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得他从今天起,就只是在为了邵安娃才在这里做事的。他并没停下耙来,
只向汪二娘的背影,憎恶地看了一眼,然后对赵长生骂道:
“闭着你的臭嘴!你再讲,看我不打掉你的狗牙齿!”
赵长生本想照往常一样,在无聊的时候,同刘老九对骂几句,但因看见
他那凶恶的眼色,便有些害怕起来,不再讲了。
刘老九打牛一鞭子,耙到那边去了,耙在水里,发出很大的激动声音,
于是他不再希望跟刘老九打趣了,就衔着短烟杆,拖起锄头,走到女人摘苕
菜的地方去笑嘻嘻地喊道:
“快些摘哪,我要挖水进来了!”
陈家老板娘立即骂道:
“短命鬼你慌些啥子?”
汪四嫂子低声骂道:
“他要挨刀了!”
别的女人也骂了起来,赵长生非常地高兴,脸上现出似笑非笑的样子,
并不同她们搭话,只朝挨水沟的田堤,原来有着缺口的痕迹的,用力挖了一
锄头。女人些都嚷叫起来,不住地责骂。锯子原是埋头摘着苕菜,不理睬这
件事情的,现在才抬起头,大声责备道:
“你学着做点好事好不好?终天尽在使坏!”
赵长生嘟起嘴巴,假装生气地说:
“你们一开口就不说好话,叫我咱个做好事嘛,光晓得拿起嘴巴说人!”
他挖在田缺上的锄头,并不挖翻泥土,只让它留在泥土里面。
锯子马上责备道:
“这才说得怪罗!明明是你在先挖的■!”
陈家老板娘笑着骂道:
“你跟他讲啥子道理?你臭骂他一顿好了!”
赵长生取出锄头来,把锄头把子衬在下巴尖上,又现出似笑非笑的样子,
向陈家老板娘揶揄道:
“妈妈的!你这才会教喃!”随又朝锯子看了一眼,露出神秘的笑容,
在埋怨又似得意地说:“难怪得……原来有你这个东西,在背后捣鬼!”
陈家老板娘拍下手,声张道:
“啊哟,越发怪得没有名堂了!……不要把我扯进去,谁管你们那些鬼
事情!”
赵长生得意地笑了起来,随又看下锯子,见她脸上很不高兴,便向陈家
老板娘骂道:
“偕不怪你?就是怪你那张嘴巴!”
陈家老板娘打着哈哈说道:
“怪我这张嘴!……我这张嘴,哪个不晓得,有名的撮合山,媒人嘴,
你倒该先道道谢罗!”
赵长生带笑地说:
“是的,你那当真是霉人嘴,一说就使人倒了霉了!”
陈象老板娘立即骂道:
“倒你妈八辈子的霉罗!”接着又笑起来,嘲弄地说:“霉得来起了灰,
睡着都在吹!”
赵长生因为只顾打趣说笑,忘记叭他嘴上的烟了,这时就摘下来抖去烟
灰,笑着说道:
“妈的,我的烟倒起了灰了!”
陈家老板娘赶着说道:
“看你霉得好厉害,烟也拿给你带挈霉了!”
锯子讥笑陈家老板娘地骂道:
“看你简直发了疯了!”
陈家老板娘连忙做下鬼脸说道:
“呵哟,你们两个伙着来说,我说不赢你们了!”跟着又做得很正经地
说:“我不同哪个赛牙巴了,我摘我的苕菜要紧!”
“不要紧,我来帮你摘!”
赵长生不只是这么说,偕当真实行起来,但他不是摘苕叶颠子,却是连
兜带根,大把大把地在扯,随即挽成一卷一卷地,塞进陈家老板娘的提兜里
边。陈家老板娘又笑又嚷起来:
“我把你饭涨糊涂了,你连兜子颠子都认不清楚!”
赵长生见别的女人都在笑,就越发做出不笑的神情,十分正经地说:
“你狗吃牛屎图多■!你家吃这些再好没有了!”
“龟儿子东西,你跟我拿不拿开?”陈家老板娘笑着叫了起来,接着又
威吓地说:“你当真不拿开么?看我不骂倒你的祖宗八代!”
赵长生不但不拿开,反而更给她添了一把上去,偕把另外的把子,堆在
篮子侧边。他就这样一面开玩笑,一面开始了他的工作。因为巢叶藤子一般
农家是扯来晒干,预备喂一年猪的。
锯子就打趣陈家老板娘地说:
“你跟他讲啥子客气嘛,他既然有心送你,你不如挑回去细细切来吃!”
汪四嫂子首先笑了起来:
“哈哈哈,细细切来吃!”
接着,别的女人也惹得哄笑起来。
陈家老板娘做了一个鬼脸,瘪下嘴,冷冷笑道:
“好的好的,我挑回去,只要哪个糊涂虫晚上送礼,我就当点心便宜卖
跟他!”汪四嫂明白她所暗指的人了,便越发大笑起来。
陈家老板娘也不放松汪四嫂子,就又乘势讥讽道:
“汪四嫂子,你不要得意哪,你四麻子买东西送你的时候,我也同样不
会有好东西的!”
汪四嫂子笑着回答:
“他才不会买东西送我啦!”
陈家老板娘揶揄她道:
“他不会送你,偕有别个嘛!”
汪四嫂子敛住了笑容,冷冷地说:
“我才没有那样的福气!”
“咱个没有。我会看相的,你那张标致的脸子,就带有礼物的!”
“标致,怕吓不飞老鸦!”
汪四嫂又高兴地笑了。
陈家老板娘讥笑地说:
“没相干!有人连老母猪都要哩!”
汪四嫂子没再笑了,只是骂道:
“人家就是要你这个老母猪!”
她们就这样一面打趣说笑,一面摘苕叶。而赵长生也愉快地扯着苕菜藤
子,感到工作比平常有味得多。
刘老九却一直没有望这些女人一眼,他只采取一向的惯例,奋力拼命地
工作,藉此除去心中难以忘掉的苦痛。陈家老板娘看见他努力耙田的样子,
嘲笑地说:
“做啥子那样卖力呀!就活像抱跟汪家做了儿子一样。”
赵长生低声责备地说:
“他龟儿子东西,今天在发球疯了!”
十二
汪四嫂子下午走回家去,看见屋前苦楝子树下躺着的黄牛,似乎已把干
稻草吃了好些了,心中一喜,然而不敢相信,就将背兜里摘的苕菜,抓出一
把,放在它的嘴边上,牛慢慢地张开嘴吃了,汪四嫂子高兴异常立刻再抓一
把苕菜跟它。这本是摘来做腌菜,预备自己一家人下饭吃的!平常一点也不
肯给畜生,竟现在像宠爱小孩子似的,不惜一把两把地丢跟牛了。这可看出
她心里是在怎样的欢喜!她走进门去,看见丈夫坐在灶后,就一面放背兜,
一面报告这份好消息,最后偕感激地说:
“到底是天有眼睛!”
汪四麻子没有回答,只是看他妻子一眼,仍是闷闷不乐地低头吸烟,汪
四嫂子责备地喊道:
“你在呆些啥子?你没听见我的话吗?”
汪四麻子这才懒些些地回答:
“我早就晓得了!”一面把烟袋上的烟蒂敲掉,站起来烦恼地说: “唉,
再不要再答允这些鬼事情了!真是戴起确窝跳加官!”接着便把汪二嫂托他
找工人,以及如何找不着的苦况,说了出来,并骂他的老表,是世上最混蛋
的东西,竟不肯听他的话起来。末尾还吩咐他的老婆:“以后他来了不要理
他!”随即又裹一袋叶子烟来吸,重新坐下埋怨汪二爸汪二娘,说他们一年
到头,全拿一些鬼事情来磨折他,叫他终天瞎忙白操心。往天汪四嫂子就会
抵塞他,骂他抱大足杆,揽些事情来,自讨苦吃。今天却因汪二娘拿好脸色
招呼她,还有意要她一道去摘好的苕菜,同时也因为牛吃草了,便改换语气
温和地说:“既是二娘那样托你,不管请着请不着,你都该早去回声话地好!”
汪四麻子所以烦恼,是他这回有心要讨汪二娘的好,好在汪二爸面前,多说
一声好话。结果却是这么地不如人意。于是他重新再骂他的老表。拖到了晚
上,他也不肯去回话,因为他觉得如果向汪二娘直说,他老表不肯来汪家做
工,倒反而显得自己太没用了,这样的事情都办不了。自己以后怎好向汪二
娘开口说话。后来汪四嫂子责备他说:
“你不去回话,她会怪你的!”
“话咱个不回呢?”汪四麻子翻白眼睛不高兴地回答。
“不说别的,就是牛好了,你也该去告诉一声哪!”
汪四麻子懒拖拖地应道:
“等明天再说,我今天靠实走累了!”
一直到第三天晚上,他才走去回话,他觉得拖得久点,好表示自己对于
事情,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了。
他衔着长烟袋杆子,走向汪家大院子去。一进门的厅房里:亮亮地点着
灯的,汪二娘正同烧房的烤酒师傅和赵长生大声讲话,汪四麻子不立即进去,
就在黑暗中站着听了一会。听见汪二娘在骂:“这真是没有良心,春上正争
人的时候,他跟你打锣走了!”烤酒师傅附和地说:“这是不对的!”随后
赵长生也说起来:“刘老九就是这点讨厌,脾气太古怪了,不听人劝!我刚
才偕对他说,人家汪二娘人情美美的,你这样走了,咱个使得?人家汪二娘
又并没有说,不送米跟邵老安,只是事情忙,一时记不起来,今天下挑,明
天总会叫你挑的,你忙些啥子,那个婆娘就迷得你这样凶!他不好好回答我,
反而要打架起来,这样的人你同他讲啥子道理嘛,一辈子都讲不起走的。”
汪二娘接嘴说道:“周师傅你听听看,他做些啥子好事情,顶起邵安娃,跟
那个坏女人送米去,丑不丑嘛?这些我都不管了,就说送跟邵安娃吧,也要
晚上闲空的时候■,他硬要息下工来,把主人家的事情摆起。老实说:这偕
得由我■,我又不是争他的!”汪四麻子明白刘老九已经打锣走了,汪二娘
正需要他荐人去接替,而他却没有做到,岂不使汪二娘非常生气,他捏了两
把汗,不敢进去。接着又听见汪二娘在叹气,“事情偏偏不凑巧,吴伙计这
时候偕没有回来,那一定是拿跟粮子拉伕拉走了!”“那也说不定!”烤酒
匠人在安慰地说:“他们赶场的人回来说,今天是在过粮子,只是吴伙计他
人很滑,一不钉对,他就会溜掉的!”“怕只怕他挑着酒!”赵长生在说,
“看你咱个溜嘛,除非连酒也不要了。”汪四麻子这下心里活泛起来了,想
着何不这样说呢?于是大胆地走了进去。
汪二娘见他一个人进来,又是担搁了三天,便把脸子放了下来,埋怨地
说:
“你的牛呢?好了没有?咱个三四天都不来打一头。”
汪四麻子装做委屈地说:
“牛倒好了,就是这两天总在外面跑嘛,”望一望别人不好说下去了。
汪二娘勉强做出高兴的样子说:
“只要牛好就好了!”
一面现着希望的脸色,仿佛在说:“等会再说吧!”
汪四麻子便在烤酒匠人旁边坐下,摇摇头说:
“唉,这两天街上粮子真过得多,好多人都拉伕拉去了。”
烤酒匠人睁大着有些醉意的眼睛,急切地说:
“你今天上过街吗?你看见老吴没有?”
汪四麻子很快摇一下头。
“我昨天到唐家湾,今天到李家沱,哪有空上街?”随即郑重地望着汪
二娘,深深叹口气说:“唉!真是糟糕的很,我老表也拿跟粮子拉去挑东西
去了!”
汪二娘脸色一变,恨恨地说:
“这成啥世道嘛!又兴拉伕,又兴要钱,率性大家庄稼不做,看他来把
干竹笋逼出油!”
静了一会,汪四麻子微微苦笑道:
“幸喜我这两天没去赶场,去了也怕回来不到呢!”
赵长生想打趣他一句,“回来不到有啥子要紧,你这下子可以吃不要钱
的饭了■!”因见汪二娘那样生气,便也不再言语,只向汪四麻子笑了一笑。
汪四麻子做出不屑于理的神气,向赵长生看了一眼,然后作古正经地向
汪二娘问:
“二爸今天赶场没有?”
汪二娘焦急地说:
“去了嘛,这阵偕不回来真急人!”
“他老人家不要紧的!”烤酒匠人安慰地说:“这阵没回来,他不晓得
铺子上息么?好久没上街,总要玩他几天的!”
“他老人家都拉去挑东西了,偕成话!”
赵长生竭力忍着笑说,他一想到当真汪二爷都拉去挑东西了,那才真是
好看的很。
汪二娘埋怨道:
“他倒逍遥罗!不晓屋里出了多少事?”于是又向汪四麻子提醒似地说:
“老四,你晓不晓得?刘老九这东西才不是人罗,他说都不说一声,就穿起
草鞋走了!”
“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汪四麻子站起来,装做才听见似的样子,吃
惊地说:“有这样的事吗?二婶,你们东西有没有少?”
汪二娘忽然憬悟地说:
“这倒不晓得了!我就没有查过!”
汪四麻子伸拳掳袖地说:
“要是少了一样,我们就得找他,请他去坐坐黑房子!”
汪二娘不安地问赵长生:
“长生哥,刚才走的时候,你看他拿走啥子东西?”
赵长生摇下头说:
“没有,就只带卷破衣裳。”
汪四麻子却向赵长生晃下拳头说:
“你敢保得定吗?……少一样东西就得问你哟!”
赵长生红起脸慌忙分辩地说:
“我不能保,他衣袋里我就没有搜过喃!”
汪四麻子扬一下眉毛微笑地恫吓着说:
“老弟,你不要张起嘴巴乱讲哇!吃了暗亏偕摸不到门哩!”
赵长生本想照往常一样,回骂他几句,“妈的,老子他们有啥子讲不得。”
但因汪二娘在场,而她又一直在发脾气的时候,便不讲了,只把头偏起,嘟
起嘴巴,望在一边。
烤酒匠人看看汪四麻子,皱下额头皮,有些不满地说:
“我看刘老九不会吧!他又不是外处人,这地方偕得活下去,他哪能先
就断绝自己的路!”
烤酒匠人在汪二爷家中,是有他的地位的,就连汪二爷本人也不敢随便
讲他,这一点汪四麻子当然极其熟悉,所以便另外换一付面孔问烤酒匠人,
带着大有深意的神情,笑着摇头说:
“大师傅,这年辰的人,很难说定呵!他偕等着你,他不远得远走高飞!”
烤酒匠人却开玩笑地说道:
“远走高飞,他飞得倒好远,你这阵去找嘛,包你找得到,他这阵就在
陈家么店子。”
赵长生已把汪四麻子给他的不快丢开了,神色飞舞,口水瀑溅地接嘴说:
“他哪里在陈家么店子,包你在邵哈儿家里!”
汪二娘比较刚才心平气和些了,这时就叹息地说:
“邵安娃那里,早迟我要送米去的,我答允过了,我偕会翻悔不送么?
一点子米值几个钱嘛?他就默倒我在哄他了,这样大岁数的人,偕像三岁的
小孩子一样。”
烤酒匠人现出世间事无不可商量的好样子,微笑着说:
“其实跟他讲讲,他就可以回来的!”
“讲啥子!”汪二娘气恼地说:“这样没情没义的东西,我偕要他转回
来!”其实她心里正希望有人叫他转来,因为现在正需要人耕田的时候,宁
可忍下一点子气,等田打牧完了再说,然而,在这种情形之下,又不好直接
说得,只能发发脾气。烤酒匠人却看出了这点,所以就劝汪二娘道:
“算了吧,你老人家大量一点,俗话说的好,大人肚里好撑船,他们小
人小器的,跟他一般见识做啥子,现正是人手不够的时候,将就一点算了。”
汪二娘叹口气说:
“哪个偕跟他一般见识,不过想起来太可恶了!”
烤酒匠人样子虔诚中又挟一点谄媚地说:
“以后你老人家当面说他一顿好了,他偕敢顶嘴么?这样的小伙子,你
老人家应该骂骂他的!”
“我骂他!我才不爱淘那么多神!让他去变牛变马好了!”
汪二娘虽是这样地骂,但脸色已没好多怒气了。
汪四麻子却狞恶地笑道:
“哪里找不到人?偕要他回来!他就是叩响头都不要他了!”
烤酒匠人伸起二指,点一点汪四麻子,教训地说:
“老四,你这家伙,看着都要告口了,你又来放烂药!这样你默倒帮了
你二娘的忙么,帮了倒忙!听我说,如今春上正争人的时候,大家将就一点,
你嘴巴子会讲会说,偕是你去找找刘老九,叫他回来!”
“我到不肯去喃!”
汪四麻子因听见说他会讲会说,便禁不住十分高兴,嘴里虽在说不去,
但眼睛却在望汪二娘,看她是不是有意要叫他去做这件转环的事情。如果汪
二娘愿意了,他是当天晚上就可以去找刘老九的。但汪二娘,却故意皱起眉
头,表示不同意地说:
“老四,你偕是跟我单另找个人吧?我不肯信这周围团转,就找不出一
个做活路的!”
“找咱个找不出来!”汪四麻子慨然应道:“做活路的人,到处都是。”
随即拿手抓一抓他的光头,有些为难地说:“就是不凑巧,偏偏碰在这个时
候!又在过粮子……”
汪二娘叹一口气。
烤酒匠人拿手掀一掀汪四麻子:
“不要多讲了!赶快去找找!找刘老九也好,找别人也好,你总出去找
找,在这里东讲西说没用的。”
汪二娘小声叹气地说:
“随便你找哪一个都好,……唉,这年辰!”
赵长生突头突脑冷笑道:
“找刘老九,那就得把米挑去,他那鬼脾气,我偕不晓得么?”
“米,我就不得挑喃!”汪二娘重新恼怒地说:“我原是送跟邵安娃的,
又不是送跟他!”
烤酒匠人神情有些厌烦,接口说道:
“自然不是送他!我只问你老人家,你送邵安娃的米,你啥时候送去?”
汪二娘嘴角微微向下一弯,神情淡然地说:
“只要啥时候有人空,就啥时候跟他送去!”
烤酒匠人现出不能忍耐的样子,急切地问:
“长生哥你得不得闲?”
“我倒是天天晚上都得闲的!”
赵长生现出无所谓的样子,随随便便地回答。烤酒匠人站起来,举一下
手,做出了结一件事情那样的神气,命令地说:
“那你把米挑去好了!”
赵长生厌烦地笑道:
“这家伙,人家白天都搞累了,他偕晚上跟你寻些事情来麻烦。”
烤酒匠人朝赵长生肩膀上打了一巴掌,责备地说:
“懒东西,你们伙计家嘛!这点忙都不肯帮!……回头来我敬你一杯酒
好不好?”
汪四麻子从旁打趣道:
“对了!你敬他酒,他就肯去了!他这八辈子没有吃够酒的家伙!”
烤酒匠人于是对汪二娘说道:
“二娘,今晚就叫长生哥挑去算了,早了一件事情好些,免得多麻烦人!”
汪二娘现得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
“好吧!今晚挑去也得,免得多麻烦人!”
赵长生见事情解决了,而麻烦却落在自己一个人肩膀上,便不免懊恼地
说:
“我先招呼一声喃,米可不能多挑哪!黑区马撒地走夜路,好为难去罗!”
烤酒匠人觉得自己对邵安娃做了好事,就更该做好一点,让米多挑一点
去,便宠络汪四麻子,微笑地说:
“老四哥,你可以挑一节哪!”
汪四麻子赶忙摇一下手说:
“我就不能挑喃!今天外边走一天,足都走■了!”
十三
月亮偕没有圆,可比前一两夜肥胖好些了。小沟边上的树影,显得十分
浓黑。流动着的溪水,闪出细碎的银波。月下的原野,抹着朦胧的雾汽。穿
过菜田麦地的小路,两旁长起车前草泥鳅蚕灯笼花的,都浸上了露水。赵长
生挑着米走在前头,有些气喘。汪四麻子跟在后面,软洋洋的,很不快乐,
他一路都在抱怨刘老九:
“这龟儿子东西,老子他们今晚非吐他一抛口水不可!”
赵长生移下挑子,换过压痛的肩膀,然后一面走一面恶意地嘲弄道:
“你妈的,你当真要吐哇,你不吐,你就不是人!”
汪四麻子笑着骂道:
“你妈的,等会你睁起眼睛瞧好了!看这些人是不是空口说大话。”
“好的,今晚我就要擦亮眼睛看了!”
赵长生鼻子里发出笑声,反激地说。汪四麻子有几分恼怒,拳头一扬,
大声说道:
“你默倒我会怕他么?他帮我二爸的时候,看我二爸面上,让他三分,
现在他已滚蛋了,老子他们偕怕个啥子。今晚上害得人跑夜路,你偕觉得安
逸么?”
“很好,很好!”赵长生笑扯扯地说:“今晚我倒要看哪个的膀子粗?
哪个的力气大?”
汪四麻子做模做样地恫吓地说:
“等会可不要拉哇:老子他们打死人,老子他们会抵命的!”
赵长生愉快地嘲弄道:
“我才不爱拉的哩!让你们咬烂皮褂子不好看?”
他隐隐笑他们是两条狗打架了,汪四麻子便当真生起气来,声音严厉地
骂:
“你再讲下去嘛,看老子不捶你?”
“你这气大做啥子?当真你屋里出了闹官儿了?”
赵长生笑嘻嘻地骂他,一面很快地担着米箩兜朝前跑着。
“你妈的,你妈屋里才出了闹官儿了!”
汪四麻子追在后面,大声地骂。
他们走到邵安娃的门口,邵安娃的女人大脚板,应声出来开门的时候,
赵长生便一本正经地大声说道:
“刘老九在这里没有?汪四麻子正来找他算账来了!”
“你妈的!”汪四麻子照背上就一巴掌,“谁要你多嘴!”
“看嘛!你就在怕了!”
赵长生被打的很舒服似的,笑着揶揄他。
大脚板开开门,仿佛不让他们进去似的,挡在门口,一本正经冷声冷气
地问:
“你们找刘老九吗?刘老九没来这里。”讲完这两句话,就把门扇拉着,
光景像要立刻关门了。
汪四麻子和赵长生见她毫没请进去坐的意思,全跟前一回笑脸相迎的样
子不同,便大为不快起来。汪四麻子首先硬声硬气地说:
“我们是来看邵老安的哇。”
大脚板放开手把着的门扇,身子让开一点子,厌烦地说:
“他偕不是那样的!”
汪四麻子立刻用不快活的声调,吩咐赵长生道:
“米不要挑进去,我去先问问邵安娃,他要就挑进去,不要就挑起走!”
一壁大踏步地走进去,一壁冷笑地说:“当真是米不值钱么?”
大脚板看见门前挑的米了,马上对赵长生笑起来,声调温和地说:
“咱个不明天挑来呢?黑更半夜的,也难走路嘛。咳,你们待他多好,
他偕埋怨哩……刚才我才同他吵一架……”
汪四麻子在右边屋子里面大声嚷起来:
“邵老安,这家伙哪里去了?”
赵民生已给大脚板的笑声软化了,而况汪四麻子的吩咐,又本是不足介
意的,便把米挑进去。
大脚板一面诉苦地说:
“他这两天脾气大得很,刚才同我冲几句,便冲起走了!”
汪四麻子走进左边房间,忽然声音变柔和起来,很客气地在打招呼:
“呵,七爷,不晓得你老人家在这里,吵了你了!”
“老四来烧一口!”
冯七爷声音威严地在说话。
赵长生放下米挑子,脸上禁不住现出尴尬的笑容。大脚板竭力神色庄严
地说:
“他就是狗坐冤兜不受人抬,个个都对他好,他偕抱天怨地的!人家冯
七爷为他送药跑夜路,你们又这样夜挑米来,他不晓得领情道谢,简直天生
成的一筒木头,偕要嘟起嘴巴说黄话,长生哥,你想这样气不气人嘛,我才
说一句,他就冲到外边去了……有本事,你就不理我也好。”
赵长生听见左边屋里鸦片烟在灯上烧得楚楚的声音。热热的香味很诱人
地钻进鼻子里来,他烧过耍耍烟,没有什么瘾,但一闻见香味的时候,便又
忍不住想吸它一口。大脚板要他把米端进左边屋子,倒在瓦缸子内,他看见
汪四麻子一脸欢喜的正和冯七爷面对面地躺在床上烧烟,冯七爷则微微眯着
眼睛,像在静静地养一下神。赵长生倒好了米,在屋里站了一下,朝鸦片烟
灯望着。冯七爷冷冷瞧他一眼,觉得坐立不住,便折身走了出来,吐一抛口
水在地上,然后摸出叶子烟来,迅速地裹。大脚板赶忙替他点个火来,好像
怕怠慢他似的。
这时外面篱笆门嘎地响了一声,赵长生一面把烟凑在烟斗子里,一面侧
起耳朵一听,不禁露出微妙的笑容一笑,说道:
“这怕是老安回来了吧?”
大脚板嘴角往下一弯,鄙夷地说:
“他默倒外面好■!”
门板轻轻掀响了两下。
大脚板坐着不动冷冷地说:“咱个又回来了哩?不是一冲就冲出去了!”
“开门,邵大嫂,是我。”
来人不耐烦地发出声音来。赵长生立刻放下烟袋跳起来说:“刘老九来
了!”
一面争着去开门,让刘老九进来,一面向刘老九笑扯扯地说:“龟儿子
东西你跑到哪里去了?四麻子正找你扯筋哩!”刘老九一脸不高兴,责斥地
说:
“我踩着他的尾巴了,他找我扯筋!老安哩?”
大脚板竭力用好脸色来欢迎刘老九,她以为今晚上挑来的米,是他费了
唇舌弄来的。刘老九却于抱歉的神色中,又杂着忿怒地说:
“我打锣了!”
大脚板感激地说:
“九哥,真是难为你喃!”
刘老九赶忙申明地说:“对不住,一点也没有帮到你们的忙。”大脚板
以为他在谦虚,仍旧致谢地说:
“他们狗的很,有那挑米也就够了!”
“米挑来了?”刘老九吃惊地说,一面看见屋里摆的一挑箩筐正是那天
自己从牛圈顶上取下来的,便问赵长生道:“你挑来的吗?”赵长生一面点
火吃烟,一面笑嘻嘻地说:
“她见你打锣走了,就叫我挑米来……她偕想要你转去哩!”刘老九眉
毛一扬,显出有些高兴,但随又脸色一沉,鄙夷地骂一句:
“转去!”
他看见赵长生舒畅地叭烟,兜他喉咙管发痒起来,他吐一抛口水,便摸
出叶子烟盒来裹烟。
大脚板走进右边房间,一面殷勤地说:
“我跟你们弄点茶来吃!”
左边房间里楚楚地吸鸦片的声响,又清晰地传了出来。刘老九停下裹烟
的手,诧异地问:
“谁在烧鸦片?老安吗?”
赵长生把衔着的烟袋移到嘴角上,露出微妙的笑容,轻声地说:
“冯家烧火老同四麻子在里面烧鸦片烟!”
刘老九脸色一沉,站起来问:
“老安喃?”
一面拿起烟盒烟袋,向右边房间走去,那是原来的灶房,现在则兼作邵
安娃临时养伤的地方。赵长生当成一件趣事似的笑着回答:
“老安这家伙才好笑哩,这夜了,他不好好躺着,偕冲出去吃风!”
“出去了?”刘老九吃惊地说。
大脚板走出灶房来,装出难过的样子说:
“唉,真呕人!他这几天火气大得很,眼屎大的事情,就动不动发气,
刚才同他顶两句,他就冲出去了,我下死劲拖他,都拖不住,……今晚你们
两位来得好,跟我劝一劝他,不然的话,我也在这里蹲不下去了!”
刘老九截断她的话,恼怒地问:
“他啥时候出去的!”
大脚板神情委屈地回答:
“他冲出不久,长生哥他们就来了!”于是向赵长生问:“你刚才路上
没有碰见他吗?”
“没有,”赵长生取下烟袋,吐口口水,然后推测地说:“他怕到陈家
么店子去了?”
刘老九冷冷地说:
“我就没有碰见。”
“这才怪了!”大脚板纳罕地说,于是又推测地笑道,“怕一定就躲在
附近地方?”于是就笑着向刘老九赵长生恳求:“今晚费你两位哥子的心,
跟我找回来,好好开导他一番!”
刘老九没有说话,只把烟袋烟盒揣好,就当先走了出去。赵长生衔着烟
袋走在后面笑扯扯地说:
“这家伙小孩子一样,躲躲藏藏做啥嘛?”
月亮一到夜深,便越加明亮,田野里,虽然笼有雾,但在近边,有什么
人走动,却可以望得见的。刘老九推开篱笆门,四下望望,大声地叫:
“老安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泉塘那边有青蛙在一声两声地叫着。
赵长生摘下烟袋,大声笑着骂道:
“老安,你龟儿子东西躲着不出来,看老子等会找着不揍你!”
刘老人在屋前屋后,叫了一阵,不见答应,便忧愁地说:
“这走到哪里去了呢?只有这两条路。”
赵长生忽然问道:
“妈的,我看他一定躲在车房里!”
刘老九摇着头说:
“在那里,哪有不答应的?”
赵长生叭了叭烟,然后说:
“我看他一定在车房里睡着了!”
刘老九觉得他说的对,便朝车房走去,推开门里面黑黑的,看不清楚,
叫又没人答应。赵长生便笑着骂道:
“碰着鬼了,叫人踩着牛屎马屎的,等我拿个灯来!”
大脚板站在篱笆边上,阻止地说:
“不要淘神了,他不会躲在里面的!”
刘老九却在车房门口大声地说:
“拿油壶子来照照再说!”
大脚板故意懒声懒气地说:
“看啥子嘛,他不会躲在那里的!我好像看见他是朝汪家院子那条路走
去了!”
赵长生拿去油壶子,刘孝九接在手头,首先走了进去。水车的大轮盘,
静静地站在车房中间,因为自从禾稻黄熟以后,经过小半年都没有使用,轮
上和柱子都已结了蜘蛛网子了。只在牛马拖轮盘走的圆形跑道上堆着不少的
干稻草。
大脚板走来呈房门口讥讽地说:
“是不是没有嘛,一眼就看明白了。”
赵长生衔着烟袋,笑着骂道:
“该不是他龟儿子东西怕冷,钻进草里去了!等老子来翻翻草看。”
大脚板急忙阻止地说:
“不要翻了!你衔起烟袋,会把草引燃的!”
“不会的,不会的,”赵长生把衔在嘴上的烟袋,移在后边一点,就用
双手把堆起的干稻草一掀,放着的一筒筒树木料子,便现了出来,同时一种
才砍断的扁柏香味,浓烈地钻人的鼻子。赵长生取下烟袋,接过刘老九手上
的油壶子,便拿眼睛挨近去看一看,耸一耸鼻子。转回头来,向刘老九挤眉
弄眼地说:
“你看着这不是扁柏吗?”
大脚板厌烦地说:
“这有啥看头嘛,这是人家冯七爷去年冬天就堆在这里的!”
赵长生现出鬼精灵的样子,讥笑地责备大脚板道:
“好说,去年冬天堆的,哄啥子人嘛?再问你,他哪里买的?这横顺几
十里,除了三清寺公地上哪里偕有?”
刘老九也去细看了一下,然后鼻子里冷笑地哼了一声,装做冷淡的神情
说:
“管他们的鬼事做啥子?我们偕是去找找邵老安要紧!”一面就走出车
房朝泉塘旁边走去。
赵长生很是气愤,不甘休地说:
“不行,他栽诬我们哇!”于是走在车房门口,喊道:“四麻子你来看
看,这里有好东西哪!……真是他妈的缺牙巴咬虱子碰着了!”
汪四麻子懒拖拖走了出来,带着满足的声调,气而派之地骂道:
“你妈的,你在乱闹些啥子?你要放清楚一点,这是人家冯七爷的地
方!”
赵长和走来拉汪四麻子,一壁压低嗓子地说:
“你来看看,扁柏是哪个偷的?”
大脚板恫吓地说:
“长生哥,话不好乱讲的哇!栽诬人要吃官司的啊!”
赵长生却不怕大脚板,小声狞笑地说:
“看哪个栽诬哪个嘛!”
走进车房,赵长生替汪四麻子打着油壶子,一面热心地指点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