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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芜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一到夏天的夜晚,坐在柑子树下,一面挥着蒲草扇,一面讲说熊家婆哪,蚌

壳精哪,给我和其他的孩子听。并且她还能口诵一些零碎的诗句,在说完故

事的时候,便唱也似地念了出来。象《长恨歌》中的“渔阳鼙鼓动地来,惊

破霓裳羽衣曲……”等等,我至今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我看小说,往往为内中的故事和人物所迷着,在看了之后,总自然地要

在脑里复习许多回,更造出一些波折和场面,而且也把我自家参加进去,作

为新的角色。象两军交兵之际,我所赞成的那一面,正在大败的时候,我便

带一队兵杀出去了。幻想着许多稀奇古怪的肉搏和冲锋,这是比看书还要觉

得有劲些。因此,幼年之日,我便成了一个不大喜欢玩耍的孩子,差不多常

是低头沉思着的,即使在走路的时候。我的母亲担忧,在劝戒之后还是改不

下的当儿,便叹口气说:

“我看呀,这孩子会弄出病来的!”

至今做起小说来,中国旧东西的形式和体裁,与乎描写的手法,大概都

没有怎样影响着我,不过却养成我爱幻想的脾气了;只要抓着一个片面的印

象,就可以毫不费力的把它展放成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如果说旧东西之帮

助我,大约就在这一点上面吧?虽然这是有着倾于架空那样的危险的。

以上的情形,是在村中私塾读书的时候。进高级小学那一两年,便少有

阅读小说了,一方面自然是由于教师的禁止,一方面也是由于高兴着新鲜的

科学。到成都第一师范学校读书时,刚是“五四”运动以后,流行着好些翻

译的及创作的小说,于是,欢喜读故事的心情,便又恢复起来。记得最初感

到饶有兴味的一篇,是《新潮》上孙伏园译的托尔斯泰所著《高加索的囚人》。

其次,便是《小说月报》上夏丐尊译的国木田独步所著《女难》。另外又看

林琴南所译的迭更斯的《贼史》。读的时候,不比先前的情形了。先前读中

国的旧小说,只觉得两军陷阵,义侠杀人,怪有兴趣,现在却是为《女难》

中的盲人,《贼史》中的阿里渥等等,悄悄堕泪了,且感着如此流泪是快畅

的,这大约也由于我自己的家境,是在一天一天地倒败下去的原故吧?忧闷

的心怀,便总想要在悲剧的故事中,寻找发泄的处所。

这样一来,读到四年师范的我,身体和精神,都弄得有些衰弱和颓丧了,

但在“五四”潮流的余波中,逐渐养成的一颗上进的心,却仍是十分坚强的。

这时便决定到外面各大都会去半工半读,发心专门研究哲学,文艺因其容易

使我生病,便全然抛弃了。

一九二五年夏天,离家漂泊,到云南省城。在昆明红十字会内做一名杂

役,起初还雄心勃勃地从事哲学研究,后来因无力多买书籍,又以面对着无

情的生活,不容去作高深的研究,便只得放弃了,就又重新回到文学的路上。

同时因为投稿关系,便接触了一些研究文学的青年,如“云波社”的人们,

由此就更加努力做了一些新诗。内容呢:一种是抒情的,发泄或人的悲哀;

一种是唯美的,麻醉我自己的心灵。这里就记得的,写一首出来。

低回在湖滨,

天空的星晶莹,

水里的星凄清,

都睇着我眼波盈盈。

忽的一闪流晶,

水里的向我涌进,

天上的向我驰奔,

呵呵,我要捧着双星,

光灿地飞腾!

地位,是一个服侍别人的小工,怎能得高呢,只是幻想“光灿地飞腾”

来暂时满足自己罢了。当时,文学内容的倾向,无疑是受着“创造社”的影

响。并且晚间去到英语学会补习英语,又尽读些外国英雄美人的故事。因此,

把现实反映在文学上,这企图始终是没有过的。所以,那时从事的文艺写作,

全不能使我感到生之泼辣,只是徒然灰颓起来。加之处境一天一天地恶劣,

竟连自杀这件傻事,也想试试的了。后来在无可奈何中,便又漂泊开去。

由四川到云南,由云南到缅甸,一路上是带着书,带着纸笔,和一只用

细麻索吊着颈子的墨水瓶的。在小客店的油灯下,树荫覆着的山坡上,都为

了要消除一个人的寂寞起见,便把小纸本放在膝头,抒写些见闻和断想,—

—这是随手写来随手丢掉的。由这上面我得了写作的乐趣,墨水瓶和纸笔,

从不曾离开过一天,即使替别人挑担子,我也要把它好好地放在主人的竹筐

内的。

我的包袱内,始终没有装过一本文学书,倒是梁漱溟的《东西文化及其

哲学》,胡适之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吴稚晖的《文存》及一些经济学之

类的书籍,反而跟随了我两三千里的路。假如当时有人指点,叫我帝一两本

顶好的文学书,放在身边,一面漂泊,一面研究,我想,我如今绝不至如现

在这么似的。同时,也因为对文学的观点不好,觉得文学不应是终身从事的

东西,即使有好的小说,大约在当时也不会带的吧?

后来看见一本果戈里的《外套》了,这是在缅属野人山中茅草地做店伙

计时,一个云南朋友黄洛峰,从昆明寄来的。但我并不怎样高兴,因为里面

的主人翁,我觉得无论如何也比我过得舒服些,引不起我下细研究的趣味。

这时,我对文学还是注重内容,不留意文体和描写的。不过每天在侍候客人

之余,打扫马粪之后,仍旧把小纸本放在膝头,坐在土阶上或是树荫下,描

写些见过的人物及记载些有味的方言。

做工五个多月后,跑到八莫去,身上有了工钱,不愁生活,白天在各处

巡游,看东看西,晚上就回到一间专住苦力的破楼里,趁着一支洋蜡烛,写

我所喜欢的诗句。

蹲在掌大的窗边,

瞧见了江水弥漫,

破楼里虽是幽暗,

心灵中却闪有波光片片。

蹲在掌大的窗边,

瞧见了江水泛滥,

破楼里虽是黑暗,

心灵中却飞有白鸥点点。

题名《伊拉瓦底江边》。这与我当时愉快的心情,刚好是合拍的。这些

时候,一做正经的便是诗,便是断片的散文。做小说,是直到仰光以后的事

了。

我到仰光的时候,也万想不到要作小说的。初抵仰光没一熟人,钱又用

尽,并且病了很重,就给店主人赶到街头,为万慧法师救着,稍好时,替他

做些杂务的事情:煮饭扫地,一面看看书,同时也做诗,不过调子却比以前

来得惨伤了。

回首岷沱的故乡,

泪滴在异国的湖上。

但愿将朽的皮囊,

丢在慈母的墓旁。

冷寂的幽夜呵,

化作点点萤光,

减我慈母的凄凉;

芳春来临呵,

化作朵朵花香,

让我慈母好徜徉。

回首岷沱的故乡,

泪滴在异国的湖上。

这首诗的内容,是病中在大金塔下绿绮湖湖畔酿成的。至今想来,也许

当时的心境,并不象写出来这样的悲哀,不过,大约是愈写得悲哀便愈觉得

快畅罢了,因为我以前有个时期曾经是把悲哀当做玩物的。

慧师是位研究梵文的学者,不住寺庙,全以教书维持生活,常常感到拮

据,我便竭力找事做,另谋出路,但一时也找不着什么。忽然他见了我写的

东西,便说,我可以做点文章,投到华侨报馆去。我就做了一篇散文,送到

《仰光日报》去试试,编辑部陈兰星君是慧师的朋友,马上先给我二十个卢

比,随即把散文登了出来。那时是一九二七年的冬天。从此我还写了一些短

篇小说投去。不过对于技巧太少修养,而且也还是把它当成游戏的东西,所

以先后做了二三十篇,竟没有一篇可以看得的。

后来,在电影院看见一张侮辱中国人的影片,收场时,许多中国人临到

外国飞机的轰炸,我反而同在座的白人棕色人,一起拍起赞美的巴掌来,由

此,我才深刻地认识到了艺术的魔力,同时也明白了文艺的重要,不过我还

是没有研究文学的决心。

回到上海,在北四川路上偶然回头碰见了我的研究文学的朋友,师范学

校时代的同班同学沙汀,他见了我那么些经历,又还喜欢写作,就把我拉到

他家去住着,朝夕共同研究,此后,才决心走文艺这条道路了。然而,这决

心也有过动摇的,原因是由于屡次投稿的碰壁,直到后来《文学月报》发表

了我的《人生哲学的一课》时,始行坚定下去。

(原载 1934 年 7 月《我与文学》〔《文学》一周年纪念特辑〕)

《旧地重游》

原是旧地重游,明知道是发现不出新的东西的,但一面在旧而窄狭的街

道上走着的时候,总希望能够看见三年前所不曾看见的事物。这是我此次游

宝山时的心情。先一日,忽然病了,到底随便买点药来吃呢?还是去医院请

医生诊视呢?终于决定下来,把这笔钱花费在另一种药物上,即是作一个短

短的旅行,因为游历是可以把我的病治好,同时,有蕾伴着我,即使在中途

猝然发生意外,也可以得着维护。于是,便高兴去了,虽然去的地方原是大

家都曾经到过的。

新的东西也看见了,但并不使人愉快。在城外,远远的,就望见东南角

上,从无数灰黑的屋脊中,巍然耸出一阁,正搭着篷,在重新修盖着,使人

觉得一切都在炎天下静静睡着的古城,只有那儿才是略略透出活气的地方。

街道,房屋,仍旧和“一二八”以前一样,没什么更改,仅在旧游者的心里,

似乎引出了越发灰颓的感觉来。

请看东边的一条街呢,在鹅卵石的路上,散缀着经人嚼过了的高粱杆的

渣滓,好象也比以前多了些。卖东西的铺面,简直没有,门里门外,却放着

初秋里收回去的农产物。低低的瓦檐上,原是麻雀在早上且跃且唱的地方,

现在已给半干的带着垒垒小角的芝麻杆子,占去睡觉去了。城门口的铁栅门,

已经生了锈,没生气地半掩着,倘若没有种菜的人,为了浇水除草的工作,

每天必要经过这里,简直会给两边漫生着的野草,封住了的。一出城门,便

是长得很丰盛的菜圃。藤藤叶,已开着白色漏斗形的花了;青辣椒正在矮矮

的茎上,转变成秋天的红色;冬瓜胀着胖胖的大肚子,挤在蛮大的青叶中间,

象喘不出气那么似的躺着;芦苇则在沟边,潇洒地摇着白头,仿佛独自儿首

先领略着初秋的凉味一样。把这当成乡村的风景看,倒是很好的,但就城市

而言,这未免太荒凉了。因此,在城里游览了一会之后,更加觉得那个正在

修盖着的高阁,是在发扬着宝山一线新兴的气象似的。

倒是先前就有,未曾见着,而到此次的来游,始行发现的,却反而令我

特别怡悦些。在城中心,十字街口的上面,竖立着的一座高楼,对着略有浮

云的秋空,昂着头,雄视着城内一切低矮的瓦屋。登临上去,打算吃茶,但

见在座的人,多是赤膊裸体的,这在我和同行的杜君,都是满不在乎的,只

是于蕾颇不方便,就又再上一层去。上面除了三四张茶桌而外,全是空空的,

仅有雄大的天风,从四面的窗间,猛力地扑入。这已经够使我们大为称快了,

哪料到一瞥窗外,越过东面树荫和瓦屋间杂的粗俗图画上,便有一大抹淡黄

而带土红的背景,很鲜明地跃进我们的眼帘。倘若不看见几片茶褐色的风帆,

在上面缓缓地移动,真会一时莫名其妙地诧异着哩。凭着窗,再仔细地看去,

远处一痕黛色的陆地,象把天和水划分开那么似地现在那里,想来那一定是

踞在扬子江口的崇明岛吧。

“呵呵,那面还有呢。”

不知是谁在这么说着,总之,听了如此的叫声,便又在北面较高的树丛

顶上和枝叶间,发现了和东面一样颜色的江面了。就是坐下来,一边饮着茶,

也可以一边望得见东北两面的江海和风帆的。西面是有着较多的房屋,望去

却只见街市和烟火人家。南面则可以看见田野和远处绿荫中透出来的红屋

顶;但有时也在树峰的缺处,蓦地露现着黄浦江上的船桅和烟筒。楼名叫做

镇海楼,光绪三年重修的。以前只在下面的一层,临窗吹吹风,喝喝茶而已,

发现如此的好景致,却是在此一次的登临了。我是要感谢我的病的。

在楼上喝着茶,很不愿意再有另外的人上来,这并不是要把这地方据为

己有,发挥一己的私有欲,而是想得暂时的清静。结果楼梯响了,先上来一

个男子,提着一只精致的鸟笼,随即上来一个女人,衣着虽还朴素,但却并

非乡下人那般的样子。堂官刚把茶和面巾一一递送了之后,跟着又上来几个

人,看装束同先前上来的一男一女,绝非一伙的,但却走了过去,围坐在一

块儿。大家在讲着什么,我们不懂得,只是骂人的话,如操他娘之类,却暗

暗刺入我们的耳朵。你以为他们都是未受教育的人么,那又并不,就如爱说

粗话的一位,就曾经对着一位上来的学生模样的人,开口喊着米士特某某。

我们下去的时候,才知道来收钱的茶堂官,也还参加在他们里面,发过议论

的。不管他们在谈论国家事也好,私人的事也好,总之,使我觉得骂人的话,

是太丰富了,简直想快点逃下楼去。据说法国某学者曾著有中国人的怪话辞

典,大约就是在好些茶铺子里面听来的吧。

下楼去,去江边的堤上散步,看着宽广的天和江,才又一时恢复了好心

情。

(原载 1934 年 9 月 26 日《申报·自由谈》)

《仰光小景》

住在 Maung Khine Street 的一家小茶馆楼上,没有什么事做,也少有人

来闲谈,每天孤寂的时光,就多半是消磨在临窗闲眺和一本破的书上了。

书上说的什么,至今业已全然忘记,但从窗上看见的各样生活画图,却

还明晰地留着深刻的轮廓和色彩。

每天一早和嫩黄的阳光一同出现在我的眼前的:是一个徐徐走在街头的

缅甸僧人。他光着头,赤着足,披着黄衣,抱着一个漆黑的钵:来到茶馆前

的街上时,便向我斜对面一家中国人的门口台阶走上去。

这是一家颇为阔气的中国人,单就进门的屋里陈设着的精致桌椅看来,

就可以知道的。缅甸僧人并不站在台阶上化缘,却是象回家那么似的,走了

进去,一屁股坐在椅上,不动也不说话,默默地,如同一尊不曾盘足而坐的

佛像一般。屋里立即走出一个花衣花裙的女人,样子似华人非华人,似缅人

非缅人的(这是中国父亲缅甸母亲生的女子)对着和尚,把穿在足上的拖鞋

脱掉,跪下去,恭恭敬敬地叩个头,才把和尚的钵接着,然后穿上拖鞋,走

进里面去。等一会儿,把装好饭菜的钵捧出来时,又将拖鞋脱去,再跪下叩

个头。和尚呢,是始终不理地坐着,接了钵后,就一声不响地走了。

白天间或看见衣衫不整的同胞,垂着短发不洁的头,立在和尚去过的那

家门前的台阶上,呢喃地说着大概是要求那家施舍的话语。门里便现出一个

嘴角吊着香烟身穿华式短装的男人,举起肥大的手来,不高兴地摆摆,随即

隐没进去,接着钻出一个瘦小的印度仆人来,连叱带吼地做出掀攘的姿势。

于是,那位零落在异国的乞怜者,便一面颓丧地走下阶,一面回过头去,气

急地向那印度人骂道:

“你这黑鬼!”

过旧历年的时候,这家人的门上,便由那瘦小的印度仆人,挂起一大张

中华的国旗来,飘飘拂拂地展在檐下。发着电光似的火炮,也劈劈拨拨地放

了许久,第二天早上起来看时,街上铺着了寸多厚的红色的纸花。先前由那

两个印象上疑心他们大约是归化了缅甸的,到这时,才明白过来,的的确确

他们还是中国人呢。

(原载 1934 年 12 月 7 日《申报·自由谈》)

《趵突泉》

未到济南以前,便给老残游记上“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比江南风景,

觉得更为有趣”的话,引诱着了。因此,既到济南,是不得不把游玩和好奇

的热望,先放在一些名泉上面的。

第一日便去看趵突泉。照老残游记上讲,“这趵突泉是济南府七十二泉

中之第一泉。”而在水藻飘拂的泉中,也有颓老的灰色石碑,标出这样第一

泉的字来。

一进门去,是卖各种货物的摊子,葵说,这有点像上海的蓬莱市场哩。

等到在石桥上倚着铁栏杆看泉水时,黄瓦的吕祖殿,唱犁铧大鼓的茶馆,卖

小玩意和算命先生的摊子,却又给人以上海城隍庙之感了。

泉水约五六股,直径均有一尺来宽,水柱似的从青苔水藻的池中,带着

银白的水花,翻冒起来,突出水面二尺来的光景。响声活活地吼着,将周遭

的喧嚣,都一齐掩没下去。游人的心情,也仿佛一下子从城市移到山间去了

一样。另有两三股,并不冒出,却只像壶中的沸水似地汹涌着。其余,则水

藻青苔间,常有白色的水泡,升了上来。所谓济南随地皆泉水,从这里,大

概也可以推测出来的。

池前有工人从事挖掘,据说是在动工装修自来水管,水源便以趵突泉为

根据地。吕祖殿上挂有自来水筹备会技术组的招牌,警察立在门前,禁止游

人进去。想来,在不久的异日,这第一泉即将以其本身的实惠施及于济南居

民了,但不知那时候,来自远地的旅人可还有一览的眼福么?

池边的茶馆,悬着唱犁铧大鼓的招牌,揭开软的厚布帘看,内中放置舒

适的藤椅,和白布罩面的小茶桌,座客不多,大都是一些中年以上的人,是

时大鼓尚未开场,客人除呆坐者外,便仰着脖子,捧着一本旧小说之类的书,

躺在椅上静静地观看,使人觉得东方人的长闲逸豫之气,不愉快地扑人眉宇。

葵说,快走开,人家要来拖你进去哩。不知怎的,我也直感到这是个不好去

的地方,仿佛一进去,人的雄心和锐气,都会全然消去一般。

在卖古物的摊上,见一西洋人,摩沙审视,久久不去。莫非正如鹤见佑

辅在《北京的魅力》一文说的“支那人的镇静,纡缓的心情”,已“将外国

人的性急征服了”么?但我想,那些中了东方病的,却只能归之于“每天吃

着七十三个鸡蛋”或“每天吃着一斤奶油”的外国人而已。至于在上海开公

共汽车或是肩挂毛毡走弄堂的罗宋瘪三,他们就未见得 “以为支那好得不堪”

吧?

倘若没有水柱一样的泉水,翻白地涌出,响着山中涧水似的声音,我觉

得,周遭的景象,是会完全给人以颓唐之感的。

(原载 1934 年 12 月 31 日《申报·自由谈》)

《悼鲁迅先生》

听见鲁迅先生去世的消息,简直比高尔基病殁的噩耗,还要令人震惊些,

悲痛些!这原因是我们中国大众,正须要他的时候,而他却给病魔抓去了!

至于我个人呢,尤其难过的是受过他的教益,却不曾在他生前见过一面!

记得五年前冬天的时候,我和沙汀练习创作,对于取材方面究竟要怎样

才能有益于人,不免甚为踌躇,便共同写一信给他,请他有所指示。起初我

们很担心,怕他不愿同陌生人麻烦,谁知结果却复我们一封很长的信,使我

们高兴非常。(这来往的两封信,已收入二心集内)往后,我们又将两人最

初的习作稿子,送去请他改削和批评,也得着他来信仔细指导。这和高尔基

热心帮助后辈青年,是没有两样的。

又记得三年前春天的时候,我遭了一件不幸,须要财力方面的帮助,鲁

迅先生便悄悄助了五十元。当时我还不知道,一直到半年后我才明白的。

鲁迅先生生前住处秘密,(以前通信由周建人先生转的)我又缺少交际。

同时也以为来日方长,便一直不曾见过他,如今可以向他致谢的时候,不料

他已躺着,永远闭着眼睛了。

现在瞻仰遗体归来即将此文续成,藉表我深深的悲痛!

(原载 1936 年 11 月《光明》1 卷 10 期)

《别上海》

上海的黄包车夫,无论你去哪里,只要手一招,便马上有三四架拥到你

的面前,张臂叫嚷,抢夺生意。但在十一月初头这几天,说是到南车站,他

们就掉头不顾,立刻走开了,一壁还自言自语地说道:“赚钱小事,性命要

紧!”

北站失陷敌手,西站成为战场,只一处可以通行的南站,又给敌人正式

通知,要举行更残酷的轰炸(先前已经炸毁过了),汽车不去,黄包车也拒

绝,立在微雨霏霏的街头,不禁有些茫然,从法国梧桐叶尖上,落下的水滴,

湿在后颈窝里,也竟忘记了举手揩拭。

笼在烟雨中的都市,已没有衬托在秋空底下的壮丽,也没有掩映在朝阳

中的明媚了,到处都是朦朦胧胧,暗暗淡淡的,对这住居过五六年的地方,

一向因其畸形的发育,变得贫富悬殊的两极端表现,原是没什么好感的,到

这时也不知不觉的袭来了说不出的情别。何况一想到它此后的命运,更加忍

不住感到了无限的凄然!

通过南阳桥,离开法租界,走进另一天地的南市,是不能不感谢一个老

年车夫的,虽然在车钱方面,是出了相当大的数目。南市天空并没有敌机掷

弹,但街道两旁的店子,却都关闭了,而且横钉上细小的木条。平日荡漾在

街巷中的烟火气,以及从饭店流出来的煎炒杂味,一概没有了。顶戳眼的,

是站在沙包后面的武装兵士,以及粘贴在壁上的抗日标语。另外还有少数的

人们,带着他们最后搬走的家具,在烟雨迷离的暮色中,急急忙忙地奔走。

偶然也看见些并不逃难的,那却是一些做在手头吃在口头的苦人了,他们站

在烧饼摊子旁边,正大嚼着他们的晚餐,那种从容镇定的神情,十足显出了

他们才是中国正牌的主人翁的!他们明白,世间最使他们感到威胁的,不是

死,而是饥饿。因此,死神已来到头上了,人们还不肯离开平素住惯了的地

带,只尽量找寻他们可以生活的工作。引导得善,他们可以做兵士,可以做

游击队,变为抗敌的最大势力。否则,听随他们,不加领导,必会给敌人暗

暗拉去填补汉奸的缺额的。走在荒凉冷寂的街市上,还得看见他们那副毫不

惊慌,若无其事的态度,真合古语说的,有些令人“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了。

到南站,天已黑了,但近边炸倒了的房屋,还将支离破碎的姿影,模模

糊糊地显示出来。卖票的房屋好在没有遭劫,可是在灰的天花板上,已震出

裂缝,现出斑斑脱落的痕迹。拥了一屋子人;叫嚣的声音,更要使人难受。

争着卖票,争着挤到出口去,这种缺少秩序的情形,在平昔是极其令人憎恶

的,此刻则想着他们是在逃难,而又处在敌机扬言恐吓的地方,谁忍心再责

备他们呢?他们带的行李,自然有装置好东西的箱子,但露在外面的,却十

分可笑,像廉价的洋铁水壶,打有补钉的铁锅子,以及红漆剥落的脚盆、马

桶之类,还带它登上遥遥的旅途,干吗呢?然而,一想到他们每一件东西,

都是节衣缩食,卖血汗换来的,哪能再非笑他们呢?即使那些讨厌的家伙,

打身边挤过,将身子碰痛,或把衣服擦脏,也只好皱皱眉头,默不作声,因

为敌人的压迫,已把彼此的感情,揉合在一块了。

七点多钟的光景,开走了去杭州的车子,我们这批到镇江和南京的,便

留在屋顶破烂的月台上,蹲在泥水中,直等到半夜后三点钟之久。在这长长

的候车期间,雨虽没有落,但夜里的气候,却十分寒冷起来,张口呼吸,可

以看见吐出的水汽。壮年人还能忍受,老人和小孩可就吃不消,咳嗽和啼哭

的声音,便不断地杂响着。有一次空袭警报传来,灯光熄灭,惟独这种声音,

没法制止,惹得好些人都责骂起来。还有人喊:“妈的,捏住嘴巴呀!”这

不能说是缺乏同情的表现,而是在集团的生活中,为了大多数人的生存和安

全,少数人的自由,是不得不受到限制的。

在这种不舒服的境况里,劳动的人是有福的了。他们随便坐下,手腕和

脑袋,依着膝头,便呼呼睡了起来,鼾声使人艳羡。夜间寒气,冷不了他们

的身体。梵王渡那面传来的炮声,也惊不醒他们的睡眠。我最后也不管脚下

的泥水了,把提箱放平,作为凳子。铺盖卷竖起,当成桌面。就像小学生时

代,在书房偷睡午觉那么似的,睡了起来。虽然不能沉酣入梦,但也打了好

些时候盹。有时给婴儿啼哭惊醒,揩揩眼睫毛上的露水,看见周围黑暗,静

寂异常,恍然如在梦中。不知身在何地。半夜后天空浮云散去,疏星显露出

来,这是明日天将晴朗的预兆,但等车的人们,仰头望望之后,却反而抑郁

了,带着瞌睡的声音,喃喃抱怨:“不落雨就糟哩。”已经困顿在泥水中了,

还希望着下雨,这是何等悲苦的心情!不久,乌云盖着天空,雨居然小点小

点落起来了,人们不耽心打湿衣服和行李,倒高兴地说道:“谢谢天,没危

险了!”大家无时无刻不忧虑着飞机的袭击的。

住在车站附近的小孩,提着茶壶兜卖茶水。在寒冷的深夜里,能得喝着

这一点唯一温暖的东西,真是使人增加了不少的活气。 “你为啥不逃难呢?”

吃着茶的人好意地这么发问。“没法呀。”听见如此的回答,对这幼小的人,

不知怎的感到无可言说的悲哀。

半夜后三点钟光景,车来了,等得发急的人们,便从车窗上爬了进去,

我一手提被卷和小包袱,一手提箱子,挤在车门前面,简直不能自由行动。

箱子给人夹着,直向前面带去,被卷则被挤开,仿佛往后拖走,大有五牛分

尸之苦。到后索性不进车去,费尽平生之力,才脱围而出。于是也学别人的

样子,翻爬窗子,但因连日泻肚,简直攀援不上。这时幸得一短衣汉子的帮

助,他在车里帮我接拿行李,并援手拉我上去,等我找定座位要向他表示感

谢的时候,他已混在灯光暗淡的人丛中看不见了。我对这位陌生人,感到了

他那同情的伟大,同时也增加了我对人类服务的勇气。车开行,我是怀着这

样的心情,离开上海的。

(原载 1937 年 12 月《国闻周报》14 卷 48 期)

《村居杂记》

约莫下午五点多的光景,牵着小女儿珍妮到龙隐岩前面去走走。这是一

片高低不平的沙地,被一条曲折的河流包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当警报

一起,敌机尚未到来时,许多卖饮食的小贩,和躲警报的人们,都群集在这

些地方,现出五花八门的会集,仿佛岩侧的庙中,正做着什么神会似的。我

们还没走到河边,就遇着一个人从河中石磴子上走了过来,向我后边的什么

人,大声惊怪地说:

“你看,这样的地方,淹死人了,……还是两个呢!”

他一面说,一面就向河的上流指去。那一带河,是绕着月牙山脚的。河

床相当深,原是汨汨流着的河水却也变成静静的样子。我每天早上一早起来,

走到河中石碴子上洗脸漱口,总要对那段镜子似的水面,以及山边树木映在

水中的倒影,怡然自得地观玩好一会。若不是水面有白色喇叭形的刺花,慢

慢飘浮下来,简直使人疑心那儿的水是永远不会流的哩。

我走在鹅卵石中,木拖鞋的皮条,竟一下扭脱了。等我把鞋子捡来拿起

走时,我后面的几个人,互相交换着惊诧的意见,已经赶先走上石磴去了。

我也为了好奇的冲动,抱着珍妮,赤脚踏着石磴子走过河去。

那边沿河一带,全是些种着豇豆、苦瓜的菜地。我跟着一些人,穿过泥

土松软的菜蹊,直走到一片白沙的河边沙滩。好些人都在沙滩上排列着,看

什么好玩的把戏一样,全向对面的山脚望着, 一面在发着关于淹死人的议论。

对面山脚的水上,正有两个人,站在小小的木排上,拿竹竿在划着。另

一个浮在水中的,竭力爬上木排去。刚要爬上,木排给压翻了身,站在木排

上的人,也立即滚入水中;他们三个人一齐叫了起来,水花溅得四下乱射。

同时,山脚边站的人以及沙滩这边的人,都禁不住笑了。

河那边的月牙山脚,是很陡削的,只那划着木排的地方,才有一条通上

山去的小路。小路两旁排立有树子,枝叶极其茂绿。其中首先使人注意的,

便是几株开着白色喇叭形的刺花树,这是到了岭南来,才能看见的特殊植物。

小路上去不远,约莫在山的半中腰,有着琉璃瓦的庙宇,那几座屋脊上翘向

天飞跃的古式建筑,是在苍黑的山石嵯峨中现了出来。这在先前原是清幽的

游玩之地,现在国难期中,已作为桂林县政府办公的禁地了。

听这边沙滩上观众们的议论,两个淹死者的一位,便是山上庙中县政府

的职员。划着木排,并用竹竿向水中作着捞取什么的姿势的,想来大约也是

那里面当差服务的人了。他们不敢深入水中,只在水面游了几下,就又赶快

爬上木排。而木排也像是故意同他们捣蛋一般,每次他们爬上的时候,都大

大翻个身,将他们抛入水中。这边沙滩上的观众,有的看得着急起来,就嚷

道:

“钻下去哪!那样子救得个屁!”

“那样拖下去,就是捞起来,也没活人了!”

那边山脚下站的人们,也觉得不是事了,便也大声对这面叫道:

“会下水的,就请下水去哪!打捞起来,我们有赏钱的。”

这面沙滩上的观众,也有人高声回应道:

“赏多少,要说个数哪,等会捞起来,又没人肯认了。”

于是山脚那边提出了各种不同的数目,这就表示出了他们尚没有一致的

意见。随后,经这边几次诘问,才确定了二十元的赏金。沙滩上的人,有几

个就回头向岸上树子下站着的,喊道:

“×××你不去么?二十元合小洋就是四十哪!”

树下站着观看的一堆人,有一个长身材,黄红面皮的,做出拿架子的神

气,摇一摇头说:

“二十元!……哪个二十元就肯下去了!”

“这是做好事呵,你不下去哪个又会水呢?”

那汉子没有回答,现出固执的神情,好象什么也不能动他的心似的。接

着便有人打总成,说是叫那边再添点吧,他们公家又并不是没有钱的。

这时那边山的小路上,下来一个年纪较大的人,手里抱着一根白铜水烟

袋,一面俯视脚下不平的路,一面大声说道:

“你们快打捞呀!打捞起来一百块大洋一个!”

这边沙滩上的观众,都一下子哄动起来,互相传说着,赏一百大洋的话

语。那个抱水烟袋的人,走下山脚,人众站立的地方,又举手来,作着手势,

向沙滩这里叫道:

“打捞起来,救活了,一百块大洋,绝不食言!……要是死了,救不转

来,还是给钱的,那就十块大洋一个!”

岸上树子下站的汉子,便鄙夷似的说道:

“这就只出十元了!……谁希罕你十元!”

不久,他就车身走了。接着那边山脚又跳下一个汉子,他和那三个划木

排的,谈了几句,便有两个跟他游了过来,把这边沙滩边上停的大木排,用

力划了过去。这下子,他们无论怎样爬上爬下,大木排本身很平稳,竟连倾

侧一下的情形都没有发生了。然而,那个新加入的人还是不能深入水去,老

是拿竹竿在水中探寻。甚至四人中有一个,大约觉得没望头了,便率性爬上

山去换衣去了。

这边沙滩上,不知几时又来了一个拿网的渔人,现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说道:

“让我来好了!你们那样子怎么行?”

观众中就有人立刻把话传过河去,但山脚那边却没人回答。他们只一心

一意在注意那只大木排上的工作者。而那新加入的人,竟为了方便与痛快起

见吧,爽性脱得一身赤裸裸起来。其余的两位,也因他舍得出力,便也现出

认真干事的神情。

河这边沙滩上的女性观客,看见那个一身精光的家伙,便低声骂几句,

男人们便觉得特别有趣似的,对旁红了脸子的女人,发着愚痴的微笑。拿网

的渔人,有些按纳不住的向大家说道:

“这样子捞,简直白糟蹋人哪!你不快点,人都死硬了!”

有人劝他道:

“看着真急人!他们那样一辈子都打捞不着,你率性下去好了。”

渔夫把手里的网已经放下地了,又拿了起来,一壁摇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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