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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芜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种客套,却又非难起来,结果便断定:

“兵一当久了,就是傻子也要变坏的。”

但在我看来,这倒不是吴大经变坏了或是更狡猾了,只可说是他的心中

确已没有什么热望吧,好象倘不为了疼痛,伤口就由它溃烂也不要紧的。

然而他的腿子却终于医好了,末尾那一天我向他说:

“恭喜,你又好了!”

他只动动下巴,却看不出一些高兴的神色。我跟着问:

“这次总可以告假回家了吧?”

他摇摇头,低着忧郁的脸,颓然地去了。

我想,也许他又会带着伤来的,但在年多之后,终于不曾再见他的影子,

而我也渐渐忘记他了。

每天正午十二点钟一过,这小医院的送诊处便关了门,我的挂号房事务

也就终止了;而另一件供人呼唤的杂役工作却又开始着:跑街呀,送信呀,

简直使我一下午没有停歇的功夫。一天傍晚,刚转进一条狭窄的巷子,突然

一个叫化子拦在我的面前,喊声:

“敬礼!”

接着一声恳求:

“请给我一个铜板!”

我见举在耳边的,正是一只左手,而口音又那么熟识,便马上记起了,

吃惊地问:

“是你么?吴大经。”

“是的!”

“你没有当兵了么?”

“现在谁还要我呢?看哪!”

他用下巴尖指指他的右臂,原来只剩一只软软的袖子了。

“那么,你可以回家去哪。”他低下长发蓬乱的脑袋,没有答话。

“是不是没有路费?”

沉默一会儿,才黯然地说:

“就是有,也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最末一次的打仗,就正在我的家乡,唉,……”

1934 年春上海

(原载 1934 年 7 月《社会月报》1 卷 2 期)

《偷马贼》

半夜过后,隔壁店里一些过夜的马夫,忽地吵闹起来,原因是打失一匹

马。不久又听见说:马已找回来了,贼却打在山那面躺着。大家都一时嚷着

高兴的声音。

这事我没兴趣,便一直睡我的。可是,我的店老板却来掀醒了我。他一

面搂着披起的衣衫,一面小声向我说:

“你去看看吧,不晓得哪个倒了楣,说不定就是老邓,……唔,不管他

是哪一个,你把这药给他,止止痛也好。”

随即将一个小纸包递给我。他的心肠倒并不见得怎样好,平日一个落难

的,在店门口伸起手求乞道:

“老板,求你做做好事,随便施舍一点子。”

他就这样回答道:

“去你的吧,我这里开店子,不是善堂!”

因此,目前他这样好善的举动,就不免使我颇为奇异。可是我又不好问

他帮助强盗的原因,只好听凭他的吩咐做去。

天空没有月,到处现着密密麻麻的星点。我慢慢爬上山坡。一路伏在暗

中的丛莽,轻拂着小风,凉凉的,有些润湿,且杂着各样树叶的味道。近处

林中,不时起着野鸟拍翅的声音。

差不多找到了天亮,要不是那个打伤的人在草丛中叫我,我真没法寻着

他哩。等我从他鼻血模糊的脸上认出到底是谁时,我吃惊得了不得。原来他

并不是我们意料中的偷马贼,却是常常看见的老三,一个矮矮的,小个子,

又瘦又黄,风都吹得倒的家伙。平日在找工作的当儿,总受着这样的拒绝:

“你不行吧,一丁丁气力!”

这时他见了我,对我的问话也不回答,也不伸手接我的药,只是现出很

急迫的样子,抬起头,问我道:

“他们都知道了吗?”

“什么?”

“我偷马的事哪。”

他现着十分嗔怪的神情。我就随口说道:

“这怎么不知道?不知道,我怎会来呢?”

他才放下头去,闭一闭眼睛,满足地抒一口气,好象刚完成一件大事那

么似的。

他接着药,且不马上擦,还又问我道:

“他们说我什么没有?”

“说你?没有!大家只晓得一个偷马的倒了楣就是。”

“怎么?那些马哥头连我老三都不认得么?”

他重复抬起头,脸上现出失望和不快的气色,仿佛大大受了委屈一般。

天亮得很快,我看见他摊在草中的脚腿,皮肉烂糟槽的,糊着红黑的血

迹,便责备他说:

“你还只管问这些做什么?快弄你的伤呀,……你不痛么?”

“痛?我们干……这一行道的,……怕什么……痛呢?”

大概经我这一提,他才又猛然觉得痛了。可是,他咬着牙齿,偏竭力做

出一个偷马贼的英雄样子。但话声却是破碎的,令人觉得加倍可怜,亦复可

笑。

我见他神情有点发痴,便拿过药粉子来,替他擦在伤口上,一壁作着好

心肠的劝告:

“你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呢?……听我劝,养好伤,去做点正经事

吧!……偷马!不是你我干的呀!……唔,这里一定是拿棍子打的了,很痛

吗?”

他静静躺着,让我弄他的伤口,听见我这番话,便笑了一笑,略带讥刺

的口气说道:

“你真是个老好人!……我先前也同你一样想哪:做点正经事。……噗,

什么是正经事呀?……到后来,才明白,那全是傻里傻气的。……你看我怎

么样?一向不是饿得皮包骨了么?人家还不肯让我做活路。你倒在路上,一

丝丝气了,我敢打赌,也还没人给你一口米汤吃的,嘿,这就是要做正经事

的好报应!”

他的话倒有几分道理,但他的神情却激怒了我,便没好声好气地驳他道:

“你要是一直这样干下去,嘿,不要生气,包你还有拳头吃的。你看看

你自家吧!瘦骨朗筋的,经得起几回打?……我的意思是:凡事做得才做,

不要糊里糊涂的瞎来!这一次,怎么样?……我真担心,你就收手,改邪归

正,别人也不肯请你了。……为什么呢?……一个贼胎呀,人家会说,那怎

么好叫他来家做活路呢?”

“唔,你好好擦吧!老哥,你不明白哪,这外国地方!”他竭力微笑着,

现出诚恳的样子。“我请问你,啥人叫你拿药来的?……自然,我明白,那

是你老板。……他为啥要这样讨好呢?黑更半夜也叫你来?……我告诉你,

这就因为这里有个偷马贼呀!……如果是什么抬滑竿的,他肯管这笔闲账

么?”

他见我惊异地盯着他,便更加兴奋起来。

“你不明白吗?偷马贼的招牌,在这边是值钱的。你要是懂得的话,你

刚才一看见我,就该向我道喜,因为我正好昨晚上挂起来的。”一壁说,一

壁就摸摸他领口边的衣纽,好象那上面正吊有一个牌子似的,接着望一望他

衣裤上的血迹,“流这些血,算什么,倒是应该的哪!你不看见那些生意人

吗?开店子上匾额时,还要挂一道红。”

我见他太高兴,心里起着反感,便冷冷地说道:

“我觉得,一个偷马贼应该硬朗,结实,个子高大,……象你是不行的!

就是挂起了招牌,有什么用处呢?偷十回百回,也无非落得一顿好打,这并

不是我小看你。”

他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微笑道:

“你说得对!……可是,我会再干第二次么?”

“啐!那你简直是疯子!”他愈说愈不明白了,我就这样抵塞他起来。”

哪有刚刚开张,就关起店子来!”

“这是我糊涂了,倒该先告诉你。……唔,你擦过去一点吧!那里象还

在流血! 他顺手搔一搔头, 乏力地笑着, “我不说,你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我问你,老邓、大老杨他们,在你们店子里又吃又喝,会过账没有?……口

说是记着,其实哪里给过呢?……就真的要给,你老板也不会收呀!……我

告诉你,这不止你老板一人才这样,就是全山谷,以及横顺几百里地方,凡

是做老板的,总和我们偷马贼拉拢,事事讨好!……原因在哪里呢?一说就

穿了,个钱都不值!……这边外国人管,说起来厉害得很!其实呢,你我汉

人自家伙的事情,倒一直不管你牛打死马,马打死牛的。……这你就明白了,

为什么我们偷马贼处处可以逞狠呢?”

这一来,我象如梦初醒一样,明白我老板的善举了,同时,却又不服老

三这种先知一般的神气,便抵一抵他的肋巴骨。

“处处逞狠?为什么你又挨打了?”

“不是那样说呀!”他略微窘迫地笑,“俗话说得好,人多为强,狗多

为王。我一个人,怎么能敌住那许多牛呢?……要是我也人多,那就开抢了,

还用得着偷?……那时候,这个招牌,也就该改成抢马贼了,嘿嘿。”无形

中,他又拿手摸一摸他的衣襟口。

随后,他见我沉默着,就自言自语地,现出盘算的神气。

“现在,就怕不知道!……唔,不会不知道的,不会不知道的!……”

虽然我已明白一切了,但仍旧觉得他的样子,总象个发痴的人,便不禁

微微笑了起来。于是,他瞟我一眼,正起面孔说道:

“你不要笑!这有什么好笑呢?……一个人要活起来,总得要有打算

的。……你想想我们这辈子人,一落下娘胎,就连针尖大的地方也没有。双

肩抬一张嘴巴,谁也不肯让你插脚下去。到处都听着这样的话:这是我的呀!

老哥,请让开!……妈的,这世道简直岩石一样,总是容不下你我干鸡子!……

你想,我该怎么样呢?那还消说,只要裂出一条缝,我就要钻进去。……一

个精灵鬼走尽天下,为了什么呢?不管他怎样花言巧语,骗不着我的,无非

是寻那裂缝罢了。只有你们这批老实拐子,不懂得这个,人家要你,就活,

不要你,就活不下去,象半天云里的风筝,半点不由己,这样做人有什么味

道呢?……我呢,自家说一句,三分不象人,七分不象鬼,硬朗结实,更一

点说不上。可是,从明天起,在这横顺几百里内,吃吃喝喝,谁敢不赊我老

三的账呢?再说一点大话吧,只要我不走,在这里躺几天,饭还愁没人送来

么?这就是我老三寻着一条裂缝,钻进去了。”

大约由于平日太轻视老三的缘故吧,就听见他这番满有道理的话,也还

忘记不了要同他抬杠的,因此,我息着擦药的手,郑重说道:

“好的,你钻进去了。一旦人家把裂缝补好,那你又怎么办呢?”

“补好?不会的!我们也不让他们补!”他突然现出狞恶的样子,“既

然找着这条裂缝,你想,我们是死猪么?那一定要把它捶得更开些,更宽些! ”

这时,我蓦地感到这个弱小人物的高傲了。我蹲在他的身边,替他擦药,

还对他有些同情,现在才觉得,在他身上升腾起了强烈的争生存的欢乐感情,

是用不着任何人的怜悯的。

后来,等我要离开这个山谷时,他已吃得油光满面,变成矮壮的汉子了,

并且常常骑在没鞍子的马上,往来山中。对我也不再称老哥,只轻佻地叫道:

“老弟,老蹲在一个地方,会发霉呀!去找找裂缝吧!”

(原载 1936 年 6 月 29 日《大公报·文艺》(津)171 期)

《七指人》

吃了酒过后,第二天爬起来,精神颓唐,眼睛红红的,一面打哈欠,一

面就骂吃酒吃肉的出家人,没道德,死去定会坠地狱,骂得听的人都高兴笑

了,他也就十分神清气爽起来,快快乐乐去做点事情。倘若这天没有人听,

无处可骂,便一直象倒了霉似的打哈欠打到晚上。——这人便是清如师,一

个不大住庙子,专去游方的和尚,手指头只有七根的。

我和他相识,而且处得很久,是在路边的一个息客店里。发现他这种古

怪脾气的时候,我就嘲笑他道:

“你简直在骂你自家哪!听我劝,你还是悄悄秘秘地,喝酒吃肉好。”

他经我一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嗫嚅道:

“我不骂,我心里就不好过呀!”

随即将搔着光脑壳的手,憎恶地往外一挥,他那爱骂人的脾气又发作了。

“象我这样的东西,还不应常常挨骂的么?我就愿意你们指着我的鼻子

骂一顿,可是你们都鸭子的脚板,一联儿的,口是心非,再不然,就当面恭

维背面笑。使我闷在肚子里,好不难过。你要晓得一个人明白他做错事了,

却又没法子改过来,那就只有挨顿骂才好过哪。你不要说,让我告诉你吧,

善书上有这么一段故事,你听见过没有?说是一个人偷人家的鸡吃了,便长

了一身鸡毛,扯也扯不掉,使劲扯呢,又痛得要命!那怎么办呢?简直没有

办法,羞得来不好见人。后来巧遇个和尚,那是已有半仙之份了,绝不象我

这样的东西,酒呀肉地,还要嫖。就告诉他,说他偷鸡偷得不好,刚好碰着

善人了,半句也没有骂过,咒过,所以他这边的罪,便没处抵消,只得全背

在身上。如果要鸡毛扯得掉,最好在善人那里去,叩个头,说你错偷了鸡,

以后再不敢了,并央求他骂你一顿。这偷鸡贼别了和尚,便赶快去做。哪知

那个善人,才真善得很。不论如何不愿骂一句。后来苦苦央求,又把和尚的

话,告诉了他,说他骂人一顿,也算做件好事。这才答允了。事情不亲眼见

过,也许你不相信,真是怪得很,才没骂到两三句,鸡毛便开始一根根,自

行落下地去。……所以,看起来,世间上最厉害的,便是吃了亏,不还手,

不回骂哪。”

骂到这里,他那浑浊的眼睛,也变得清明有光起来,嘴角上自然更不会

流露出打哈欠的影子了。至于这种故事,在我看来,只是打胡乱说,不值一

驳的。然而在他那面,我明白,这却造成了他的人生哲学,而且竟作为了日

常解除罪恶的根据了。因此,我就讥讽他道:

“照你往天骂的话看来,我老早就奇怪,你为啥就不怕坠地狱?原来你

才是懂得这个法门儿!吓。”

他脸红了,不服地辩道:

“你嘴巴真刻毒!我是没办法,才这样的哪。要是先晓得才来干坏事,

那我又何必要做和尚呢?(接着举起那只有三根指头的左手)又何苦这样燃

指献佛呢?”

自然我谅解他,承认他之所以这样,原必另有苦衷的,但表面上还是嘲

弄他道:

“看嘛,你就不服了!刚才你还是抱怨别人不骂你吗?才这样几句话,

就说人家刻毒,那谁还敢指着鼻子骂你呢?”

于是,他不好意思地搔着光脑壳,口吃地笑着道:

“人就是这样混账的东西哪。总不能依照心愿去做的,自家都要捣蛋的。

先前我蹲庙子的时候,做师傅的,天天骂我打我,那还不好吗?啥子吃酒吃

肉的罪,都消除了。可是,道理是这样说,人总是人,不是纸扎的,所以,

到底我还是溜开,跑出来过这游方化缘的日子。起初还自由自在,后来觉得

这样拖下去,罪恶会更加深重的,便又一天一天地不好过起来,就打算再跑

回庙子去,让那老和尚骂一顿好,可是一想到他骂的那一股凶劲儿,谁还愿

意自家去触霉头呢?这一来我就只好自家骂自家了。”

我笑道:

“其实我听见的,你倒是句句都在骂别个吃喝嫖赌的和尚哪。”

他拉一拉他的圆领大衣说道:

“难道我自己是把这个脱掉了的么?”

“不要说了,老滑头,我晓得的,你一面做老和尚骂人,又一面做小和

尚吃喝嫖赌,简直是两得其便,惬意得很!”

他见我这样刻薄他,他摇着光脑壳,痛苦地说道:

“朋友,我还没有坏到这田地哪,我还没有坏到这步田地哪。”

随即自家责备自家叹息道:

“唉,该挨骂的!该挨骂的!”

我便庄重地说道:

“看起来你这个人当初就不该出家的,实在是把路走错了。”

“不!”他也很庄重地回答,举一举他那指头不全的手,“当初就觉得

这一条路对!你不知道我这根指头怎样会没有的,(他拿右手二指,点一下

左手的幺指)就是我爸骂出来的哪。我才偷着赌几回钱,他就跳起脚地骂我,

把我骂得好不伤惨,我气不过了,便拖把菜刀来,红不说白不说,就宰下我

的指头。当时,他老人家还很失悔,说是不赌就算了,何必这样呢?”

我也失声道:

“你真做得太过火了。”

“过火,你不晓得哪,我当时,心里象有一盆火在烧一样,不这样做,

他简直会把人骂死呀。等到他一失悔,我才大大好过了,就是看见指头上,

血不住地冒,也觉得还是做得痛快的。谁知后来呢,我自己真是该死的家伙,

才不到一年,我又偷着打牌掷骰了。你不要笑,也许你处到我那样田地,也

说不定那样去干的。我告诉你嘛,我爸的办法真是太要不得了,成天把我钉

在家里,左也怕我花钱,右也怕我花钱,连到县城去读书的学费,也不肯出,

就是这样的吝啬!你想一个年青青的小伙子,怎能老闷在家里,不死不活地

过下去呢?这一来,毛病便来了,起先是偷偷地散闷一两回,到后来便越发

滥了,简直把先前宰指头的事情,忘记得一干二净。等到我爸查出我,偷出

许多钱,都输掉了,便气得要死要活起来。开始是结结实实打我一顿,后来

便要赶我出门。亲戚家来劝,也不听,说我就是宰下一只手膀,他也不相信

我会洗心换面的。我自己呢,看一看宰过的指头,觉得就是要决心改过,自

家也不敢有啥把握了。这一来,我只有去出家,听凭菩萨把我怎样处置。……

你不要笑,我当初一进庙子去,看见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我就相信,我会

好起来。早晚听见钟罄的声音,都有说不出来的欢喜。一直住了两年,没出

庙子一步过,成天全在念佛修行。我还想,要是我爸,那个老东西,走来看

我,还敢说不二不三的话吗?自己着实得意。哪知我们这些没根底的,到底

成不了佛……唉。”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叹息了,我催他之后,才又继续说下去。

“就是有一天庙子做啥子会,来了不少的居士婆婆,居士奶奶,我才大

大诧异了,为啥子先前一向见惯了的少女嫩妇,是那么令人……唉。”

他不好意思地红起脸来。

“第二天,庙子重新清静了,我却不安起来,简直连敲钟应敲几下,都

忘记了。扫地的时候,看见阶边的青苔上,昨天留下的脚迹,也有些出神,

不忍把它扫去。成天都想到外面去走走,小沟边上,那些从来不大留心的红

绿野花儿,也使我非常记挂起来。甚至连照到庙子里的太阳光,也觉得没有

田地上的亮些,好看些。一天一天地,我连从前欢喜听的钟罄声音,喜欢闻

的檀香味道,都讨厌得要命。我把这情形,偷偷告诉一个老和尚,他才说我

中了魔了,我问他有没有解救的法子?他说有是有的,只是苦一点,便是要

燃指献佛。”

他一面就举起左手来,一面继续说下去。

“看哪,我的第四指,就是这样完了的。当时真是痛得钻心入骨,头也

发昏,啥子邪念头都没有了。后来呢,指头好了,哼,邪念还是钻了进来。

这一来,一切便完了。”

“唉!我是该挨骂的!我是该挨骂的!”

他那颓唐样子深深打动了我,便替他打算道:

“其实你尽可以还俗哪!难道你还怕别人骂你吗?”

“骂我倒不怕,其实我倒愿意人家骂的。就是这张皮害了我,披了十多

年,弄成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拿的东西了。”

他一面感慨地说,一面举起右手理他的衣衫。

我看见他右手的幺指,也是缺了的,我想问这又是什么原故,但我却怕

更引起他的痛苦,便不再问了。

(原载 1937 年 1 月 29 日《申报·文艺专刊》63 期)

《两个伤兵》

火车到羊楼司车站的时候,偏西的太阳,已经离山不多高了。两个伤兵

走进车厢来,就在我邻近的座位上,勉勉强强挤坐着。一个客人,据他自己

说是曾在南京机关上服务的,就立刻替他对面卧铺上躺着的妻子,拉上布幔

来遮着;他对于在他身旁坐的伤兵,显然感到了充分不快。那伤兵也觉察出

来了,便说道:“我们是到岳州去的,等不久就下车了。”脸色显得很和顺,

态度毫没一点倨傲的样子。车走得快,挂布幔的铜圈子,便慢慢滑开,躺着

的女人,也就渐渐现了出来;起先还是那男子将铜圈拉上,随后便由那位伤

兵赶快替他遮起。他这种极有礼貌的动作,不久就使那位男子的脸色柔和了,

对于他的谈话,也带着并不轻蔑的神情。同伤兵谈话,时常提起问话的对手,

便是那男子带的勤务兵。他是睡在高铺位上,盖的老羊皮灰布外套,有一片

拖了下来。他一谈话,总把两边牙龈上的飞牙露了出来,样子仿佛在笑似的。

伤兵也高兴谈谈讲讲,他的脸黄黑带红的,大约是在伤好之后,健康业已完

全复原了。如果不是还穿着医院的衣服,谁也不会把他当成伤兵的。另一个

伤兵,个子高些,是挨我更近的地方坐着的。他人就瘦削,脸上现出颊骨,

也没血色,好象蜡人一般,黄白黄白的。他一来坐着,也不看任何人,也不

讲话,只是默默地闭着眼睛,将头和背,都全交付与壁板和窗子,一任车去

抖动摇摆了。有时听见他的同伴跟那躺在高铺上的勤务兵谈得笑起来的时

候,他才张开眼睛看看他们,偶尔还动动嘴唇,低声附和几句,只是他并不

随同发笑。

我见勤务兵伸下头来问道:“那就怪了,五六天都没饭吃,那你怎能打

仗?又哪有气力跑路呢?”强健的那个伤兵响着哈哈回答说:“那你才呆了!

没饭吃?人是活的呀!他可以找别的东西来装肚皮哪!”勤务兵歪着头,表

示不相信地说道:“你刚才不是说,战场上人家住户都烧个光了,送饭的夫

子,还没送到,就给炮弹炸弹打死吗?”“那有什么相干呀!战场上吃的东

西还多呀,日本鬼子打来的炮弹,就够你饱一辈子啊。”“特!”勤务兵这

么作了一声表示非难,但接着也和伤兵纵声笑了。挨我坐的这一位伤兵,就

张开眼睛慢吞吞地说道:“在嘉善过的那五六天日子,丢娘的,想都不要想,

全是嚼田里的毛豆和谷子哪。”勤务兵赶紧偏起头皱起眉毛问他道:“那不

是很难吃的吗?”“那还用讲!”挨着我坐的这位伤兵,简捷地如此答复一

句,跟着就双眼闭拢,神情象不耐烦再说话似的。勤务兵还想问下去,看见

他那种光景,也就不做声了,略微失望地张望着他。那位健康的伤兵,就又

兴趣勃勃地说道:“吃豆吃谷子,你默倒是剥去壳子么?有那样的!简直是

连毛连皮子,连叶连泥巴,一块儿乱嚼,哪容得你去洗泥巴,去剥皮子!”

勤务兵做出厌恶的神情摇头说道:“我宁愿饿死,我都不要吃!”“吓,吓,

小兄弟,你是在这些地方呀!叫你上战场:可就不同了!……我告诉你,上

了战场,人就象发了疯一样,顶喜欢的就是吃子弹呀!吃连毛带皮的豆子和

谷子,更是算不了一回事的。”勤务兵又“特”了一声,仍旧和伤兵一同笑

了起来。伤兵笑着说道:“这你又不相信了,我请问你罗,一个人不想吃子

弹,他跑上战场去做什么……闯鬼了!”勤务兵就驳他道:“你在说天话!

谁不晓得上前线打仗,是由于热心爱国呢?”于是伤兵就立刻回驳道:“热

心爱国才上前线,那他们这些不上前线的,你敢说他们都不热心爱国么?我

告诉你,我们当兵的,除了热心爱国,还特别喜欢吃子弹呢!你看,我吃了

一顿东洋大菜,于今差不多发胖了。你老弟,要长得快,听我的话,还是上

前线去吧!”勤务兵又“特”了一声,向那位闭着眼睛的伤兵看了一眼,笑

着反问道:“他不是和你一样,也吃一顿东洋大菜么?为什么他又那样瘦?

差不多鬼一样。”尾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健康的伤兵从容不迫地笑着说

道:“这你都看不出来么?他见了东洋大菜,就——呵,又溜开了,”说着

就把那遮着女人的布幔,迅速地拉来掩着。“他真饿得很,见了东洋大菜,

就象害了馋痨的人一样,一下就吃伤肚皮了。比如饭是养人的,你多吃了,

看你病不病?”勤务兵见左说也难不着他,右说也难不着他,便拿重话刺伤

他道:“那你真会说,我请你再去吃一顿东洋大菜,饱得来连爬都爬不动就

好。”接着就嘻嘻地笑起来。健康的伤兵,毫不介意地说道:“吃,老早就

想去吃了,可不象他那样的的馋痨,我懂得那种东洋补药,只能一点一点地

吃哪。”挨近我坐的这位伤兵,大约已入睡了一会儿,到这时忽又张开眼睛,

插嘴道:“日本鬼子的罐头我倒吃过,记得在江湾那一仗,一声号子冲过去,

香烟哪,牛肉罐头哪,不晓得捡了多少!”健康的伤兵就向勤务兵点一点嘴

巴道:“你听听看,我哄你做什么?”勤务兵又“特”了一声,“我不晓得

他说的牛肉罐头就是手榴弹,香烟一定是什么毒气东西。”说完之后,就向

瘦弱的伤兵看看,象是盼望他有所说明或者把他的话加以纠正。但这位伤兵,

却象怕多说话会费精神似的,不管勤务兵怎样乱推测,老是合着眼睛打他的

盹。这样一来,反使勤务兵看见他那种不儿戏的神情,倒怀疑自己的推测了;

隔了半晌,让火车用吓人的巨响,完全通过一座桥梁时,才作古正经地问那

健康的伤兵:“那种牛肉罐头,你吃过没有?”“怎么没吃过?就是吃过了,

我才会到这里来坐火车呀!你好问得傻罗!”伤兵仍然笑嘻嘻地说话,一点

也没疲倦的样子。勤务兵搔一搔头,说道:“不要说笑话了,我是老实问你

哪。”伤兵拍打一下他的膝头,作出微微嗔怪的神情道:“这才怪了,说一

半天,你还默倒我是在说笑话么?我告诉你,我讲的话,没一句不是的的确

确,实实在在的,……今年你十几岁了,……十五岁!等不几年,你去吃吃

日本鬼子的牛肉罐头吧,你就晓得我老哥说的,半点不假!”勤务兵睁大眼

睛问道:“要同日本鬼子打那们久么?”伤兵这回严肃地说道:“要是日本

鬼子不退出我们中国,我们是要永远同他打下去的,一直打到儿子儿孙!……

那就是说我们这一辈子,都要吃他日本鬼子的牛肉罐头。”说到尾后这两句

时,又忍不住发笑起来。挨我坐的这位伤兵这阵又张开双眼,吞咽一下嘴里

冒出的唾液,叹息似的说道:“医院里的伙食,太不好了,我想这回转院到

岳州去,该要好点吧。”接着闭拢眼睛,沉默了一会,又继续说道:“听说

山西那边的粮子,常常搞到日本鬼子的吃食东西,丢娘的,倒不如就上前线

的好!”这阵他是闭着眼睛说的。那位健康的伤兵便搭嘴道:“这就要看大

家打得好不好,会不会用计。不然的话,就要吃他小老弟说的那种牛肉罐头

了。”这位挨我坐的伤兵,并不睁开眼睛,只是咂一咂嘴巴,现出馋痨的样

子说道:“只要是牛肉罐头,总是好吃的。”健康的伤兵哄的一声笑起来了,

一壁还向勤务兵霎一霎眼睛,意思象是说你看他还蒙在鼓里呢。跟着又把滑

开了的布幔,好好地拉拢过去。

那位自称是南京机关上服务的客人,向我们这些坐在左右邻近的,带着

夸奖的语气说道:于今的老总,真是大大不同了!要是先前么,你哪里敢同

他们坐在一块。”那位健康的伤兵就微笑着说道:“这原是我们打仗学来的

乖呀,在这里还不打紧,那到山里面去打仗,粮食一送不到,好泉水又找不

着,你不靠当地的老百姓,你靠鬼呀!不管你是天,俗语说得好,寡妇生儿

子,总得有人帮忙才成。”挨我坐的这个伤兵微微张开眼睛,说道:“真是,

在江西地方受够老百姓的气了。一进门去,连稻草都找不着一根。”在南京

机关上服务的客人同意地叹一口气道:“我们的军队打江西真是吃了不小的

亏,……真是不小。”挨我坐的这位伤兵,并不理睬他,只是随着车厢的摇

摆,不住地点动着他的头。那位健康的伤兵,却很有精神地笑着接嘴道:“老

实说呢,在我们这些士兵弟兄看来,倒得益不少哩。”说到这里,一面拿眼

睛扫视一下周围的客人,意思象要显显他的创见似的。勤务兵露出两边的飞

牙,笑着向众人说道:“不要听他的,他又扯谎聊白了!”在机关上服务的

客人拿出几个煮熟的蛋来吃,顺手便对这两个伤兵各送一个蛋。并一壁吃蛋,

一壁向那健康的伤兵说道:“你说下去吧,我倒要听听你的意见。”伤兵接

着蛋,一面剥蛋壳说道:“怎么说我们得益不少呢?别的不说,先前我们坐

车,有哪个老百姓肯拿蛋招待我们,一看见就讨厌得要命,恨不得两脚踢开,

强盗,叫花子,你给我滚。……于今这些好处是哪里学来的哪,就是那个使

我们吃亏不小的地方!……人家待老百姓多和好呵,进屋就替你扫地,哼哼,

一切都客客气气的。”望望周围不再说下去。接着就吃起蛋来了。

勤务兵也接主人一个蛋,他见伤兵好一阵都不讲话,便一边吃蛋,一边

笑着问道:“同志,这个蛋比日本鬼子的弹哪个好吃一点?”“当然这个不

够味儿了!这个蛋只有嘴巴才肯吃。你看它肯吃么?……它肯吃么?”把他

剩在手里的半个蛋,喂在手杆上一下,又喂在脸上一下。“要是日本鬼子的

蛋么,我就恨不得长千万个嘴巴来吃了,腿子也要吃,胸口也要吃,背也要

吃,手也要吃,那味道儿真是好得很!”说到这里连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

来。勤务兵笑得不住地翻动着身子,等到笑停止了,又逗伤兵道:“你头回

吃的日本蛋,又是哪块地方吃的呢?”“哪块地方,就是这个饿东西豪强哪,

它家伙一嘴就抢去吃了!”伤兵一面拍拍他的左边大腿。勤务兵继续逗他玩

笑道:“要是再吃过去一点,吃到腿骨上,那看你怎么办?”伤兵要笑不笑

地说道:“那它可比你还聪明哪!并不象你那样傻头傻脑的,不论什么蛋,

都只晓得张开嘴巴乱吞哩!”勤务兵又“特”了一声,打算再找点什么话来

逗伤兵的时候,他的主人便把朝着窗外观望的头掉转来,吩咐勤务兵道:“要

到岳州了,你把暖水瓶准备着,等到站就去买瓶开水。”勤务兵立刻就从高

铺位上爬了下来。

窗外的原野,渐渐笼着夜色和晚烟了,远一点的村落人家也慢慢模糊不

清起来。挨我坐的这位伤兵张开眼睛,略略精神振作一点,现出很担心的神

情说道:“今晚到医院,怕赶不上晚饭了吧?”那位健康的伤兵就接嘴道:

“管他的!赶不上晚饭,咱们不会进馆子么?天津馆,四川馆,广东馆,湖

南馆,随你意哩。”挨我坐的伤兵,便斜起眼睛冷冷地看他一眼,说道:“你

请么?”“不是我请还有谁?请问你,伤兵老爷!”“你拿什么去会账?卖

你自己么?”“啊哟,你怎么这样看不起人!你不要问,只消同我一块去。

你看,吃了之后,嘴巴一拭,……哼,哼,钱么?中央银行去支?听见没

有?……听见了。……这下回头来,……老哥走吧!”挨我坐的这位伤兵,

大约对于他的疯言戏语听得太多了,此时就毫无一点感应,只是轻轻地合拢

了他的眼皮。

到岳州,那位健康的伤兵下车的时候,向大家和悦地点点头,并向勤务

兵笑着喊道:“小兄弟,咱们火线上见!”挨我坐的这位伤兵,也不说话,

也不向众人看一眼,只是怯怯弱弱地站了起来,低着头跟了出去。

1938 年 6 月于湖南宁远

(原载 1938 年 10 月《文艺阵地》2 卷 1 期)

《花园中》

我们家里有一个花园,其实最不象花园,我相信世界上绝没有那样的花

园!但我做小孩子的时候,从没有疑惑过那不是一个花园。

我们的花园是一座回字形的大房子,连着横堂屋的。回字形中间那个小

口,开着天井。房内没有窗子,除了两道门而外光线就全靠天井上头的天光。

壁上刷着上好的石灰,非常地白,挂着不少的字画。最记得的,是好几幅有

色彩的雄鸡,样子和地上走的雄鸡一样大,一样活跃。又一幅是一个红头发,

头上长着树子,背上背个道人的柳树精。天井里面放着一个方形的大石缸,

满装清水,水中耸起一座与缸子小不了好多的假山,山上长起小小的树木点

缀起玲珑的亭子,另外则铺着浅草似的青苔,石缸外边,又放着一大盆牡丹,

一瓦缸海棠和许多小盆的兰草。从天井上头望去,可以看见摇曳在房顶的青

枝绿叶的竹子。通到外边那道小门口,则砌着矮矮的花台,芍药剪绒黄杨木

茧壳花,长得满台都是。隔墙还有桃枝伸过来,花落的时候,便会一片一片

地落在花草丛中。这在乡下农家说起来,算是最清幽最雅致的地方了。家中

宴请客人在这里,祖父看书在这里,祖母做针线在这里,祖父赶场去了,我

们小孩子绕柱跑着做游戏,也在这里。

记得在一个冬天,我闯进花园去,看见四叔父坐在矮凳上编烘笼,我就

停了下来,蹲在四叔父旁边,看他把细竹篾丝子,绕在小瓦钵子周围,不住

地编着,长长的细竹篾丝子,就也不停地在地上发出小小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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