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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芜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你看,这不是新砍的吗?这不是跟三清寺公地上长的一样大小吗?”

汪四麻子也仔仔细细地瞧,但并不回答什么。

这时冯七爷己被大脚板叫到车房门口来了,厉声喝道:

“你们在我车房里搞些啥子鬼?”

汪四麻子抬起头来,连忙陪笑道:

“我默倒,邵安娃躲在这里,不肯进屋子,原来是……一堆木料,有啥

子看头嘛,简直发疯了!”一面埋怨着赵长生。

赵长生见汪四麻子,并不支持他,反而怪他多事,同时又见冯七爷铁青

见骨的脸上,正睁大起细长的眼睛,怒气勃勃地钉着他。他害怕起来,现出

一脸惶恐的颜色,不敢说一句话。冯七爷走到他的面前来,大声喝道:

“你刚才在闹些子?”

赵长生满脸通红,回答不出一句。大脚板从旁使祸地说:

“他才怪罗,明明是街上买回来的,他偏要说是偷的。”

汪四麻子从旁附和她说:

“当然的罗,这样的柏材料子街上偕少,几百吊把钱要买多少去了,老

实说,人家七爷几万根都买得起,偕偷这一点!”

“狗东西你屎涨多了!”

冯七爷一面骂,一面打赵长生一记耳光。

赵长生摸着热辣辣的脸子,神情现得十分冤屈,咕咕噜噜地说:

“我又没有提名提姓,说你偷呢!”

“你偕敢提名提姓喃!”

冯七爷又拍的打赵长生一耳光。

大脚板做模做样地拖着冯七爷:

“你老人家息气一点,这样手会打痛的!”一面又责备赵长生:“长生

哥也是你不听我劝嘛!无凭白故惹些事情!”

汪四麻子也从旁劝道:

“七爷,他蠢头蠢脑的,你饶他一手算了!”

冯七爷拿跟大脚板汪四麻子劝出车房,一边偕回头来,大声虎喝道:

“只要你再这样没眉没眼地乱讲,看我不叫团丁关起你!”

这时刘老九突然在泉塘那边发出忿怒而又颠抖的声音:

“你们快拿油壶子来照照看,是不是老安跳水了?这里有一堆衣裳!”

汪四麻子同大脚板赶忙拿油壶子去,赵长生垂头丧气地尾在后头。

刘老九把一团衣衫,对灯光看了一下,立即塞在大脚板鼻子跟前,怒不

可遏地吼道:

“你看看,这是哪一个的?”

大脚板接着衣裳看了一下,又望一望身边的泉塘,明白邵安娃真的跳了

水了,而且明白自己的环境,只有啼哭才能息人的怒,便悲哀地说:

“我的天,当真跳水了么?”接着流出眼泪:“我求求你们,快跟我救

起来,一定偕救得活的。”

汪四麻子为难地说:

“这样冷,咱个好下去嘛!”接着又小声埋怨道:“真是讨厌,死了都

偕要害人!”

刘老九则不声不响地脱下衣裳,裤子,赤条条地跳下泉塘去。他在水里

打了儿个旋头,像鸭子似地浮了上来,吐一口气,又钻了下来,约莫二十分

钟,才把邵安娃的尸体托到塘边,由赵长生汪四麻子帮着拖了上来。最后知

道救不活了,大脚板想到丈夫平素的好处,每月的工钱全部归她,一个也没

用过,便当真哭了起来,一面拭鼻涕眼泪,一面数数落落地哭:

“我的好人,你咱个死得这样苦呀……在生的时候,没有享过一点

福……”

刘老九拿一件衣裳拭干身上,穿好衣裤,气势汹汹地走到大脚板面前吼

道:

“不要猫哭老鼠了,我问你,你今晚咱个把他逼来跳水的?有一句含糊,

我决不同你甘休!”

大脚板十分害怕,哽哽噎噎地哭着说:

“九哥,你不要错怪了人,……我没有罪的……这怪只怪……冯七爷……

他害了他……”

刘老九把拳一晃,切齿地说:

“老子去同他算账!”

赵长生立刻跟在后面,火拉拉大声叫道:

“这样逼死人,老子非揍死他不可!”

汪四麻子赶忙拉住刘老九不放,大声地劝:

“这行不得凶呀!行不得凶呀!”

刘老九挣开了,汪四麻子又来拖,便恼怒地用力一攘,汪四麻子打了一

个偏偏,登时立不住足,便碰统一声栽倒泉塘里边去了。

刘老九和赵长生都没有理睬他,只一直朝邵安娃住的屋子冲去。

冯七爷已不见了,只鸦片烟灯偕在床上燃着。看看床下也没有人,赵长

生抓着枕头便碰的一声,把烟灯茶杯打个稀烂,屋子也立即黑暗了。

刘老九跑到灶房里去找,也不见,赵长生便抓着刚才挑米的扁担,当先

朝外面跑着喊:

“狗入的,一定逃回家去了,我们去赶他!”

刘老九也顺手在门背后,拖了根抵门棍子,跟着跑了出去。

田野里罩着白雾和月光,一切都现得朦朦胧胧的。

胡豆花菀豆花油菜花,正在暗中悄悄地落着。

杜鹃的啼声,正一声声悲哀地从远处迭了过来。

(原载 1946 年 1-2 月《文坛》1 卷 1-2 期)

散文

《香港之一夜》

——南洋归客谈之一

香港这个地方,从前并不曾到过,只是脑里对于它,确实描画了许多美

的幻影。不料此次归国时,竟在这频来入梦的香港,饱受了英帝国主义的优

待,住了一夜不要钱的政府旅馆。第二天早上,洋大人便叫“黄面孔的西人”,

把我们曾受招待的,一齐邀上当天开赴厦门的轮船。这样地,就同常系梦魂

的香港离别了,真有点说不出的凄然,仿佛新婚一夜后,便强迫去从军一般

地惨!

我欢喜东西南北漂流,更喜欢常常能到一个未曾相识的大城市。自然,

我爱无边无际的碧海,峰峦重叠的青山,但同时也忘不了那充满了红男绿女

的通都大埠。未到香港之前,总常常觉得中华古国好象一个慈祥的妈妈,香

港便是她的小女儿。一想及这奢华妙丽的少女,令人禁不住要去看看的。由

印度洋驶来的船,刚到香港时,正是霏霏细雨的黄昏,满山灯火,显得这通

身珠翠的少女,越发玲珑可爱。我们在缅甸的监狱里,也幽囚够了。我们在

这海行半月的“充军”船上,也拘押怕了。香港是指定恢复我们自由的地方。

英帝国主义要在这儿开笼,我们便得展翅,飞向自由的天空;英帝国主义要

在这儿放生,我们便得奋鳞,浮往无边的大海!呵哈,这香港,简直是我们

恢复自由的象征!失却了自由的囚徒,看了这浑身珠玉,袅袅而立的自由女

神,你想,怎么不令人欢呼跳跃呢?

听说,要由英帝国主义派人来检验之后,才许我们这批囚徒获得自由而

登岸去。从前由南洋发配回的刑事犯及政治犯,都是这样释放的。因此我们

只得凭栏而望,等着等着,一直到了夜深,才来了几个刚在船主那里喝酒的

英国警察,拿着由缅甸政府送来的像片,向着我们一个一个地对照。就一声

不响地将我们用电船押上岸去,到了警察总局,砰的一声,便关在猪栏里。

象关猪关牛一样简单!没有恢复自由的希望了,大家都痛苦地重陷落于深渊

里。

望望里面,一盏十六支光的电灯照着,现出这纵横丈二的小室,已经在

地上睡了六个囚徒。当我们被人邀进去时,他们都惊醒了,抬起头,露出浮

肿带病的脸。我们两个人加进去,差不多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屋角里放

了一只洋铁马桶,桶脚的大片地上,湿渍渍的,显然是漫出的尿水。还有一

二条香蕉也似的大便,也刺眼的遗在地上。满屋里饱和着臭药水和大小便的

香气,叫外面刚进来的人,马上感觉着这儿别有天地。望望铁栏外面,阴惨

惨地,有点怕人,十二月的寒风阵阵吹着。一个着黑外套的印度阿三,荷着

枪来来去去,仿佛憧憧的鬼影。大家都忿怒着。粗暴地骂起下流话来了,洋

鬼子,你妈的,红毛鬼……。

在缅甸的拘留所,确比香港的好得多多。囚徒进去,马上招待饭吃,睡

觉时,给你一张毡子盖。屋子宽敞,空气充足。厕所,西式的,手一拉,自

来水便把污物臭味,一齐冲下地狱去。在香港的拘留,进去时,谁管你饿不

饿,睡觉,谁管你冷不冷。至于厕所,未曾设备,仅以马桶招待,仿佛应该

享受大小便的香气的。“红毛鬼,对待中国人连亡国奴都不如!”大家都忍

不住地吐出这句经验话来。

后来我们向那睡着的六个囚徒谈话。他们说是在新加坡失了业,被殖民

地政府发配回国来,已经押在这儿两三天了。哼,岂有此理,失业是罪恶吗?

发配回国,就够了,还又关在猪牢里受苦,难道目称为文明国的法律,是这

般不讲理吗?这些善良的失业工人,不知在海外流了多少血汗,才造成了繁

华的马来半岛及海峡殖民地。让那些忘恩负义的猪狗——帝国主义者,去享

幸福。结局,工人本身一无所得,反被成千成万的驱逐滚蛋了。象我们几个

从缅甸放逐回来的,有的是在文字上揭破英帝国主义欺骗及压迫弱小民族的

黑幕;有的是在实际的工作上,替老大的英帝国主义掘了很深很深的墓坑,

这些都似乎有罪,该享受这香港的政府旅馆之特别招待。但失业工人何辜,

竟等身于囚徒!

第二天早上,还没有起身,就听着同居的囚徒们,一个个地在马桶上出

恭,接二连三,直向你的耳里钻来。同时屋子里的臭气,便益发浓烈了。这

一切都使你心里非常难过!只有暗里咬着牙齿诅咒英帝国主义!

直到吃早饭时,才开了门,让我们到天井里走走。守门的印度人,着实

和气,暗里招呼叫我过去同他闲谈,幸好还懂几句印度士坦里(此指印度的

普通话),能够同他敷衍,有不十分明白的,便用英语来补充。印度警察听

了他的家乡活,真是满高兴的,态度越表现得和气。后来,港政府要押我们

搭赴厦门的船时,另外关进一间囚室内,又遇着一个印警。我们故意同他亲

近。临别时,他还向我们行一个举手礼,口里说,“萨朗,巴布。”(即印

人呼敬礼先生之意)在第二次拘押的屋内,曾遇见两个印度囚徒,状类知识

分子,听他俩说是由上海英工部局配回印度加尔各达的,大概是政治犯。本

欲趁此千载一时的机会,作进一步的谈话,无奈时不我留,匆匆地各自被押

着登上海船去了。

唉,我所爱的香港,就这样地别了,直有点忿然,而又凄然!我所爱的

香港,给我最深刻的印象,仅只是——凶恶的帝国主义,肮脏的臭马桶!永

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忘记!

船离香港远了,仿佛还听着后面送来一种低沉惨淡的哀音。“爱者呵,

请恕罪呀,我是被英帝国主义强奸着哟!”

(原载 1931 年 6 月《读书月刊》2 卷 3 期)

《滇东旅迹》

象病了的水牛,一条条躺在荒漠的天野里,——这就是云南东部的山呵,

可怕的山呵。

人家不多,到处都是荒凉的,萧条的。商人须得成群结队的走,并且还

少不了武装队伍。本地的山村人,在赶街的日子,荷着土枪去,荷着土枪回

来。

你以为坡边割草的汉子,驯良得如同一条牲口吗?他只要认得你是个单

身出门人,衣袋又是沉钿钿的,那说不定会来抢你罗……

过路的小贩,当他在树下息脚,向你讨洋火吸烟的时候,就会这样告诉

你的。

山路也实在荒芜得不成路,何况有些路边的黑松林子,看起来,的确有

点使人感到心悸呢。然而,尾着保商队走,却又是愉快的。一路上,小石块

抛了上去,野梨子,野栗子,那样的果实,便从树头纷纷坠落,全没谁来照

管。

保商队的弟兄,穿着蓝色的军服,也学起大兵的威风,把山里人拉来挑

行李,走三十里,四十里,不给半文钱,却一路上奉以拳和脚。种山地的男

子,遇着这批英雄们过路,便偷偷地溜开。

他们拉不着伕子,就破口大骂,对着远处丛草中闪现的人影,生气地乱

放枪。太古一样沉寂的山中,噪起了野鸟之群。

同样,山家屋里,现在英雄们眼里的,便全是女人和孩子了。

“走到女儿国了。”

“好做驸马呀。”

“野男人哪里去了?”

“一定是躲在婆娘们的裤裆里!”

“搜呵!搜呵!”

保商队的弟兄,涎着眼睛看女人,吹着口哨子打趣,而他们表面上却是

在说找寻做挑夫的男子哪。

正午,人和马散在坡上,生起煮饭的野火,几条蓝烟的尾巴,袅袅地腾

上树梢。

保商队的弟兄,攻进坡下的旱地(倘如遇有旱地的时候),随意俘获挂

着红须的玉蜀黍,投在火中烧来“打尖”。

女人赶忙丢下怀中的孩子,敞着胸前的奶头,拐着长条的镰刀足,四下

里乱跑,发疯地喊着,象是找谁救命。老太婆捶着心口,急得叫天念佛。

缠着黑布套头的队长,麻烦不过她们的诉苦,便跳起来,扬着拳头呼喝。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一点点包谷,你们要土匪来抢才好!”

女人终于吓退,啼哭地走开。

晚上,到息夜的地方,弟兄提着枪,朝人家户里乱钻,粗暴地吩咐屋主,

借铺陈,借席子,借稻草。

主人卑怯可怜地回答着,说是有,就拿着走,说是没有,便不客气——

搜。

灯光下晃着许多外乡人的容颜,屋里屋外洋溢着各种的气息,人的兼马

的,和大说大笑的声音。

女人,小孩,老婆子,老头子,躲在屋角落里,悄悄地,交闪着忧郁的

眼光。

次日,人马又欢跃地前进着了,悲哀和苦痛却留在后面,长久地。

强壮的汉子忍耐不下了,便向深山入伙去,或是单独装成割草的在路边

等候孤单的过客。

于是,保商队的需要便越发成为不可少的了,而云南东部的山,大约也

就由此更见荒凉,更见萧条了吧。

(原载 1934 年 1 月 16 日《申报·自由谈》)

《走夷方》

男走夷方,

女多居孀。

生还发疫,

死弃道旁。

听着暂时聚会的旅伴,拖起漫长的声音,在唱镇南州人唱的歌谣时,轻

烟也似的忧郁,便悄悄地绕在我的心上了。跟着他拐下山坡的那一阵,简直

是缺乏了走路人应有的力气。

坡脚下,正躺着湿雾凄迷的狭长的原野,延长到灰暗的天尽头,这就是

我要走去的夷方呵,蛮烟瘴雨的夷方呵。

高山,黑郁郁的高山,头上包着帕子也似的白雾,绵亘在原野的两侧,

现出蛮狠凶恶的样子。山头上,那些白茫茫的雾里,就正躲藏着野人之家。

他们的生活,据说便是下山来抢掠原野中的傣族,和过路的旅客的。

那时大约清明已过了,汉人地方还是和煦的春天,可在这儿呢(云南人

呼为夷方坝,元史则书为干岩),已象夏季似的,到处是闷热:雾的热,雨

的热,湿气的热。

我的旅伴(一个中年人)说,在清明以前直至去年的九月,这个期间,

这里是不缺少晴天的,每天都是好太阳,雨吗,一滴也瞧不见。现在呢,可

就倒霉了,每天总得淋几场雨的。这里的雨,不象汉人地方的雨哪,又毒又

可怕(很容易生病)的。还有那瘴气呵,瘴气!菩萨保佑!他说到这里,他

的周身象突遭袭击一般,简直颤栗起来。随即好意地责备我,说是年轻人怎

不在腊月间出来,现在来送死么?

我一面听着他的话,一面真见了路上的傣族妇女,多是眉清目秀的,而

且有的农家姑娘,竟比汉族女子反要美丽些,便说道,这里的人,不是活得

很好么?

这是夷人呀!他大声地驳斥我,随即举出许多汉人在这里中了瘴毒的可

怕情形来。我无话可说了,只有用一句话来抵他,即是说,那末,你现在又

来夷方做什么呢?

“天哪,这是为了要吃饭,为了要养家哪。”他愁苦地呻吟着。我因要

在言语上战胜他,就微笑地答道:“我不是也同你一样的吗?”其实,那时

我没有家,也不只是为了一己的生活,多半的原因,是由于讨厌现实的环境,

才象吉卜赛人似的,到处漂泊去。然而,为了要看看新奇的景物,便来到这

么令人丧气的地方,自然心里也不免有些忧郁了。

“那末,你也做我一样的生意吗?”他闪着狡猾的眼睛。

“什么?你做什么生意?……”我倒问起他来。

“呃呃……”他不答复了,只是哼着他的镇南州人的歌谣。

后来走到八募原野,经缅甸的便衣巡警搜查时,才晓得他,我的老好的

旅伴,是私贩鸦片烟的。倘如早知道,我便要装成他那么一副老成的面容,

学他责备我一样,来贡献我的忠告的。但他却由那一次,连同禁物带到牢中

去了,以后一直没有见过面。

(原载 1934 年 1 月 16 日《申报·自由谈》)

《马来旅感》

在异国旅行,似乎总很容易惹起异国情调吧,但在马来亚联邦的车上,

却并不然了。一路看见的,几乎全是中国老乡,只是除了几个查票的马来亚

人。车厢里,进门,便看见“谨防扒手”的中国字。到了一个车站,掉头窗

外,在旅客蜂拥的肩上,就赫然现出中英合璧的地名牌子。沿途迎来的乡间

茅屋,首先跃在眼帘前的,却是门上贴着两条土红的春联。市镇的街道,也

是带着许多方块字的布招,一瞥地飞了过去。

“马来亚的繁荣,是不得不归功于中国人呵!”

不知先前在什么游记上,还是华侨报纸的论文上,看见了这么一句,已

经忘记得干干净净的,现在又重新溜进我的脑里了。我是依坐在窗口,睁着

贪馋的眼睛,摄取着睡在炎天下的马来原野。

邻座嘈杂地谈着生意经,偶然听着一两句颓唐而怨愤的话。

“从前呵,要卖一二百元的,现在,丢那妈,只值一二十元了!”

我知道这讲的是树胶,欧战时许多人藉此发了财,现在随着世界的经济

恐慌,胶价大形跌落,怨声载道,这是必然的。

沿途的山野,几乎全是人造的树胶林子,只是有些地方现出掩不住的荒

凉,接取胶汁的人不知哪儿去了,树脚下长着深深的蔓草。偶然也可以看见

十里的山林,烧得光光的,焦黑的丫干,到处立着,仿佛战场一样,倘若再

点缀一些残肢断体的话, 依窗而望的远方过客, 就会禁不住起着凭吊之感吧?

车过吉隆坡,上来一大批中国老乡,携着简单的行李,说是要回广东去

的。他们不洁的衣衫,忧郁的脸子,围在我的周遭,使我记起了“富贵而归

故乡”的古语,心呵,便和他们的心一样地哀愁起来了。

你们的手,曾经繁荣过马来亚的。

你们的血,曾经肥胖过马来亚的。

现在马来亚瘦弱了,凋零了。

归去吧,不要留恋,不要惜别!

然而,入夜犹驰的火车,奔到 TankRoad 车站时,跳舞着的新加坡呵,歌

唱着的新加坡呵,酒醉了的新加坡呵,却一阵子包围拢来,迷昏了我,我悄

悄地想:

“马来亚仍旧是繁荣的呵!我不愿归去!”

但不久终于和那批老乡一样,黯然归国了,这是在一九三一年春天的时

候。

(原载 1934 年 4 月 11 日《申报·自由谈》)

《大佛岩》

岷江与大渡河汇流在一块儿的地方,屹然挺出一堵庞大的岩石,将汹涌

直冲的水势,猛地杀住,硬叫它另转了一个方向。船经过这里的时候,偶不

小心,就有一下子碰破的危险。但人是顶聪明的,便在岩石的嘴尖,刻出一

尊大佛来,请他终年尽着保险的义务。即使万一不能保全旅人的生命,大约

也可在舟子变色之际,叫老太婆之流的船客,暂时感到一些心安吧。

地名叫大佛岩,上面林木荫翳。从水势较缓处,可以驾小船登上岩去。

当着一通苔痕润湿的阶形山道爬完之后,照例象一些名山胜地似的,什么凉

亭哪,古碑哪,寺院哪,便在树丛中现了出来。风景呢,的确是清幽得很:

江声隐没在脚下边了,镇日唯闻深林中不知名的小鸟,在清清润润地低唤着。

骚人墨客,一定是中意这个地方的。据说,庙宇之一的乌尤寺,从前苏东坡

就曾经在里面住过,读过书。又闻在寺后有一池,产鱼,作黑色,为苏氏洗

砚的墨水所致。一般人都喜欢附庸风雅吧,仿佛不制造一点古之名人的风流

余韵,就值不得游玩似的。由岩上的树疏处,放怀远瞩,便望见岷江与大渡

河紧紧挟着的嘉定①城市,仿佛摇摇不定,临水欲飞,向人作出劈面奔来的光

景。而游人呢,在这个时候便不知不觉地会伸起腰挺起胸来,好象周遭雄伟

的气魄,在暗自袭人一样。倘欲说名山大川,确能移人气质的话,则游历的

意义,当在此而不在彼也。

我由成都赴云南的那一年,舟次嘉定城下,为江上之临时浮桥所阻,不

能通过,滞留数日,便乘机去玩了一天。但不凑巧得很,偏遇着大佛寺乌尤

寺内,都有军官一类的阔人,在里面大作饮宴。使人在苍松笑佛间,看见了

挂盒子炮的,极为不快,什么游兴也没有了。在中国大抵如是吧,一切名山

胜地,都逐渐由诗人名士的手中,化为武人的地盘。所以今日的苏东坡之流,

只有躲在“寒斋”吃“苦茶”了。

(原载 1934 年 5 月 10 日《申报·自由谈》)

嘉定即乐山。

《孝陵游感》

去游明孝陵的时候,我和同伴都是赤足穿着木拖鞋的,这并不是故意要

排斥绅士气,无非当时天太不作美,街上道上,都为夏天的雨水浸着了,穿

鞋着袜,而要缓步当车,那是不可能的。

城外的大道两旁,漫生着年青的松树,许是由于雨后空气澄清的缘故吧,

发出的芬香,就特别浓烈些,颇能激起泼辣的生趣,加以木拖鞋在笑声中拍

达拍达地响着,使人觉得这样的游历,实在太中意了。

做过牧牛儿的死者,想不会讨厌我们这些赤足的游客吧?起着这样令人

微笑的念头,便走进衰残的墓地了。但乘汽车而先来了的绅士和太太们,偶

然在石人石兽的过道上,或是古老殿宇的廊下,碰着我们的时候,便敛着身

子避开,他们脸儿上的骄气,倒仿佛是曾经在朱皇帝的驾下当过臣仆那么似

的。

墓前有台,登临上去,但见砖石缝里生着乱草, “老鸦粪沾得点点发白” ,

蓦地觉着了芥川龙之介的名作《罗生门》那衰凉的情形,大约也有点儿类于

此吧,虽然在这里尚不至在微明的夜色中,看见了摘取死尸头发的老妪。

如今在北方教大鼓词的王君①,不知在那时是受了别人的督促,还是为了

要驱遣在败草残瓦间所引起的寂寞起见,便一下子激昂地唱起了原文的《马

赛曲》来。歌声在台下隧道也似的石阶上回荡着时,天然增大了的音量,就

将我们一行人的青年之气,猛地壮起,接着唱起别的歌曲。牧牛儿尚能占有

大地河山,全无愧色,则我辈在此地的放肆高唱,当然是要毫无忌惮的了。

(原载 1934 年 6 月 4 日《申报,自由谈》)

王君:指云南花灯团团长王旦东,当时在上海劳动大学农学院园艺系读书,于暑假期间(一九三一年)

同游孝陵。

《鼓浪屿》

在厦门,住在一家临着港湾的旅馆内。寂寞时,打开窗子遥望,鼓浪屿

的洋式建筑和坡头绿荫,便象谁在使用绘画那样手法似的,在对面的水上分

明地展画出来,表露着一种诱人心目的风姿。窗下时常送来摇橹的声响,只

要伸头出去,就可以看见一船一船的阔男女,穿着华丽的衣衫,花朵一样地

点缀在港湾的水上。他们不是从厦门到鼓浪屿去,便是由鼓浪屿到厦门来玩

的。

只要到鼓浪屿去游玩一遭,便觉得那里实在太宜于阔人住的了。依着海

岸或是爬到坡上去的马路,都有着静寂和清雅的南国风味。一些带着白色窗

幔的别墅窗眼,则从绿树枝叶的稀疏处,悄悄地窥着缓步而行的游人。车马

的喧嚣,市声的繁噪,简直是没有的。大约镇日可以听见海风徐徐踱过林间,

和早晚泛在街头的学童的欢笑吧。

去玩的时候,打算顺便兑换一两张从南洋带回来的外国纸币,因为我推

想汇丰这一类的银行,总在鼓浪屿的租界里面的。但寻来寻去,只找到了中

国人开的银行,而汇丰之类的外国金融机关,相反地却是设在比较鼓浪屿为

不甚安全的厦门市上。这样看来,的的确确需要安全的,倒是中国人自己。

先前由南洋回来,搭乘华侨的轮船,看见泊厦门时,竖起了大不列颠的旗帜,

心里颇以为怪,等到游了鼓浪屿,瞥见了一眼古老的中国后,责备别人的念

头,也就全然消失了。只是这样想着:

“老中国呵,满心依恋着你的,大概目前单是那些赤了足的爱儿吧。”

(原载 1934 年 7 月 10 日《申报·自由谈》)

《川行回忆记》

从成都出发,搭乘岷江的下水船,直到犍为,才登岸去住宿息客店子。

大约是侠义小说太读多了的缘故吧,晚上一进那略带阴湿的房间,便疑虑床

下有地洞,会在半夜之际,有提泼风刀的汉子,钻了出来。其实犍为是个很

热闹的城市,哪里会存在古时候那样的黑店呢?这,在自家的心上,也是很

明白的。但我和同行的黄君,却还是照着侠义小说上得来的常识去做了,一

手掌着昏黄的油灯,一手揭开被盖和席子,看看床下的泥土,有没有什么可

疑的地方。如今想来,这确实是太孩子气了。

本来要由水路去到叙府①的,但因岷江下游,匪太多了,船不敢下去,才

把货物和旅客,通留在犍为,而我们也只好由水上移到陆地去住。然而城里

却在我们到后的第二天,便给另一地方溃下来的兵士挤满了,我们又只好从

城里退了出来,在靠着江边,寻个茅草店子住着。白天看一船一船的兵土,

从山那边渡过江来,看船伕子和邻近的乡民,在一张白本桌上打麻将。晚间

睡在干稻草铺就的床上,听夏天的急雨,和远处低沉的炮声。旅人的日子,

是过得极不舒服的。我和黄君都富有急躁的性子,简直是住不下去,便决定

放弃了船,沿着江滨的路,用足走到叙府去。然而实际上到底有没有大路,

路又好走不好走,我们都一概不管,各人只是把包袱往背上一放,凭着一股

懵懂的勇气,便开步走了。刚走到半里路,便有几个荷着土枪的便衣汉子,

拦着我们的去路,盘问我们要到什么地方去。我们便把目的地回答出来,他

们说,去是可以的,但须把衣袋和包袱通通加以检查。我们有点疑心他们是

匪(后来问人才知道他们是川边镇守使陈遐龄的士兵),而且沿江走下去的

心情,也并不怎样成熟,便回头就走,他们也不赶来,只是象先前一样仍旧

倒在大树根边,懒懒地睡下去。不知我们那时天真烂漫的孩子气,使他们不

曾动疑,还是他们随便将事,不愿克尽厥职呢?总之,现在回忆起来,他们

那些诚实而愚拙的乡民面孔,实在是很可爱的。

后来打听出一条大路,须经过好些镇市,才能绕到叙府去的,我们便又

动身走了。一路上倒还清静,只是在钱上吃了好些的亏。不知四川现在的币

制是怎样的,我在那个时候,的确可以说是太糟糕了。除正币是银元而外,

铺币却只有三种铜元,当二百文的、一百文的、五十文的。一般小城市和乡

场上的东西,卖得比较便宜,这样高率的辅币,怎能适用呢。于是,犍为便

自行造出当十的锡钱,百花场、孝儿场,便自行造出当十的纸币。这在当地

的人民,算是暂时得着便利了,但在我们这批旅人呢,可就受了活天冤枉。

因为这个乡场换来的纸币,到另一个乡场的时候,却又不合用了,而且完全

变成废纸。

在岷江的这面,一望见对岸烟火攒簇的叙府,黄君便高兴地喊道:这下

子可好了,那边城里我有朋友,现在把钱吃光再说吧。好的,我回应了一声,

便一齐走进一家饭店去了。结果,只吃了七百多钱,当时我们身上一共剩了

一千二百文,饭账给了还要余下些的。不料店老板接着我们的钱,便马上退

还我们道:客人,请换一换,我们这里不能用当二百文的。

但是我们除了六个当二百铜元而外,全是些无用的当十纸币了,一时想

不出钱的办法,只有面对面地望着,如果要用文字来描写的话,那就正合于

叙府即宜宾。

《史记·蔺相如传》上的一句话:“相对而嘻。”因为嘻字下面的按语,便

是哭不得,笑不得。结果,由旁人说好话,交出六个当二百的,而且连所有

的当十的纸币。

旅人的武装,倘若说是钱,那我们便算完全缴械的败兵了。不过大家心

里并不绝望,因为对岸的城里,还有着我们的熟人。然而走到江边码头上时,

却又使我们叫苦了:怎么办呢?渡江是需要船钱的。

“不管,不管,索性今天再同人吵架好了!”

我们两人走到船上去坐着时,一股无赖之气,便笼罩在两人的脸上。然

而到底还是富有孩子气的缘故吧,看见对岸渐渐移近,船伕子要收钱的时候,

两人的额上就都冒出不安的毛毛汗了。

(原载 1934 年 7 月《新语林半月刊》创刊号)

《墨水瓶挂在颈子上写作的》

幼年之日,听见村里人讲三国戏,如长坂坡战汉水之类,觉得很有味道,

但要他们放下锄头,成天地讲,却又是不可能的,便抓住大字本的《三国演

义》乱看,久而久之,就渐渐地懂了,从此开始了看小说。

我的一位远房的叔父,是古之游侠少年一类的袍哥,爱赌也爱玩刀的,

同时也爱收藏小说书,如侠义一流的作品,几乎是应有尽有。他的家离我住

处不远,便常常一部一部地借回来看。

看的时间,是不拘定的,只要一有闲。我的祖母到我家或是回去的时候,

路虽然只有一里多,但总要我送她接她的。她走路非常迟慢,小小的尖脚,

象在吃力地推移一样。我一面尾着她走,便一面取出小本子的洋纸书来缓缓

地看,有时竟至跌落到田野中的可笑情形,也是曾经遭遇过的。祖母并不责

备我,倒反而很高兴,只是说:

“留意呀!要跌破你的鼻子哩!”

倘若再追述上去一点,在未看《三国演义》以前,文艺兴趣的引起,也

不能不说到我的祖母的。她不大认识字,但民间口传的故事,却记得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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