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教书的父亲,已放寒假了,他不大坐在家里看书的,也不常到花园
里来,他喜欢同我们小孩子一道扯草喂兔子,喜欢放起鸽子,飞在晴美的天
空,绕来绕去的打圈圈。但他这一天却在花园里,把一本庞大的书,放在膝
上翻看,比祖父平常看的《资治通鉴》还要大了一倍光景。后来我知道这是
我们的家谱。父亲看了一会,笑着说:
“当真有这样的事情,他们总默倒是讲来好听的。”
“啥子事情?”
四叔父一面编烘笼,一面好奇地看着父亲,又望望父亲手上那本大书。
他是编烘笼的能手,正如家里人的称赞,闭着眼睛都不会编错的,时常有着
想找人讲趣话的神情。
父亲眼睛离开书,现出报告一件趣事的脸色,高兴地说:
“谱上明明白白写着的,讲我们上川来的祖人,从湖北来的时候,路上
带个咸蛋,就吃了一个多月才吃完。”
四叔父皱一下眉头说:
“这样看来,当真穷喃,我还以为是人家说来挖苦我们祖先的哩!”
祖母停下做针线的手,微笑地向四叔父说:
“哪里算是穷!这是你祖先人俭省!”
父亲指点着书,思索地说:
“我看,穷怕也有点穷吧?别人也会要说,要是不穷,就不会离开湖北
那个老家了。我在地图上看来,麻城县就挨近河南安徽那些地方,一定是土
地贫瘠,出产不好,再不然就是遭了水旱天灾。”
四叔父看了祖父一眼有些怕说却又忍不住似的说道:
“我看,怕还有另外的原因!他们不是说湖广填四川,都是捆着手来的
么?只是大小便的时候,才准许放开,如今大小便不还叫解手吗?”
父亲也看祖父一眼,现出很不以为然的神情,责备地反问道:
“那样讲来,我们的祖先还是犯法的么?这不对的!”
祖父咳嗽了一声,祖母、父亲、四叔父都禁不住望他一下。祖父在书上
做一个记号合了拢来,然后抬起头教训地说:
“犯法这些事情,断断不会有的!我们的祖先,个个都是老实的庄稼人,
哪会犯法?穷倒是免不掉的,只是他们那种俭省,我们后代儿孙,的确一丝
一毫也赶不到。如今的穷人,不说一个蛋,吃不了三两天,就怕一顿也不够。
我们上川来的祖先人,若不是口逻肚趱地俭省,那会发到今天这么多的人?
才之其成家立业的大本,就是要靠勤俭两个字上用功夫。”于是又单独望着
四叔父说:“一个人不脚踏实地,勤俭做人,一天到晚只起些空想头,这是
做不成啥子事的。”接着祖父自言自语地说,“我去看看鸡喃,该没跑出去
吃菜嘛!”祖父在家除了管理长年月伙种田而外,还常常注意菜园里的菜或
者撒些谷头子来喂鸡鸭。
四叔父见祖父走后,就息下手来,嘴里慢吞吞地重复着祖父说的那一句
话“只起些空想头”,随又摇一摇头,似乎在表示反对,跟着笑道:
“那他们这么远跑来做啥子?我看总有些想头的,要不然单在湖广勤俭
下去不好么?”
父亲用手指头敲着书页,同意地说:
“那当然,听见四川土地肥沃,出产丰富,又还可以随你意思,插占田
地,哪个还想不来呢?”
四叔父见父亲同意他的话,便颇为高兴起来:
“这才说得起走嘛!没有这些想头,哪个肯来?”随又惊异地问:“插
占田地!到底咋个插占田地,听到听见好多人说,总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
头脑。”
父亲指点着书说:
“这明明白白写在谱上的,明朝末年张献忠剿四川,到处杀人放火,所
过鸡犬不留,弄得田没人耕,地没人种,连城里都长满了野草树木,还有老
虎、豹子藏在里面,这时候田地没有主子,也没人要了,外边来的人,能耕
种多少田地,只消插起树枝树桠,做个记号,便永远归你管业了。”
四叔父忍不住喜滋滋地说:
“当真有这样的事么?那张献忠倒干的不错嘛!”
祖母立刻责备地说:
“你发疯了,杀人放火还干得不错!老实说,张献忠那个鬼东西,唯愿
他堕十八层地狱,永远都不得翻身!”
四叔父笑着曼声说道:
“尽管你骂他!没有他,我们如今怕还在那个什么地方受苦寒吧!”
父亲抬起头来,有所感慨地说:
“这历史的事情,很难说定的。象隋炀帝一样,为了看花,大开运河,
又劳民,又伤财,开得天下沸沸腾腾的,当时哪个不抱怨?可是拿我们后代
人看来,却又觉得功德无量了,他开了运河,沟通了南北运输,给后人无限
的方便,不过,认真说起来,哪里是为了后来的人好呢?张献忠杀人也是一
样,他杀人没有目的,只是生成的魔王,喜欢流人的血罢了!”
四叔父一壁编烘笼,一壁迟疑地说:
“好象他们又说的不同!……他们说张献忠剿四川,全是为了报仇。”
父亲好奇地问道:
“哪一个说的?”
四叔父把烘笼放在膝上,慢慢地编,一壁微笑着说:
“人家乡里人都这样说哪!他们说张献忠是个老陕,一向帮人赶骡子赶
马,常常跑到四川来驮烟。他穷得很,冬天都没鞋子穿,老是光脚两片的,
跟在马驼子后面跑。这样的角色,四川人当然没有看在眼里,再要是骡子跟
马踩了路边的禾苗,他还得背起挨一顿好打。听说有一回在路边上解大手,
他抓把草叶子来揩屁股,”说到这里四叔父首先笑了起来,“那才碰巧罗,
他抓着一把蠚麻叶子。”
这使父亲祖母和我都忍不住跟着叔父大笑起来。祖母笑了之后,还得意
地说:
“我看,这全是天有眼睛,才这样叫蠚麻蠚他!”
蠚麻这种东西,不知道别省有没有。在我们四川却是一种野生的草木植
物,叶片像■麻的叶子,茎杆矮矮的,长着分歧的枝桠。通身布满细密的绒
毛,手一稍稍挨着,便■得非常之疼,我们小孩子疼得大哭不说了,大人还
要痛得流出眼泪。因此,张献忠误把它拿来当草纸用,那痛的厉害程度,当
是不难想象得出的。同时想着,一个恶人受了这样惩罚,真是再好没有了。
四叔父笑着继续说道:
“张献忠当时,疼得怪叫起来,他骂四川地方,不但人可恶,连草也可
恶的。从此赌下弥天大咒,得势的时候,要到四川来报仇,连草都不留下一
根。”
祖母诅咒地说:
“看他就不是东西!蠚麻惹着你,你扯蠚麻就是了嘛!你做啥要杀人?
偏偏蠚麻没扯干净,人倒给他杀光了!真该永世堕地狱的东西!”
父亲却有点怀疑地说:
“说他到四川来赶马,那倒怕是有的,如今老陕不是还年年来驮烟么?
只是蠚麻揩屁股,我看多半是编来摆龙门阵的。”
祖母也接着同意父亲的意见了,笑着说四叔父道:
“总是你想些来编的嘛!”
四叔父停下编烘笼的手,翘起嘴巴,仿佛受了委屈地说:
“我编的,说烘笼是我编的,倒差不多!……你们去听听看,哪个种田
人不这样说?”
父亲用指头敲一敲书说:
“没有写在书上,总有些靠不住的。”
四叔父埋着头编烘笼,神情显得很不高兴。
父亲专心看着那本大书一会,忽然说道:
“我不晓得,我们的祖先,为啥插占在这块干地方,不插占到大水坝
去?”
我们住的地方地势比较高点,冬天河里有很旺的水,到夏季应灌田的时
候,却渐渐地少了,非另挖泉塘,车水补救不可。人们住在这里耕种,当然
很是辛苦的。而到县城去的路上,只消走个七八里,便是大水坝子,一年四
季,河里都是铺沟漫限的水,农人挖开田埂,自然就有水流进去,再不然或
者在河边上安上筒角车,由河流冲动,自行划水进田。人力和牲畜力,都用
不着的。四叔父,听他一向的谈话,早就欢喜大水坝了,这时父亲提起这个
事情,他重又兴奋起来,不快的脸色,立刻消逝,他接嘴说道:
“我看,我们的祖先,不是傻,就是太老实了!”
祖母忽然作声咳嗽一下,那声音显然不是为了咳嗽,而是带一点透露消
息的意思,所以看着书的父亲和编着烘笼的四叔父,都略微惊异地四下看看。
原来祖父已转来了,正背剪着手,向过道上的花台瞧着什么东西。祖母因坐
的地方,对着过道的门,因此,她先看见了祖父。她怕四叔父说话放肆,逗
祖父不喜欢,就示意四叔父说话留神一点。但因四叔父说的很大声,祖父已
经听见了,他走来严厉地向着四叔父说:
“你在乱讲个啥?……你咋个晓得我们祖先是傻的?简直打胡乱说!”
祖母忙望下祖父,又望下四叔父,似乎想说点话来解释,而又一时找不
着话似的。
父亲便微笑地把插占的事情讲了出来,并表示出他的疑问,光景想从祖
父那里得着解答。
祖父脸色转温和了,用手理理短短的胡子,沉思了一会,才慢条斯理地
说:
“这里可以看出我们祖先忠厚,当时上川来的湖广人,一定很多的,不
消说大家都要抢占水多的田地,好种起田来,多占便宜,不花气力,我们的
祖先,却不在这点上打算,他想只要土地肥,出产好,多花气力来车水灌田,
那算得啥呢?气力出在身上,又不用钱买。何况气力这东西,越用越有,越
用越大。只有越想偷懒的人,才越没气力!越没气力,就越想偷懒。俗话说,
叫化三年官都不想做,那是一句真话。我们的祖先,勤快、俭省、不怕辛苦
这三点,都是我们后代儿孙应该学的!”
祖父走到石缸边上,看了一会,又继续说道:
“其实呢,一个人只要勤快、俭省、不怕辛苦,有啥子地方不好住呢?”
祖母也停下手里的针线,应和着说:
“那不是!”
祖父见石缸内的假山上,落有一片竹叶,尖起两根指头,将它挟来丢了。
同时,大约由于祖母的应和,脸色显得有些高兴,接着说道:
“一个人总爱他生长的地方的。一道小河,一座树林,一块泉塘,一坝
田地,哪里没有呢?看起来寻常得很,可是你在那道小河里洗过澡,饮过牛
马;你在那座林子里息过凉,捡过柴火;你在那块泉塘里车过水,灌过田地;
你在那坝田地里耕过种过,收获过米粮,那你就恋恋不舍了。就是门外边,
你早晚走惯的小路,都对你亲切得很,哪里有条埂,哪里有个洞,用不着眼
睛细看,你就能容容易易走过,不会跌绊。我到外边去息过,不说晚上臭虫
多得很,睡得不舒服,就是天刚亮的时候,听见鸡叫,也觉得没有家乡的鸡,
叫得好听。一回来,还没落屋,人再疲倦,脚再拉不动,只消望见那一向看
惯的林子,小河,田地以及院落人家,就立即安心了,有着说不出的快乐。”
随又感慨地说:“真是俗话说的,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祖母藉此箴戒四叔父地说:
“他就老想着外头好!你看,外头有啥子好处么?一个人哪里舍得离开
他的本乡本土■!”
祖父趁势说道:
“我看,我们做人除了勤快、俭省、不怕辛苦这三点之外,还得安份守
己,不要起些非份的想头。……这是顶要紧的!你没这点存心,你就有万贯
家私,你也享不到安乐的,……我看,越想懒的人,就越有非份的想头。”
后面堆柴草的房屋里,有生了蛋的鸡婆,在咯多咯多地叫着。祖父不再
说下去,就到后面捡蛋去了。他对于养鸡养鸭,抱有极大的兴趣。
四叔父一直埋着头编烘笼的,这时才仰起不快活的脸子,反驳地说:
“那照这样说来,我们上川来的祖先,就第一个是懒人了!”
“看你又在打胡乱说了!”
祖母警告地说,一面还望一下过道那面。
四叔父知道祖父走开了,大胆地说:
“我们上川来的祖先,为啥要离开他的本乡本土呢?我看他第一个就是
不安份的!要是安份的,他肯离开他的家乡,走到几千几万里的地方来么?”
祖母回答不出话来,只责备道:
“你能干!偏生你才有这些想头!”
四叔父一面不息手地编,一面不平地说:
“埋怨人,要埋怨得有道理嘛!”
父亲合上手里的家谱,不想再看了,却咳嗽一声,清一清喉咙,然后向
四叔父说:
“我看,我们上川来的祖先,倒并不是不安份的!原因是他们的本乡本
土实在不能养活他们了,他们才不得不走开了的。你想,拖儿带女,要走他
几千几万里,不是为了没法子,谁肯吃这份苦!”
“那这样说,我们的祖先,以前在湖广那个啥子地方,一定是很穷很穷
的人了!”
四叔父息下手,现出聪明透顶的神情问。
祖母不高兴地抵塞道:
“偏你就那样晓得!说得就好象前世在湖广投过胎的一样!”
父亲现着考虑的样子笑着说:
“也可以照你那样说,我们上川来的祖人很穷。其实又何尝不可以这样
说,他们有田、有地,只是地方遭了干旱水灾,三年没有收成,弄得没法子
过活,才只好跟人家一伙儿逃荒起来。……我觉得这样说,倒还要好些。我
们做子孙的人,也应该这样来看!”
四叔父仰起脸子,沉思一会,才又似笑非笑地说:
“要是他们有田有地,那干旱水灾一过,就该仍旧转回去■!为啥子一
逃就逃它几千几万里?别的地方不逃去,为啥偏偏逃到四川来?四川那时
候,照谱上说不是到处荒起,跟遭了干旱水灾差不多?”
父亲没有回答,只带沉思的样子,微微地笑着。似乎对于四叔父的话,
很感兴趣似的。四叔父有些得意地说:
“我看,总是听人家说,四川土地肥,出产又好,才巴心巴肝的老远跑
来■!要是老鸦等死狗,老顿在老地方,那怕现在还穷得没有裤子穿哩!”
父亲一面放下书,一面走开,笑着说:
“这一笔老账,很难算得清的!”
四叔父见父亲走后立即现出不满的神情说:
“有啥子算不清?明明白白的,我们上川来的祖先,就是一家很能干的
人些。只要听说那个地方有好田地可以插占,可以耕种,他们就能不辞千辛
万苦地走去。他们这种不安份的勇气,我顶喜欢!我觉得穷并不要紧,只怕
穷得来光想听天由命,不想打出一条活路来!哥哥他们,生怕人家说我们祖
先穷,这有啥相干呢?刘备不是还织过席子,关羽不还推过车,张飞不还卖
过肉,朱元璋不还跟人家放过牛么?”
四叔父在私学里读过全部的四书五经,自己还去进警察训练所,在城里
站过岗,又进蚕桑学堂去学过种桑养蚕,似乎都干得无味,仍旧回家种田,
闲时就看《三国演义》这类的书,还买成刀的草纸拿来学习大字,《康熙字
典》也每天要翻一下。我们温习学堂里面教过的书,他有时会来纠正地说:
“唔,《康熙字典》上,不是这么读哩!”所以谈起话来,颇能头头是道,
讲出一些奇异的想头,绝不象一个单摸锄头把子的庄稼人。
祖母笑着责备他道:
“就作算你说的对,你们上川来的祖先为了穷才离开本乡本土!那你自
己呢?终天东想西想的,总想到外面去鬼混,又到底为了个啥?你不是吃得
饱饱的,穿的暖暖和和的吗?这屋里难道还缺你哪一样,你跟我说说嘛!”
说到最后,祖母停着缝纫的针,敛着笑容,极其认真地问。
四叔父停下手,想了一想,然后笑着说道:
“我先问你,假如世上有这样一个好地方,没有旱灾,没有水灾,又没
有蝗虫,个个庄稼人又都有自己的田地,种出的谷子、麦子,有鸡蛋、鸭蛋
那样大,养的六畜又肥又壮,没一个害瘟的,金银财宝全不稀罕,砖块子那
们大的,由随你拿来垫猪圈牛圈。随地都有夜明珠,晚上看夜戏回来,用不
着点灯笼。这你想不想去吗?”
祖母禁不住笑了起来,大声地说:
“你在做梦罗!世上哪有这样的好地方?除非是西天活佛在的极乐地!”
祖母这时已学曾祖母的样,每逢初一十五在吃素烧香敬神了。没事的时
候,还在家中供奉的观音菩萨面前,念一通目莲救母那样的经书。至于唐僧
取经,孙猴子闹天宫,猪八戒吃人参果,以及韩湘子九度文公十度妻的故事,
也已渐渐流行在家中了。
四叔父因此就又问道:
“那末,西方的极乐地,你老人家想不想去呢?”
祖母敛着笑容,严肃地叹一口气:
“想哪个不想!就怕没那份福!”
四叔父笑着问道:
“那你又常常念经吃素做啥呢?不还是想苦修苦练,跑到那里去么?婆
婆她们恐怕日夜都想着哩!”
祖母笑着嗔责道:
“你就那样晓得!”
四叔父笑着抵塞地说:
“这有啥子关系呢?又不是你们心里在想丑事情!”
祖母笑着骂道:
“越说越不象话了,快编你的烘笼,看你今天一只也编不起!”
四叔父只怕祖父一个人,祖父轻声说他几句,他都不敢反驳。对于祖母
却就不同了,祖母骂他一顿,他都满不在乎的,所以他这时就笑嘻嘻地说:
“我并不是说你们想得不对呀!我只是想问一句,你跟婆婆她们这种想
头,是不是妄想,是不是不安份呢?”
祖母这回生气了,马起脸骂道:
“你跟我少说些好话吧!”
四叔父笑着反驳道:
“这就说都说不得了!”
祖母脸色转温和了,却仍然嗔责地说:
“菩萨的事情,你们不能随便拿来嘴上讲的!”
四叔父现出不以为然的样子,略微讥笑地说:
“那有啥子要紧头,人家《西游记》、《封神演义》讲了好多罗,也不
见得就得罪了哪一个菩萨?”
祖母想了一会,才说:
“人家书上是恭恭敬敬地讲■,也象你嘻皮笑脸的,那还要得!……快
编你的烘笼吧,不要多讲了。”祖母拿根线对着天井射下的天光,下细地穿
针。
四叔父不以为然地说:
“你没看过!哪里全是恭恭敬敬地讲?有些地方还在讲菩萨的笑话哩!”
祖母没有回答,只越发马起脸,凝神注意的穿针。
四叔父望了一下粉壁上挂的那幅柳树精,然后说道:
“你看柳树精背上背的不是吕洞宾么?他不还是一个鼎鼎大名的神仙?
样子昏迷迷的,完全是酒灌多了!画的人为啥不画他在斩妖除怪?我看也是
要开开他的玩笑。”
祖母这一天大约由于恼怒吧,三番五次穿不好针,便叫我去给她穿。她
一直没有理睬四叔父的话。
四叔父忽然拍下膝头笑着说道:
“呵,还有戏牡丹的戏哪,前回就在街上唱过的。那简直更开玩笑了,
说吕洞宾吃醉了酒调戏女人。……这样的事情,我就不会相信的,人家是神
仙,还会那样子么?”
祖母接着我穿好的针,脸上略带满意的神情,向着四叔父称许地说:
“会这样想,才是对的!……街上的人嘴巴子闲得生蛆了,才想些缺德
的戏来唱。”
四叔父似笑非笑地说:
“乡里人就对菩萨好么?你没看见人家跟土地菩萨写的对联,那才笑死
人哩。右边一联是烧酒甜酒都不论,左边一联是公鸡母鸡只要肥,简直比一
个人还饕!”
这使祖母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又敛着笑容责备四叔父道:
“哪里有这样的对联?总是你想些来编的!”
四叔父立刻板起脸抵塞道:
“我编的,我倒没那么聪明!”
祖母缝了几针之后,抬起头来,现出感慨的样子说:
“如今所以世道不好,就是不尊敬菩萨的人太多了。刚才你伯伯(四叔
父父亲他们都喊祖父是伯伯)说的那四件我看还不够,还要添上敬神这一条
才对。我告诉你,一个人不敬神,休说去不了西天极乐地,那恐怕还要折他
的寿元哩!往后菩萨的事情,千万不要想些来说,就说你是看来听来,你也
得把它忘记才好……如今你们年青人,正是好修的时候,不象我们这些老婆
婆,想起要修的时候,已经五六十岁,泥巴掩到胸口了,怕你再用功,也没
多日子给你修了。从今天起,你就听我的话,先从口德积起!”
四叔父故意做出撒娇似的样子说:
“我倒不想进你们那个啥子极乐地喃,不是伯伯他们又会说我妄想,不
安份了!”
“这又不同了,这想头是正正当当的■!”
祖母立即开导他,但随又似乎看出四叔父是在说笑话,便责备地说:
“我不爱同你讲的了!”于是下细地一针一针地缝着。
四叔父仿佛很开心似的,又重新迅速地编起烘笼来。等会看一下祖母的
脸色,做出要逗她老人家笑的样子,拖长声音说道:
“伯伯他们当真就不妄想么?听说年青的时候,做梦都在想戴顶子,一
有科举开考,就马上气喘汗流地跑去。你看这算是安份的吗?”四叔父望一
望过道那边,回头来见祖母没有理起,老是低头缝她的,就又笑着说:“你
怕又要说,伯伯他们的想头,是正正当当的吧!那么我请问一声,既是正正
当当的,又为啥子这几年不兴科举了,还说这是要不得的!你说嘛!这又是
啥子名堂■!”
祖母要笑不笑地抵塞道:
“算你想法多!等你伯伯来,你去问他好了!”
四叔父又赶忙向过道那边望了一下,脸上出现一种胆怯的神情,生怕祖
父走来听见似的。继后见没动静,便做出不怕的样子,小声顽皮地说:
“我要问他的!你默倒我就一点道理都没有么?”
祖母不禁微笑起来嗔责地说:
“你有啥子道理?你只晓得空口说白话!”
四叔父很是不平地说:
“空口说白话!刚才不是我问的话,哥哥还回答不清哩!”
祖母显然很高兴四叔父的聪明,看她抬起来的脸色便知道了,但说起话
来,还是在责备他,她说:
“哪里是你哥哥回答不清!他们饱读诗书的人,一向总是相信书上讲的
■,你那些野头野脑的话,没笼头的马一样,他会理起!他没笑你就是好的
了。”
四叔父立即现出鄙视的样子道:
“书上的话!……听一半哩信一半!”
祖母有点惊异,随即恫吓地说:
“你越发打胡乱说起来了!等会你伯伯进来,你看我不告诉他的!”
四叔父这下却毫不畏惧地说:
“这我就不怕你讲了!我背句四书跟你听嘛,‘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恰恰和我说的一点也不走样。”同时脸上现出极其得意的神情,接着又气忿
地反问:“难道人家说了,就是圣贤,我们说了,便该挨骂?天地间才没这
样的怪道理!”
祖母见四叔父把四书上的句子背得那么熟,似乎也颇有些高兴,同时又
好象有些不大相信,脸上现得似笑非笑地说:
“我没读过四书,我晓得你背得对没有?等你伯伯来了,再来评一评
吧?”
四叔父现出不满的神情说:
“来还不是那样子,难道还会把圣贤的话改过?”
四叔父低头编了一会,似乎忍不住了,又笑嘻嘻地说:
“我们不要说远了,就拿张献忠剿四川来看吧,书上说他连老婆的尖尖
脚也砍下来,这就信不得了!”
祖母讥笑地嗔责他道:
“你去问张献忠那个魔鬼好了,终天想些奇奇怪怪的话来,快些编吧,
你那烘笼会编一天,都编不完的!”
四叔父充狠地说:
“我编起来,快得很,今天包你有烘笼!”一面编,一面仍旧笑着说:
“老实说一句,谱上讲的,一个咸蛋吃一月,你就打我一顿,我都不会
相信的。我看这只是写来哄哄我们后代儿孙哩!”
“你要你伯伯捶你了!”祖母立即骂了一句。
四叔父敛着笑容,摇头地说:
“咳,再你咋个说,蛋只有那么大,称起来也没四两,哪会吃到一个月?
你说吃两三天,我还信得!”
祖母停下针线,现出很认真的样子,开导地说:
“别的真不真,我没读过书,我不晓得。咸蛋我是泡过顶多的,从娘家
做女的时候起,到今五六十岁,少说点,千把个总有了嘛!你泡它一两月就
吃,那是不经事的。你泡它年把两年,你去看看,简直跟酱一样,再也分不
出哪是黄哪是白了,只是一味的咸,闻起来很腥,吃起来很爽口。谁也不能
多吃的,每顿只能尖起筷子粘一点搭个口味。这样的咸蛋,的确可以吃个把
月!”
四叔父张开嘴巴,惊异地说:
“呵,还有这样的蛋么?”
随又笑着骂道:
“那简直是个混蛋!”
冷不防祖父走进花园来了,一踏进门就瞅着四叔父,脸色严厉地问:
“你在骂哪一个?……无凭白故的!”
四叔父低着头,只顾迅速地编他的烘笼。祖母就笑着说道:
“他是骂张献忠那个坏蛋!”
祖父没再问下去了,只走到桌子边坐下,翻开《资治通鉴》来看。
1943 年桂林
(原载 1944 年 2 月《文学创作》3 卷 1 期)
《石青嫂子》
早上太阳仍象往天一样,把晴美的阳光抹上满峡的树林,叫带露的树叶
草叶都亮得耀人的眼睛。只是石青嫂子的心上却阴暗极了,阴暗得象夏季乌
云满布的天空一样,随时都会雨点似的落下泪来。看见屋里踢倒的板凳,打
烂的灯,再看见门前地里一片乱踏的脚迹。菠菜的叶子,踩来变成烂泥;番
茄踩成一滩一滩的红浆。那些红浆很使石青嫂子疑心,怕是夜来扭扯的时候,
他身上流出来的血。
对河山腰上的汽车公路,一乘长途汽车驰过以后,便比平日还要静寂,
简直静寂得可怕。满山秃露的乱石,在阳光下面更加显得苍老丑陋,仿佛一
些生癞疤的秃头似的。人工凿过的公路,隐藏在乱石里面,一种原始的荒凉
的气氛,越发强烈地流露出来。
有石青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感到过她这间山峡中唯一的茅屋是孤独的、
寂寞的、可怕的。她只觉得面临小河、背靠山岭的一片斜坡,给予她无限的
繁忙和劳碌。她终天头上包着一张蓝布帕子,不是拿锄头挖地、镰刀割草,
就是手腕上挂个篮子,采摘什么东西。晚上星子都现在山峡的高空了,树林
茅屋全隐藏在轻雾里面,小的孩子,坐在门前哭着喊妈的时候,她还在地里
摘着苦瓜豇豆或是茄子辣椒,准备明天一早挑到五里以外的镇上去卖,好换
点米回来。
现在当家人没有了,恐怕永远回不来了,她夜来大声嚎过,捶过她的胸
口,扯过她的头发,白天则痴痴地在河边站过,伸手摸过可以挂索子的树枝,
都因了五个孩子的影子,掩映在眼前,各样娇小幼稚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使她一时忍不下心来。她得为他们幼小的人儿活起。虽然她的手臂挨过一下
拳头,但只消扯点草药来揉揉就可以好了的。她觉得只要手还能活动,挨小
河这一片斜坡,一定能够养活他们,把他们盘大。这八九年来的岁月,早已
使她看清楚了,石青在学校里面作小工的那点工钱,一点也不能养活她一家
人的。全靠她在这片斜坡上面长年锄草灌水,把汗珠滴进泥土里面,才将茅
屋顶上的炊烟,终年不断地升上峡里天空,使对面山腰上驰过的汽车旅客,
感到这儿还不是一个寂无人烟的地方。她决心活下去,把一些荒起的泥土也
完全开垦出来,扩大她的种植范围。希望天有眼睛,三年五载之后,他又好
好地走了回来!日子就放在勤劳和希望里,一天天过了下去,只是她那张太
阳晒黑的胖脸,慢慢地瘦了。嘴角上再没有笑纹,眼睛也分外阴凄。早上到
镇上卖菜,很容易为点小小的事情就同人家吵架。
她住的这一带地方,八九年前是非常荒凉的,全长着带刺的荆棘、弯曲
的灌木和些牛羊也不吃的野草。砍柴的、放牛的,都以地方太偏僻不肯到来,
终年只有鸟子在那里飞翔。打猎的偶然到过几次,却因猎获物落进荆棘,不
易寻找,而且还拿给刺藤划破了裤子,便也不再感到兴趣了。但一所大的官
家学校,为了避免敌人的轰炸迁建在山那边的空地以来,作校工的石青,便
在这边峡谷地方搭个简单的茅棚,安顿下他的老母和妻子。校地是征用的,
连带这边的山峡,也仿佛成为学校所有的了。每日黄昏时候,学生在河边散
步,歌声响彻整个峡谷。夏天则在河里划着小艇,白制服的影子常常在青色
的芦苇丛中晃动。峡谷一点也不显得静僻寂寞了。
石青两口子都不是跟随学校迁来的外省人,只是家乡离学校有几天路程
罢了。他们原本是租田种地过日子的,仅因这家官办学校可以永远受不到保
甲长的麻烦,便放下锄头,跑来学校,把平素伺候禾稻麦苗的粗手,转来伺
候教员和学生了。但以旧性难改,看见斜坡的泥土肥得发黑,便不禁眼睛红
了起来。再加物价天天涨得吓人,只靠一点工钱和米贴绝难过活的,于是石
青便在挨晚边的闲暇时间,以及整个的星期日,用斧头锄头镰刀把斜坡的灌
木荆棘野草一一地除去。石青嫂子更是勤快,老是将打补钉的袖子挽到手肘
以上,除了回家煮两顿饭而外,终天都拿旧蓝布衣裳包着的粗壮身子,点缀
在斜坡上头。手腕常常现出划破的血迹,衣上裤上则粘着野草的种子和叶片。
就是怀孕了,她还肚子挺挺的,擦进长着胡豆麦苗的菜地里去,一点也不肯
坐在茅屋里休息。地里一大半的工作,可以说是石青嫂子一个人做的,她的
能干,简直使那些散步到来的教授太太一迭连声地赞叹不已。
斜坡上的土地,也真不辜负他们两夫妇,冬天春天的菜蔬,夏天的菜子
麦子,秋天的毛豆瓜果,都给他们换来不少的口粮。猪喂起了,鸡喂起了,
孩子隔两年就添一个,茅屋里渐渐变成一个闹热的家族。有一年母亲害病死
了,便葬在岭脚斜坡尽头,让她老人家的阴灵永远守在近边,佑护这个兴旺
的家庭。每年清明、冬至的日子,两人便带起孩子,走到墓上作番很有礼仪
的拜扫。从没有人到来干涉查问,也没人到来收捐取租,俨然这个峡谷就全
是他们的了。即使有保甲长走来探视,但听见回答“我们是学校的”,就也
再不打麻烦了。
他们稍有余钱的时候,便把茅屋加以改造、扩大,使它变成能够牢实、
长远住人的地方。茅屋外边种上了橘子枇杷,河边上还种了桃子和李子。春
天树上开出各色的花朵,秋天枝头结起红红的果实,总使对面山腰上经过的
旅客,要从长途汽车的窗上射出怡悦的眼光,表示一刹那的欣赏。
在这些日子里,石青嫂子常常是很满足的,听见对河山腰上的长途汽车,
用轰轰隆隆的响声震动这个峡谷的时候,她在这面斜坡上,偶然望见那些塞
在车厢里的人们以及捆在汽车顶上的箱子被盖,会忍不住奇异地想:
“为什么人要这样不停地跑来跑去?象我们这样静静地住着,多好去
了!”
可是到了抗战胜利,这个官家学校很快复员东下,石青因是四川人,不
愿带起家眷远行,同时也舍不得离开七八年来亲手开垦过的地方,便只好孤
单地留在峡谷里边了。学校遗下的房屋,全由地主无条件地接收,以作为土
地使用后的报酬。砖砌的洋房,地主搬进去住起,校长室的廊下,挂起了鸟
笼,办公室的门口,则有鸡呀鹅呀走了出来。学生住过的寝室教室,因为建
筑简单,年辰久远,好些地方石灰泥土剥落了,篾条编成的壁头,便全然现
了出来,就由它空起,让蜘蛛去张网捕虫。
石青失掉了职业,也失掉了庇护,首先是保甲长走来打麻烦,继后便在
夜里拿给拳头恫吓起走,远离开他的茅屋和亲人。石青嫂子慢慢习惯于她的
孤独了,但还望着对河山腰上经过的汽车,凄切地想:
“要哪年哪月,他才能坐着汽车回来呀?”
再没有歌声缭绕在树间了,黄昏的河边上,也再没有散步的人影子。除
了长途汽车每天用吵闹的声音经过一两次而外,峡谷里便现出了原始一样的
寂寞。石青嫂子咬着牙巴忍受,让壁立的岩石、静静流着的小河、风过处便
窃窃私语的树林,都作为自己亲密的邻居。长着青草的祖母的坟墓,也常能
给她以无言的安慰。再则,孩子也渐渐地大了,茅屋里,斜坡上,总荡漾着
他们的嚷叫和笑声。这个寂寞的世界,便慢慢由孩子弄得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