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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芜 当前章节:6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不行!你说你做好事,人家还当成抢他的生意哩!”

我另外还有一种担心,觉得照他们那样,乱拿竹竿子向河底戳,即使人

捞上来能够救活,也会给他们戳伤哩。

不久那个裸体的汉子,突然大叫起来:

“找着了,找着了!”

他那伸入水里的竹竿,现出弯曲的样子,另两个人也拿竹竿子帮着他去

挑。一转眼间,一个人身浮上水面了。两边的观众,都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跟着,拉上木排,又拉上山脚的小路,那个只着一件柳条纹短裤的人身,已

经不能动弹了。山脚下的人们便把他抬上山去,设法施以救治。随后,有人

看一下地上,就拾起一根水湿淋淋的黑带子。

沙滩这边有谁说道:

“真可怜,他是去救人的!你们看嘛,那根带子,就是他丢下去救人的,

哪晓得连他也拖下去了。”

“看那样子,不会救活了!你们想嘛,差不多淹了两点钟!”

另外的人就计算起赏金来。

“这样子,一个人就只能分三元三角三分三了。”

木排上划着的三个人,一面再向河底探寻,一面又朝山上望去,显然他

们渴望的,不是再捞起一个死的,而是捞起的人活了起来。

一会儿警察在那边山脚出现了,他对木排上的人,带着命令的神气,讲

了几句什么话。那个裸体的汉子,便爬上山脚,把裤子穿起。这时山脚边先

前站着的人们,都已上山去看那个捞起来的人体去了。沙滩这边的观众,也

逐渐走散,而那个热心的渔夫,也走到别处去打渔去了。我和珍妮却还留着,

她仍在热心地玩她的沙子。

站在木排上的三个人,大概感到疲倦了吧,便一个个地爬上山去,率性

连捞取的工作也放弃了,让木排漂在水中。先前水面为人扰动,激起许多的

波纹,现在重归于静了,复又现出岩石和树丛的倒影。而向晚的天际云霞,

也约略可以从水中看见。山上白色喇叭形的刺花,为晚风一吹拂,便一片一

片地落在水面。我盼望他们再打捞水中另一个人体,但许久了看不见那边有

人走下山脚来。我只得带着孩子走了。而心里却感到说不出的抑郁。我不是

替死者悲哀(人总有死,这个死的地方实是很美丽的)。我是觉得那些救人

的人,使我难过。他们救人的本事,并不精明,但他们却偏要把持着,而且

他们干的又不彻底,尚未成功一半,便又撒手完账了,让可以救活的人在他

们手里死去,实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尤其是那个入水救人的死者,竟因打捞

的时间拖长,而不能救活,更为令人难过。几天来,想着那有些使我不快,

最后决定把这事记了出来,权且作成一面人生的小镜子吧。我觉得我们民族

中,有不少的缺点,是应该拿这样的镜子来照照的。

(原载 1940 年 2 月《东线文艺》创刊号)

《记我的一段文艺生活》

一九三二年初夏的一天,钱杏邨来个条子,约我正午到南京路冠生园去

吃广东茶点。我按时去了。他倒杯茶放在我面前,一面说:“稍等一等偕有

两三个客人。”人名却没讲出,又郑重地申明一句:“等下茅盾也要来。”

这倒使我有些欢喜起来。一个好些年来就使我敬仰的作家,从他在《小说月

报》上写的各种文艺论文以至他写的长、短篇小说,在我的精神生活上起着

不小的影响的,一旦出乎意料之外,竟能面对面会着,在心情上是不能不起

异样的感觉的。

可是这一天,茅盾先生并没有来,甚至连主人说的另两三个客人,也没

有到,约莫坐了点把钟,主人和客人才各自带着有点惘惘然的心情,点头分

开了。

从这以后不久,我就由欧嘉路的后楼,搬到杨树浦一家巷堂小学去了,

白天教拖鼻涕、打赤脚的小孩读书,晚上便给恒丰纱厂下工下来的男女工人

补习课文。有时下课以后,偕短衣短裤,赤足穿着拖板鞋子,去到最闹热的

华盛路上,去看茶馆酒店以及马路上闲散的工人怎样在过着他们的夜生活。

有时也在天不见亮以前,去到申新第六厂门前,去看那些专为上班下班的男

女工人,临时摆设的灯火辉煌的市集。生活对我充满了忙碌和兴趣。我几乎

放下了我的笔了。而且我住的一间小房间,是和校长以及校长做童工的女儿

共有的,没有地方可以让我安心写东西。校长又是个粗鲁的人,常常醉醺醺

地走了进来,将他刚自街上冲满茶的小茶壶捧起,衔着嘴子咕噜咕噜喝了一

通,偕要表示他的礼貌起见,不管你写字也好,看书也好,一定要把茶壶递

来请你喝。躺在床上,又喜欢谈几句,一面谈一面便把痰吐到我床面前。有

时偕要大声武气地训斥他那常同拿摩温闹冲突的女儿。闹得小房间沸沸扬扬

的。我就只能写点速写一类的东西。《安娜·卡列尼娜》的译者周笕,那时

接手编《文学月报》,要我写篇短篇小说去。

编者不久就告诉我,文章经茅盾先生看过了,写得不大好,不能使用。

同时偕把茅盾先生看后写的纸条给我看,内容已记不清了,但他用铅笔写的

字形,却仿佛谐在眼前晃耀似的。这给我一个深思的机会。我当时想,文章

匆忙写的,难于写好,且不用说。题材更对我十分生疏,我只从当时的报上

看来,没有把电车工人的生活加以体验,也没有在脑筋里将题材锻炼一番,

结果就如同一个笨拙的媳妇似的,米没有淘,谷子、稗子没有选出,又不会

好好烧火,自然就只能煮出一顿不能吃的生饭了。

不久,《文学月报》编者,又从北平杂志看到我的一篇旧作品,高兴地

对我说,这回给茅盾先生看过,可以用了,收尾偕笑道:“他要我同这位作

者通信,哪知我们早已认识了。”这篇文章便是登载在《文学月报》五、六

期合刊上的,题名叫《人生哲学的一课》。以后收在小说集子《南行记》内。

写的内容,和前一篇新作相反,是我在云南昆明亲身经历的事情。在这以前,

我也在别的刊物副刊上,发表过文章,但我觉得这都是在有意无意之间,从

事写作的,有着写亦可不写亦可的心情,即使发过研究文艺的宏愿,也总有

半途懈怠下来的情形以及缺乏自信的动摇发生。只在茅盾先生这一鼓励之

下,我才对于终身从事文艺习作的志愿,更加努力不懈,坚定不移了。这在

我用的笔名一件小事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当时由《文学月报》的编者周笕

交给茅盾先生看的两篇小说,都是署名叫做“沙漠”的。当编者把《人生哲

学的一课》发排的时候,对我说:“‘沙漠’这个笔名,不大好,偕是用‘艾

芜’好些。”我对于署名无所爱憎,便说:“好的,就改成‘艾芜’吧!”

从此我就把这一署名,作为专利品似的,长久使用下去了。

但和茅盾先生的会见,却是在这以后四、五年的事情了。当时虽然都是

住在上海的,只以格于环境,会见极不容易,且怕引起茅盾先生的不便。再

则一向对于我所敬爱的作家,读他们文章的热忱,实更甚于会见他们本人。

记得有一次走在虹口一条背静的马路上,看见临时地摊上摆有一本旧的《中

学生》出卖,里面有篇茅盾先生的文章,极想买来一读,可惜衣袋没有带着

钱,便热匆匆地跑回住地去,拿着钱又气喘喘地跑转来。直到买在手上,才

安静下来。

在一九三七年春天的时候,才看见茅盾先生了,但那也是由于偶然,《申

报·文艺周刊》的编者吴景崧,常到我住家的蒲石路寓所来玩,有天他约我

一道去黎烈文家里去坐。我们同主人闲谈了好一会,应该告辞的时候了。吴

景崧忽然说:“我们到沈先生家里去坐坐吧!他就在隔壁几家。”“哪一个

沈先生?”我疑惑地问。“就是茅盾先生嘛。”我听见这么一个回答,就正

如几年前钱杏邨告诉我的情形一样,只在惊喜中又略微有点拘束之感。

茅盾先生第一次给我的印象,却是态度非常温和,谈话极其亲切,记得

当时他听见吴景崧的介绍,便高兴地笑着说:“呵!你的岁数这么大了嘛!”

我的相貌,老是追过我的年纪,我小时跟我父亲读书,南桥旁边江神祠的全

看司,就总把我当成父亲的兄弟。而我会见茅盾先生的时候,又正当我拔去

一颗门牙,没有将它镶起,似乎这更添了一点年纪。当时我却觉得茅盾先生

比我意想中的样子,更为年轻一些。因为他编的《小说月报》上写的文章,

十多年前我在小学时代就已经看见过了。他本人的形象在我的想象中和意念

中,很久以来就在慢慢生长着了。而事实上茅盾先生也的确比他的年纪显得

年青一些。他今年五十大寿了,但由我看来,他总不象一个到了五十的样子。

茅盾先生自己主编的杂志不算多,但我在上海的时候,却由看我的稿子

开始,我渐渐知道,他曾替许多的文艺刊物看过小说方面的投稿,暗中帮助

不少的青年作者使他们习作的努力,得到正常的发展,且从事文艺的志愿,

得到更大的信心。而且我个人更觉得茅盾先生带头走的文艺的道路,使我们

走在后面的人,感到十分的宽阔平坦,而又极其坚固踏实。

五十岁,在外国人看来,正是壮盛的年龄,正是人生活跃的年龄,今年

除了祝贺茅盾先生在文学上二十五年以来辉煌的成就而外,更祝贺他今后创

造更多的辉煌的作品。

(原载 1945 年 10 月《文哨》1 卷 3 期)

《关于鲁彦的回忆琐记》

鲁彦这个人,富于情感,而情感又容易控制着他,可在思想方面却十分

含蓄,不轻易吐露一些使人惊异的话语。我和他在上海和长沙,都是偶然会

过一两面,没有多谈过几句话。第一次到他住处去看他,是一九四○年,他

在桂林做事情的时候,远离家眷,住在集体宿舍里。当时是晚间,他穿着短

裤、木拖鞋,立刻带我上三层楼的晒台去纳凉。高临桂林城上的秋空,正是

一天灿烂美丽的星子,和漓江两岸的灯火,互相辉映着。他同我谈着秋天的

星座,并且带着小型望远镜,放在眼睛上,对天空极有兴味地望了起来,随

即也叫我拿望远镜看。要我先看天琴座中一颗最明亮最美丽的星子。他用很

熟悉的声调介绍地说:“那是秋天星空中的天王星,我们中国人叫做织女星

的,看起来是一个,在望远镜内却是两个。”我觉得鲁彦这个人兴趣很高雅,

但似乎太远离现实一点。

在桂林七星岩的一处草地上,笼罩着春天的温暖的阳光,我和鲁彦却因

躲警报躲疲倦了,日本飞机没有来,而警报又未解除,便去那里晒太阳。偶

然谈到一个我所不熟悉的人,鲁彦就小声地静悄悄地说:

“他思想很好,一点也不显露,甚么人也不疑惑他。”

这样的一个人,倒并不使我怎样注意,而我却留心到在我面前说这样话

的鲁彦,算是对我现出了他的内心一角。从他脸上表现出的神情,以及说话

时候的语气,可以说他是在深深感到找到了同调者似的。

他的书桌上,没有摆过一本革命的书,给人感到他纯粹的拘束在文艺这

个小圈子里面似的。但后来同我住在施家园一个院子里面,偶然碰见他打开

箱子,翻译的社会科学如普列汉诺夫的《社会科学的基本问题》,莫斯科出

版的《政治经济学》,高尔基的文艺论集等书籍,都打眼底现了出来。我拿

起来翻翻,里面却有用红铅笔写的一个草体字“彦”。

他在桂林中学教书的时候,有一天我去看他,一道出来在桂西路上走走。

书店门前的新书广告,以及玻璃橱窗里面的摆着红绿封面的新书,都时不时

使我们略微停下了足步。在读书出版社的店前,他对那些精装巨册的译本《资

本论》,凝望了好一会,脸上露出热望的神情羡慕地说:

“这倒该买一部来看看哪!”

于是我怂恿地说:

“你就买一部吧!”

鲁彦踌躇一会,才说十六元一部太贵了一点,身上又没有多少钱,必须

等到学校发了薪水才能买。我和读书出版社的经理刘尘君是认识的,就立刻

介绍鲁彦去跟他会面,用了挂账方式替鲁彦赊到了一部精装本。以后两三年

之间,我常到鲁彦住处去,却从没有看见他那用愉快的脸色抱回去的这部大

书了。我想他一定深藏在他的箱子里了。在重庆会见他的夫人覃英,偶然问

到鲁彦以前买的那部大书,才知道日本兵从湖南长沙向衡阳进攻的时候,鲁

彦抱病由茶陵逃到粤汉路上,因行李无法多带,装那本巨书和稿子的箱子,

已给一个学生带到湖南耒阳的乡下去了。

时代的阴影笼罩在这个作家身上,但他也不止于悄悄读书就算了,蕴藏

在身上的丰富的热情,不容许他单装在脑子里面。桂林文协分会的成立,鲁

彦一个人是尽了最大的劳力的。在分会筹备期间,有一个人想全揽在手里;

鲁彦非常气愤,同他大吵一顿,将他赶开了。这人用外国文写过一点文艺作

品,向文艺青年演说,必然要提到他的大作,而且自称是巴尔扎克的先后同

学,而平常则以国际问题专家的姿态出现,当德国法西斯进攻苏联的时候,

则公开预言:三个月内,德军必定会打下莫斯科和列宁格勒。鲁彦和他大吵

的第二天,愤愤地对我说:

“这坏蛋!他还想跑来把持哩!……我们文艺界根本就不能要这样的

人!”

这时我觉得鲁彦在进步的立场上,是坚强而且很有力的。

曾有一个人要到广西三江去做一个中学的校长,尽力设法把鲁彦拉去教

书,好衬托他的地位。鲁彦觉得既然对方讲得诚诚恳恳的,不好意思不予以

帮助,便慨然去了。结果却是遇见了一个骗子,做的事情和嘴里说出的话相

反,而且一些思想进步的教员都遭到歧视。鲁彦对此是绝对不能忍受的,他

不但辞职,而且写信给广西国民党教育厅免他的职(广西的中学,由校长推

荐教员,再由教育厅加以委任),教育厅方面的熟人,劝他不必如此,因为

免职一事,是对教书的人一种严重的惩罚,加在一个优秀的教育者身上是不

适合的。但鲁彦对教育现状愤愤太深,决心不再苟合下去,坚持要求免去他

的职务。这是给国民党教育界一个尖锐的讽刺,他宁愿挂着被免职的名声,

让公道的有正义感的人们去评判一下,到底谁是谁非。从此他结束了他多年

来的教师生活。

(原载 1945 年 11 月《周报》1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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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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