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自当家人离开后的第四个月,有一天,忽然有三个人大模大样踏进了
她的菜地,拿一根带子在东量西量的。她担心会踩坏了她辛勤种植的农作物,
便放下奶着的孩子,大声地加以阻止。
“呵呀,你们踏着人家的菜地哪,那是才撒下种的!”
两个牵着带子在量的人,都穿着短装的,并没有理睬她,只是在菜地走
上走下的。
“先生们,你们是有耳朵的哪!”石青嫂子气得大叫起来,“咋个这样
不听招呼?你们那样踏了,还长得出来啥子!”
两个在量的人,只是望她一眼就算了,仿佛把她的号叫看成一件和他们
毫没关系的事情一样。倒是一个站在斜坡边上的人,穿着长衫,悠悠然吸着
香烟的,露出轻蔑的神色,叱责地说:
“你在吵个卵呀,这样叽叽喳喳的!”
“这是我的地呀,我不该吵么?!”
石青嫂子气得呼吸都迫促起来了,只是直着喉咙地嚷叫。
吸着香烟的人,冷笑起来:
“你的地,哼,你的地!”
两个在量的人,也插嘴嘲笑起来:
“你怕睡着没有醒罗!”
吸着香烟的人现在一脸见怪的神情,突又反问道:
“你的地?我问你,你是啥时候买的?”
石青嫂子这倒怔了一下,但她不是一个怎样愚蠢的女人,接着就答复道:
“咋个不是我的?这是人家学校送我的哪!”
吸着香烟的人眉头一扬,轻蔑地说:
“送你!他学校怕想吃官司了!”
两个量地的人现在又来量茅屋的周遭了。两条狗先前在远远吠着的,现
在便狞恶地跑拢来咬。石青嫂子见这三个人莫名其妙地跑来践踏菜地,又大
模大样地气势凌人,心里气忿极了,就让狗去咬他们,一点也不加以制止。
她只怀着痛恨的心情,去看地里那一片可恶的脚印。有的地上,小白菜已发
出两片嫩叶了,给脚一踏,便全然碎折,不能再生的了;她感到非常难过,
就象自己养的孩子,拿给别人践踏了一样。她一面用手翻泥土,查看踏坏的
种子,一面喃喃地切齿诅咒:
“短嫩颠的①,挨炮子的,你们这样糟蹋东西,你们得不到好死的!
三个人走了以后,峡谷里又重新平静了。风在林间吹过,叶子微微作着
声响。岭上有啄木鸟在波波波地敲着树子。石青嫂子依然回到茅屋门前,再
来喂她小孩的奶,大的孩子不安地问:
“妈妈,他们是做啥子的?”
石青嫂子便责备地说:
“你问他们做啥子?他们都是些强盗拐子!”
她觉得她这一天地里的损失是很大的,萝卜白菜的种子,虽是所花不多,
但长成以后却不晓得要少好多斤去了。这不象拿给人家偷窃一样的么?她心
里默默地祷告着,惟愿老天保佑,不要再有这样的人跑来践踏她的菜地!
但天是和木石一样地无灵,隔不两天,量地的人又来了,跟先前不同的,
①
短嫩颠的:意即夭折、短命。
是只来两个着短衣的人,而且也不象前次那样走到菜地里去胡乱践踏,却是
一直叱骂着狗,走到茅屋里来。石青嫂子惊恐地望一下,便黑着脸子,疑虑
地问:
“你们又来做啥子?”
两个人气势汹汹地赶着狗打了一会,才忽然摸出一张纸片来,对着石青
嫂子大声说道:
“你懂得么?我告诉你,你种地四亩有多,得出押金三十万元,你那样
做啥子?押租会退给你的,只要你不再种了。你要放明白一点,这是吴大老
爷的地,并不是你的,他手上有纸,就是县长帮你的忙,你也赖不赢他的。”
石青嫂子听见人家手上有纸,晓得是有契约字据的,便也不敢再辩了,
脸色异常地颓丧,一面却又鼓起勇气,忿忿地嚷道:
“你就把我的儿儿女女通通卖了,也凑不到三十万元哪!”
拿纸单的人,听也不听地只是责备道:
“你在吵个球!这才是一笔押金哩!你每年还得出五斗米的租子!”
石青嫂子马上截断他的话,尖声喊了起来:
“这简直逼着牯牛下儿哪!你们睁眼看看,这鬼地方会出一颗半颗谷子
么?要五斗米,不是要人家的命?”
“你向我们吼啥子?比嗓子大?我们只是来通知你!”拿纸单子的人突
然发气起来,“你不肯出,你搬开好了,哪个拉住你?”
另一个始终拿木棍吓着狗的,也插嘴骂了起来:
“你们还是搬走的好,没有看过你们这里,人凶狗也恶的!”
把纸单子递在她的手上,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石青嫂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只用劲把纸单子撕的粉碎,朝两人走的方向丢去。半晌,才望下屋后的斜坡,
恨恨地说:
“要我搬走,那容易!人家苦了十年,不说啥子,就是汗水也流了几十
百桶去了嘛!你就拿棒棒来赶,我都不会搬的!”
这时候,她倒不怕静寂和孤独了,只担心会有这样不讲理的人常来打扰
和吵闹。而她也下了个决心,无论别人怎样想方设法来赶她走,她都不会离
开峡谷一步的。她觉得在峡谷里生活,将近十年,和山峰、树林、小河都弄
得非常的熟识,尤其这片朝夕用光脚板踏过的斜坡,四季长着青绿的菜蔬、
红黄的瓜果,使她分外感到亲热,正如吃奶的孩子看见母亲的乳房一样。她
一向觉得峡谷就是她一家人的。她在岭上寻柴,总是钩点枯干的树枝,很不
忍向那活生生的树身砍进一刀,一则以为它们都是朝夕常见的邻居,不愿加
以杀伤,再则也认为要它们长得大些,就更能够心上感到快乐。小河也很使
她喜欢,她晓得没有小河的水,她这片斜坡上的农作物,是不容易活起来的。
每年过年的三十晚上,她定要走到水边,点起香烛纸钱,诚心诚意表示她的
感谢。她在峡谷外边的小镇上卖菜,人们惊异她的番茄大,豆角子长,她便
会很愉快地说:
“我们那个地方,实在生得好,泥土肥不消说了,河水挑起来又很方便!”
但她又怕别人羡慕,会也挤进谷来居住,便又皱起额头皮,作起艰难的
神情,叹息地说:
“就是野草太容易长了,你只要三天不下地去,你看看,真有你收的!
你顶好拿牛去吃光算了!别人在外头种地,费一分两分气力,我们就得费三
分四分哩!讨厌得很,那全是一个要人下力的地方!”
现在却有人忽然要来赶她,你想她是多么地痛心,她觉得就是拚命也得
把这片斜坡、这个峡谷好好守住。她想别人一定很久就眼红这个地方了,只
以当家人在,不敢下手,现在晓得单是她一个人,而且又是女人,就特别跑
来欺负她了。
“好吧!你默倒女人好欺么?”她恶毒地点一下头,自言自语起来,“我
就要拿出我们女人的厉害来!”
她把锄头棍子镰刀以及斧头之类,全放在进门地方,只消有人敢来把她
拉出茅屋,她就得抓起一样东西,首先给他们一下惩罚,使他们明白,她这
样的女人,是万不能随便加以欺负的。她每天在地里工作,总要在伸起腰杆
休息的时候,直向峡谷左边靠河的小路上,仔细望它一会,看有没有人走来
峡谷里生事,以便赶快跑回家去,预先准备一切,免得临时手忙脚乱起来。
有时也叫大的孩子带着婴孩在高点地方玩耍,同时留心有没人影在谷口出
现。
不久以后,一个老头子走来了,茅屋里当然显得很是紧张。石青嫂子捏
根棍子,撑在门口,眼睛大大地睁直着,望着来人。顶小的孩子,因见妈妈
的神情不同平日,脸色异常可怕,外面狗又咬得很凶,便不禁吓得哭了起来。
老头子一路叱骂着狗,满脸通红地走了进来,看见石青嫂子不替他赶狗,
不招呼他,也不请坐,心里很是不快,便讥嘲似地骂道:
“你那样望着做啥子?我又不是作强盗的!”
石青嫂子看清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是捏一根短短的烟杆,光景不象是行
凶的,便也就脸子松弛起来,但仍旧不安地问:
“你老人家是……”
“我是甲长!”老头子责备地说,仿佛怪她连这都不晓得一样,“我是
为吴大老爷这块地来的,我晓得,他要是要多了一点,可是你得明白,你们
种了十搭十年了,他就没有收过你一点租。要是换给别人,他就早来收了。
他对你们真是客气的很,现在我替你说好话,要他少收一点。押金二十九万
元,租呢,收新斗一石!……呵哟,这死狗!”
他对着跑来的狗摇着短烟袋,惊慌地叫起来。石清嫂子这回也替他赶狗
了,只是回头来,把老头子说的“收新斗一石”,只听清了“一石”两个字,
便象拿给狗咬了似地叫了起来:
“呵呀,你老人家还说减了,这是减的啥子鬼哪!”
老头子很凶地看她一眼:
“你咋个不听清楚哪!我是说新斗一石。难怪人家说你们不讲道理!捞
起半节话就跑!”
石青嫂子生气地抵塞道:
“就是新斗一石,我也出不起啦!他爸爸不拿给死鬼些拉走还好,你老
人家看看嘛,这五张嘴巴,天天要东西塞进去,我一个人咋个拖的动嘛!”
“这没有法子!”老头子望望那些脏污褴褛的孩子,摇摇头,叹口气,
“你种人家的地,你总得要出押金纳租子的!天地间总没有白占的道理!”
“求你老人家再跟他吴大老爷讲讲好不好?”石青嫂子乞怜地说,“请
他吴大老爷发发慈悲,等孩子的爸爸回来的时候,再想法子。”
“要是他不回来呢?”老头子非难地说,“你们就永远不出了么?”
“呵呀,求你老人家,不要说这样可怕的话!”石青嫂子难过地叫了起
来,“他不回来,我们娘儿母子咋个得了!”
老头子偏开脸,望在一边,悄声责难地说:
“动刀枪的事情,哪个料得到!”随又觉得话太说的残酷了,又改口安
慰地说,“也许天老爷保佑你们,他会回来的!”
“但愿你老人家说的话应验!”石青嫂子感激地说,“也要天老爷睁开
眼睛!”
老头子挥下短烟袋,不耐烦地说:
“不要多讲别的了!租子的事情,你听我的话,答应好了,他吴大老爷
又不会马上要你的,年底再给不迟;就是押金这二十九万元,你得赶快想办
法!”于是用眼睛朝屋子里搜索一通,“你现在就可以把猪呀鸡呀,拿去卖
嘛!”
“你老人家看看哪,猪才这点点大,咋个好卖呢!”石青嫂子颓丧地说,
“就是卖了,也凑不够■!”
“你们一点也没剩么?”老头子故意作出讶异的样子,“不是学堂搬的
时候还给你们一笔钱?”
“呵呀,你老人家咋个不替我们想想哪!”石青嫂子忿忿地说,“学堂
一搬走,我们石青就闲在家里,东西又天天涨的吓死人,那点子钱,不消两
个月,就用得水冲光了!要是还剩有,我这些娃娃些也不会瘦成这样子,烂
成这样子了!”
老头子摇摇头,叹口气。
石青嫂子忽然眉头一扬,用手拉下老头子的袖子,恳求地说:
“你老人家这样去讲讲好不好?请他吴大老爷开恩,押金免掉,租子哩,
我照地里出啥子我就缴啥子,有南瓜,我就送他南瓜,有红苕,我就送他红
苕……”
老头子不禁失笑起来:
“你真想得好!他会要你这些东西?鱼呀肉呀,都吃不完的,还要你南
瓜红苕做啥子?除非拿去喂猪!就是喂猪,他也不会要的,人家喂猪,全是
糠拌饭!你想都不要想,我也不好意思去说的!”
石青嫂子痛苦地叹气:
“他简直要叫人家的鸡下金蛋哪!”
老头子感慨地说:
“他老人家也太想钱了,儿子在外头带兵,一年要寄多少回来,这点子
押金就算了嘛!”
石青嫂子在痛苦的脸色上又露出鄙夷的神情,冷冷地说:
“他要能够这样想,那他就长命百岁了!”
老头子现出为难的样子,边走边叹气:
“这叫我咋个去回话嘛?简直捏红炭圆!”
石青嫂子赶在后面说:
“你老人家就这样告诉好了!你说,他们干竹竿榨不出油的!”
老头子头也不回,发气似地吼道:
“你自家去讲好了,鬼才理你们这些事情!”
石青嫂子知道老头子是吴大老爷叫来讲话的,明白对方不会完全使用武
力来解决,就心里安静许多了,她决定以后不论什么人来讲话,都拿押金缴
不起和地里出什么就缴什么来对付。而且要把自己的态度弄温和一些,客气
一些。言语方面也尽量使用恳求和诉苦那类的字眼,务使来说话的人,能够
回去说一番好话,而不致把事情弄得更坏。并要请来人在屋里坐,待承他一
杯茶,揭起坛子盖盖给他看看,让他明白家里的粮食是怎样的缺少。又再引
他到地里去瞧瞧,地下种的大蒜,总要个把月后才能冒芽。黄芽白、莲花白
必须到冬天才能长好卷起。目前可以当成收成的,只有红苕。吴大老爷他要
呢,她愿给他挑一担去;不要呢,是他吴大老爷不对,她的人情是作到的了。
她想竭力把道理放在她这一面,无论县长主席来讲话,她都用不着怕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峡谷里全没有什么人到来。她的心也更加安静了。
天天浇水的斜坡上,大蒜冒出青色的嫩苗,葱子则长得绿油油的,可以扯到
街上去卖了。黄芽白和莲花白,都常常捉着虫的,一天比一天长得青绿。她
想这些菜长好的时候,她一定要送些给吴大老爷吃,而且只要屋边上的橘子
长红,广柑变黄,她也一定要送几篓上门去的。她觉得只要他吴大老爷肯发
慈悲,不再叫人来讲租讲押金,那她这个人并不是没有良心的,她也能够讲
人情,把好东西送去报答、酬谢人家的好意。她晓得他们富贵人家,南瓜红
苕不吃,那橘子广柑和小菜,却是肯要的。他们不是常常叫人到镇上去买这
些东西么?她还想过年的时候,约莫腊月二十四或是二十六,正当照例吃年
饭的那些日子,她就给吴大老爷送两只肥母鸡去。并且在撒高粱喂鸡的当儿,
她把那群半大的鸡一个个地仔细看过,全白色的送人不吉利,黑色的又怕皮
肉不白净,于是她就选定黄色有黑点的麻花母鸡,不管将来就是顶会下蛋,
她也要捉去送吴大老爷的。
有一天半夜后,石青嫂子突然拿给狗的凶猛叫声弄醒,同时又听见什么
东西在毕毕啪啪地爆响,睁开眼睛一看,满屋通明透亮,不住地冒进烟子来,
她明白隔壁灶房起了火了,她光起脚板爬起来,起初还想往河里挑水灌熄,
继后看见火势很大,立刻就燃到正屋顶来,便赶忙把睡熟的孩子连同被盖衣
裳,一个个地拖出。还把笼内的鸡放了,让它一个个扑扑地飞开。最后她的
头发也着火了,她才没有再跑进去搬拿东西。火在茅屋上吼着、跳着、笑着,
尽量发挥暴虐的能事,不到一顿饭功夫,就把屋子和屋里的一切,烧成平地
了。连屋子侧边广柑橘子的树叶,都烧得焦黑。火光没有了的时候,一坪炭
屑还在黑暗中发着红焰,冒着烟子。石青嫂子想着她这年年都在培修的屋子,
想着慢慢买来的家具,想着那条没有跑出的猪……便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把这半年来所受的冤屈和痛苦,都借声音发泄个一干二净。
哭够的时候,她叫孩子们在一棵橘子树下睡着,自己则对那发红焰冒烟
子的火场呆呆地望着出神。她想灶房里烧晚饭的火,是洗碗的时候就熄尽了
的,而且临睡之前,她还照往夜的例去扫过一番,把柴草放得远远的。怎么
会起火的呢?她越想越觉得奇怪。无疑的准是有人来放的了。难道要赶我们,
便来下这样的毒手么?她挨着孩子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天便亮了。看见火场
上烧焦的猪、烧烂的泡菜坛子、一堆变成灰的粮食和变成木炭似的用具,不
禁又哭了起来。锄头镰刀斧子烧坏了,挑水浇菜的水桶没有了,今后又拿什
么来工作呢?房子没有了,还可以在树下睡睡,地不能挖,草不能割,菜不
能浇水,这怎么得了?猪没有烧死的时候,猪卖了还可以拿钱去买水桶锄头,
可是猪也烧死了。鸡呢,又都是小小的,一个生蛋的鸡婆,卖了也买不到什
么。等菜长大了,再卖来买用具,又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起码也得两三
个月才成。而且眼前的饭食就成问题,挖在屋里的红苕,还没下窖,就全烧
了,简直是损失了半年多的粮食。想起这些困难,就整个身子都在发颤起来。
这比那次当家人拿给人家拉走还要痛苦。当家人拉去,她还可以挑起担子,
把儿女养活起来,现在却是活不下去了!
于是她只好叫大的该子守着昨晚抢出的被盖,自己则背着婴孩,到镇上
去向人诉说她的苦难和悲哀,说得伤心的时候,泪珠便成串地滚在黄瘦的脸
上。好些人都对她表示同情,有的给她钱,有的给她衣,有的又给米。同她
熟识的老太婆,还帮她把东西送进峡谷里去。
走回斜坡的时候,石青嫂子又把起火的可疑原因,连同吴大老爷派人来
威吓的情形,一一讲了出来。老太婆望望四周,带着害怕的神情,拉下石青
嫂子的衣裳,悄声说道:
“你听我劝,你还是离开这个地方吧!这里太背静了,又单是你一家人,
人家把你一家人……唉唉,赶快走了算了!”
石青嫂子脸子立即发青起来,半晌才说出了话:
“离开这块地,叫我们娘儿母子咋个活嘛!”
“你该想想,性命更要紧呀!”老太婆责备起来,“他们那一家人,有
钱有势,啥子歹毒事情做不出来!”
石青嫂子不禁又气忿又伤心地说:
“我这老命不要,就同他拚了算了!”
老太婆连忙摆摆手,教训地说:
“这样不对呀!你去鸡蛋碰石头!你该想想,你有个一高二低,你这些
娃娃咋个办嘛?”
老太婆想了一想,又用手拉下石青嫂子的衣裳:
“你不好回你家乡去么?你是那里土生土长的,总好想办法一点呵!”
石青嫂子不禁黯然地说:
“家乡没田没地,早就养活不起我们了,不然的话,哪个还想赖在这个
地方!”
“你不是还有亲戚本家么?”
“十多年了,你晓得他们还在不在?就在,你这样叫花子似的回去,他
们才爱理你哩!”
“他们总不会欺负你,整你害你■!”
“请问你老人家,我们又咋个活嘛,就说我忍心丢得下孩子,个人跑去
帮工,也养活不了他们五张嘴巴呵!”
老太婆只好叹气几声走了。
“无论如何,我也不肯离开这块地的!”石青嫂子在老太婆走后便毅然
作着决定,一面又望下那片现出嫩绿的斜坡,心里自然而然感到一种亲切的
慰藉,“等不好久,它就能救活我们一家人了。”随又起着可怕的想头,“要
是人家硬要来害我们呢?……好,就是死在这块地上也甘心的……这些年
来,它给了我们多少的恩惠呵!……愿这恩人永远收下我们一家人吧!”她
感到安慰,但也觉得伤心。
石青嫂子每天拿破烂的半截坛子,往小河边瓦水,再双手端到地里灌菜。
夜间则和孩子睡在橘子树下。但鸡没地方关着,便拿给野猫子黄鼠狼一个个
地拖去吃了。只剩下两条狗,留在身边。房子修不起来,孩子露天睡觉,便
个个着凉伤风,咳嗽起来,最小的一个还在发烧发热,奶也不吃了。她心里
又极忧愁,又很难过,不晓得这个日子怎样过得下去。盼望菩萨保佑,她种
的菜,忽然一夜长大起来,第二天她就可以拿到镇上去卖,有一大笔钱换到
手上。于是买斧头,买锯子,买镰刀,自己动手砍竹子,割茅草,先搭一座
茅草棚子……
有一夜,又突然拿给狗的凶猛叫声惊醒,石青嫂子便赶忙翻爬起来,抓
起身边放的石头,准备有人打来,她就给他一个回击。一直等着都没有人到
来,狗只是朝斜坡上叫着。她想,也许有人偷菜吧?但菜还小呢,值不得偷
的。莫非岭上有什么野兽下来了吧?想到这里,连到斜坡上去看的打算,都
取消了!她只有紧紧地捏着石头,鼓起勇气,守护着五个睡熟的孩子。
狗渐渐地没有咬了,峡谷里又复显出夜深时候的静寂。高空一片漆黑,
闪着无数惨白的凄清的星子。石青嫂子有些睡不着了,她仍怕暗中会有野兽
袭来,衔去她的孩子。她不禁胆怯起来,想起要是有石青睡在旁边,那就多
么好哪。他不晓得被拉到啥地方去了,如果晓得,就是天远地远,她都愿意
带着孩子去找,不想蹲在这个可怕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起来,石青嫂子便跑到斜坡上去看,想从菜地里的脚迹查出
是人还是兽来。但未走到,便看见那些菜全给人扯起拉断,乱抛在地上了。
她心里难过极了,仿佛看见自己的孩子拿给别人杀了一样。靠菜地来救活一
家人的希望,到这时便全然幻灭了,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这一定是吴
大老爷派人来干的,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路咒骂,直朝吴大老爷住的地方
冲去。
但一到峡谷口子,通到山那边的窄路上,一边靠着岩石,一边临着小河
的地方,不知几时已经安上一道栅栏门了。门是关着的,没法打开;用手摇
摇,紧紧的,不能动弹丝毫。要翻过去呢,又太高了,不能爬上。她便抓着
石头捶打栅栏,不久便有个汉子跑来,恶狠狠地问:
“你干啥子的?!兴这样打门!”
石青嫂子歇手不打门了,却生气地说:
“快开开,我要去看吴大老爷!”
汉子在栅栏那边双手插在腰上,偏着头反问:
“你看他做啥子?”
石青嫂子见他门不开,反而作出非常傲慢的样子,便冒火地骂起来:
“这还要问么?他做的好事,扯我的菜,烧我的房子,我要去同他拚命!”
接着又拿石头捶起门来,大声地嚷,“开哪,开哪!”
“你发你妈的球疯了!”汉子雷也似的吼了起来,你再捶,我就开枪哪!”
当真他就把挂在腰上的手枪,取了下来,一面又大声地问,“我且问你,你
是不是亲眼看见,扯你的菜,烧你的房子?”
石青嫂子见他拿着枪便吓着不敢捶了,但见他又并未放了过来,就又大
着胆子驳斥他说的话:
“这周围团转,不是他是哪个呢?就只有他才这样毒、这样黑心哪!”
“你在这里少骂点哈!”汉子放低了声音,样子狞恶地说, “他听见了,
不叫你坐牢的!”
“砍头都不怕,还怕坐牢!”石青嫂子又拿石头捶起栅栏来,“你不开
开,我就给你打烂哪!”
汉子便立刻拿枪指着她的胸口,气虎虎地吼起来:
“看我不打死你,你再捶嘛!”
石青嫂子素性挺起胸口,忿怒地嚷起来:
“你打,你打,我就让你打!”
汉子反而收着了枪,讥嘲地骂:
“打你,倒把老子的枪打脏了!”
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石青嫂子就一面打栅栏,一面乱骂起来:
“你这狗,你这婊子养的,你为啥不开门!……”
骂了好久,手也打痛了,栅栏门还是紧紧地立在那里。石青嫂子累极了,
便只好坐在那里喘气。
石青嫂子休息了半天,觉得对于栅栏门简直无法可想,同时又想起那汉
子说的话,你没有亲眼看见,你怎好同他吵得,怕就是吵到官那里,也断不
出一个所以然的。刚才原是一时的气忿,只想跑去同他拚命,现在既无法实
行,而神智又完全清醒了。再则,又想起一群孩子可怜,无论如何不能抛掉
他们,得想方设法,把他们养起,一种做母亲的热情和爱恋,又完全盘踞在
她的身上了。于是,她只得慢慢地走回家去。
斜坡上的菜,一给人扯光踏坏,火烧过后的地方,就更加显得荒凉了。
在这里既无房子躲避风雨,地上又没出产给她生活上的希望,而那恶人暗中
还不晓得更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唯一的法子,就只有离开这个地方了。
到什么地方去呢?她不知道,单觉得离开好些,离开这里,孩子们或许不至
于饿死。
石青嫂子把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好,看看那些橘子树枇杷树以及河边上的
桃子树李子树,心里又起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我得把这些果木树全砍去才好,免得他龟儿子白白来吃!”
但想起斧头锯子都烧坏了,没法去砍,只能毒毒地咒骂一句:
“惟愿他吃了,屙痢打摆子!”
最后她又带起孩子到家娘墓上去告别,她忍不住冒出眼泪地说:
“妈,没法子守住你,我只有带起你的孙儿孙女,出去讨口了,你阴中
有灵有应,千万路上保佑他们无病无痛的!”
她背上背着铺盖卷,怀中抱着婴儿。大的女孩和第二的女孩,用树枝抬
起一个煮饭的锅。第三和第四两个男孩,却没拿什么。他们一家大小顺着小
河边,直朝镇上走去。后面则跟着两条狗。镇上的好心人,已经周济过他们
一次了,这次也就不能再给出一些什么,最多就只能给孩子们一些吃食东西。
他们一家人在汽车站旁边的空地上,勉强露天住了一夜,知道不能再求得什
么了,第二天便决定向城市走去。他们沿着公路走,绕到山半腰上的公路时,
便又看见峡谷里他们住过的地方了。
峡谷里蒙着轻微的白雾。金灿灿的早上阳光,照着岭上的松林。小河边
的果木树和那片垦过的黑土,还阴沉沉的,留有夜来的阴影。孩子们首先看
见了,便欢叫起来:
“妈妈,我们的家呀,你看,在那里!”
妈妈只瞟了一眼,不敢多看,怕流出眼泪,便低头走她的。
但孩子们却都问了起来:
“妈妈,我们啥时候回去哪?”
妈妈忍着眼泪,哄他们说:
“等橘子柑红的时候,我们就回来!”
孩子们都感到满意了,走了一会,他们又问:
“妈妈,我们到哪里去呢?”
妈妈怔了一下,半晌才想出哄他们的话来:
“我们去找爸爸!”
孩子们更加快乐了,连声发笑地喊着爸爸,但作妈妈的却忍不住了,眼
泪双双地滴落下来。
她走了一会儿,眼泪流够了,心里清爽些了,还听见孩子们一路满有生
气的笑声,便又鼓起勇气,咬定牙巴地想:
“不论啥子艰难困苦,我都要养大他们的!”
1947 年 8 月 25 日上海大场乡下
(原载 1947 年 9 月《文艺春秋》5 卷 3 期)
中、长篇小说
《芭蕉谷》
这女人,姓姜,有过四个丈夫,因此,身边的一群儿女,样子不相象,
正是不足为怪的。
第一个丈夫,做小买卖的,是个走边地的好角色。傣族人和景颇族人都
同他合得拢,愿意把他们的麝香和象牙也拿给他,只调换一点点烟草布匹之
类的东西。他自己,很勤俭。赶起路来,象马一样,连小便都是一边走一边
拉起大裤脚来撒的。饿了时,就把货担子挑到彝人门口,只买一两个铜板的
蜂蜜,拿来嗄饭,别的菜和盐,是不需要的:因为这样,才能经饿些。后来,
同这女人结婚了,就把成天赶路的生活全盘结束;而在芭蕉谷的路边,修起
两间茅草屋来,开起息客的店子。
芭蕉谷里,没有另外的人家,到处都长着芭蕉,芒果,椰子,和一些常
年不落叶的野树。门前屋后,总有紫绿的含羞草蔓生着,年青的女主人,光
着肥大的脚板去把它割了,不久却又长了起来。
店子的生意,也象谷里的草木一般,极其茂盛。先前经过这里的客人,
须要在大树底下生着野火,露天过夜的;现在却得围着矮脚桌子,坐在茅檐
下面,享受男女主人亲手端来的汤菜了。即使夜半时候,听见岭头豹子吼叫,
也用不着担心,因为身子已在安稳地方,还害怕什么呢?第二天,就是多给
主人索去一些店钱,自家心里也还要满意地觉得:这实在是应该的呵!
店子渐由两间添成三间,屋外的空地,也开辟成了马场。每天的黄昏,
两人都疲倦到了极点,但眼里却总是含着微笑,而且满带着幸福的光芒。
可是,不久,男主人就中了瘴气,起初发着寒热,后来便剧烈起来,吃
点草药,不见效,请山那边的傣族人来送送鬼,也不行。终于,撤手去了。
这悲惨日子的到来,正是门前一树黄熟的芒果,给风吹落满地的时候。回想
一下,芒果开花,两人才来到山谷里的快乐的日子,真是过得不久呢。
女人到这时,好象才从梦中醒来,明白她是完全孤独的了,没有邻家,
没有亲戚,而且围绕在她四周的,又只是些没人烟的山岭和野蛮可怕的森林。
先前背着包袱,随着丈夫,含泪离开的家乡,(那是个有人家有田园的地方
呵!)好象是已经隔得很远很远,自己一生,再不能一个人翻山越岭,走回
去了。不过,幸好她还有个怀孕的肚子,这算是丈夫留给她的一份希望,一
点光明,她也凭了这,才能把自己支持下去,打发掉许多悲苦的日子。
但过路的马夫和客人,却常常打趣她,把她看成无主的东西似的,任意
说些调笑的话语。
“老板娘子,一个人不难过么?我想,白天倒容易呀!吓,吓。”
“听我劝,老板娘子,学尼姑做啥?该寻点,……哈哈。”
同时还有意无意地,唱些男女偷情的歌曲。
女人渐渐觉出年纪太青,独处总不是事,何况早晚又不得不有个帮手,
而且,在孩子诞生的前后,更加少不了人照顾,于是,便让一个做生意的汉
子走进店来,补了老板的地位。从此过路的马夫和客人,也再不敢当面说无
礼的话了。
可是,这汉子,在远方另有家的,到边野地方来,原只想白手抓钱,发
财回去,哪能长久住下去呢?不到一年光景,便将店里的钱财完全卷去,悄
悄逃走了。
前回只失去了心爱的丈夫,这回更一同打失了勤苦的积蓄,女人几乎哭
得死去活来,此后,每天早上,客人一去后,若是觉得心里难过,便抱着女
儿,爬上岭头,在爸爸的坟上啜泣一番,并且诅咒自己,数说自己的不是处。
一面将坟上的荆棘拔去,让那些会开好花的野草顺顺畅畅的长着。
这时,她照常作事之外,唯一的快乐,便是整理坟场,和看女儿天真的
微笑。
可是,不久,她发现肚中留有孽障,而且渐次蠕动起来,便停止到坟场
上去了,因她觉得这是一件害羞的事情,会对不起女儿的爸爸的。并且,一
壁想起那个卷逃的男子(一想起,就有着一双狡猾的眼睛,闪现在她面前),
就一壁拍打她的肚皮,恨不得快些落地,好让自己干净做人。
同时,那些过路的马夫和客人,看着她的大肚皮,更加说出放肆的话来
了,而且也不再叫她老板娘。
“胡乱同人困觉,怎么成?总要下细找个好的。”
“我想,找一匹马,倒要好些,它不会踏了你,就跑了的。”
接着,眼睛是斜斜地瞧,或者突然发出了哄笑。然而他们又是不能得罪
的,因为他们究竟是生活的靠山,衣食的源头哪。
她慢慢又觉得有个男子的好处了,但一想起才受欺骗的事情,就竭力把
这念头打消。可是,身体便从此在劳作和气苦中衰弱下去,每天疲倦来象病
了一样。到要生产的前半月,简直倒床了,动弹不得。
幸好一个病脚的马夫,留在店中养息的,一向很正经,也老实,并不曾
趁伙儿打趣过她,就发着慈悲心肠,做着女人不能做的一切事情。并在生产
的时候,还用他的笨手笨脚充当了临时的产婆。
婴儿落地后,她听说是个男的,便不愿意把他丢掉,因为自己一生,不
正需要一个儿子么?还有,这到底自己生的,总比过养别人的孩子好些。到
满月后,身体复原,就带着女儿,抱着儿子,到爸爸的坟上去。这时,正是
热带地方雨季终了的时候,远近的山峦,都在晴明的天底下,现着黛绿宜人
的喜色。树上枝头的猴子,大大小小,均在发出嬉戏的欢声。坟周围已长满
了丰绿的芭蕉,牛肝猪心一样的花朵,正开得红艳艳的。使人觉得这不象死
者长眠的地方,倒仿佛是谁家花园的一角呢。女人到此,也就不再象往日一
样,看见一坯新土那般酸心了。只回忆着丈夫断气时候,望着她的肚皮,断
断续续说的话。
“唉,要是一个……儿子,我就……安心了。”
于是,一面抱着孩子,倒身拜下去的当儿,一面含泪地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