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我……我是来租房子的哪。”
老毛透过一口气,才吐出这样一句哀怜的话来。额上冒出毛毛汗了,照
老习惯,他就举起手来揩,但手已扣着不能动弹了,心上立即感到尖锐的痛
楚。
“妈的,谁告诉你这里出租房子?”
接着就是一记脆铮铮的耳光响在老毛右边的脸上。“照实说,你来这个
机关做什么?”
“我……我不懂,我只是来租房子哪!”老毛偏着火辣辣的脸,“看,”
这时才突然清醒,记起了,“看,门前……门前不是贴有招租帖子么?”
“看!”爆发出恶毒的讥讽的笑声,“你骗谁?”一把就把老毛掀出门
外,接着又来一记脆铮铮的耳光响在他左边的腮上,同时怒吼道:“你们狡
猾透了!这帖子不是写的‘夜梦不祥,贴在东墙……’么?招你妈的租?”
于是老毛的两边脸儿,在夹攻之下发出可怕的响声了。
太阳正落下地平线,屋脊后的天空涨成一片红,仿佛也给谁掌过似的。
“天哪,我不认识半个字呀!”
老毛痛得哀呼起来。但这两位大爷的性子发了,哪管得你识字不识字,
①
MadeinGermany:德国制造。
只顾痛快地打下去。
“不准做声!”
两位汉子在他的鼻子跟前,扬着蛮大的拳头这样地呼喝。当老毛被拉进
屋子去坐着的时候,随即这两位又握着手枪,悄悄地坐在门后好像猫儿在等
候着老鼠。
市外火车从远处喀嗒喀嗒地吼着而来,又喀嗒喀嗒吼着而去——一无阻
隔。呵,宽广的天底下,宽广的平野里,原是自由的,自由的。
但老毛却押在这小小的屋里了,动弹不得。身上和心里,只在打着颤。
卖儿钱抢去,也不痛惜了,只顾留下自己的一条性命。上海危险的地方很多,
他由阿二的嘴上,本是十分知道的,但却不晓得今天下午碰见的,并不是绑
票的家伙。于是他便突地跪了下去,眼泪和脑袋,一齐落在地上,哀求他们
做做好事,放他出去;他自己原只是一个穷人,虽有两块钱,但那不过是卖
儿剩下的。
叩头和眼泪,本会引起同情和怜悯的,但是在这儿却是白白地浪费了;
而且,倒反使这两位大爷讨厌,竟致咆哮起来,就三足二腿,把老毛踢在角
落里,让他呻吟着。
“再做声,打破你的脑袋!”
最后,还用手枪恫吓;看那样子,杀个把人,是满不在乎的。
一交跌入绝望的渊里,老毛只静候死的到来。光明的前途,阴暗了,美
好的梦境,粉碎了,剩下的,只是田园的冲毁,房屋的倒坏,福儿的哀啼,
病妻的呜咽……都一霎时涌到心里,化做泪,直往两只眼角儿上潮。
终于到来的,不是死,而是吞蚀天吞蚀地的黑夜——一个初春的,凄切
的,阴森的黑夜,没有月,也没有星。
到底等不着另外的老鼠了;于是老毛就一个人给这两只猫儿挟坐在汽车
上面,直向都市的腹心驰去。红绿色的电光闪烁着,忽明忽灭地跳着,都向
车后窜去,又紧张,又兴奋,简直使老毛眼珠发花,恍惚间觉得看见了故乡
的烂熟的春天。这一切不正象红的樱桃花,红的杜鹃花……在翠绿的篱边,
斗放着鲜艳的虹彩吗?呵,那是活象的。但老毛却驼着悲惨的命运,向着有
些渺茫而又可怖的地方驰去,也许要到死的场所哪,真是说不定的。阿二不
曾说过吗?那不仅抢了你的钱,而且还要把你投进黄浦江,永远灭却你的口
哩。老毛在这时,虽是给都市之春——也可说是水冲毁了的故乡之春——弄
昏了脑袋,但自己,一瞬间后将要得着的悲惨的收场,却因记起了阿二的话,
就渐渐明确起来,而且加大恐怖地想着,无疑的,自己准是投进黄浦了。而
街上往来的男女呢,一对对地都沉醉在都市之春里。欢笑浮在唇边,愉快燃
在眼里,是那么地自由,那么地舒畅。禁不住感到难过,感到伤心,感到愤
怒,然而手是带着铁铐,身是被人挟着,还有什么办法呢?但老毛终于做了
求生的冒险了,本能地大叫起来:
“救命呀救命——”
这垂危的呼号,一发出就给都市之春的声浪吞没干净了。而且欢笑的人
们,正沉醉着,谁来理你呢?冒险的结果,只得了无数的耳光和拳头,老毛
忍不住哭了起来,这不是悲悼他一条苦命竟是这么白白地断送,而是牵挂着
病了且又无人照管的妻子,——在胸中沸腾着割裂肝肠的悲痛和哀怜。
鲜艳的都市之春,一转眼就褪淡到渺茫的远处。突现在眼前的,是虽有
着灯光然而也显得怪暗淡的区域。老毛的眼泪干了,但却慢慢地昏黑下去,
眼皮也合拢起来。这也许是他不敢直视死神狰狞的面孔吧,可是,在刚才的
铁拳下面,人确是一切都毁了,仿佛每一个细胞,每一条血管,俱在破裂着,
粉碎着。
汽车的终点处,并不是象老毛所想的滚滚江水,而是一张永远饥饿永远
填不满的血口,两排武装的漆齿,凶恶地暴露在唇边!时时刻刻都想把整个
东方大都市,一古脑儿吞了进去。就是入夜也不疲倦一会儿,张着嘴,总是
贪馋地垂着涎,等待各地搜索来的人肉。
一九三三年春,远从北国飘来的这位良善国民,也象许多年轻人的命运
一样,都莫明其妙地跌入这悲惨的漩涡中了。
汽车一进去,戛然一声,停在空落落的场上。老毛陡地一下惊醒了,张
眼看,周遭阴森森的,宛如散着可怖的阴影,虽然也缀有稀少的电灯,但那
发出的光芒,却是又惨白,又凄凉,怪可怕的。墙边下一长排无人管的摩托
脚踏车,悄悄地蹲在那儿,愈显出院落的凄阴和寂寞。
这位良善的北国之人,就因为不知道自己已做了供人吞咽的食物,也不
懂得被人咀嚼的痛苦,便在茫然的心上浮起了神魂安定的快乐;因为预料的
滚滚波涛,已不复涌在眼前,且无论如何是暂时远离去死了。
老毛又忽然明白了,不禁颤抖起来;想着,难道这样褴褛的人,也是值
得拘押索款的富翁吗?阿二说过的话,又活在他暂时清醒的脑袋里面了。然
而,马上演出的事实,并不如老毛所想的那样,不但手腕上的外国铁铐解下
了,还被人怪有礼貌地招待着:一杯茶之外,面前又放着一盒上好的香烟,
在主人的请字之下,大有尽你抽个够的意思。象如此舒适地坐在客厅一样的
地方,这位同着牛马做伴,玩了一二十年泥块的老毛,真是不曾梦见过。在
往日,那是不用说,应该要惬意地享受一刻儿的。但这时,他只是感觉不安,
且有些不好过,背脊上不住地冒出毛毛汗来。恍惚间又觉得这终于要撕票的,
因为连一点出卖福儿的钱,也已滚进别人的衣袋里了,向何处去乞讨取赎的
钱呢?
旁边坐着一位漂亮的西装青年,带一副托立克的眼镜,陪着老毛吸烟,
又客气,又温和,一面向着屋顶吹吐蓝色的圈子,一面诲人不倦似地张合着
两片嘴皮;但有时也变成激昂的样子,额上竟暴起青筋。那张嘴巴是很会说
的,一九三三年所谓的“转变”潮流,就从他的两片唇上滔滔地涌了出来。
在这位西装青年满以为他鼓动起的波涛,准会把老毛淹没了,此后就永远地
爬不起来,贴贴服服地做一朵“转变”潮流中的浪花。然而,老毛却一点都
不明白,一句也听不懂,虽然他自己是竭力做出恭聆大教的样子,甚至额上
冒出了汗,青年已说完那一套一九三三年的时髦话,顺手把香烟蒂投在痰盂
里面,便冷冷地盯了老毛一眼,看见对方始终没有翻然改悔的样子,一种不
愉悦的脸色很鲜明地绘了出来,严厉地问:
“到底打算怎样?”
老毛简直慌张了,不知要怎样才好,频频地举起手来,擦着额上的汗珠。
但看见了洋先生(他觉得穿西装的是位洋先生)那么冷酷的眼光,那么不高
兴的脸色,便感到怕了起来,知道不答话是不对的,而且有失礼仪,便含含
糊糊地说:
“我……呃……请可怜我吧,我没一点子钱哪!”
他推想刚才洋先生讲的那一大堆莫明其妙的话,总不外乎说的是“票价”
吧,这样回答大约是不会错的。
“那不要紧!以后当然每个月要给你薪水的,只要你努力帮助我们。”
洋先生一下子了解了,对方之所以不骤然表明态度,原来是为了这,便
蓦地欣喜起来,急忙取出两支烟,一支衔在自己的嘴上,一支递给老毛,且
客气地替他点燃了火。觉得兜肚儿滚出的波澜,已经奏效了。而洞黑的窗外,
春夜的冷风,又不时虎虎地碰了进来,仿佛海波打岸,在替他助威似的。
老毛简直糊涂起来,脑袋里象装满了面浆一样,不知道洋先生到底要怎
样地处置他,只是呆呆地木然坐着,连烟都忘记吸了。同时,洋先生一只手
伸到老毛的鼻子跟前,花花绿绿的一卷纸票,就对着老毛的眼睛炫耀着。
“拿去用吧!”
“呵!”
老毛惊喜起来,因为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多这样新的纸票,而这纸票
现在又正是要递给他的。然而,却不敢伸手去接,他推想洋先生说不定是同
他开玩笑的,便把脸变得通红起来。洋先生现出很诚恳的样儿,笑嘻嘻地把
纸票一古脑儿塞在老毛的衣袋里面。老毛这时才清清楚楚认明了,洋先生原
是这么和善这么地好,便直对着他,突地一下跪了下去,感激的泪流到嘴边,
叩了两个几千年来传留下的响头哀求道:
“钱我不敢要,只求做好事,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同时就把钱双手呈上,还想加上一句,“我只要两块钱,那是我卖了福
儿换来的。”但立即被忍耐不住了的洋先生怒气勃勃地打了一个很响的耳刮
子骂道:
“好混蛋,不受抬举的东西!始终在装模做样,这就会骗人么?告诉你,
你的底细,我们早就明白了。”
拾着纸票,便气狠狠地走了。另外换进来几个凶恶的汉子,一边做势地
卷着袖子,一边气呼呼地讲着:
“这非吃一顿生活不可!”
另一个麻子钻了出来,闯到老毛的面前,喝道:
“让我先问一问,从实招来!你什么时候加入的?”
老毛一下子记起了,那天大块头不是带着怂恿的口气说过吗?只要你肯
加入,无论哪一伙人,不管是流氓,不管是绑匪,一听见你是什么帮的话,
就不会欺侮你了。如果欺侮了你,他也要对你赔个不是的。于是,一线的欢
喜,升上心头了,他很高兴地告诉:
“他们已答应了我,要我等几天就加入!”
每一个字都吐得非常地清楚,生怕对方听错了,而且以为会得着有礼貌
的回答的。心下只感到一丝丝的缺恨,就是为什么不早一天加入呢,这在人
家有理由会认为假冒的。
“是的,那不用说是一伙的了。”
麻子掉回头去,向另外的汉子瞬了一下得意的眼色,意思仿佛是在表示,
“究竟要我来才行的。”随即转回来了。
“朋友,老老实实地说吧,这于你是有好处的。什么等几天,不要老三
老四地。不然的话——”
他偏着头看看那些汉子的拳头示意;汉子们便用力地把手腕和拳头,伸
着捏着,骨头格格地作响。老毛不觉打了一个寒噤。麻子又转成温和的样子
说:
“你是不是加入很久了?说吧!我们原是一家的哪。朋友。”
老毛听见原是一家的这么甜蜜蜜的一句,思索一会儿,便点点头,低声
答道:
“是的!”
同时却羞怯地红了脸,因为他明白他说了谎了。旁边的人,便提笔记起
来。又加上些老毛的另外的误会和扯谎,麻子便不费吹灰的力量,造成一篇
圆满的供状。在那上面老毛又被劝去规规矩矩地画了一个又歪又斜的十字。
“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呢?”
老毛仰着孩子一样幼稚的面孔,恳切地问,两只手的指头不自然地扭着,
麻子现出滑头的样儿笑了。但立刻装出非常温柔的态度,一只手拍在老毛壮
实的背上安慰道:
“那是很快的,说不定明天就会放你哪。”
三
通过刚才进来看见的那个冷落的空场,就给人领进一条宽大的长天井里
去了。在那儿,多盏的灯光,组成通明的夜的世界;两旁木栅中,露着无数
张惨白的面孔。而那些面孔上缀着的眼光都向他一个人身上射着,他感到有
点眩晕起来,然而由屋脊上溜下来的春夜寒风,便又马上使他清醒了,重行
稳住他受过一下午磨折的身子。一个挥着藤条的警察,突然浮在他的面前,
挺起肚子,抓着他的领口喝道:
“解开!”
现出一种颇不耐烦的样子,老毛马上惊呆了,一个闪电也似的想头,钻
进他的脑袋里:
“怎么?这里也有警察吗?哦,我得报告他。”
拍——一个脆铮铮的耳刮子打在他的脸上,警察发怒了,骂:
“阿木林!”
就抓着他的衣纽子乱扯,有的扯脱了,有的扯断了。老毛感到又怕又慌,
身子简直有点发抖。下午买来放在身上的一包香烟和一盒火柴,被丢在潮湿
的小砖砌成的地上了,身上各部分都摸完了后,同时又来个命令:
“解脱裤腰带!”
这时,他是用心听着,便忙把笨拙的手伸到腰上去解(他的板带早就给
先前抓他的两汉子取了钱后,丢去了),却因早上结了一个死结子,解了好
久也解不下,额上的汗珠,也慌张得冒出来了。
“娘操个屄!”
一开口就必然要骂怪话的法警,简直气硬了脖子,一把抓着他的裤腰带,
猛地一拉,就拉断了,随手便丢在地上。裆上补有疤痕的老蓝布裤子突地一
下落到足下,酱黄色的屁股和大腿,就在短衣下面毫不羞怯地露了出来,两
旁木栅中立刻扬起哗啦的笑声,老毛连忙抓起裤腰,脸上怪不好意思地涨红
着。警察想照例再赏他一个耳刮子,但忽有所感地又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随即掀掀攘攘地将老毛弄进一个木栅子中,嗒啦一声,便锁上了门。回头来,
看见警察昂昂而去的黑色背影,老毛的脑袋里,深刻地打入一个疑问:
“怎么?你们原是一伙的么?”
长一丈七八,宽五六尺的房子,满坐着人,有的穿着漂亮的西装,罩上
厚厚的大衣;有的又穿着朴素的工服,贴有新布的疤痕。他们都一面皱着眉
头,叹息着说“又来一个哪”,一面挤到老毛的身旁,射出同情的眼光,发
出许多的话来:
“你是怎样抓进来的?”
“没有吃饭吧?”
“不要紧,住下去吧。”
一个面包便塞在他的手里,安慰他叫他吃着。大家的眼光,是那样地和
善,那样地温柔,他自己的窘迫和不安便减少些了。一种向人诉苦的欲望,
蓦地升腾了起来。嚼了一口面包说:
“只说是去租房子,谁知——”
说不出来了,那露珠一样的东西又滚到眼角边上。然而,不待多说,众
人马上就明白了。一个长发圆脸的青年蹲在老毛的身边,发出爽朗朗的笑声,
笑着说:
“那还不好吗?租到这么样的房子,是不会花你半文钱的,而且,而且,
(格格地笑)还有不要钱的饭来吃哩。”
众人都幽默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位朋友之来,倒是怪有趣的。
老毛仰起头看看屋顶,一个天窗装着坚硬的铁条,鸟儿也飞不出去。板
壁呢,涂着斜斜歪歪的铅笔字,脏污龌龊,怪不入眼的。对着天井,排立着
碗口粗大的木杠,象乡下的猪栏和牛圈,谁也挤不出去。屋脊上落下院子里
的冷风,一阵阵扫了进来,透人肌肤,毫没半点的遮拦。天井里的地上,铺
着古老钱式的小砖,全是潮湿的,似在时时透出阴冷的气息。刚才打过老毛
的那个矮个子的警察,正挺着肚子,在潮湿的地上,傲然地来回走着。手是
无意识地卷屈着一根指头粗的藤条。仿佛谁敢企图逃出,谁就有饱吃那藤条
的危险。屋里满坐着的人呢,虽然都现出怪亲切的样子,但老毛看起来,总
不免觉得有点儿陌生生的。而且,他们这时骤起的幽默的笑容,更使他毛辣
辣地感到不舒服。同时,他又想起病了的老婆,现在正躺着呻吟,苦恼地盼
他回去招呼哩,心下便非常地不好过。
“这里是一刻也住不下的。”
眼泪和声音,一齐挤了出来。一屋子愉快的囚徒,看着来人是这么地脆
弱,这么地没汉子气,就微微地感到不满。有的人竟然瘪着嘴,掉转头去。
长发圆脸的青年则摇着老毛的肩头,象教训小孩一样地说:
“坚决起来!坚决起来!流泪是可耻的哪!”
“让他息息吧!”一个蓬着短胡子的青年对众人摇着手,“象没吃过官
司的罗,也许怕是冤枉的。”随即抓着老毛的粗手温温和和地握着,“不要
伤心,没办法的事情罗,得忍耐的。”
“寄住在人家里的老婆正病着哩,”这样地回答,随即又硬咽着了,光
光的头低垂在胸上,衣襟不久就湿了小小的一片。
一曲凄凉的歌声,一个悲惨的姿态,终于是要打动人的。于是众人瞅了
他一眼后都深深地叹息了。
黄浦江上,小火轮泊岸的汽笛,呜呜地长叫着一声两声,都从寂寞的暗
空里飘进天井里来,散播着冤抑而悲哀的意味。
大约每个人都被挑起了一些已经埋葬了的,不堪回忆的往事吧?通在心
上,拔去了微笑的嫩苗,同着渐渐转成深寒寂寞的春夜,愤懑而抑郁地踱进
了梦之国去。老毛依新来者的惯例,被派睡在门边,头挨着旧红漆的马桶,
风一来,时时就有一股幽幽的臭味,钻进鼻孔。而足呢,又挤来伸不下去,
只能卷曲起来。这到不单是委屈了老毛,众人原都是这样不舒服地睡着的。
只要谁在木栅前面朝里面一望吧,就可看见两边墙壁挤排着蓬发的脑袋,中
部耸起一路膝头盖造成的山峰的。
老毛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整个的心只凝神在一个尖端上面了——马上回
去招呼病了的老婆。
天井潮湿湿的地上,散播着警察缓慢的皮靴声音,还夹杂着鞋底下铁钉
碰着砖块的尖响,都一下一下地钉在老毛痛苦的发胀的脑袋上面,这无论如
何是睡不着的。同号里有人怨恨地翻着身子,发出不舒适的呻吟。间或又有
人从嘴上冲出喃喃不清的梦话,仿佛在对谁咆哮一样,听起来是怪可怕的。
对屋和邻号大约是谁受了春寒的侵袭吧,发出凄厉的呛咳,空空洞洞地散在
冷寂的夜里。不远处,女拘留室内,突然传来婴儿若断若续的悲啼,一声声,
哀切地碰击人的心扉。
“天呀,这是什么地方哪。”
给痛苦,悲哀,冤屈织成的索子苦绞着脑袋的老毛,低声地叫了出来,
简直要发狂了。一直到工厂汽笛呜呜号叫的黎明,才昏昏沉沉地睡去。但一
会儿又被开门倒马桶的声响,拖回到朦胧而昏聩的境界里了。只得昏迷迷地
坐了起来,让薄纱素衣的晨光,轻轻地缓缓地踱进眼皮里去。
四
虽然是一顿浅浅的两洋瓷碗的饭,和二人合吃的小半碗豆芽汤,但总算
是不挖腰包无挂无虑地享受,度着老太爷那样有福的好日子。这在屋子里那
些爱说爱闹而且常常愉快的青年看来,这儿着实不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地方。
然而,在老毛呢,却因时时刻刻有个蓬发深眼的黄脸蛋,闪现在眼前,幽怨
痛苦的呻吟,萦绕在耳边,要照那些暂时聚会的同伴,也一样满不在乎地活
下去,实在是学不来。但在大家都表示着“流泪是可耻的哪”那样眼色之下,
就只有把忍不住的眼泪,留在深夜大家都睡了的时候,尽情的倾泻。假使白
天有刚抓进来或是提出去问讯的女囚犯,从天井里闪着时装的旗袍或者粗布
的短衣,走过的当儿,就禁不住触景生情地勾起了眼泪,那时也只得无可奈
何地仰着头,竭力宿在眼眶里,把头转向薄暗的角落里去。
每天,每天,只盼望着那位和蔼的麻子先生走来,吩咐看守的警察,开
开门,说是把这人放出去吧,但结果总是凄愁的暮色和暗夜,带来着忧郁的
失望。于是老毛二三十年来在风和雨和太阳里炼成的铜色身体,铜色臂膀,
渐渐地枯、瘦了,转成黄白。心上慢慢儿打上了无数抑郁而愤懑的结子。加
上深夜不能入睡的苦恼,眼皮下也抹着一团暗黑的影子了。每一个细胞,每
一条神经,都像春三月尾的花朵,在风中失掉了光彩,萎缩下去。
同号的人竭力安慰他,买大饼和油条吃的时候,总不缺他一份的。时时
刻刻都在想把他心上忧郁的结子解去,设法使他快乐一点儿。叫他下那铜板
上贴着字纸做成的象棋,他却冷冷地摇头表示不会。讲幽默的笑话或故事时,
叫他来听,他却在众人快活的笑声中,悠悠地打着长长的呵欠。
一个电车上卖票的工人,是专爱同人开玩笑的。每天一到下午,大家很
容易感到倦怠,他便用包东西遗下的碎纸,撕成一块块或大或小的乌龟,趁
着有人呆在木栅边上,仰头望着初春的粉蓝天空,随着轻软的飘渺的白云,
游移着梦幻的眼珠,入神另一个世界的当儿,就润上唾液贴在那人的肩上,
然后把那人拖在屋子里团团地走,对众人努努嘴巴笑着示意。于是屋子里马
上腾起了哄笑。自然,这玩意儿也会临到老毛的背上的,但老毛却在笑声中
生气地红涨了脸;一面竭力伸手朝背上去乱抓,一面眼里射出火花,粗暴地
骂出农民式的丑话来。不用说,这一点是不能不使大家感到微微的窘迫的。
当然地,在怜悯的心情上,便暗暗潜来了一些朦朦胧胧的憎恶。
老毛的号子前面,装有着自来水管,这儿是这个小世界里用来淘米洗碗
刷马桶的地方。每天早上微笑的阳光,爬上对面屋脊的时辰,便由墙那边女
拘留室内,飘过来两三个着摩登旗袍的年轻女人,在自来水管侧边,低着浓
发的头,一两卷发丝,倒披在脸庞上面,洗着她们的白色手巾,条花汗衫,
以及刷地板的拖把。她们中,有的人趁着警察的眼光移开的那一刻,就向老
毛的号子里面飞快地投一瞬微笑的眼色,老毛身边的年轻人,便也微笑地回
答过去。这情形,在二三十年来粪料和泥土中培养出来的心灵上,也能深刻
地引起了艳羡。在这些时节,初春朝日的好时光,老毛便不知不觉地困恼在
惦念妻子的暗雾中了。苦恼,悲愁,愤懑这些种子,又在枯寂的心地上面,
抽着芽,发着叶,仿佛平野上的草,小沟边的树,在蓬勃地缀着青色一样。
于是老毛忧郁而愤懑的病,同春一样地深深的了。
每天早上八点多钟要吃稀饭的那一阵,天井里呼着名字而号子内答“到”
或“有”的高音,便在浅浅映着阳光的小院落内起伏地响着了,老毛邻号及
号子内的年轻人,在每一个名字的回答下面,总是满有生气地吐出一个又高
又怪的“有”字。头几天,老毛只会怆惶地呃呢地回答着。往后不久,也自
然而然地同化了,也答一声“有”,但听起来,那是又软弱又可怜的。因为
每天下午,都在堆积着与暮色同来的失望,便在第二天早上翻爬起来毅然决
定要在那些点名的洋先生面前做出卑屈的哀求,说着请放我出去,做做好事
吧。然而,每一次都给那昂胸挺肚的尊严样子吓掉了开口的勇气。而且刚一
壮起胆子开口叫“点名老爷”还未起始吐出要说的话时,那点名老爷已经风
快地走开,越过墙那边去点名去了。有时候,也赶及了叫点名老爷停留一下,
但那两三张死板板的威严面孔,盯着老毛格格难吐的样子,便鼻子里哼了一
声,理也不理地走了。一天,老毛竟突然一下在木栅边跪下了。
“我的老婆呀!”
失魂失魄地喊了起来,眼里落下泪珠。点名老爷吃了一惊,皱眉头问:
“你要什么?说吧!”
但老毛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格格塞塞地。
“我要——回去——回去。”
“说得那么容易!”
点名老爷彼此相对着,感到滑稽似地笑了一笑,努努嘴去了。
流泪,哀求和喊老爷,甚至下跪,这些不入眼的举动,好象一股汹涌的
山洪,突地一下,就把众人对他种在心地上面的同情嫩苗全冲洗尽了。此后,
不但大家放射的冷冷眼光,使他感到难过,而在下跪之后,又听见嘘起嘴角
流出讥讽的笑声。虽然也有人很耐烦地向老毛解释:“下跪是无用的,只有
只有……”但老毛却总不了解,而且渐渐听不下去了,一心只望老爷,麻烦
不过他的哀求,忽然把他放了出去。
最后的结果呢,木栅外依然一掉头不理,木栅内却一天一天地加大着冷
酷和讥笑。讲故事时,也没人特意叫他听了;爱同人开玩笑的电车工人,也
把他除外了;有的在他面前吃着油条大饼,竟也不分给他了。而且仿佛人家
的一言一笑,都在或明或暗地对他发的一样,于是老毛感着更孤独,更悲哀,
更痛苦了。
号子里没人理他,每天好些时光,便躲在薄暗的角落里昏昏沉沉地睡着。
一天,正是晴明的困人的春天午后,他蓦地醒了,坐着起来,眼珠子团团地
在眶里旋转着,眼白不住地翻了出来。突然他抓着对面一个带眼镜的年轻人,
拕着棱棱的拳头,抵着鼻尖粗暴地直喊:
“你,你,你,你……”
嘴边努出了白色的泡沫,尾后的话简直流不出来了。幸亏给众人拖着,
拳头落了空,同时“疯子,疯子”的叫声,沸腾在屋子里了。值班的看守警
察,也着忙跑来,把门上的吊锁弄得哗啦哗啦地响,大声地喊:
“啥事体?啥事体?”
最后的办法,就把他扶在角落里,让他静静地休养着。他的黑眼仁虽是
不怎样频频地翻转了,但流出的光芒,却是凶野的,可怕的。这于大家的心
上,不能不点染了一层薄薄的恐怖。他扫视了一会儿之后,慌张地问:
“病人呢?病人呢?”
随又到处搜索似地看着。众人听见他这不明不白的问话,禁不住笑了,
但又不敢放肆,怕惹着他发气打人。
他看见众人笑,便突然骂:
“我没出钱吗?妈的!老板,再泡一壶茶来。”
这更惹人发笑,但又有人摇手示意,就一齐按着嘴,把头掉到另一方向
去。爱开玩笑的卖票工人,便笑嘻嘻地跑到马桶面前去。揭开盖子,斜视着
老毛,大声地喊道:
“好的,再来一壶!”
接着就小便起来。众人笑着骂他:
“混账东西,干吗惹他?打死你倒不要紧,跌倒老虎灶,那可糟糕了。”
欢笑沸腾着,老毛的眼睛却发出了凶悍的光辉。大家便有警戒地沉默着
了。以后都不理他,他就静悄悄地倒在角落里睡了。
第二天,正是几个号子举行罢饭的日子,因为要求添饭加菜的条件并不
实行接受,而且犯人吃后的饭碗,也仍然是洗也不洗地就装起饭来,端给别
个犯人再吃。象最后这么一个轻而易举的请求,也不答应办到,谁不忿怒呢?
饭菜放在老毛那个号子里时,大家都坐着不理,只有老毛一个人懵懵懂懂地
端着饭碗,众人做手势叫他不要吃,他却痴痴地望着饭,不吃也不放下。忽
然地问道:
“多少钱哪?这一碗!”
吐出的声音,非常地平和,听起来谁也觉不出他是有点儿疯的。
“妈妈的,三百元!”
卖票工人似笑非笑地骂,但意思是含有你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罢饭呢。
而实际上,吃了这儿的饭,若要“脱梢”,起码也总得要这么一个数目的。
恰好警察来了,看见端着饭碗的老毛,便忽然感到有办法似的,怂恿老
毛道:
“好,你吃你的!好!”
意思似向众人在说,看,你们终于不会齐心的,等一会就会一个一个地
软下去哩。但老毛却突然忿怒了。
“老子没钱,吃他妈的!”
扑的一声把碗打在地板上面,饭粒到处散着。众人哄笑起来。警察倒马
上生了气,立刻要开门进来打,锁喀里喀啦地响着。这时大家便一致拥护了
老毛喊道:
“你敢打,你敢打,他是疯子。”
警察没办法,只把手里的藤鞭对老毛作势地扬了几扬。涨红了脸恨恨地
走了。
次日,就得了胜利,平碗口的饭,堆起了尖尖。汤里的豆芽加多了,且
杂有另外的青菜,油也可观地在汤面上浮了几大点。粘着残粒,残汤的碗,
开始在自来水下面洗了一个马马虎虎的澡,然后再到别个号子里去服务去
了。各人的脸上眼里都发出了愉悦的光辉,只有在这一次斗争中充分显出英
雄本领的老毛呢,依然是昏昏沉沉地,领略不着一点儿的高兴。一号子的人,
在这时都重新对老毛起了好感,便一致地要求无条件地释放他,认为他这病,
也许出去了就会好的。答复来的很快,然而却说这是碍难照办的事情,原因
是这人已有了铁一样的口供了。可能为力的,只是慢慢儿医治这么一条道路。
入夜,九点半钟的光景,犯人全睡了,天井的院落里,静悄悄地躺着寒
冷的月光。忽然外面好些沉重的皮靴声响,在古老润湿的砖上,杂沓地传了
进来。狗熊一样庞大的黑影,马上散缀在月光如水的院子里。好些手铐丁丁
地在盒子炮上碰击着。一种凄惨的肃杀之气,便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弥
漫起来。
“准备!到南京!”
院落里嘹亮地透出了这么一声之后,便有点名之声继起,老毛的邻号就
雄壮地答应一个“有”,扑落落地一个人在爬了起来,鼻子里气呼呼的声响,
由板缝里清晰地钻了过来,锁响着,人大踏步走出去了。
月光冷清清的院落里,登时六个年轻人的阴影,两个一排地投在微微灰
黑的地上。喀啦喀啦地,一霎时大家都上了手铐,自然这又是 MadeinGermany
的。
六个人刚从热温温的被里,钻进凉水一般的寒夜里,禁不住有点抖缩起
来。但每一个青色月光抹着的苍白面孔上面,都一致地现出悲凉的微笑。只
是着西装的在微笑里透出难以抑止的忿怒和异常绝望的样子。着工服的呢,
则现着满不在乎的气概,温和地飞着鼓励的眼光,在向人默默地告别,仿佛
是在说加倍努力吧。
老毛号子里的人,都恐怖而忿怒地抬起头,望向院子里投去悲悼的眼色。
有的竟因朝夕过从的伴侣,就这么一别地走到永不相见的路上去,便弱软地
低声啜泣起来。
青色月光里那一排黑影,刚要移动的时候,老毛突然看见了其中坦然微
笑的一个正是他来上海后待他最好的亲人——表兄张阿二哩。于是,他不管
死活地爬了起来,披在身上的衣衫,落到地板上去,汹汹地莽碰着木栅,高
声猛喊道:
“请带我去!表哥,表哥请带我去!”
提盒子炮的赶了过来,要打,但因听见是疯子,便笑歪着嘴走了。天井
里扫清了足声,剩下惨白发愁的月光了,老毛还不住地怒吼着:
“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手一面凶狠地摇着木栅的粗柱子。
在这时,号子里再没有人发出往天一样的哄笑了,只有一声低低的沉重
的叹息:
“这时代疯子是最勇敢的!”
“——而且是最可敬的!”
另一人同情地赞美着。
1933 年 8 月苏州
(原载 1933 年 11 月《文学》1 卷 5 期)
《山峡中》
江上横着铁链作成的索桥,巨蟒似的,现出顽强古怪的样子,终于渐渐
吞蚀在夜色中了。
桥下凶恶的江水,在黑暗中奔腾着,咆哮着,发怒地冲打崖石,激起吓
人的巨响。
两岸蛮野的山峰,好象也在怕着脚下的奔流,无法避开一样,都把头尽
量地躲入疏星寥落的空际。
夏天的山中之夜,阴郁、寒冷、怕人。
桥头的神祠,破败而荒凉的,显然已给人类忘记了,遗弃了,孤零零地
躺着,只有山风、江流送着它的余年。
我们这几个被世界抛却的人们,到晚上的时候,趁着月色星光,就从远
山那边的市集里,悄悄地爬了下来,进去和残废的神们,一块儿住着,作为
暂时的自由之家。
黄黑斑驳的神龛面前,烧着一堆煮饭的野火,跳起熊熊的红光,就把伸
手取暖的阴影,鲜明地绘在火堆的周遭。上面金衣剥落的江神,虽也在暗淡
的红色光影中,显出一脚踏着龙头的悲壮样子,但人一看见那只扬起的握剑
的手,是那么地残破,危危欲坠了,谁也要怜惜他这位末路英雄的。锅盖的
四围,呼呼地冒出白色的蒸气,咸肉的香味和着松柴的芬芳,一时到处弥漫
起来。这是宜于哼小曲、吹口哨的悠闲时候,但大家都是静默地坐着,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