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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芜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爸爸,就把他看成你自己的吧!这总比过寄人家的好呀。他长大了,

一定会替我们烧钱挂纸的(泪滴下来),你阴间有灵有应,就保佑我们娘儿

母子无病无痛哪。现在就请你在这里安安心心地躺着呵!”

拜过后,她便觉得仿佛丈夫已经点头答允了,而长久积压在心里的东西,

也好象忽然消去。同时新的幸福,也宛如又在开始一般。她回头看看山下,

从四山爬下去的绿丛,密密的,高高矮矮的,就象绿海的波涛,要将谷里那

一点灰色的茅屋淹灭似的。因而,想着人们要在灰色茅屋里生息下去,真是

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这在先前来上坟时,就有这么样的感触。不过此次,却

以为只要努力,是不用怕的了。

息了一会,她才抱着儿女,慢慢走下山来。往回从坟上回家,门前屋后,

以及马场,总有过夜的马,撒下好些马粪和稻草,须待自家歇了气,再去扫

除。屋里也现得零乱,客床上乱丢着被盖和枕头,地上则散着烟灰,口痰,

和瓜子壳,那时心里难过,便把这一切看成可怕的难以逃避的恶梦。现在却

都弄得井井有条,十分清爽了。而且屋里的矮桌子上,正放着饭菜,热气腾

腾的,只待自家坐下去受用,不象先前一面收拾屋子,一面招呼小孩,还须

自家去弄饮食呢。到这时,她才深切地体味着,这一个替她做事的跛脚马夫,

应该谢谢的地方虽是很多,但总没象这一天,这样令她难忘,令她感激。

于是女人端着饭碗时,便决定了意思,向他说明:愿意把这男孩子做他

的干儿,并望他长在店里招呼下去。

跛脚马夫一边吃饭,一边红着脸,点一点头。在收碗的当儿,才忧郁地

说了,眼睛却一直望着他那只跛了的脚。

“脚好了,我还要赶马的……我到底是个赶马人哪。”

从此,过路的客人和马夫,便又向这跛脚的老实人开始嘲弄“你怕不只

做干爹吧?你这不老实的家伙!”

“妈的,我们就不走运,到这些年程,还是光杆子。”

对女人的嘲笑,倒反而比较少些。

跛脚马夫是不会打趣的,也不大会说话,听得不耐烦时,只能红涨着脸,

生气地回答:

“不要乱说!”

他的朋友,先前一块赶马的,看不惯这情形,便劝他说:

“你还是同我们一块去赶马吧,在这里,羊肉不曾吃,白惹一身骚!”

跛脚马夫便决定重新去赶马,女人留不住他,也只好让他走了。这时候,

她要接待客人,要招呼孩子,又要做七零八碎的事情,真是忙得过这头,忙

不过那头的,不久,孩子拖瘦了,自己也劳顿得一蹋糊涂。同时,那些过往

的客人和马夫,又把她看成无主的物件,而且,对她总起着非分的念头。她

一想起那个跛脚马夫的好处,便失悔不该让他走了。

随后,跛脚马夫又赶马经过这里,她便要他留下,并说干儿子也舍不得

他。而那抱在怀中的孩子呢,也的确在向他微微地笑着,表现着无邪的好意,

他就红着脸低下头,看着他的脚,不好意思地说:

“为了脚,我也想留下的。只是怕别人说闲话呀!你们是孤儿寡妇,我

又是单身汉。”

女人没有说话,自己也脸红起来。当夜她便到坟上去走一遭,向死人请

求指引。

“爸爸,我实在不能自家作主了,请你今夜来告诉我吧!我该怎样做才

好呀?你看,孩子再拖下去,就会……哪!”

她怕说出那个可怕字眼,接着便哭了起来。

可是,这一夜偏没有梦,她非常失望了,就对死人起了埋怨。

“他不管我的了,……他不管我的了。……我倒是一直想起他的。”

于是,她便和跛脚马夫结婚了。

十多年后,跛脚马夫死去了。这其间,曾同她生过四个小孩,却只活了

一个女的。

这时,茅屋已添到许多间,马场也扩大了,并开辟出些种菜的园地,手

边也积下好些现钱。大女儿长到了十四五岁,已不待妈的帮忙,就能自己一

个人,上厨煮饭,做客人的饮食。脸虽是尖下巴,细长眼睛,又有点忧郁,

但身体却很强健,和妈不相上下,扫马粪呀,挖地种菜呀,并不比男子为弱。

小的女孩,也听话,胖胖的脸,圆鼓鼓的眼睛,老是笑眯眯的,使她做娘的,

得着不少安慰。只是男孩子,一向待很娇惯,样子颇有些狡猾,已经十二三

岁了,还不肯做事情,只爱同那些息夜的马夫打闹着玩。做娘的,因为把他

看成命根子,故也十分的疼他。

女人自己呢,已不象先前:没了丈夫,便寂寞。现在生活本身,就热闹,

且有味。也不再想到四周密绿的林子,会象大海波涛一样,要将她的茅屋淹

没的了。她只觉得她们一家子是在发着的:儿女不久就都长得更大,茅屋不

久就要添得更多,林子也会一天天地退到坡上去,满山谷里,全变成息马的

场所,和种菜的园地。黄昏时候,到处马叫,响着阻嚼稻草的声音。白天则

看见嫩绿的菜叶上,有蝴蝶,蜂子一类的东西在飞舞,嗡嗡地叫着,令人喜

悦。因此,她对于才死去的跛脚马夫,自然可惜,但定数实在留不住的时候,

也并不十分悲痛。至于大女儿的爸爸呢,十多年前就不管她的账,现在,准

已投生到什么人家去了,更无须放在心上。过路的马夫和客人,虽说看她没

当家人,仍旧恢复了嘲弄,但对她本身,已再不存过分的野心,至多不过说

句把开心话。而她自己,在这十多年中,也已老练,不象先前,一听见这种

话,就要红脸或是生气,倒反而要和他们打趣,变得十分泼辣。

别个马夫若带讥讽的样子说:

“老板娘本事真不小,儿女这么大,这么多了。”

她就嘲弄过去:

“你不晓得么?他们一群群的,都能赶马呀。”

别人见说不倒她,便在旁边,一问一答地,故意讲她的阴俏说。一个问:

“三姊妹怎么样子不一样呀,真奇怪!”

“有啥怪头?她们的爸爸不一样哪。”

一个挺一挺眉毛,要笑不笑地回答着。

“真少见哩,这么多的爸爸!”

问的人假装吃惊。

“有啥子少见头!这些地方就兴这样的罗!”

回答的人仍旧要笑不笑地。

女人照常把这当作耳边风,只有时偶然扁一扁嘴:

“没事做,去洗洗煤炭哪。”

问的人也曾直接讥笑过来:

“老板娘,你们家怕不是汉人吧?”

“是哪,我们家,祖宗八代都不是汉人!”

女人就用这样的话,硬硬地抵塞过去。而她自家心里,也常常想着:

“就不做汉人好了。有啥要紧呢?”

往后,有生客人,原是一本正经问的:

“老板娘,贵处是哪里?”

她便毫不迟疑地回道:

“我们是本地人。”

“你们汉人话讲得不错哪。”

“十多年来,就同汉人做生意,怎么不会说呢?”

她闲时,便把平日学习的傣族话,景颇族话,全教给她的儿女,她自己

和她的女儿,也象本地女人一样,只着裙,不穿裤子。

她觉得,她一家人是生根在这芭蕉谷里了。

这芭蕉谷,周围数百里都是绵延不断的山林。缅甸的英国官家常常派人

前来做些测量,修桥,和筑路的事情。因之,这小山谷里,就不时有英国人

缅甸人和印度人出现。同时,什么税呀,捐呀,工役费哪,也就连二连三地

派到这女人的名下来了,更讨厌的,是那些收税收捐的人,对她们母女的态

度,却不象汉人马夫,只讲在嘴头,倒是一面调笑,一面动手动脚的。

这时她感到新的麻烦了,而且使她心里比以前更加难过,更加气愤。

于是,一个惯在外国地方贩私烟的中年人,常来店里住宿的,早就对她

这有钱的寡妇存着意思,便乘机出来,替她干了几件出色的事情。

“骗人!要这么多么?”他接过一张捐票来摸挲着,一面直盯着那收税

的缅甸人说着洋话,“我告诉你,我是密支那,曼德里,都在过的。……你

看她是寡妇人家!欺我,可不成呀?”

“另外还要点酒钱哪。”

缅甸人吃惊了,知道碰见了内行,只好这么说了。

“酒钱?笑话!这为啥要酒钱?你送货来?……看我递你一张状子!就

要酒钱,哪会要这么多?”

缅甸人只有含含糊糊地支唔着,拿到正份的捐款,便走开了。自然,女

人对这,是十分感激的。往后,一碰着洋人家的麻烦,就总得找他了。他呢,

也就更加表示殷勤,常从大城市那面带些绸缎衣料回来,送给她和她的儿女。

并将自己一部分款子也放在店中,托女人替他收管。每次在店里吃饭时,他

总要说,就一桌吃吧,都是自家人,何必另设呢。慢慢他便成为他们家庭的

一员了。

时候一到,他就向女人求婚。女人呢,并不感到为难,只觉得要对付英

国官家,这样的人实在是少不了的。自然,她也明白,这人厉害,不象跛脚

马夫那般忠厚,但银钱诸物,不让他管,日后即起歹心,也不要紧。至于别

人嘲弄,以及恐怕对不起死者的事情,早已不用想了。因为自己早已决定做

边地人,还管那些做什么呢?

这样,她和他,便合拢在一块了。

但这个中年人,是个大瘾客,自做店主后,便格外享起福来,一天便有

大半的时光躺在床上燃烟,长伸起两只脚杆,懒得象蛇一样。起来时,只穿

着皮拖鞋,衔起湘妃竹的烟袋,到马场上走来,菜地上看看,神气满悠闲的。

遇见她们母女,在汗流满面地挖土,或者打扫马场,他也从不帮助一下,光

是在旁边讲点白话:不是说,今年要把马场扩大一些;便是说,该种点好的

菜吃。

女人觉得这样不对,因为两人集合的意思,原是要他来帮忙,共同发展

家业,不是叫来享福的。但在开始期间,还不好直率说得,仅在他的面前,

唉声叹气,抱怨事情太多,暗示暗示罢了。他却不明白女人的用意,只是坚

决地主张:雇一个用人。女人倒抽一口气,冷冷地说道:

“你不晓得呀,我们小户人家,进在手里,吃在肚里,有今天没明天的。

怎么请得起一个人呢?要是请得起,老早就请了,何劳你来费心。谁个人是

傻子,肯一把汗,一把水地苦哪。坐着吃,睡着喝,哪个还不想?”

男子霎一霎眼睛,有意思地微笑道:

“听说,你不是积攒得很多么?”

“呵哟,你才肯听进去,他们吐屎呀。……我把那些烂牙巴,断舌根的,

咒他一个个没好死!你看嘛。我不久才坏去三个,你是晓得的,那一大群儿

女,哪一个不要穿,哪一个不要吃?……我不瞒你说,后来呢,又口逻肚攒,

积下几个。说到这里,我又要咒骂那些洋人家了,真该千刀万剐的!啥子人

头税呀,狗头税呀,左也要钱,右也要钱,简直水冲了一样,弄得你一干二

净!”

男子半信半疑的,沉默了一会,才说道:

“那末,就拿我那笔钱请人吧。”

女人没好意地冷笑道:

“你留着吧,烧烟不用钱么?我们生来苦命的,你不用管好了。”

日子又久一点,女人才明白的叫他帮着做事情,但他就这么回答道:

“我告诉你,我三辈人,都没有摸过锄头,更别说扫马粪。……一句话,

我是不能做的。”

本来,他该要把话说得委婉一点,但因想起女人,始终不让他管银钱,

并把柜子箱子的锁匙也藏得那样秘密,心里一向很不痛快,这时,便借此发

泄出来了。

女人把眉毛一竖,也没好声好气地问:

“那你家是做啥的?该不是做皇帝吧?”

“要是做皇帝,我还来这里受气?”

他认为只做个有名无实的家主,吃一点闲饭,实在是太委屈了,一面把

铁烟签子朝木盒里一掼,样子很是气愤。

“吓,还说受气,你看你自家,成个啥呀?一点事也不做,只是成天躺

尸,吹呀吃呀地。我们娘儿母子,才真倒了霉,半夜赶黑路,碰着鬼了。”

女人气忿起来,把只手叉在腰上,盯着他。

“妈的屄,我吹烟,是吹你的么?”

男子用拳头敲起床来。

女人将壮健的胸脯一挺,指着他说道:

“你看这些人,是吓着长大的吗?不要在我面前动手动脚的。”

两人虽是破口吵骂起来,彼此意见加深,但不久也象一般夫妻一样,表

面上总归平静无事。同时也是女人明白,他勤吃懒做,可对洋人家是有用处

的。便只得让步,不再叫他帮忙。

可是,不到半年,他自己存下的钱,全塞进那枝枪眼里了。烟瘾呢,却

比先前更大,每天非吹许多烟不可。他这时便毫不客气地向女人要钱,并说

这半年来,赚了多少,他是明白的,要几个来烧烟,算不得怎样的花费。女

人知道瞒不了他,就推口说道:

“我要积点钱,雇个把人哪,你安心要我变牛么?还有,你看看福生,

已经十二三岁了,整天玩,怎么是好?我还打算看个好日子,送他进洋学堂,

到那边城里去。……我们就是吃了不懂洋话的亏呀!”

她本是想多积钱,并不怎样要儿子进学堂的,只是现在逼着她了,因此

说出口来时,就好象早已决定了那么似的。同时,又因为说到尾后一句话时,

她十分气忿起来,便忽然把她暂时的推口话,也当成非做不可的主张了,而

且觉得这是非常对的。

“进洋学堂?黄鼠狼想吃天鹅蛋!你有几个钱?”男子对那并不喊一声

“爸爸”的男孩子,早就视为坏种,现在见女人又推三推四,不肯给钱,便

拉下嘴角,说起闲话来了:“还是听我劝,叫他帮你做做事吧!这不强如请

一个人?你看他,一顿吃那么多,不是小人哪。他不干,拿条子给我抽。……

我看他是读不出来的;读书的人,不是那样的材料。俗话说得好,龙生龙,

凤生凤,贼的儿子打壁洞。……你不叫扫马粪,他会做啥?一向我就打算对

你说,只怕你护短!我老实告诉你,那个小光棍,游手好闲的,我实在看不

入眼。……”

“小光棍,怎么样?碍你眼睛么?饭吃得多,可不是吃你的呀。我偏不

要他扫马粪,我偏要他进洋学堂,看你怎么样?下个月开初,就要送。”女

人不等他说完,就发作起来了,因为别的还好忍受,一讲她孩子坏话,可就

不能了,“说他不是那样的材料,放屁!你的嘴巴,又不是皇帝娘娘的■,

金口玉牙。准不倒数的!我告诉你,状元举人,并不是天生就,皇帝老官,

也有放牛娃子出身的。你不要量死我的儿子。我明白的,你想我留下钱,给

你吹烟么?不要错打了主意。”

“妈的,你真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送吧,你明天就送吧,

干我的卵事!……我肯信,你那小光棍,就做官嘛。……我是睁开眼睛,看

着的。”

为了要钱烧烟,几乎是天天吵下去。有时女的吵不过了,才丢给他一点

钱。男的接在手里,还狠狠地说:“你不要打发花子似的,等我出门一趟,

只消一回生意,就什么都赚回来了,那时连本带利的还你,不少你一个毛钱

的。……我告诉你,咱们先前那些日子,指缝里漏下的,也比你多。……”

“你还是回到先前去吧,强如在这里求爹爹,告奶奶的。”

“哼,你想我舍不得这个狗窝么?我早就打算车了。”

“那就滚你的!我真要点起香烛来,谢天谢地!”

“妈的,你叫我滚?那容易!不给三百五百成?”

“花子,你在吐屎了!你带些啥来?你带些啥来?你不说明白,我是不

答允你的。”

“哈,你就不认账了,从前不是一封封交你的?”

“花子,那不是全塞进你那根尿杆子么?”

女人气得要命,便把他床上的烟枪一把抓来,掼在地上。“妈的,你问

过价钱没有?给我掼破了,看你赔得起!……不要你三千,也要你八百。”

男子说着说着,就把袖子两挽,做势要动凶的光景。

有时两人也真的打了一架,但男子是鸦片烟鬼,身子瘦,又虚弱,怎么

打得下这壮健的女人呢,并且,她的大女儿也要跑来帮忙,口里虽说拉开他

们,事实上却是将男子的手腕拖住,让她妈妈来打。自然,他老是吃败仗了。

往后,他知道动武是要吃亏的,便只说些气人的话,甚至骂她母女俩是淫妇,

是不要脸的婊子。女人若遇他骂怪话,就常常露出手腕来威吓:

“你的皮子在发痒了!”

男子见吵,闹,打,都不行,便偷。只要钱在外面放一会儿,准会失踪

的。于是,女人就更加小心了,真象防贼样,柜子箱子永远锁着,并移放在

大女儿屋里,钥匙亦由大女儿带在身边,系在贴肉的腰带上。

男子到这时,除了向过路的私烟贩子赊烟而外,就只能把以前的烟灰和

水吞服,来过瘾了。当然,这日子是过得很苦的,而且过路的客人和马夫,

又常常在旁边冷言冷语地讥笑他怕老婆,使他心里不好过。他自己也本想再

去干私烟生意的,但因已经过惯舒服的生活,脚腿软了,不能再去爬山翻岭。

何况,贩私烟的事情,又是很危险,往往会给人赶得鸡飞狗跳的呢。因此,

目前安慰他本人的办法,便是将卖给客人的酒拿来痛痛地喝下,使自己成天

成夜,昏昏迷迷的。这时,女人已同他生了个男孩子,只好由他醉,不理他

的。但她的儿女,却在暗中咒他,骂他是烟鬼酒鬼,要他快点死去,免得象

苍蝇一样钉着她们。

后来,私烟贩子屡次来索欠账了,他无法抵赖,才想出最后的办法来:

偷钥匙,开箱子,找寻她们的积蓄。然而,这是须要没客人的夜晚,和她们

都睡熟了的时候。

不久,雨季到来,各处山谷发着瘴气。道路泥泞稀烂,往往夜晚没客来

宿,男子便开始寻觅偷窃的机会了。

有一夜,大家都睡得很熟,他就乘着酒醉的胆子,拿着烟灯,去撬大女

儿的房门。那门和壁,在热带地方,原为了容易通风透凉,都是用竹笆子做

的,所以,就很容易撬开了。他一进屋里,便直朝床面前走去,因为他早已

知道,钥匙是系在女儿贴肉的腰上的,不用在别处寻找。

他拿烟灯小心照着,看见女的是睡熟了。身上只薄薄盖上一条长纱裙,

光裸脚腿,和光裸的手腕,完全是露出的。脸上发着红热,且带着娇酣的神

情。一向他把她恨得牙痒痒的,骂成婊子,现刻却突然觉出她是异常魅惑可

爱了。等到把盖着的纱裙揭开,看见女的一丝不挂,他那醉了的脑袋已经忘

记他是什么身份了,只觉得肉体上,很冲动地,很强烈地,要和那个身子去

接近。

“妈,妈,……姐姐,在叫呀!”

福生先惊醒了,跳下床来,一面战战兢兢地,喊他的妈。

女人慌张地爬起来,正听见女儿在隔屋惊呼呐喊地骂:

“酒鬼,……你这……天杀……的呀,你……”

好象给人按着嘴巴,喘不过气来似的。她马上明白,准是酒鬼去开她的

箱子了,立刻逡下床来,捏着一根木棍子,一面向儿子喊道:

“那个狗东西在偷我们的钱哪!”

就怒冲冲地朝女儿房里冲去。福生也一下子明白是什么事情,就顺手抓

把剪刀,紧尾在妈的后头。

女儿屋里的桌上,正放着那盏鸦片烟灯,发出黄光,昏昏沉沉的。她本

意只想,钱若没有偷去,敲打他几下,就了事了,但一眼看见他是干了那样

没廉耻的事情,便登时气得心血喷涌,将他拖下床来,直向要害的地方,重

重地打了下去。

福生还不明白那事,只以为偷钱,便站在房门口,狠狠地咬着牙齿。及

待看见他光屁股躺在地上,拿脚乱踢他的妈,而且有几下踢得很重,他才把

平时只在背后诅咒他的忿怒,趁势都发泄出来,跑上前去,用剪刀直朝他的

腰上乱戳。

女人打了一会,看见他不踢了,才息一息手,气喘喘地问女儿道:

“这不要脸的东西,怎样跑进来的?”

“我不晓得呀,人家正睡着,突然……一堵墙一样,……直压下来。”

女儿原先是用手乱抓着酒鬼的,等到妈赶过来之后,便伏在枕上,啜泣

着了。同时,一面哭,一面用嘴巴咬着枕头布。

“你疼吗?”

妈忽然憬悟似地,担心问她。

“嗡。”

女人又马上抓着棍子,劈头打了下去。起先男子还在呻吟,不久就不动

了。嘴上,颈上,腰上,都在流着血。她伏下身去,看了一会,知道已经断

了气,便立刻手软起来,心里有些害怕,一面自言自语地说道:

“怎么办呢?这没廉耻的,已经死了。”

女儿也立即停止啼泣,翻起身来,直朝死尸望着,又惊又怕地,脸色灰

白,浑身发着抖。

福生站在门口,倒不十分俱怕,只是睁大眼睛,望望姐姐,又望望妈,

神事很是仓皇。

屋外黑洞洞的,飘打着雨,檐头渐渐沥沥地响着。离天亮还远呢。

那边屋里,婴儿大声地啼哭着,小女孩则在胆怯怯地,一声声地喊着妈

妈。

“都到那边去吧!”

几乎出于本能似的,女人这么说了一声,便懵懵地带着儿女过去。当她

把啼哭的婴儿抱着喂奶时,才忽然身子抖了一下,仿佛背后有人提醒她一样,

警觉地想道:

“这不对呀,明天会有人来看见呢!”

立刻把婴儿放在床上,也不管他怎样啼哭了。同时,也好象不知道婴儿

在啼哭似的,就在屋里寻摸着东西。一面吐着不自然的声音,吩咐大女儿:

“把那马灯点起来。”

大女儿本要去抱啼哭的婴儿的,见这么说,就赶快去找马灯。同时,又

胆怯地望着她妈的脸,现出疑惑的样子。

小女孩也觉出妈的脸色有些异常,只呆呆地望着,不敢出声。

福生却没注意这些,只凝神听着隔屋那边,生怕酒鬼爬了起来,因此,

手里那把剪刀,这时还没放下。

女人脸上现出痉挛的神情,一手拿锄头索子,一手提灯,就朝那边屋走

去,一壁说道:

“来,我们把他弄出去!”

大女儿和儿子,仿佛受着魔术的牵引一般,立刻尾着。

“妈,我怕呀!”

坐在床上的小女儿,一下哭了起来。

大家都没理她的,好象不曾听见一样。

女人这次进来,看见男子,软软躺在血中,动也不动,就不禁蓦地滴下

泪来。因为到这阵,积仇和蓄怨,业已全然消去,只在暗暗潜来原谅和怜悯

了。她刚才要将它捆起来丢出去埋的勇气,现下已经提不起来。并且,听见

隔屋婴儿在哀嚎,小女儿又在悲泣,宛如她们也知道了这件惨事,而在伤心

似的,就更见令她心下酸楚,十分难过。可是等她一下子,瞥见死人脸上的

眼睛,略略涂着血的,正圆睁睁地,带着怒气时,便又恢复到一种生气的心

情,而且想道:

“这哪能怪我?是你自家不学好呀!”

随即,又望见他那赤裸裸的下身,正无耻地露在外面,便越发憎恶起来。

于是,这下子勇气便又有了,立刻拿索子捆好死尸,穿上扁挑,叫大女儿和

她抬着,并要儿子打灯,走在前面引路。她这时心里没想别的了,只觉得越

快越好。

外面漆黑,一路又是滑滑溜溜的,马灯照亮的地方,只见雨点不住地溅

跳。三个人周身都打湿了,但还是朝前走着,跌着的,也立刻爬了起来,仿

佛她们娘儿母子,都受了什么力量在冲走似的。爬到山半腰时,雨越落越大,

两旁林子,都给雨点打出惊人的噪响。起初还是山那面闪着电,发着雷声,

不久就到这面来了。当电光倏的把山谷林莽镀成银色时,她们都惊得直跳,

仿佛要被什么东西摄去一般。脚步刚还没有立稳,接着,就在头上响起了炸

人耳朵的雷声。同时,雨点也立刻加大起来。女人表面上竭力安慰儿女,向

她们说着不要怕的话,但心里却是有些恐惧的。

“难道天在发怒,怪我谋杀丈夫么?”同时又辩解似地想着,“我是做

得对的!他是禽兽,他奸污女儿,他不是人呀!”

挣扎到山坡顶时,她觉得要拿锄头的气力也没有了,但还是勉强去挖土。

刚动手不几下,旁边两个儿女,浑身流水,不住抖抖缩缩的,忽然一齐失声

叫道:

“妈,你听,那边啥子在叫呀?好象是豹子!”

她也吓着了,也没气力了,只把死尸胡乱朝山那面推下去,就带着儿女,

冒着雨,急急忙忙走回家来。

她在灯下脱下湿衣,将干的披在身上时,听见屋外雨声,嗬嗬地,更加

吼得宏大,便禁不住带着感激的神情,叹一口气道:

“这下子可好了。”

大女儿和儿子,也在换衣服的,听见娘这么说,就一齐回过头来,样子

也仿佛都在庆幸刚从大难里逃出似的。

婴儿和小女孩,大约是哭得疲倦了,都各自平平静静地睡着,鼻息里流

着和平的酣声。

第二天,女人一早起来,打扫屋子,收拾死人的东西,心里并不怎样难

过,只觉冤有头,债有主,他是该得的;而且,这样了结好,免得大家拖滥。

福生平日爱睡懒觉,这一天,也一早起来,帮妈做事情,显得特别勤快。看

见妈在包裹烧烟家私,就过去拿烟杯子烟枪道:

“妈,这给我,拿给我玩!”

“不,听我话呀!这是不学好的。福,我要送你进洋学堂,读个三年五

载,好替妈争口气哪。”

这在往天,福生也许要执拗的,但现在却听话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还

很乖巧地说:

“妈,我们通把它丢了好了!”

做娘的,听了非常高兴,看见女儿在灶房烧饭,脸色不好,好象大病一

样,尖下巴更加尖了,便连先前守得很秘密的话也向她讲出来了。

“不要紧的,你心里丢开些!妈做女儿的时候,也遭过这样的事呀。”

脸通红起来,就一面低下头去,拿火钳挟柴,塞进灶里。“那时候,你外婆,

你外公,都只有吞声忍气。你想想看,那个花公子,就趁他是田主人哪。有

枪有棍子的,谁敢动他一根指头呢?……唉,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跟你爸爸

到边地来呵!”说到这里,感叹起来,随即放下火钳,直向着女儿继续说道:

“你看,我现在不还是活出来了?听我话,丢开些,有娘一块,你不愁没好

日子的。”

看见大女儿好过些了,便去把哭横了的婴儿抱起来,坐在门槛上喂奶。

孩子衔着乳头,不哭了,她便摸着他的前额,带着爱抚的神情,笑着小声责

备道:

“你就同那个坏人一样,只晓得吃呀。”

小女孩走了过来,双手藏在背后,现出娇憨的神情,做眉做眼,向妈说

道:

“妈,我不告诉你。”

“你捡个啥子东西?”

接着就同爆发的笑声,送在妈的鼻子跟前。

“弟弟的鞋子呀!”

“我打你这个小顽皮!”

妈笑起来了,并做势扬一扬手。

这时太阳出来了(雨季时候,有些日子,会偶然在早上或者午后出一两

点钟的太阳的),雨后的马场和菜地,都在微微地冒着水气。东面一望的林

丛,上面晕着一层薄薄的光雾,那些凝着水珠的枝叶,通在晴明的阳光下面,

晶光闪耀,十分鲜绿。猴子在林中欢呼着,四山里,响彻着喜悦的声音。女

人看看天空,晴朗朗的,又高

又明静,便带着愉快的神采,自言自语地说道:

“唔,许多日子没看见这样的好天了!”

隔了两天,有马夫和客人到来住宿,听说老板已经中瘴气死了,大家觉

得这原是边地平常事情,就只叹息了一声,便又说起笑话来:

“老板娘,不要伤心!我们男子多得很呀!……就趁热,再来

一个吧。”

“呸,再来一个,我还没有倒楣透?我就倒他八辈子的楣,也不要再碰

你们男子了!”

“哦,不要生气,我是说老实话哪。不要我们男子,那末,洋人家怎么

对付呢?”

“怎么对付?我不会叫福生赶快去学么?……老三哥,不是开玩笑,我

老实托你问问,八莫那边的洋学堂,到底要多少钱一年?转来,我还要托你

送他去。”

“进洋学堂?好说!那不要你七十八十!你去得成?还有,城里面,花

钱地方,你家福生,不老实,会学坏哪!我说在这里嘛,不到个把月,他不

手表皮鞋呀地玩起来,鬼才相信!还是听我劝好,请个把汉人老师来家教教。

你自家也落得好。”

“怎么?我自家?”

“你不明白么?一则你可以省钱哪,还有……”

“还有啥?你这鬼,说完再笑吧!”

“吓吓,你可以……拿他做老板哪。”

“呸,我把你这烂牙巴断舌根的!”

虽是他们在说笑话,但讲到洋学堂的事情,女人觉得那总有几分可信,

并且,一想到要把儿子放到远方的城市去,便禁不住有些难过起来,她自己

实在是舍不得离开她的儿子的。但在第二天下午,看见几个缅甸人在山谷里

出现的时候,便又将心肠硬了起来,而且决了意:与其长久受人零零碎碎的

敲诈,倒不如一总给儿子用去,三两年后,大家不就出头了吗?可是这次缅

甸人来,并没有摸出什么税票捐票,只是朝屋乱闯,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女人见他们都是常来的,便站在房间门口,张手一拦,用景颇话说道:

“不要乱钻,我屋里,儿大女大的。有啥事,好好给我坐着说!我去叫

她们弄茶来。”

“不要乱钻,好说!我告诉你,有人告你们私藏鸦片烟。”

带头的一个缅甸人,他是一身警察装束,摸一摸腰间的手枪,鼓起眼睛,

直盯着她说,也是用的景颇话。

“见你的鬼罗,我会藏啥子烟?”

女人对这是理直气壮的,因为她屋里老早就没有鸦片了。

“不要嘴硬,你家老板就是这样的哪。”

缅甸人到这时才神色缓和,没板面孔了,伸起大指和幺指,在嘴上比了

一比,有意思地笑着。

“他是烟鬼,我不瞒你!可是他死了哪。你搜吧,现在连一点烟灰都找

不着了。”

女人现着不怕什么的神色,狡猾地笑起来了。

缅甸人马上吃惊着,就说前回还见面,怎么这快就死了,并问得了什么

病。听见女人说是瘴气,便伸起指头,弹一弹女人的下巴,笑嘻嘻地说道:

“小娘子,恭贺你,这下子可好了!”

女人偏开头,连忙用拳头猛力打去对方的手,并生气地骂道:

“黑鬼,雷打的!你简直调戏起你的老祖母来了。”

“呵啦,婆娘家真手重!”缅甸人赶快退后一步,摸摸他那只打痛的手

腕,“妈的,你心肠真毒,男子汉怎么遭得起你!”一面就向他的跟随霎一

霎眼睛。那些跟随的缅甸人,便朝各个屋里钻去。

“真的要翻脸搜么?好,不讲人情,就不讲人情。看嘛,大家做得出,

以后休想吃我一口茶!……福生通把香蕉收起,我宁愿给猪吃,也不再给人

的。”

缅甸人看见她发脾气了,就一面抓着她的手,一面拍她的肩膀,做出陪

小心的样子,说道:

“小娘子不要生气,我们是奉公事来的,不得不敷衍敷衍英国官家哪。”

女人马上掀开他,指着骂道:

“滚开些,不要在我面前动手动脚的!你认清楚,老娘并不是那种不三

不四的女人!”

缅甸人就嬉皮笑脸地骂道:

“识趣点!不要这样凶,我马上就要搜出来的,你以为不知道么?藏的

地方,我是清清楚楚的。”

“在哪里?在哪里?你找不出,我要拔掉你的胡子的。”

缅甸人突然朝前走了一步,指着女人,板起面孔说道:

“就在你身上!”

“球戳瞎你的眼睛了!……来搜,来搜!”

女人气昂昂地拍她的胸部。

“还搜什么?这两包不是。”

缅甸人将女人的乳房捏了一捏,大笑起来。

女人登时把脸气得飞红,劈面就给缅甸人一个耳光。

缅甸人这回真的生气了,一面摸着打烧的脸,一面指着女人,恶狠狠地

骂道:

“看嘛,你马上就要落在我的手头的!……叩头都不饶你!”

“黑鬼,你听着,老娘都给你拿得着,老娘还敢在这里开店子!”

女人气汹汹地挽着袖子,仿佛就是打起架来,都毫不躲避一样。

这时他的跟随,从屋里走出来了,叽哩哇啦地讲着缅甸话,向他报告着

什么事情。女人一看,仿佛突然给人泼了一身冷水似的,立刻浑身痉挛起来,

原来他们手里正拿着剪刀和那根粘有血污的棍子。

刚才戏弄她的那个缅甸人,这时就象一只捕着老鼠的猫一样,朝女人瞥

视一下,便带着残忍的神情,独自笑道:

“我倒是打算卖点人情的,可是偏遇着这样不识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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