,像在骂那么似地说:
“求也求过了!托人讲情也讲过了!……他妈的,就像阎王老子手里讨
命一样!”
吴伙计稍微带着嘲弄的神情,笑着说道:
“邵老安家里的事情,你倒满清楚喃!”
赵长生急忙摘下烟袋,讥笑地说:
“不清楚!人家偕来找他吗?”
刘老九气红了脸,咬着牙巴地骂道:
“你们咋个这样卑污呵!眼屎那样大的怜悯心都没有!……邵安娃给人
家——”
赵长生立即咳嗽一下,偕递一下眼色。刘老九补足他的一句话,“一足
踢出去,”才回头一看。汪二爷正一脸怒气地来在他的身边,酒的臭味简直
熏人的鼻子。刘老九没有再说下去了。只静静地吸他的烟,眼睛看着桌上那
些偕未抹去的饭粒。赵长生和吴伙计都惶惑地望着汪二爷,见他没有走开的
意思,就立刻起来让坐。赵长生偕赶紧拿抹桌帕,把桌面揩抹干净,油壶子
的灯光,拨亮一点,他心子不住地跳,害怕汪二爷会责备昨夜出去的事情。
他不吸烟了,把剩下的一节捏熄,装进烟荷包里。
汪二爷坐在吴伙计的对面敞开皮马褂,看一下刘老九之后,才向赵长生
露出冷酷的神情问:
“沟边上那个田,今天抄出来没有?”
赵长生立即放下心了,便赶忙回答道:
“偕没动手抄,今天才扯完苕子!”
汪二爷向赵长生和刘老九眼睛一鼓发气地说:
“为啥子这样慢呢?”
赵长生想不到会从这一方面来责备他们,便禁不住脸红起来,嗫嚅地说
道:
“我们,今天,气都没有息一下!”
汪二爷现出不相信的神气,轻蔑地从鼻子透出一下气来:
“哼!”
刘老九摘下烟袋,竭力忍着忿怒地说:
“这不能怪我们慢喃,如今是两个人做三个人的活路呵!”
汪二爷恨恨地看他一眼,然后叱责地说:
“个个人都晚上出去晃荡,就是请七个八个也没用场的!白天啥子事情,
都会跟你拖起!”
跟着,偏起头一脸怒气地问刘老九道:
“昨天晚上你们出去做啥子?”掉过头又向吴伙计咐吩:“以后,晚上
任哪个回来迟了,不准跟我开门!……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吴伙计赶快答允着,生怕回答慢了,就会挨骂似的。
赵长生不安地看着刘老九,刘老九现出非常平静的样子回答:
“我们去看看邵老安,他同我们做过伙伴,我们该去看他一回!”
汪二爷带着讥讽的神情骂道:
“说倒说得好听,出去看伙伴!”随即黑下脸来,拿眼睛扫射刘老九赵
长生他们一下,“我老实告诉你们,你们不要仗势在我这里做活路,就可以
出去胡作乱为!……就是人家看我的面子,不追究你们,我可不能答应你们
的!”
赵长生略微红着脸说:
“我们昨天晚上,全是规规矩矩出去,规规矩矩地回来的!”
汪二爷立即向赵长生眼睛一鼓,大声骂道:
“你啥时候规矩过来!就是你顶不规矩!……你得小心!我这碗饭,不
是那样好吃的!”
汪二爷自然喜欢人家奉承他,但也高兴人家替他着实做事情,所以他一
向看不起赵长生,晓得他做起活路来爱偷懒,因此一碰到发气的时候,总拿
他来开刀,杀鸡吓吓猴子。
赵长生若是单独一个人这样挨骂了,也许会算了的,但在吴伙计和刘老
九面前,却觉得未免有些扫脸,因他平日喜欢对他们夸口称能,如此当场挨
骂,怎么受得下去。何况他又认为汪二爷的责骂,完全没有什么把柄,只是
乱发脾气,就也脸红筋涨地分辩起来:
“汪二爷,请你老人家说明白一点!到底我哪一点不规矩?赌吗盗吗嫖
哪?这碗饭,不吃都不打紧,你老人家请跟我说个明白!”
“妈里个×!你偕跟我斗嘴哩!”汪二爷朝饭桌子上捶了一巴掌,气虎
虎地骂了起来,“我教训不得你哪!……我教训不得你哪!明明白白昨晚出
去偷人家的树子,偕不承认是盗?要咱个才是盗?……”
“不要这样活天冤枉人,你没……”
赵长生气的站了起来。吴伙计连忙劝住他!
“不要讲了!不要讲了!他老人家说你几句,有啥子要紧!”
赵长生立即向吴伙计说道:
“偕不要紧!说你偷东西,你受得下么?”
刘老九一直默默叭着烟的,这才摘下烟袋来,忿忿不平地说:
“这样乱栽诬人,太没道理了!”
赵长生气鼓气胀地说:
“明明是张木匠,却要栽诬我们!”
汪二爷对于刘老九的桀傲不驯,深为痛恨,只以他平素认真做事情,田
里缺少不了他,便姑且隐忍一时,打算找着更好的长年时,再行换他。一直
在吃晚饭以前,都偕抱着这样的意见的。但这一来,却也忍无可忍了,因为
本想只借赵长生来骂骂的,料不到他反而骂了过来,便又立刻朝桌上捶了一
巴掌,口水瀑溅地骂道:
“你是啥子东西?有你来插嘴的!看你这个样子,就是个贼!我平日惯
适了你,你倒反而对我贼腔贼调起来。没天良的东西!”
烧房里的烤酒师傅和助手,闻声赶来看的,立即一个劝刘老九,一个劝
汪二爷。烤酒师傅向汪二爷很关切地说:
“你老人家息气一点,不要气坏了,身子要紧,身子要紧”。
汪二爷不听劝地嚷骂,一面把皮马褂脱下来:
“我要揍他,这没天良的东西!”
烧房师傅和助手两个人都一齐来拉汪二爷。
刘老九顺手就把烟袋朝桌上一敲,眼睛鼓起很大地说:
“我整人害人哪?我没天良!”
汪二娘也出来了,连忙骂道:
“刘老九,你想造反了,吴伙计赵长生,你们站着做啥子,快把他掀出
去!”
吴伙计连忙去掀刘老九,把他推出屋子外去。
汪二爷挣扎在烧房师傅和助手的手里,愤激异常地叫嚷:
“不要拦阻我!让我揍死他!这没天良的东西!今天不看我的面子,人
家团上早就抓他去关起了!”
烤酒师傅和助手,连推带拉地把汪二爷劝进去。汪二爷一面由他们拖,
一面气喘喘地吼:
“叫他今晚上就跟我滚,不要蹲在我这里!”
汪二娘看见赵长生气在那里不动,才想起他也挨了骂了,便说道:
“长生哥,你一向做人和气,好处我们都记得起的,他老人家的脾气,
你帮了一年工,偕不晓得的么?气头子上,难免不说几句重话,加之,今晚
上又多吃了几杯酒。……你晓得今天上午的事么!就为了你们,他同人家斗
一场嘴!平素他从没有把你们看外过,总当成自家人一样的维护!要是今晚
上你们偕要使他呕气,那就太使他难受了!”
今下午汪二爷和汪二娘商量的结果,认为春上正要打牧田,不是赶走工
人的时候,主张骂他一顿了事,所以汪二娘便在这时尽量劝慰。赵长生在吵
闹的那一刻,已横下心来决意不再吃这一碗饭了,但这阵经汪二娘这么一顿
好话,气也就平下许多。同时,再一想想,突然失掉了工作,出去也不免感
到为难,只是口里偕这么说:
“白凭无故说人偷东西,这怎么受得住呢。偷树子的事情,哪个不晓得
是张木匠干的!”
赵长生现着一脸委屈的神情。汪二娘知道他的心有些活动,便又赶忙安
慰地说:
“呵哟,长生哥,你偕不晓得么?他老人家一向在家里就是这样的,他
在气头上的时候,他啥子话骂不出来……他这个人有嘴无心,你刚才没听见
他说?为了人家上午栽诬你们,他还同人家大吵一架罗!……你也去劝劝刘
老九吧,你说汪二娘说的,事事总得让汪二爷一步,他是主人家啊!就是一
言半句说过火一点,也不要呕在肚子里面,总该念在平时的好处上头。想想
看,他哪一次待错过人?我说是不是喃?去,去,去,你去劝他几句。往后
晚上,你们也少出去走走,免得招惹是非!”
赵长生没有开腔,脸上却现出答允的样子,他把刚才捏熄的烟,重新逗
在烟斗子里,在油壶子上接燃,便绕着出去了。他从角门,绕到关牛牲口的
后园去,黑郁郁,竹树梢头,现出的天空,已亮着点点的星光。草堆边的粪
料堆上,发出一股气味,越近便越浓烈起来。在巢上的骡子,时而拿一只足,
把石板踏着发响。挨在牛圈旁边的睡房,门大打大开的,投出一片黄色的灯
光。刘老九正在里面收拾他的换洗衣裳,偕把挂在壁上的草鞋,也取下包在
一道。刘老九心里很懊恼,这并不是由于失掉了工作,老实说离开这里对于
他倒是一件痛快的事情。只是难过的,他这样走了,对于邵老安毫没帮助。
他今下午不是决心替邵老安争一下么?可是事实上却没有帮邵老安说一句
话。他恨自己为啥子这么笨拙!一吵起来,就没法说出自己要说的话!赵长
生站了一会,才陪小心似的,低声问道:
“你当真要走么?”
刘老九翻过脸来,轻蔑地看着他,责斥地说:
“你偕想留下么?哼!”
赵长生略红起脸,分辩地说:
“我也是决心走的!就是汪二娘嘛,她来讲一阵好话!又不好那个的。”
刘老九把晚上洗足才用的一双烂鞋,拿起来看了一看,前头开了口,就
像鲢鱼的嘴巴,后头是破折了的,又像鲢鱼的尾子,便立刻把它们丢到门外
去,一面冷笑地说:
“好话?赶邵安娃走的时候,她怎么不说声好话?”
赵长生沉默一下,才又搔搔头,烦躁地说:
“走,我倒是要走的,就是这样出去,有些不方便!”
“要方便!那就一辈子在这里养老好了。”
刘老九里么就责他一句,便带着不理睬的神气,便去破席子底下,抓几
根稻草来。赵长生不好意思地回骂道:
“哪个狗才在这里蹲一辈子,我只是说,忍个几天,把主家找好再走!”
刘老九只把稻草拿来捆它的破衣裳,觉得偕没捆好,就又叱出几根把来,
揪它下子。赵长生就走一点,搭讪地说:
“我是担心今晚出去没地方住,至迟也该明天走好些。”
“随你的便,明天走也好,等几天也好,不关我的事!”
刘老九胡乱揪着便索子,看也不看地说。赵长生禁不住脸红难过起来,
退到他的床上坐着,半晌才叹气地说:
“我们两伙计,难道这样的事情,都不肯商量句把么!”
刘老九这才停下手,回过脸来,望着赵长生一会,才反激地说:
“你又不肯听我的话,那有啥子商量头呢?”
赵长生立即站起来忿忿地说:
“哪个龟儿子才不听你的话,不听你的话,我偕同你讲啥子呢?”
刘老九没有开腔,只把破衣卷子,随便拴上第二道草绳子。赵长生更走
近一步,直向刘老九的脸,抑郁地说道:
“看嘛,你又不讲了!”
刘老九向门口望了一下,说声:“这咱个偕不算来!”才带着决然毅然
的声音,向赵长生挥一下手说:
“那偕问啥子呢?决心走,你就跟我走好了!难道我找着地方,偕不要
你住吗?”
赵长生高兴地骂道:
“妈的,我跟你走好了!哪个龟儿子才不走!……看我去叫他算账!”
“长生哥,你才好人喃,叫你来劝,你倒反而要走了,”汪二娘忽然现
在门口,带着责备的脸色说:“刘九哥,看我人大面大的,你留下好不好?”
一面走进门坎,但因闻着墙壁发霉衣服汗臭的气味,便本能地停住足步,可
是马上觉到自己到来的任务,就又不介怀似地走了进来。
烧房吴伙计跟在汪二娘后面,手里拿着一些铜板,笑着向刘老九说:
“刘九哥你偕是留下吧,二娘又这样来留你!账倒是算了,这莫相干,
钱你拿去用用好了!”
刘老九没有回答,只接下钱来数。赵长生迎接着汪二娘不安地说:
“唉呀,二娘,这里脏得很,没地方请你老人家坐。 ……我去端根凳来!”
汪二娘阻止他说:
“用不着端!只要你们肯听我汪二娘的话, 那就站着也比坐着好罗!……
刘九哥,你呕汪二爷的气,可不要呕我的气哪,……平素我刻薄过你们没有?
我这个人,他吴伙计就晓得的,总肯替人家想想, 不会让人家在我这里吃亏!”
吴伙计连忙奉承道:
“这里就是二娘为人好!周围团转都找不着的!”
汪二娘样子矜持地说:
“你们去看看易老喜罢!那张嘴巴子才凶罗,哪个帮工的,不给他骂
走!……你看我平日说过你们半句没有?我待下人,不是我偏一句,总是宽
大的!”
接着就从怀里摸出七八匹叶子烟来,向刘老九和赵长生说:
“来,我给点好烟跟你们……这是待上客的哩……你们分着吸,不要给
汪二爷看见了,他就是嘴巴多!”
赵长生看见那油润而带黑色的叶子烟,眼睛都红了起来,喜滋滋地来接
着。吴伙计也插手来拿了一匹,咂一咂嘴说:
“让我来尝一袋!”
他俩马上就把叶子烟热心地裹了起来。刘老九只冷淡地看了一眼,把数
好的钱,当五十及当一百的铜板,一个个塞进通袋去。赵长生就将刘老九放
在床上的烟盒子,抓来打开,跟他塞进两匹叶子烟。
汪二娘看见赵长生和吴伙计那样欢喜,就也禁不住高兴地自夸起来:
“我们汪家一向就是待人厚道的!刻薄人家的事情,从来没有做过!”
但一转眼,瞧见刘老九,便又脸色阴沉了,“刘九哥,你说说看,我错待过
你么?你可不要白凭无故生我的气呀!”
刘老九扎好通袋,勉强忍着气说道:
“汪二娘,我哪里敢生你老人家的气罗!只是有一句话,我放在心上好
久了,我想同你老人家讲讲!”
“你讲呀!只要你肯同我讲讲,我就顶喜欢了!”汪二娘竭力做出和颜
悦色的样子,“我就顶怕你阴在心里了,没有事都像弄成有事似的!”
刘老九稍微咳嗽一下,清一下喉咙才说:
“我觉得这回待邵老安,未免太过份了点!”
“没有呀!”汪二娘赶忙抢着说:“并不是我们赶他回去,是我们觉得
他病在这里,怕一时照管不到,回在家里总好些,由他老婆经宥,样样方便。
就说你们肯招呼他,怕也是心到手不到的,白天要忙着做活路,晚上一落枕,
就会睡得吹蒲打鼾了。我想想,率性由他回去好些,你我外人,再招呼得好,
也不及他亲人喃!”
刘老九冷冷笑着说道:
“汪二娘,你老人家替他想是想得周到,只是他一落家就饿起肚皮来
哪!”
“呵罗!这不能怪我们喃!”汪二娘大声地说:“账是跟他算得一清二
白的,没少他分文!怪只怪他的老婆,早不早就把工钱跟他用了!讨到那样
的老婆,有啥法子呢?又不跟人家打零工,洗衣做饭,又不做点针线活路,
贴补家用。那样的东西,我半眼都瞧不起!”
刘老九看着赵长生吴伙计说:
“我觉得一个做帮工的,一时生病不能做活路了,要是主人家厚道的话,
是应该帮补他一点的!……”随即向着汪二娘,讥刺地说:“要是我今天跌
断了足杆,汪二娘,你怕不能这样留了吧!”
汪二娘红起脸,大声地说:
“刘九哥,你不能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哪!……你万不能怪我们待人不
厚道,这只能怪我家务事情多,一时想不周到!……前几天,我就打发麻子
去过,哪知天天晚上落雨,昨晚才去成。”汪二爷嘱咐汪四麻子去看邵安娃,
那时她正回了娘家,算是过后才知道了的,但这时却顺口说成是她做的人情。
赵长生很愉快地叭着汪二娘刚才给他的好烟,听见这么说,就连忙摘下
烟袋,向刘老九笑着说:
“我说嘛,他怎么会想着去看邵老安!那样鬼头鬼脑的东西!”
汪二娘就赶忙问:
“你看见他给钱跟邵老安没有?我偕叮咛又叮咛,你要交跟邵老安,不
要又给他老婆手上!”
赵长生现出奇妙的笑容说道:
“他哪里偕给他钱?提都没有提你老人家,只说他自己做人情去看的。”
“这真坏到没有底底哪!”汪二娘恼怒地叫起来,接着现出失望灰心的
样子,向刘老九叹口气说:“唉,刘九哥,你这下子该亲眼看见了吧!是不
是我待人不厚道?早晓得四麻子这样坏,我该叫你们带去的!……唉!这也
怪我做得不周到!”
赵长生把烟袋衔在嘴角边说:
“我看偕是跟他挑点米的好,邵安娃现在顶要紧的是塞饱肚皮!”汪二
娘默了一下,才向着刘老九说:
“只要你们肯挑,明天打早就跟他挑点去,反正是自己田里出的,邵老
安替我们苦了一场,正应该给他一点点,……我就是家务事多,一时想不周
到,只要你们肯说,我总能照你们说的做去。……刘九哥,你这下子该明白
了吧!……看我的好处,你就留下来!”
吴伙计摘下烟袋,吐口唾沫,向刘老九神情热烈地说:“刘九哥,这得
了!像汪二娘这些主人家,哪里去找嘛!打起灯笼都找不到的!”
赵长生做出讨好的样子,连忙走去把刘老九捆好的破衣卷子,拉开扯断
草索子,大声说道:
“算了,不要走了!人家汪二娘人情美美的!”
汪二娘见刘老九没话说了,便喜悦地走了开去,到了门口,偕回头来说:
“米明天一早挑去好了!”
刘老九觉得为了邵老安,偕是再蹲下去的好,便叹口气坐在床上,拿皮
烟盒子来慢慢地裹烟。
九
汪二爷睡的房间里面,床面前靠壁的连二柜上,点着一盏高脚的锡灯盏。
柜面的红漆,已在剥落了。上面偕放了一墩账簿,一本皇历和一把算盘。挨
柜子的壁上,挂着一幅寿星图,因为给油烟子长年熏了的原故,显得黄而污
黑。这是全房间内,菜油灯照得最亮的一部分。其余如对面的立柜银柜,当
窗放的连三柜,都显得有些暗淡朦胧。汪二爷靠在连二柜侧边的太师椅上,
手里抱着白铜水烟袋,慢慢地吸着,手里的纸捻子燃完了,便又顺手从壁上
扇插子里面取下纸捻子来接燃。他一面吸水烟,一面在沉思着:觉得很糟糕!
一大坝的苕菜田油菜田,都须要人工去收去犁;隔不两天,种的瓜和栽的烟,
更离不得人去捉虫子。这是一年里最忙的月份,工人顶不容易请到,怎么可
以赶开长年月伙呢?今天上午三清寺,冯七爷把谣言讲跟他听,而又打着哈
哈说这是荒谬的时候,他就下着这样的决心,即使汪四麻子真的带刘老九他
们去偷了,也得把它阴息下去,这不仅为了自己的面子,同时也是这春上,
断乎离不了得力的工人。然而这些工人又不能让他放肆下去,别人不可为难
他们,自己总得要教训他们一顿。哪知结果全然出乎意料之外!可是这能怪
自己多吃了酒吗?哼!天地间哪有这样混蛋无礼的长工!好,你打锣出去就
是,明天你看看,不是你偷也是你偷的!汪二爷想到这里,毒毒地点一点头,
把水烟袋哨子敲得特儿特儿地发响。
汪二娘掩着高兴的脸色走了进来,坐在床上才愉快地叹口气说:
“咳,真是累人!下半年你偕是田出租吧!”
汪二爷刚要叱责地说:“懊恼啥子,走个把人!”但一眼看见她的脸色,
便立即中止了,只是疑虑地望着她。汪二娘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愉快说:
“好容易才说服了他罗!简直比说服一条牛偕难!”
这正是汪二爷衷心希望的事情,但却做出生气的样子,叱责地说:
“要你才肯这样多事,走就让他走好了!……这样的东西,偕留他做啥
子?”
汪二娘懂得汪二爷的老脾气,就是在他做错了的事情,也要咬着牙巴认
为是对的。所以只好嘲弄地抵塞他:
“呵罗,偕是将就点吧!指头大的事情,那样认真做啥子?何必为小失
大呢?等下赶不上插秧,那你才急得来捶胸口哩!”
汪二爷把水烟袋哨子敲得很响,现出轻蔑的神气说:
“就是一大坝田跟我荒起,有啥子要紧?种田种下去,一辈子都没有出
息的!”
汪二娘仍旧讥笑地说:
“呵罗,你的生意赚了几个钱嘛!就那样看不起种田的!……我只看见
成千的送到铺子上去,哪见你一百两百地带回来!田地摆在这里,哪个偷得
去?街上那样多人家,要是一把火,你连灰都落不到!生意罗!”
汪二爷把水烟袋朝上一顿,冒火地骂道:
“你在放屁!越发说出不吉利的话来了!”
汪二娘敛着讥讽的笑容,略微生气地说:
“我始终看不上做生意的,我们书香人家,总记着那两句古话,耕读两
行为正本,……哪个在那里?官保,是你吗?”
她看见门帘子在动,一个小脸半掩半露地现在门口。官保因见爷爷跟婆
婆斗嘴,不敢进来,等到婆婆叫他,他才掀开门帘子,胆怯怯地看一下爷爷,
然后说道:
“婆婆,四爸儿(两字念成一个字)来了,他在厅房里,他要同你讲句
话。”
汪二娘小声埋怨道:
“这夜深偕来讲啥子鬼话嘛!”
随即跟着官保走了出去。
汪二娘虽说嘴上埋怨汪四麻子,不该夜深偕来打搅人,但心里却渴想他
来回话,她今天一下午都在担心他病了的牛。她怕牛倒了,先前借她家的那
笔款子,就会陷起,拔不出来。因此她本可以顺着房檐遮着的走廊慢慢弯到
厅房去的,此刻也不管夜间的风寒了,就打从庭前长着桃子树橘子树的空地
上走。一庭冷冷清清的月光,照出满地的树影,使人觉得明天定会是个晴天。
汪四麻子坐在刚才刘老九他们吃饭的厅里,叭着烟,汪二娘偕没有走出
来,一听见足步走拢的声音,便赶忙站起。等到汪二娘一现出来,他就把桌
上稻草捆的三把小笋子,双手献跟她,做出乖巧的脸色说:
“二娘,这我送你一点小竹笋,满嫩的,伙着瘦肉炒,味道鲜得很!”
汪二娘喜滋滋地接着,一面翻笋子看,一面赞美地说:
“好嫩罗,你留着吃嘛,这夜深,你偕送来?”
汪四麻子看见送的礼物,生了效了,就乘势巴结地说:
“我们自家哪里舍得吃?这是特特跟你两位老人家送来尝尝新的!要是
吃着味道好,明天有空,就再劈点!”
“够了!够了!你留着长竹子吧,这些东西不过尝尝新!”汪二娘满脸
堆笑地说,跟着又问道:“你的牛呢,该没有事了吧?老四,我替你担心的
很呢!”
“现在偕不晓得!有人说是在叫湿,我也摸不定!”汪四麻子这么回答
着,显然已没有上午那样的焦急了,随即走近汪二娘身边一点,小声地问:
“二娘,偷树子的事情,清出一点路子没有?”
“这样的事情,你二爸哪得闲去管!”汪二娘蹙着眉毛说:“如今要跟
粮子筹款,可就够叫人心烦了,街上铺子,这里烧房,连田一共要出三份,
你就变成摇钱树吗,也没法子想嘛!”
汪四麻子皱着额头皮,尽量表示点同情,然后使汪二娘重新注意地说:
“公上的树子,也未免掉得太可惜了!据他们说,扁柏不比平常的柏树,
做寿方要值好几十两银子一付罗。假如卖来存在公上,以后不论啥子捐款,
私人都用不着挖腰包,只消一根树子就抵住了!”
“呵,这个想头倒对喃!”汪二娘恍然憬悟地说:“率性叫你二爸同冯
老七商量吧,再去砍根扁柏有多好!”
汪四麻子把手朝外一摆,很有把握地说:
“如今偕用不着砍,只消抓出那个偷树子的来,啥子钱都挤得出!”
汪二娘想起今天汪二爷对她说的话,便禁不住怀疑地看着汪四麻子,很
想教训他几句,但记起他一向的小殷勤,就只好温和地说:
“这个事情,偕是不提的好!你二爸已同冯七爷商量过,把它阴消算
了。……以后你们偕是谨慎些好,免得招人闲话。”
汪四麻子立刻做出受了委屈的样子,大声分辩:
“二婶,这个事情,冤枉得很!你同二爸,两位老人家的好心,我道谢
得很,可是丑名儿我得把它洗掉。今天我跑了一个下午,牛倒了都不怕,这
个贼皮,我背不起!好在正主子已给我找着了,我再不怕哪个胡言乱语!”
汪二娘半信半疑地问:
“你说,是哪一个呢?”
汪四麻子赶忙口水瀑溅地说道:
“为了这个鬼事情,今天下午,我哪处没走到?我在陈家么店子打听得
清清楚楚的,个个人都说是张木匠偷的,他真胆大得很。昨天晚上偕在陈家
么店子放出话来哩!”
汪二娘对于汪四麻子的话,向来是要打点折扣的,但因记起刚才赵长生
也说过张木匠偷树子的话,便不能不相信了。因此,便立即问道:
“他在陈家么店子放出啥子话来?”
汪四麻子从汪二娘的脸上,看出她相信他的话了,便越发有劲地说起来:
“放出啥子话来?他多胆大罗,趁着两杯酒下肚,就谁也不放在他的眼
里,他说没有木料的时候,他就要偷。”
“简直无法无天起来了!”汪二娘咒骂起来,“前回跟烧房做烤酒的桶,
为了几百吊把钱的事情,就同你二爸顶起来,那才是强盗罗!”
“那真是强盗!”汪四麻子非常高兴地表示同意,“听陈家老板娘讲,
他偕同冯七爷吵过嘴哩!在我们看来,人家冯七爷,面子上的人,做那么多
的桶,几百吊把钱,让了算了嘛,他才牛筋牛降的,一个钱都不让!”
“我早对你二爸说过,他就是事情网得多,顾得到这头顾不到那头的!”
汪二娘现出精明能干的脸色,嗔责地说:“像这样无法无天的东西,一下子
赶出去就是,偕让他在这周围团转做啥子嘛?”
汪四麻子四下看一看,然后小声向汪二娘像讲什么秘密似的说道:
“要赶他就趁这个时候!最好二爸去同冯七爷打个商量,叫团上出名赶
他。……要晓得一错过了机会,以后没把凭,那旁人会说你霸道的!”
汪二娘脸上现出很决断的样子,大声地说:
“这件事情,我总要叫你二爸做到的!”
汪四麻子立即添加地道:
“事不宜迟,越快越好……二爸怕在算账吧!我不扰他了。……二婶,
小笋子要是好吃,二天我再送点来。”
接着便愉快地告辞出去。汪二娘忽然记起什么了,便又连忙叫住他。官
保跟着婆婆高声地喊:
“四爸儿……四爸儿,婆婆叫你!”
汪四麻子走到门口了,又赶紧走了转来,十分小心地问:
“二婶,偕有啥子话要吩咐我?”
“千急当心你的牛啊!那是大意不得的,……明天早上偕不好,你就去
赶个牛医生来,你二爸他倒底是个外行,就是看得出是啥子毛病,他也下不
准药的!”
汪二娘说一句,汪四麻子就连忙应一声,光景非常听说听教似的。但汪
二娘却渐渐脸色严肃起来,钉着汪四麻子略微有点生气地说:
“老四,看起来倒像很听我的话,为啥子背着我又一样呀!”
汪四麻子惶惑地问道:
“二婶,哪一样事情,没有照你老人家说的去做呀,……我老四,一向
靠你老人家,哪敢骗你老人家?除非狗吃猪油,蒙了心子!”
汪二娘冷笑地问道:
“呵罗,你偕说没有骗我!我问你哪,我要二爸叫你送点钱给邵安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