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啥子一个都不给?”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话呀!才真冤枉死人不抵命!”汪四麻子做出非
常惊骇的样子,大声叫屈起来,“明明我亲自递跟邵安娃手上!怎么会说没
有给?二爸不是给我五个当二百的么?邵老安接过去,数了五下,一个也不
少。”
汪二娘一直现着不相信的脸色,责备地说:
“老四,你偕在我面前说谎呀!明明有人看见的,我偕乱栽诬你么?”
汪四麻子知道一定是赵长生他们讲过昨晚的事了,连忙掩着窘急的神
色,做出愤慨的样子,大声说道:
“是哪个杂种使的坏呀?……他一定要烂牙巴,烂舌根的!”
汪二娘立即冷冷说道:
“是赵长生……”
汪四麻子连忙叫道:
“二婶,你老人家才肯听他们的话呀!这周围团转哪个不晓得,一天到
晚都在打胡乱说!扯谎撩白的,……”
汪二娘不理睬他的话,仍旧冷冷地说道:
“偕有刘老九他也看见■!”
汪四麻子脸红一下,立刻点点头说:
“刘老九的话,倒有几分,可是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我给邵安娃
钱的时候,我没有那末笨!我是想过来的,要是跟他老婆看见了,他会一个
都落不到手上。我把钱捏在手上好一阵,看见刘老九他们正同邵大嫂讲笑话,
我就赶快暗里递跟邵安娃,我偕凑近他的耳门说:‘这是二爸二娘给你的,
你要永永远远记起他们的恩德呀!’刚刚讲完这两句话的时候,倒给赵长生
一眼看见了,他龟儿子东西,偕开我的玩笑,说你们两个在咬啥子耳朵,捣
啥子鬼?我连忙讲一句笑话,才把给钱的事情,遮掩开去。”
汪二娘见他说得这么活灵活现,也就不得不相信了。随即盯着汪四麻子
问道:
“你刚才说刘老九他们,同邵大嫂开玩笑么?”
汪四麻子立即拍下手说:
“怎么不是?你老人家想想看!黑更半夜去做啥子?白天又做苦了活
路,哪会真正去看邵安娃!世间上怕没有那末多的好人?”
这么说了之后,汪四麻子赶紧朝四下里看看。汪二娘也无意地看一看外
边,然后扁扁嘴带着轻蔑的口气嗔责地说道:
“怪不得那样维护邵安娃,原来那里面偕有蹊跷!……鸭子的足板,一
连儿的,都不是好东西!”
“他们蹊跷多得很!”汪四麻子露出神秘的笑容,走近汪二娘一点,故
意小声地说:“今下午挨晚边的时候,小狗的妈偕亲眼看见,邵大嫂偕到河
坝里去找他们两个哩,那时候,她正在竹林子里劈笋子……他们在搞些啥子
鬼事情,那要他们才晓得!”
官保对他们的谈话,似懂非懂地,但也好奇地听着,这时听见讲到邵大
嫂,便连忙插嘴说道:
“我也看见的,邵大嫂今下午来找过刘九哥。”
汪四麻子欣喜地拉官保一下说:
“你也看见了么?……官保他不同别的孩子,他满懂事的!……哼,一
个昨天晚上去,一个今天又找起来,简直不像样子!”
汪二娘憎恶地摇一摇头,然后说道:
“不要再提了,真会打脏人的耳朵!”
汪四麻子看一看四下,然后做出抱有隐忧的神情,轻轻叹息地说:
“要不是碰着春上打牧田,偕请他们做啥子嘛!……风俗都给他们败坏
尽了!”
汪二娘也叹口气说:
“就是偏偏到这个时候!不然的话,那回淘堰,就该叫他们滚的!”
汪四麻子赶紧小声劝慰地说:
“二婶,你老人家不要难受!我跟你请两三个好了,你们这样的主家,
打灯笼都找不到,哪个偕不想来帮?”
汪二娘转成热望的神情,说道:
“那就淘你的神,快点去请呀!……顶好刁两个不吃烟的;……咳,他
们一年到头,吃我多少的烟罗!自己要不是种的有烟,那你咱个供得起嘛!
两三根烟袋,终天衔在嘴上冒烟子,叫你看着就生气!”
汪四麻子连忙做出巴结的神气回答:
“好的,好的!我一定跟你老人家找几个好的,呵,前回我老表就说要
满工了,等我去找他,他人满好,不吃烟不吃酒,晚上也不出去晃荡!”
汪二娘赶紧吩咐道:
“那你明天就去找好了!能来,登时就来,我这里争人得紧!”
汪四麻子连忙应着:
“要不是今晚搞迟了,我今晚就去,明天一打早就跟你找来!”
汪二娘见汪四麻子走后,便转身进去,但不再横进庭前的空地,却是沿
着屋边的走廊缓缓地走。经过横屋的时候,突然看见挨房檐不远的地方,一
付三脚叉的影子,映在月光底下。这是白天搭晒衣竿用的。汪二娘立即埋怨
媳妇起来:
“曾女儿嘞,(女儿二字应该读成一个音,再加一个姓上去,便是婆婆
对于媳妇的叫法)我说过多少回数了,三足叉要晚上收起哪,她偏不收!你
不爱动,你可以叫声李妈哪,到底跟我斗气吗,偕是耳朵打蚊子去了!”
汪二娘也跟别的老太婆一样,迷信得很,认为三脚叉晚上不收拢放着,
一家的好气气就会给它叉掉,何况现在又正是多事的时候,所以当成大事情
的动气。她的大媳妇官保的妈妈,听见婆婆在这样骂,便赶忙抱着小孩从横
堂跑了出来,一眼看见官保,就咒骂道:
“死鬼,你不是说收了么?你偕跟我摆起!不然的话,我就是两手不空,
我也要拿嘴巴子把它衔进来哪!”
同时偕伸手去打官保,官保赶忙跳开,一面就去收三脚叉,一面嘟起嘴
埋怨:
“我记得我收了■,不晓得哪个鬼东西又跟我拿出来!”
“你会飞了!”汪大嫂打不到官保,就气冲冲地骂: “你爸爸街上回来,
我才叫他捶不死你!”
汪二娘这时也感到做媳妇的事情多,实在有些地方照顾不到,今晚三脚
叉没收,显然就并非由于懒散。但话已经骂出去了,收不倒梢,而且做公婆
的一向有着随便骂媳妇的权利,骂错了也不要紧,所以她就仍然责备道:
“她小娃子家,能做啥嘛!……你靠他!”边走边埋怨,“你靠他,房
子搬去了半边,偕不晓得!”
汪二娘把笋子交跟灶房里洗碗的李妈妈,跟着就走进房间去,她想把刚
才同汪四麻子讲的话告诉汪二爸,但见他正在灯下打算盘,查看今天烧房那
边进货出货的账目,不敢打岔他,便没讲了,只去拿桌上的水烟袋来吸烟,
她左手抱着水烟袋,右手伸到壁上去取扇插子里的纸捻子,就即逗在菜油灯
上点燃。手和纸捻的影子,遮住了账簿上的数目字。汪二爸便停下手来,不
高兴的看一看汪二娘,然后问道:
“他龟儿子东西,这阵来讲啥子?”
“他来洗刷自己嘛!”汪二娘连忙这么回答,随即坐在床边,一面吸烟,
一面把汪四麻子讲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惩罚张木匠的时候,就拿
纸捻子指着汪二爸责备地说:
“这个事情,你得同冯老七赶快做呀!那样不讲人情的东西,你护他做
啥子!……几百吊把钱的事情,就那样闹得脸红筋涨的!……你看周围团转
的人,哪敢不让你几分!”
要惩治张木匠的事情,他同冯七爷上午就决定好了,不过他不愿意讲跟
汪二娘听,所以他这时候只淡然说道:
“人是不好随便惩治的,总要找出证据。”
汪二爸随即拨动算盘珠子,眼睛看在账簿上。汪二娘却有些生气地说:
“你这个人嘞,就是这一点,我顶讨厌了!不论啥子事情都顾到面子。……
这样下去,你会吃一辈子的亏的!”
汪二爷仿佛嫌她多嘴似的,冷冷抵塞道:
“做事情不图个好,图个啥嘛?……根本这是团上的事情,由冯老七去
搞好了,我淘那么多的神做啥子,”顺手拍一拍账簿,“我自己的事情,都
忙得不开交!”
汪二娘把水烟袋哨子敲得特别发响,忍不住冒火地说:
“好,你不管,你看公上的东西,都给人偷光了,公上要派钱的时候,
偕得你自己挖腰包!……别人都整肥了,你自己才变傻子!……冯老七那龟
儿东西,你默倒是个好人么,公上的钱落在荷包里,你偕在做梦哩!”
汪二爸当然也不放松冯七爷的,只是冯七爷偕于自己有用处的时候,他
用不着去得罪人,而且冯七爷所搞到的数目,他偕没有看上眼,所以也就无
须乎背地说闲话,因此听见汪二娘这么说了之后,打了几下算盘,才向汪二
娘警告地说:
“这些话不好随便讲的哪!”
汪二娘把水烟袋朝桌子一顿,气恼地说:
“你就那样怕他罗!”
接着她便歪着身子靠到床上去。汪二爸没有理她,只是凝神注意地,看
一下账簿上的数目,又拨几下算盘珠子。
十
牛圈侧边的鸡笼里,大红公鸡拍着翅子,叫头道的时候,刘老九便在破
被窝里醒了,屋里屋外都没有亮,就听见原野里远远地方,有子规在一声声
地啼叫:“桂归呀——桂归呀——。”声音显得寂寞而且悲哀。这是本年初
次所见。记起小时候,他妈跟他讲的子规的故事,……从前有个穷苦的庄稼
人,讨个妻子,相貌生得美丽,性子又极贤慧。她并不埋怨丈夫贫穷,倒很
能帮丈夫做活路,丈夫也非常爱她。他们常常一同在田里锄地,种菜,一同
上山去砍柴,割草。一年到头,都是勤勤恳恳的。周围团转的人,都眼红地
说,像他们那样好的两口子,世间上再也找不出来了。可是他们毕竟太穷,
在家乡活不下去,便决意到大城一起去找生活。两口子把家里的破破烂烂,
全变卖了做盘缠,就一齐上路。路上要过一匹大山,山上几十里内都没有人
家,只半路上有个凉亭。他们两口子走到那里的时候,很是疲倦,妻子便坐
在凉亭里歇气。丈夫口干,就走下山涧去找水吃。起初听见水响,默倒很近,
等到走了好一阵才找到了水。回转来的时候,妻子不见了,大声地喊,不见
答允,心里很是惊慌。后来看见亭外,落有妻子的鞋子一只,知道一定是遭
了不幸:不是遇见了老虎,就是碰见了歹人,若不然,鞋子好好的穿在足上,
怎么会掉了呢?他越想越难过起来,坐在凉亭内流泪。不久,有挑盐的脚夫
走来歇气,奇怪他这么一个筋强力壮的汉子,会在这里啼哭,就问他哭的原
由。他就把刚才遇见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问他:“你老婆穿的啥子衣裳?”
他就回答:“穿一件旧毛蓝布衣裳,肩膀上打过一个补绽。”“穿啥裤子呢?”
“穿藕荷色的裤子,两个膝些头都打有青色的疤!”挑盐的脚夫就都说道:
“哈,那我们刚看见的,怕就是你的老婆了。脸油黑油黑的,长得很标致,
是不是?”哪里偕不是呢?做丈夫的跳了起来,连忙问:“你们在啥子地方
看见的?这阵赶去偕赶得到吗?”挑盐的脚夫些迟疑一会才说:“你偕是不
用赶的好,你赶到,于你也没有好处的!”做丈夫的惊疑地问:“她是跟啥
人一道?是不是给歹人抢去了!”挑盐的脚夫慢声回答: “倒不是啥子歹人,
这条路一向都很清静。”“那是些啥子东西呢?请你们快点告诉我!”做丈
夫的焦急地问。挑盐的脚夫先不回答,却向做丈夫的问道:“我问你,你晓
得赵王爷吗?”他虽是乡下人,这点是知道的,他如今两口子要去的那个大
城市,就是赵王爷宫殿在的地方。所以他就回答他晓得。挑盐的脚夫便告诉
他,抢走他老婆的,就是赵王爷的儿子,他正带着人马,拿着弓箭,从山上
打猎回去。做丈夫的,听见这话,一言不发,便气冲冲地赶上前去。他下了
决心,妻子要是赶不回来,他也不想活了。但哪里赶得到呢?人家是骑着马
的。后来走到王爷府去探听下落,谁知偕没说出啥子话来,就给守门的一顿
鞭子,打得抱头走开。从此便活活气出病来,没到半月光景,就死在客店里
面。他冤魂不散,便变成了一只鸟子,这就是我们现在叫的子规,乡里人喊
的阳雀。这鸟子不论白日黑夜,都在树林里面悲啼,呼唤他妻子的名字叫她
回去。他的妻子做女的时候,名字叫做桂姐,所以他呼唤起来,便这样地喊:
“桂归呀!桂归呀!”他失掉妻子,正是春三月花落的时候,因此,每年到
了这个季节,他便遍天漫地飞去,日夜悲啼找寻他的妻子。……先前,刘老
九听见这个故事,只不过觉得失掉妻子的人,很可怜罢了,现在却不知不觉
地流起泪来,从眼角,脸边淌到稻草做的枕头上去,这因为他的未婚妻他的
心爱的表妹,活给舅父舅母,逼去嫁人做小,正和许多年前那个不幸的庄稼
汉子一样满肚皮的悲哀,没有地方发泄出来,只有变成鸟子飞到原野上去哭
泣。接着又想到自己夜来的屈辱:给人骂了偕是留着……。
鸡等到叫三道的时候,篾壁上的牛眼睛窗子已透进一点微光,天已经洒
粉亮了,子规像已飞远一些,啼声隐隐约约听不大见。布谷却开始殷勤地叫
唤起来:“包点包割,包点包割,”声音饱满带着愉快的调子,这种鸟不喜
欢常常停在一根树上,总是且飞且叫,刚听见它的声音,在这边树林子里,
一忽儿又叫到那边田野里去了。它的声音,因为叫得宏大,响澈田野,乡下
人一听见,便喜欢把它填成有意思的字眼。种田的说成“包点包割”,女人
家说成“么姑包脚”,而一些爱开玩笑的,却说成“烧火老这儿坐”。
赵长生一醒来,听见牛圈后边的青钢树林高头,有布谷鸟飞来啼叫,便
拿足板登一下刘老九,笑着说道:
“你听,鸟子都报信来了,今年这里定会出个烧火老的!”
显然,赵长生是要想些话来挖苦他的主人家。他一向就喜欢在背后来泄
忿的。刘老九却没回答他,只现出一张神情木然的脸子,爬起来穿衣裳。他
想赶快离开床,忘掉他的悲哀。他一向就懂得,医治他的悲哀最好的药,就
是没头没脑地忙。赵长生责备他道:
“你真蠢!偕这样勤快做啥子?……这么早就起来?人家倒巴幸不得!”
“我不想睡了!”
刘老九这么冷冷说了一句,扣好纽子,便拉开板门出去。新鲜的晨风,
迎面一吹,使人清醒不少,同时也照一向的习惯,就本能地想起这天应做的
活路。水牛听见熟悉的声音,忽地站起来,牛圈里黑郁郁的,不大看得清楚,
只听见牛身子在木柱子上用劲地擦痒。隔壁马圈内,通夜站着睡的骡子,也
立即拿蹄子踏得石板,大声地发响。刘老九晓得它们一向起早惯了,想赶着
出去吃河坝里的青草,往日他会毫不踌躇地去牵它们,满足它们的愿望。这
天早上他却不管它们了,他只感到他好久要做的一件事情,这天就要做成了,
把刚才床上抑郁的心情,完全换成一种兴奋,他去把放在牛圈上的箩筐取了
下来,蹲在天井内,趁着渐渐明亮的晨光,查看箩筐有没有给耗子咬烂,套
在上面的麻索,有没有圬坏。招财和来宝以为有什么吃的东西,装在箩筐里
面,都掺拢来,尖起鼻子乱嗅。刘老九里里外外看了一通,见箩筐没有漏洞,
麻索用力扯扯,也偕可以挑挑,就颇为趁心如意。仿佛感到一切兆头很好似
的。向旁边的狗叱责似地说:
“去不去?……我带你一道去!”
招财看见刘老九望着它们,又在对它们那样讲话,便现出畏惧的样子,
挟着尾巴,赶快走远一点。来宝却因鼻子太挨近箩筐了,把箩筐上的灰尘,
也吸进鼻子去,就大大打了两声喷嚏。刘老九嘲弄地说道:
“傻东西!闻着好东西了吧!”
一面就顺手摸一摸来宝的身子,毛毛软和而且光滑,使刘老九的手掌登
时感到一种舒适。来宝呢,久没有人这么抚摸它了,就立即摇动尾巴,表示
它的愉快。这一来招财也好像马上释然于怀似的,把挟在胯下的尾巴,很快
地竖了起来,带着羡慕的神情望望它的同伴,又望望这个和善的人。于是刘
老九又走过去,又摸摸招财的身子,仿佛要表示他做事公平,并无偏爱似的。
今天早上他开始感到这两个小东西的可爱了,虽然,早就晓得“狗通人性”
这一句话,但一向未尝注意它们,也无心注意它们。
这时,天已相当亮了,头顶上疏疏的星子早已隐去,深蓝色的天空,渐
次抹上一层轻淡的白粉。布谷鸟已叫到远远的地方去了,乌鹂四鹊画眉,却
在屋后的树林中,开始歌唱起来。水牛已完全看得见了,带着焦急的神情,
望一望人,又拿角碰一碰牛圈。只有猪些偕在躺着,发出断断续续的打鼾声
音。
刘老九走到屋后稻草堆上,扯了一把稻草回来,丢在牛槽里面,让水牛
去吃。然后又拿凿箕在篾屯子里,装半凿箕铡断的稻草节子,倒在马槽里面。
他给它们稻草的时候,带着一种抱歉的心情,但见它们也像吃青草那样,吃
得有味,便也放下心了。
不久,灶房门打开了,刘老九就装好烟,走到灶下去接火,一面向烧茶
水的李妈妈问道:
“二娘偕没起来吗?”
李妈妈略微诧异地看一下刘老九,然后说道:
“你有啥子事情找她?……你偕不晓得么,她哪天这时候起来过?”李
妈妈回头看一看水缸,央求地说,“快跟我挑一挑水!就包你起来了。”
汪二爷家的吃水,是刘老九赵长生两个人轮流挑的,这天早上正该轮到
赵长生,所以刘老九就略略皱下眉头这样说道:
“昨天我才挑了!你今天又叫我挑!”
李妈妈立即说道:
“我是看你手足快当一点!挑起水,好早煮早吃饭!赵长生那懒虫,你
晓得他要挨到啥时候?”
刘老九叭着烟,边走出去边说道:
“待我去叫他一声好了!”
一面偕朝堂屋那面望了一下,看汪二爷的房间门开了没有。门偕关着,
但却听见汪二爷在咳嗽,光景像要穿衣裳,从床上爬起来了。刘老九就不想
再在后院里逗留,决心牵牛出去抄一阵田再说。这并不能说是他怕汪二爷,
不敢在主人面前懒惰,而是他偕没有这样的习惯,他一向觉得,不管愿不愿
意的事情,只要自己答允了,就得认真作下去。汪二爷也看清了他这一点,
所以不想干脆地把他辞退。
刘老九走到他睡觉的屋子,去扛犁头,看见赵长生偕在睡觉,便拉赵长
生一把:
“快起来!人家正等你挑水哪!”
赵长生不想起来,装做一身不舒服的样子说:
“好哥子,你帮我挑几挑好不好?……我今天,人不好过,头痛!”
刘老九又看他一会儿,笑着骂道:
“鬼东西,这样病得快!刚才不是偕在说笑?”
赵长生现出可怜的样子,作古正经地小声说道:
“你不晓得,昨天晚上同那个鬼吵一架,好呕人罗!……你倒吵过就算
了,我困一觉醒来,头像钉子钻的一样!”
说着,就慢慢地爬起来,紧紧蹙着眉头,脸上也堆起皱纹,俨然头很疼
痛似的。刘老九半信半疑地,微笑着说:
“你昨晚不是困得好的么?……我听见连身都没有翻一个吗!”
“呵哟!你不晓得人家做好多怪的梦罗!”赵长生一面拿手掌摸一摸头,
接着把睡散了的帕子,另外包过,“你猜,我做些啥子梦?”他朝门外看了
一眼,压窄喉管,小声地说:“真笑死了人!我梦见同汪老二打架,他拿把
刀……”想一下,又才再说下去:“不,不,他没有拿刀,”接着“唔唔”
了一声,拿拳头敲一敲额部,“妈的,这东西痛,简直记不起了,”随即忽
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忍着笑小声说道:“我把他骑在粪堆上,对着他的胖脸
子,打了多少拳头罗!他接二连三地喊饶命,我就对他说‘你喊我三声赵大
爷,我就饶你!’哈哈,他当真喊我三声赵大爷!真是可惜,要不是做梦就
好了!……我后来,偕是没有饶他,想着这未免太便宜他了嘛?重重打他两
拳之后,就又顺手塞他满嘴满鼻子的牛屎!哈哈,……”
“你才好喃,人家等你水煮饭,等得火急,你才在这里冲广壳子!”
李妈妈突然从门上伸个头进来,大声地埋怨。这把赵长生吓得一跳,见
是李妈妈才算放下心了,他连忙骂道:
“你像碰着鬼了,这样来吓人!”
“呵呀!你背了堆时了!”
李妈妈听见他说到早饭以前不该说的鬼, “大
像给火烫了似的叫了起来:
清早晨的,你就这样抬筷!”
赵长生就笑着骂道:
“你怕抬筷么?我偕要说,猴子,老虎,鬼!一串串的!”
“呸!”李妈妈向屋内吐了一抛口水,像怕火烧着衣裳似的,连忙跑开,
一面偕像念咒似地喃喃自语,“不忌不忌,百无禁忌!”跑到猪那面的时候,
才又停下足来,大声恼怒地嚷道:
“你到底挑不挑哪!害得人家烧起空锅等你!”
“哪一个不挑水呀!”
汪二娘从灶房门口伸出头来,一脸诧异地问。李妈妈嘟起嘴巴,抱怨地
说:
“赵长生嘛!偕有哪个喃?”
赵长生立刻装做带病的声音说:
“等一下就挑,我这阵头疼得要命……就像钻子在钻一样!”
李妈妈赶忙使祸地说:
“你听他,他刚才偕在刮达刮达地说笑哩!”
刘老九拿着扁担走了出来,向着汪二娘转环地说:
“他的确有点头痛!”
李妈妈不高兴地看刘老九一下,责备地说:
“你维护他!……那你来挑嘛!”
“我偕要挑别的!”
刘老九这么说了之后,就把刚才放在天井里面的箩兜抓来套在扁担上
面。汪二娘懂得他要挑什么,但作为不知道似的,赶忙转进厨房。李妈妈拍
下手,大声说道:
“那就怪了!你不挑,我不挑,今早上大家不吃饭么?”
汪二娘这才吩咐道:
“老九,你去挑点来吧!”
这么说了之后,她就赶快走朝堂屋那面去了,刘老九在灶房门口,站了
一下,只好放下箩兜,另拿挑水扁担去挑水桶。水井在烧房那面,刘老九走
去的时候,吴伙计正扯水上来,把水倾在侧边的天盆(这是把盆子放在高架
子上的),天盆上装有一根长竹筒是通到屋里边蒸着酒的大锅上去的。烤酒
的匠人,拴着一张白围腰,红红的带汗的脸,立在大锅侧边,把蒸出的酒,
接点饭碗里面放在嘴边一喝,大声欢快地说:
“味道偕好!……你们来尝点!”
接着头一仰,把剩下的半杯,通通倒进自己的嘴里。吴伙计连忙放下吊
桶,跑去拿着烧酒匠人的杯子接酒。刘老九没有朝熬酒的地方看一下,提起
吴伙计放着的吊桶,就吊下井去。他不知怎的,在吴伙计和烤酒匠人这里,
他记起昨夜挨骂的事情,禁不住有些不好意思。两个水桶装满了水,他正要
挑起走,吴伙计做出递杯子的姿势,向刘老九打招呼道:
“趁他不在,来吃一点!”
刘老九晓得吴伙计所说的“他”是指汪二爷,这显然是对伙伴的情意,
但刘老九正因为他提起了汪二爷,心下越发不高兴起来,便摇一摇头,挑起
水走了。挑了一担水后,他便不再挑了,走到灶房的前门,站了一会,就又
走到灶下去点燃旱烟。李妈妈拿着筲箕打来了米,放在盆里舀水淘,一面看
一下水缸,嗔责地说:
“你一般闲着,怎么不多挑一挑!”
刘老九坐在烧火板凳上,看一下灶房的前面,便用嗔责的脸色,回答道:
“闲着!人家饿了几天肚皮了,偕等着我挑米去下锅哩!”
李妈妈弯着腰杆淘米,并不息下手,边淘边问:
“跟哪一个?”
刘老九不住地瞧着灶房前门的入口,小声地反问道:
“你偕不晓得么?昨晚吵了一夜!”
“到底吵些啥子!我在灶房煞贴碗盏,一点也不晓得!”
李妈妈伸起腰杆来,喘一喘气。张着好奇的脸,这么地问。
刘老九听见堂屋那边有咳嗽的声音,就更加凝神注意地听,一壁随口应
道:
“就是为邵安娃嘛!”
李妈妈疑惑地说:
“我好像听见在骂哪个的嘛!”
刘老九不禁红了脸,正想分辩一两句,恰好听见咳嗽的声音,是汪二爷
的,他厌恶和他见面,便也不想再在灶房耽搁了,就从后门走了出去。他不
打算出去抄田,只想等汪二娘吩咐他挑米,就开开牛圈门,进左替牛扫除粪
草。水牛以为牵它到河坝里去吃,便丢掉口里的干稻草,兴奋地迎接着刘老
九。刘老九懂得它的意思,便骂道:
“你龟儿子东西,才心不足喃,吃着糟里又想着田里的……你晓不晓得
人家别个偕在饿肚皮?”
顺手就拿牛屎括子,轻轻搞下牛的腿子。
刘老九打扫了牛圈,到灶房里去了三次,总没有看见汪二娘,就只好扛
着犁头,牵起牛去抄田,心里很是不快。赵长生老着锄头,懒洋洋的尾在后
面。
十一
汪二娘在早上的时候,吃午饭的时候,两次碰见了刘老九,但都很快地
避开了,她见他那眼光那神情,晓得要向她要求一件事情:跟邵安娃挑米去。
汪二娘并不是舍不得一点米,比如三清寺的看司,何家庵的尼姑,她就曾经
拿米布施过他们的,她只是想到昨夜亲自进那脏房子去说好话,觉得有些委
屈,再想到刘老九那种近于要挟的请求也很使她感到不快,三则这次若给邵
安娃挑米去,人情又全会拿跟刘老九做了。自己的东西,喜欢给的时候就给,
何必限定这一天呢。何况汪二爷始终没有同意这件事情,当他面前叫人挑米
出去也会惹出一番口舌的。其实这些想头和打算全是汪四麻子引起的,没有
他一力担保可以另外请到人,她能够把这一切的不快和委屈,全隐忍下去。
因此,汪二娘一想到人工不愁缺乏,偕怕什么呢。有意地不让刘老九有向她
开口的机会。她一来也很忙,早上就督率媳妇把昨天晒的半干的苕菜再一簸
箕一簸箕地摆在院坝里去。早饭后,又跟女工媳妇一道下田去摘苕菜颠,打
算趁好天气,多晒一点干菜。
汪二娘晒的苕菜,已经相当多了,现在只选大包的嫩的来摘。有些来不
及摘,给阳光催老了的,便不再要了,就让给穷人些去采。这是每年苕菜田,
到了快要犁的几天都要开禁的,而穷人些也就伸长着颈子,等待这件好消息。
这一天,汪二娘说一声“让他们大家来摘吧。”穷人些便都很快地到来了。
在野猪堰住家的锯子,自然不错过这机会。连十字路口开店的陈家老板
娘,也把招呼客人的事情,交跟老头子身上,赶快跑来摘它一篓。汪四嫂子
因为田种得不多,苕菜腌得不够,就也拖着孩子来摘。她首先笑眯眯地向汪
二娘打招呼,二娘立即担心地问她:
“牛喃,好了没有?”
汪四嫂子赶忙回答:
“看起来倒没啥子病,叫人担心的,就是它不大吃草。”
汪二娘有些埋怨地说:
“老四呢,他咱个不快点去请个牛医生,这个事情,你们耽搁不得的。
舍不得花小钱出脱你一大把,那你才晓得厉害罗。”
汪四嫂子也乘势抱怨起来:
“咳,说不得他,越发晃荡起来。成天无事忙,今天早上就不晓得冲到
哪里去了,早饭都偕没有回来吃。”
汪二娘心想一定是汪四麻子去替她找工人去了,便颇为高兴,因此言语
之间也就变得温和起来。
“也该管管自己的事情■!他这人就是这点,好也好在这里,坏也坏在
这里,爱管别人的闲事!”
汪四嫂子心下是个明白人,知道他丈夫帮汪二娘的忙,帮得最多觉得不
好再这样埋怨下去了,便转过话语说道:
“有些人家的忙,倒是应该帮的,只是他不学好,就搭便扯油头去玩去
了!”
汪二娘高兴这些懂事的话,便也夸奖地说:“老四,也全靠着你罗!”
汪四嫂子忍不住喜悦地说:
“二娘,你夸奖的话,我啥子都不懂哪?……你老四,脾气牛得很!半
点都不肯听你的,一说就吵起来。”
汪二娘知道汪四麻子常常受他女人的阻拦,要是肯听她的话,那一定不
会出来帮别人的忙的。所以就神情淡然地说:
“是的,就是脾气牛一点,不过喃,这也没法子,人总是有他脾气的!”
汪四嫂见汪二娘不再说话了,就走到后面已经选摘过了的地方去,汪二
娘要她同她老人家一道摘,她不肯,汪二娘也就不勉强她了,因为偕有别的
本家,不便破例,单对这个好,对那个不好的。
汪四嫂走到后边去,陈家老板娘就讥讽打招呼道:
“呵哟,汪四嫂子你也来了么?你自己不是种得有田!怪不得汪四哥不
来我店里吃杯酒,看来定是你管着他。”
汪四嫂子略微红起脸说:
“我们种啥子地,那不是一个名气,够三不够四的!说到四麻子,他我
都管得到么?他不管我就是好的了!”
锯子在旁边嘲笑陈家老板娘说:
“你光有嘴巴说人家,你自己不想想看,开起铺子偕要同我们究人子
挤!”
陈家老板娘马上回答过去:
“同你们穷人子挤!要是像一些穷人子,白日黑夜都有人送东西去,我
连店子都不爱开的。”
汪四嫂子略略惊异地问:
“哪个这样有福气,白日黑夜都有东西送去?”
陈家老板娘一面摘一面埋着头冷冷地说:
“自不然会有吗!你倒不要看轻人家罗!”
汪四嫂子瞟一眼锯子,然后又问:
“那又哪些人这样大方?”
陈家老板娘抬起脑壳冷笑地说:
“你放心一点!你们四麻子倒没有这样大方!恭贺你,算你能干,管得
紧!”
汪四嫂子因见他丈夫半夜三更都偕有出去的事情,便也有些不放心,叹
口气地说:
“哪个管得着,你又没有终天跟在他屁股后头!”
陈家老板娘见锯子不睬她,只顾摘苕菜,就打趣汪四嫂子起来:
“我看,偕是打单身好,免得日里夜里,都提个醋罐子在手里,放也不
是,拿也不是的!”
汪四嫂子忍不住笑起来了,责备地说:
“哪个会像你那样说的?你怕在讲你自家?”
锯子这下才嘲弄地说:
“当真是说她自家,等会她就要回去了,她让她老头子一个人在家,她
不放心的!”
陈家老板娘立即讥讽道:
“我咱个不放心?只要你在这里的时候,我就放心了!”接着打起了两
个哈哈。
锯子瞅了她一下,接着要笑不笑地说:
“少说些好话吧!等会苕菜都拿跟人家摘去了!”
陈家老板娘仍然笑着打趣道:
“要啥子紧!摘去就让人家摘去好了,自不然会有东西送来的!”
锯子就笑着骂道:
“你简直是老妖精;老不要脸的!”
汪四嫂子也插着打趣道:
“老板娘哪里老?你听她讲起话来就晓得她偕年青得很哩!”
锯子嘲笑地说:
“人老心不老■?”
陈家老板娘就笑着骂道:
“妈妈的,你们这些鬼东西,当真一说就把老娘说老起来了!”
汪二娘在前头摘,只听一片笑声,她以为她们这么快乐,全是她给的,
因她让她们摘她的苕菜。回头看看她们的笑脸,于是她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她心想一个人能够施舍的时候,偕是施舍一点的好。因而又想起邵安娃了,
她觉得米多少是该送他一点的,等新的工人上工的时候,就叫他拿口袋提点
去。她和媳妇女工摘到半上午的时候,田里好的已经摘完了,便走回家去。
当动身的时候,她又去叮咛汪四嫂子一番:
“老四回来的时候,叫他快来打一头哪。”
刘老九脱了衣衫,驾起牛,站在耙上把昨天犁起的泥块,耙成碎的。赵
长生则赤着臂膀拿锄头挖稀泥,一锄一锄地挖来敷在田埂的侧边。这是使田
淹水插秧的时候,免得水漏了开去。他每挖一阵就要向手板心吐点口水,润
润干燥的双手,同时偕要朝那些摘苕菜的女人,瞟个几眼。等他看见汪二娘
她们回去了,他就爬上田埂裹叶子烟来吃,一面笑着向刘老九打招呼:
“她回去了,息下吃烟吧!那样鼓劲做啥子?你默倒春圆子喜欢你了
么?”
刘老九倒不是要讨主人的好,只是生成的性子,做起事来,总不想随便
了事,或者懒惰偷工。他知道赵长生是在开他的玩笑,但这样的玩笑,他现
在很有些受不住,因他一听见说他讨春圆子的好,就禁不住要恼怒起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