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手。
另一边角落里,燃着一节残缺的蜡烛,摇曳地吐出微黄的光辉,展画出
另一个暗淡的世界。没头的土地菩萨侧边,躺着小黑牛,污腻的上身完全裸
露出来,正无力地呻唤着,衣和裤上的血迹,有的干了,有的还是湿渍渍的。
夜白飞就坐在旁边,给他揉着腰杆,擦着背,一发现重伤的地方,便惊讶地
喊:
“呵呀,这一处!”
接着咒骂起来:
“他妈的!这地方的人,真毒!老子走尽天下,也没碰见过这些吃人的
东西!……这里的江水也可恶,象今晚要把我们冲走一样!”
夜愈静寂,江水也愈吼得厉害,地和屋宇和神龛都在震颤起来。
“小伙子,我告诉你,这算什么呢?对待我们更要残酷的人,天底下还
多哩,……苍蝇一样的多哩!”
这是老头子不高兴的声音,由那薄暗的地方送来,仿佛在说,“你为什
么要大惊小怪哪!”他躺在一张破烂虎皮的毯子上面,样子却望不清楚,只
是铁烟管上的旱烟,现出一明一暗的红焰。复又吐出教训的话语:
“我么?人老了,拳头棍棒可就挨得不少。……想想看,吃我们这行饭,
不怕挨打就是本钱哪!……没本钱怎么做生意呢?”
在这边烤火的鬼冬哥把手一张,脑袋一仰,就大声插嘴过去,一半是讨
老人的好,一半是夸自己的狠。
“是呀,要活下去。我们这批人打断腿子倒是常有的事情,……你们看,
象那回在鸡街,鼻血打出了,牙齿打脱了,腰杆也差不多伸不起来,我回来
的时候,不是还在笑吗?……”
“对哪!”老头子高兴地坐了起来,“还有,小黑牛就是太笨了,嘴巴
又不会扯谎,有些事情一说就说脱了的。象今天,你说,也掉东西,谁还拉
着你哩?……只晓得说‘不是我,不是我’就是这一句,人家怎不搜你身上
呢?……不怕挨打,也好嘛!……呻唤,呻唤,尽是呻唤!”
我虽是没有就着火光看书了,但却仍旧把书拿在手里的。鬼冬哥得了老
头子的赞许,就动手动脚起来,一把抓着我的书喊道:
“看什么?书上的废话,有什么用呢?一个钱也不值,……烧起来还当
不得这一根干柴。……听,老人家在讲我们的学问哪!”
一面就把一根干柴,送进火里。
老头子在砖上叩去了铁烟管上的余烬,很矜持地说道:
“我们的学问,没有写在纸上,……写来给傻子读么?……第一……一
句话,就是不怕和扯谎!……第二……我们的学问,哈哈哈。”
似乎一下子觉出了,我才同他合伙没久的,便用笑声掩饰着更深一层的
话了。
“烧了吧,烧了吧,你这本傻子才肯读的书!”
鬼冬哥作势要把书抛进火里去,我忙抢着喊:
“不行!不行!”
侧边的人就叫了起来:
“锅碰倒了!锅碰倒了!”
“同你的书一块去跳江吧!”
鬼冬哥笑着把书丢给了我。
老头子轻徐地向我说道:
“你高兴同我们一道走,还带那些书做什么呢?……那是没用的,小时
候我也读过一两本。”
“用处是不大的,不过闲着的时候,看看罢了,象你老人家无事的时候
吸烟一样。……”
我不愿同老头子引起争论,因为就有再好的理由也说不服他这顽强的人
的,所以便这样客气地答复他。他得意地笑了,笑声在黑暗中散播着。至于
说到要同他们一道走,我却没有如何决定,只是一路上给生活压来说气忿话
的时候,老头子就误以为我真的要入伙了。今天去干的那一件事,无非由于
他们的逼迫,凑凑角色罢了,并不是另一个新生活的开始。我打算趁此向老
头子说明,也许不多几天,就要独自走我的,但却给小黑牛突然一阵猛烈的
呻唤打断了。
大家皱着眉头沉默着。
在这些时候,不息地打着桥头的江涛,仿佛要冲进庙来,扫荡一切似的。
江风也比往天晚上大些,挟着尘沙,一阵阵地滚入,简直要连人连锅连火吹
走一样。
残烛熄灭,火堆也闷着烟,全世界的光明,统给风带走了,一切重返于
无涯的黑暗。只有小黑牛痛苦的呻吟,还表示出了我们悲惨生活的存在。
野老鸦拨着火堆,尖起嘴巴吹,闪闪的红光,依旧喜悦地跳起,周遭不
好看的脸子,重又画出来了。大家吐了一口舒适的气。野老鸦却是流着眼泪
了,因为刚才吹的时候,湿烟熏着了他的眼睛,他伸手揉揉之后,独自悠悠
地说:
“今晚的大江,吼得这么大……又凶,……象要吃人的光景哩,该不会
出事吧……”
大家仍旧沉默着。外面的山风、江涛,不停地咆哮,不停地怒吼,好象
诅咒我们的存在似的。
小黑牛突然大声地呻唤,发出痛苦的呓语:
“哎呀,……哎……害了我了……害了我了,……哎呀……哎呀……我
不干了!我不……”
替他擦着伤处的夜白飞,点燃了残烛,用一只手挡着风,照映出小黑牛
打坏了的身子——正痉挛地做出要翻身不能翻的痛苦光景,就赶快替他往腰
部揉一揉,狠狠地抱怨他:
“你在说什么?你……鬼附着你哪!”
同时掉头回去,恐怖地望望黑暗中的老头子。
小黑牛突地翻过身,嗄声嘶叫:
“你们不得好死的!你们!……菩萨!菩萨呀!”
已经躺下的老头子突然坐了起来,轻声说道:
“这样吗?……哦……”
忽又生气了,把铁烟管用力地往砖上扣了一下,说:
“菩萨,菩萨,菩萨也同你一样的倒楣!”
交闪在火光上面的眼光,都你望我我望你地,现出不安的神色。
野老鸦向着黑暗的门外看了一下,仍旧静静地说:
“今晚的江水实在吼得太大了!……我说嘛……”
“你说,……你一开口,就是吉利的!”
鬼冬哥粗暴地盯了野老鸦一眼,狠狠地咒诅着。
一阵风又从破门框上刮了进来,激起点点红艳的火星,直朝鬼冬哥的身
上迸射。他赶快退后几步,向门外黑暗中的风声,扬着拳头骂:
“你进来!你进来!……”
神祠后面的小门一开,白色鲜朗的玻璃灯光和着一位油黑蛋脸的年青姑
娘,连同笑声,挤进我们这个暗淡的世界里来了。黑暗、沉闷和忧郁,都悄
悄地躲去。
“喂,懒人们!饭煮得怎样了?……孩子都要饿哭了哩!”
一手提灯,一手抱着一块木头人儿,亲昵地偎在怀里,做出母亲那样高
兴的神情。
蹲着暖手的鬼冬哥把头一仰,手一张,高声哗笑起来:
“哈呀,野猫子,……一大半天,我说你在后面做什么?……你原来是
在生孩子哪!……”
“呸,我在生你!”
接着啵的响了一声,野猫子生气了,鼓起原来就是很大的乌黑眼睛,把
木人儿打在鬼冬哥的身旁;一下子冲到火堆边上,放下了灯,揭开锅盖,用
筷子查看锅里翻腾滚沸的咸肉。白濛濛的蒸气,便在雪亮的灯光中,袅袅地
上升着。
鬼冬哥拾起木人儿,做模做样地喊道:
“呵呀,……尿都跌出来了!……好狠毒的妈妈!”
野猫子不说话,只把嘴巴一尖,头颈一伸,向他做个顽皮的鬼脸,就撕
着一大块油腻腻的肉,有味地嚼她的。
小骡子用手肘碰碰我,斜起眼睛打趣说:
“今天不是还在替孩子买衣料吗?”
接着大笑起来:
“吓吓,……酒鬼……吓吓,酒鬼。”
鬼冬哥也突地记起了,哗笑着,向我喊:
“该你抱!该你抱!”
就把木人儿递在我的面前。
野猫子将锅盖骤然一盖,抓着木人儿,抓着灯,象风一样蓦地卷开了。
小骡子的眼珠跟着她的身子溜,点点头说:
“活象哪,活象哪,一条野猫子!”
她把灯、木人儿和她自己,一同蹲在老头子的面前,撒娇地说:
“爷爷,你抱抱!娃儿哭哩!”
老头子正生气地坐着,虎着脸,耳根下的刀痕,绽出红涨的痕迹,不答
理他的女儿。女儿却不怕爸爸的,就把木人儿的蓝色小光头,伸向短短的络
腮胡上,顽皮地乱闯着,一面努起小嘴巴,娇声娇气地说:
“抱,嗯,抱,一定要抱!”
“不!”
老头子的牙齿缝里挤出这么一声。
“抱,一定要抱,一定要,一定!”
老头子在各方面,都很顽强的,但对女儿却每一次总是无可如何地屈服
了。接着木人儿,对在鼻子尖上,鼓大眼睛,粗声粗气地打趣道:
“你是哪个的孩子?……喊声外公吧!喊,蠢东西!”
“不给你玩!拿来,拿来!”
野猫子一把抓去了,气得翘起了嘴巴。
老头子却粗暴地哗笑起来。大家都感到了异常的轻松,因为残留在这个
小世界里的怒气,这一下子也已完全冰消了。
我只把眼光放在书上,心里却另外浮起了今天那一件新鲜而有趣的事
情。
早上,他们叫我装做农家小子,拿着一根长烟袋,野猫子扮成农家小媳
妇,提着一只小竹篮,同到远山那边的市集里,假作去买东西。他们呢,两
个三个地远远尾在我们的后面,也装做忙忙赶市的样子。往日我只是留着守
东西,从不曾伙同他们去干的,今天机会一到,便逼着扮演一位不重要的角
色,可笑而好玩地登台了。
山中的市集,也很热闹的,拥挤着许多远地来的庄稼人。野猫子同我走
到一家布摊子的面前,她就把竹篮子套在手腕上,乱翻起摊子上的布来,选
着条纹花的说不好,选着棋盘格的也说不好,惹得老板也感到烦厌了。最后
她扯出一匹蓝底白花的印花布,喜孜孜地叫道:
“呵呀,这才好看哪!”
随即掉转身来,鼓起乌溜溜的眼睛,对我说:
“爸爸,……买一件给阿狗穿!”
我简直想笑起来——天呀,她怎么装得这样象!幸好始终板起了面孔,
立刻记起了他们教我的话。
“不行,太贵了!……我没那样多的钱花!”
“酒鬼,我晓得!你的钱,是要喝马尿水的!”
同时在我的鼻子尖上,竖起一根示威的指头,点了两点。说完就一下子
转过身去,气狠狠地把布丢在摊子上。
于是,两个人就小小地吵起嘴来了。
满以为狡猾的老板总要看我们这幕滑稽剧的,哪知道他才是见惯不惊
了,眼睛始终照顾着他的摊子。
野猫子最后赌气说:
“不买了,什么也不买了!”
一面却向对面街边上的货摊子望去。突然做出吃惊的样子,低声地向我
也是向着老板喊:
“呀!看,小偷在摸东西哪!”
我一望去,简直吓灰了脸,怎么野猫子会来这一着?在那边干的人不正
是夜白飞、小黑牛他们吗?
然而,正因为这一着,事情却得手了。后来,小骡子在路上告诉我,就
是在这个时候,狡猾的老板始把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的眼光引向远去,他才趁
势偷去一匹上好的细布的。当时我却不知道,只听得老板幸灾乐祸地袖着手
说:
“好呀!好呀!王老三,你也倒楣了!”
我还呆着看,野猫子便揪了我一把,喊道:
“酒鬼,死了么?”
我便跟着她赶快走开,却听着老板在后面冷冷地笑着,说风凉话哩。
“年纪青青,就这样的泼辣!咳!”
野猫子掉回头来啐了一口。
……
“看进去了!看进去了!”
鬼冬哥一面端开燉肉的锅,一面打趣着我。
于是,我的回味,便同山风刮着的火烟,一道儿溜走了。
中夜,纷乱的脚声和嘈杂的低语,惊醒了我;我没有翻爬起来,只是静
静地睡着。象是野猫子吧?走到我所睡的地方,站了一会,小声说道:
“睡熟了,睡熟了。”
我知道一定有什么瞒我的事在发生着了,心里禁不住惊跳起来,但却不
敢翻动,只是尖起耳朵凝神地听着。忽然听见夜白飞哀求的声音,在黑暗中
颤抖地说着:
“这太残酷了,太,太残酷了……魏大爷,可怜他是……”
尾声低小下去,听着的只是夜深打岸的江涛。
接着老头子发出钢铁一样的高声,叱责着。
“天底下的人,谁可怜过我们?……小伙子,个个都对我们捏着拳头哪!
要是心肠软一点,还活得到今天吗?你……哼,你!小伙子,在这里,懦弱
的人是不配活的。 ……他,又知道我们的……咳,那么多!怎好白白放走呢?”
那边角落里躺着的小黑牛,似乎被人抬了起来,一路带着痛苦的呻唤和
着杂乱的脚步,流向神祠的外面去。一时屋里静悄悄的了,简直空洞得十分
怕人。
我轻轻地抬起头,朝破壁缝中望去,外面一片清朗的月色,已把山峰的
姿影、崖石的面部和林木的参差,或浓或淡地画了出来,更显着峡壁的阴森
和凄郁,比黄昏时候看起来还要怕人些。山脚底,汹涌着一片蓝色的奔流,
碰着江中的石礁,不断地在月光中,溅跃起、喷射起银白的水花。白天,尤
其黄昏时候,看起来象是顽强古怪的铁索桥呢,这时却在皎洁的月下,露出
妩媚的修影了。
老头子和野猫子站在桥头。影子投在地上。江风掠飞着他们的衣裳。
另外抬着东西的几个阴影,走到索桥的中部,便停了下来。蓦地一个人
那么样的形体,很快地丢下江去。原先就是怒吼着的江涛,却并没有因此激
起一点另外的声息,只是一霎时在落下处,跳起了丈多高亮晶晶的水珠,然
而也就马上消灭了。
我明白了,小黑牛已经在这世界上凭借着一只残酷的巨手,完结了他的
悲惨的命运了。但他往天那样老实而苦恼的农民样子,却还遗留在我的心里,
搅得我一时无法安睡。
他们回来了。大家都是默无一语地悄然睡下,显见得这件事的结局是不
得已的,谁也不高兴做的。
在黑暗中,野老鸦翻了一个身,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江水实在吼得太大了!”
没有谁答一句话,只有庙外的江涛和山风,鼓噪地应和着。
我回忆起小黑牛坐在坡上歇气时,常常爱说的那一句话了。
“那多好呀!……那样的山地!……还有那小牛!”
随着他那忧郁的眼睛了望去,一定会在晴明的远山上面,看出点点灰色
的茅屋和正在缕缕升起的蓝色轻烟的。同伴们也知道,他是被那远处人家的
景色,勾引起深沉的怀乡病了,但却没有谁来安慰他,只是一阵地瞎打趣。
小骡子每次都爱接着他的话说:
“还有那白白胖胖的女人罗!”
另一人插嘴道:
“正在张太爷家里享福哪,吃好穿好的。”
小黑牛呆住了,默默地低下了头。
“鬼东西,总爱提这些!……我们打几盘再走吧,牌喃?牌喃?……谁
捡着?”
夜白飞始终袒护着小黑牛;众人知道小黑牛的悲惨故事,也是由他的嘴
巴传达出来的。
“又是在想,又是在想!你要回去死在张太爷的拳头下才好的!……同
你的山地牛儿一块去死吧!”
鬼冬哥在小黑牛的鼻子尖上示威似地摇一摇拳头,就抽身到树荫下打纸
牌去了。
小黑牛在那个世界里躲开了张太爷的拳击,掉过身来在这个世界里,却
仍然又免不了江流的吞食。我不禁就由这想起,难道穷苦人的生活本身,便
原是悲痛而残酷的么?也许地球上还有另外的光明留给我们的吧?明天我终
于要走了。
次晨醒来,只有野猫子和我留着。
破败凋残的神祠,尘灰满积的神龛,吊挂蛛网的屋角,俱如我枯燥的心
地一样,是灰色的、暗淡的。
除却时时刻刻都在震人心房的江涛声而外,在这里简直可以说没有一样
东西使人感到兴奋了。
野猫子先我起来,穿着青花布的短衣,大脚统的黑绸裤,独自生着火,
燉着开水,悠悠闲闲地坐在火旁边唱着:
江水呵,
慢慢流,
流呀流。
流到东边大海头,
我一面爬起来扣着衣纽,听着这样的歌声,越发感到岑寂了。便没精打
采地问(其实自己也是知道的):
“野猫子,他们哪里去了?”
“发财去了!”
接着又唱她的。
那儿呀,没有忧!
那儿呀,没有愁!
她见我不时朝昨夜小黑牛睡的地方了望,便打探似地说道:
“小黑牛昨夜可真叫得凶,大家都吵来睡不着。”
一面闪着她乌黑的狡猾的眼睛。
“我没听见。”
打算听她再捏造些什么话,便故意这样地回答。
她便继续说:
“一早就抬他去医伤去了!……他真是个该死的家伙,不是爸爸估着他,
说着好,他还不去呢!”
她比着手势,很出色地形容着,好象真有那么一回事一样。
刚在火堆边坐着的我,简直感到忿怒了,便低下头去,用干枝拨着火冷
冷地说:
“你的爸爸,太好了,太好了!……可惜我却不能多跟他老人家几天了。”
“你要走了吗?”她吃了一惊, 随即生气地骂道, “你也想学小黑牛了!”
“也许……不过……”
我一面用干枝画着灰,一面犹豫地说。
“不过什么?不过!……爸爸说的好,懦弱的人,一辈子只有给人踏着
过日子的。……伸起腰杆吧!抬起头吧!……羞不羞哪,象小黑牛那样子!”
“你的爸爸,说的话,是对的,做的事,却错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并且昨夜的事情,我通通看见了!”
我说着,冷冷的眼光浮了起来。看见她突然变了脸色,但又一下子恢复
了原状,而且狡猾地说着:“吓吓,就是为了这才要走吗?你这不中用的!”
马上揭开开水罐子看,气冲冲地骂:
“还不开!还不开!”
蓦地象风一样卷到神殿后面去,一会儿,抱了一抱干柴出来。一面拨大
火,一面柔和地说:
“害怕吗?要活下去,怕是不行的。昨夜的事,多着哩,久了就会见惯
了的。……是吗?规规矩矩地跟我们吧,……你这阿狗的爹,哈哈哈!”
她狂笑起来,随即抓着昨夜丢下了的木人儿,顽皮地命令我道:
“木头,抱,抱,他哭哩!”
我笑了起来,但却仍然去整顿我的衣衫和书。
“真的要走么?来来来,到后面去!”
她的两条眉峰一竖,眼睛露出恶毒的光芒,看起来,却是又美丽又可怕
的。
她比我矮一个头,身子虽是结实,但却总是小小的,一种好奇的冲动作
弄着我:于是无意识地笑了一下,便尾着她到后面去了。
她从柴草中抓出一把雪亮的刀来,半张不理地递给我,斜瞬着狡猾的眼
睛,命令道:
“试试看,你砍这棵树!”
我由她摆布,接着刀,照着面前的黄桷树,用力砍去,结果只砍了半寸
多深。因为使刀的本事,我原是不行的。
“让我来!”
她突地活跃了起来,夺去了刀,做出一个侧面骑马的姿势,很结实地一
挥,喳的一刀,便没入树身三四寸的光景,又毫不费力地拔了出来,依旧放
在柴草里面,然后气昂昂地走来我的面前,两手插在腰上,微微地噘起嘴巴,
笑嘻嘻地嘲弄我:
“你怎么走得脱呢?……你怎么走得脱呢?”
于是,在这无人的山中,我给这位比我小块的野女子窘住了。正还打算
这样地回答她:
“你的爸爸会让我走的!”
但她却忽然抽身跑开了,一面高声唱着,仿佛奏着凯旋一样:
这儿呀,也没有忧,
这儿呀,也没有愁。
我慢步走到江边去,无可奈何地徘徊着。
峰尖浸着粉红的朝阳。山半腰,抹着一两条淡淡的白雾。崖头苍翠的树
丛,如同雨洗后一样的鲜绿。峡里面,到处都流溢着清新的晨光。江水仍旧
发着吼声,但却没有夜来那样的怕人。清亮的波涛,碰在嶙峋的石上,溅起
万朵粲然的银花,宛若江在笑着一样。谁能猜到这样美好的地方,曾经发生
过夜来那样可怕的事情呢?
午后,在江流的澎湃中,迸裂出马铃子连击的声响,渐渐强大起来。野
猫子和我都感到非常的诧异,赶快跑出去看。久无人行的索桥那面,从崖上
转下来一小队人,正由桥上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个胖家伙,骑着马,十多个
灰衣的小兵,尾在后面。还有两三个行李挑子,和一架坐着女人的滑竿。
“糟了!我们的对头呀!”
野猫子恐慌起来,我却故意喜欢地说道:
“那么,是我的救星了!”
野猫子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把嘴唇紧紧地闭着,两只嘴角朝下一弯,傲
然地说:
“我还怕么?……爸爸说的,我们原是在刀上过日子哪!迟早总有那么
一天的。”
他们一行人来到庙前,便歇了下来。老爷和太太坐在石阶上,互相温存
地问询着。勤务兵似的孩子,赶忙在挑子里面,找寻着温水瓶和毛巾。抬滑
竿的夫子,满头都是汗,走下江边去喝江水。兵士们把枪横在地上,从耳上
取下香烟缓缓地点燃,吸着。另一个班长似的灰衣汉子,军帽挂在脑后,毛
巾缠在颈上,走到我们的面前。枪兜子抵在我的脚边,眼睛盯着野猫子,盘
问我们是做什么的,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
野猫子咬着嘴唇,不做声。
我就从容地回答他,说我们是山那边的人,今天从丈母家回来,在此歇
歇气的。同时催促野猫子说:
“我们走吧?——阿狗怕在家里哭哩!”
“是呀,我很担心的。……唉,我的脚怪疼哩!”
野猫子做出焦眉愁眼的样子,一面就摸着她的脚,叹气。
“那就再歇一会吧。”
我们便开始讲起山那边家中的牛马和鸡鸭,竭力做出一副庄稼人的应有
的风度。
他们歇了一会,就忙着赶路走了。
野猫子欢喜地直是跳,抓着我喊:
“你怎么不叫他们抓我呢?怎么不呢?怎么不呢?”
她静下来叹一口气,说:
“我倒打算杀你哩,唉,我以为你是恨我们的。……我还想杀了你,好
在他们面前显显本事。……先前,我还不曾单独杀过一个人哩。”
我静静地笑着说:
“那么,现在还可以杀哩。”
“不,我现在为什么要杀你呢?……”
“那么,规规矩矩地让我走吧!”
“不!你得让爸爸好好地教导一下子!……往后再吃几个人血馒头就好
了!”
她坚决地吐出这话之后,就重又唱着她那常常在哼的歌曲,我的话、我
的祈求,全不理睬了。
于是,我只好待着黄昏的到来,抑郁地。
晚上,他们回来了,带着那么多的“财喜,”看情形,显然是完全胜利,
而且不象昨天那样小干的了。老头子喝得泥醉,由鬼冬哥的背上放下,便呼
呼地睡着。原来大家因为今天事事得手,就都在半路上的山家酒店里,喝过
庆贺的酒了。
夜深都睡得很熟,神殿上交响着鼻息的鼾声。我却不能安睡下去,便在
江流激湍中、思索着明天怎样对付老头子的话语,同时也打算趁此夜深人静,
悄悄地离开此地。但一想到山中不熟悉的路径,和夜间出游的野物,使又只
好等待天明了。
大约将近天明的时候,我才昏昏地沉入梦中。醒来时,已快近午,发现
同伴们都已不见了,空空洞洞的破残神祠里,只我一人独自留着。江涛仍旧
热心地打着崖石,不过比往天却显得单调些、寂寞些了。
我想着,这大概是我昨晚独自儿在这里过夜,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今朝从梦中醒来,才有点感觉异常吧。
但看见躺在砖地上的灰堆,灰堆旁边的木人儿,与乎留在我书里的三块
银元时,烟霭也似的遐思和怅惘,便在我岑寂的心上缕缕地升起来了。
1933 年冬上海
(原载 1934 年 5 月《青年界》5 卷 3 期)
《左手行礼的兵士》
“敬礼!”
我抬起头看,一位穿着脏制服的伤兵,正笔直地站在桌子那边——我的
对面,向我作出敬礼的姿势。同时在旁边的另一位病人——害花柳病的妓女,
便楚楚地笑了起来,赶紧把白绸的手巾按在嘴上;这由于她见了他是用左手
举在耳边行礼的缘故。他的右手腕已带了伤,裹着血污的布片,臃肿地抱在
胸前。给痛苦咬成苍白的污腻面孔上,一个乡下人那么朴实而愚拙的影子,
却还遗留着在,大概军营的生活,过得很是不久吧;也许黄黑的脚腿上粘着
的秧田泥土,尚不曾完全脱落哩。
我自己呢,假如是个军官,或是军医,也许是体面的上等人,倒能默默
地沉着面孔,接受了他的敬礼的。但我却不过是在这边远地方的省会里作个
慈善医院的杂役而兼挂号房的罢了,哪里受得起这么一个隆重的军礼呢?所
以在他喊声“敬礼”之后,竟至全然弄红了我的脸,心上怪难为情的。
然而,他却不管这些,只图向我讨好,争先取了挂号单,以便快点走到
医疗室去,因此以后每天一来就同先到的病人拥挤,抢到我的面前,照例把
他的左手举在耳边。我每次都红着脸对他说不必这么客气,他好象也同意了,
把挂号单子接在手里之后,就点点他的下巴;但到第二天早上九点钟,又用
他那使人发噱的姿势,庄重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你简直是个大傻瓜!”
几乎想这样地说他一句,然而觉得他对我又并无半点恶意,只有略略感
到滑稽地笑了一笑。
两个将军争夺地盘的大战,象是渐渐剧烈了吧,身上刻着战争痕迹的灰
衣人影,便更多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他们等候挂号的时候,重伤的,则坐在
脏污的长木凳上,靠着石灰剥落的墙壁,凝起漠然的眼光,呻吟着,仿佛世
间只有痛苦在向人类肆威,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似的。轻伤的,却毫不以痛为
意,嘴角上翘起半节烟支,向一些看病的小女工和医治小孩的妇女,流转着
不驯善的眸子;或是从别人的面孔上、举动上,找寻一些打趣的资料,看起
来,倒好象带了枪伤如同戴朵花满有福气一样。因此,这位用左手敬礼的家
伙,自然地便成为他们开心的唯一目标了。起初,一声沉重的“敬礼”,集
拢了所有的诧异的眼光;跟着,笨拙的手掌刚由左边的耳上落下,立即爆出
了许多嘈杂的笑声。我红脸了,他——这位傻角色,也红脸了。
同时,一位挨近他身边的,便睁开半只眼睛打趣道:
“弟兄,你在哪处学来的,那样敬礼法?东洋国吗,西洋国?”
这位傻脚色,现出惶恐的样儿,随即把吊在胸前的右腕动了一动。
“看,这怎么举得起呢?”
对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话,但又忍住了,只是轻蔑地望了一下,咧开嘴
巴,嘘了一声,同时用手把帽子往脑后一按,扬着鼻尖走开了。然而,也有
一些比较不客气的家伙,就当面大声讽刺起来。
“哼哼,简直是在瞎敬礼!纸扎的人你也会向他敬礼吧。”
他眨眨眼睛,理也不理地便走到医疗室去了。而我呢,听了这话非常难
过,并且恨他起来。因为由他那傻头傻脑的举动,才顺带也把我弄成人们鄙
视的目标的。
别的同我熟识的伤兵,见我变了脸色,知道刚才有些话确是伤负了我,
便现出有意无意的样子解释道:
“哪里算得军人?只是路上拉来的夫子,顺便弄来上火线的。谁看得起
他?什么也不懂!”
次日他又依旧对我敬礼,我便故意作点不高兴的嘴脸给他看,低着头象
对一个陌生病人似的,而且加重了询问的语气。
“叫什么名字?”
“吴大经。”
“多大岁数?”
“二十八。”
回答的声音里面,带着极端的惊惶,知道我是在向他发气了。我抬起头
看,一张涨红的瘦脸,现在我的对面。自然,我觉得我是不对的了,便含含
糊糊地说了一句:“今天人太多哪,”意思即是:“你看,简直把我弄忙乱
了,”借以表示我的不用言明的歉意。而他嘴里却喃喃一阵,仿佛要说又说
不清的光景,接着我递给他的挂号单之后,复又立好姿势,对我举起了那只
令人生气的左手,放在耳边了。我简直是说他也不是,骂他也不是的,只有
皱着鼻子苦笑起来。
听见医生的助手说,他在医疗室里,也是要向医生这样地行两次礼的,
当着进来和出去的时候,仿佛以为不多多行礼就会马马虎虎医治一样。
“真丑气!谁高兴左手的行礼呢?”
说完之后,医生助手把嘴一嘘,挥一挥手。
有好些带着轻伤的兵士,常常要在伤口复原之际,到小酒馆去醉一次酒,
次日便又把红肿的溃裂的伤疤,送到医生的面前,重新延长了医治的时日。
我就在挂号的当儿,曾经责备过几个同我熟识的人。
“为什么要这样自讨苦吃呢?”
起先他们这样的回答:
“兵大爷怎能禁止喝酒呢?”
后来才偶然吐出真实的意思:
“赶快好了,又上杀场么,没那么傻!”
于是,以后一见他们的伤口在结疤的当儿,便调笑道:
“今晚该去醉一台了!”
“借一角来!”
对方就立即把要钱的手,笑嘻嘻地伸到我的鼻子跟前。
至于吴大经呢,大概是还不懂得这一套吧,每天只在向医院的人讨好,
宛如渴望快些好了,要急急再上火线去杀仇敌一样。
他右腕的伤口一天天地好了起来,直至可以自由活动了,便在敬礼的时
候慢慢举起,接收了曾由左手代办的职务。然而,有些次数,也会忽然忘却,
仍旧使用他那举惯了的左手的。
我便微微笑着说道:
“见了长官,可要留心你那只不规矩的家伙呵!”
“呵呵,我又忘记了!……可不要紧,以后不会再见着官长了!”
“怎么?你打算不当兵了么?”
“官长早已答允,说是伤口好了,就让我回家去。”
“回家真好!”我随口这样说着,但他却低下了头,只吐出“是的”两
字。于是我就不开腔了。
到最后完全医好的一天,他向我很高兴地说:
“明天我就得动身回去了!”
“恭喜!恭喜!”
我仰起笑脸回答;一直望着他快乐的背影,消失在灰色的大门外面。
约莫三个月后,一天早上,刚在写着病人挂号的名单,便听见一句低沉
而熟识的声音。
“请替我挂一张。”
我抬起头看,来人正是吴大经。他的面貌仍同先前一样的老实而愚拙,
只是多一层黯然的气色,并且更瘦削些了。这回是腿上带了伤,双手却是好
的,但他并没有举起一只来,放在耳边,象先前似的对我行礼。我想:这家
伙大约是变狡猾了吧?一面填写挂号单,一面问道:
“怎么又从家里出来打过仗么?”
“他妈的,那狗操的东西!”
他一下子气红了脸,骂着。
“谁呢?”
“还不是狗操的营长,医好了不准我走!”
“那么你是一直没有回去过了。”
他点点头,拐着腿子走到医疗室去。
以后每天来的时候,并不象前次一样,挤着争先来挂号了;只是阴沉着
脸子,坐在长凳上面,静静地等待着,眼光很呆涩,现出沉思的样子,仿佛
一尊石像似的。有时偶然举起手来,挥挥脏绷带上爬着的苍蝇,才使人觉出
他还仍旧活着。
医生的助手,从前是不满意吴大经的行礼的,现在吴大经自行取消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