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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芜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随即,取出象牌的香烟,就走到门外去,独个儿站在茅檐下面,一边悠

悠然吸着,一边望着南面的山坡,——那儿是有一条山路的。

四围的岭头,都是抹有雾,迷迷蒙蒙的。压在谷上边的天空,则阴着浓

厚的黑云,现出大雨就要来了的光景。

屋里婴儿大声啼哭着,女人也好象听不见了,只是又惊又怕地想着:

“这怎么办呢?”

这时,另一个缅甸人走到她的面前,用景颇话小声说道:

“老板娘,你过这边屋来,我同你讲讲!”

她没有回答,只象有线在牵一样,本能地尾了过去。一面紧咬着下面的

嘴唇皮,仿佛要借此镇定自己似的。

“你坐下吧!”缅甸人拉一条板凳,放在对面,同时自己也坐了下去,

“现在英国官正在山那面检验尸首,——这是修路的景颇人报告出来的。等

一会,就要到这边来。你晓得吗?这是件谋夫案呀!他一判,重则绞,轻呢,

也要坐一辈子的牢。可是,你不要害怕!我们都是熟人,你平日待我们也不

错,我们烟茶水果,也不晓得吃你家多少。难道肯白看你吃官司吗?我们很

愿意替你想点办法,包你平安无事。你要明白,证据在我们手里,拿不拿出,

全由我们!”

女人一边听着,脸色青一股白一股的,一边想道:

“难道我就该杀头么?……我不信,那一夜雷都不敢打我!……我是做

得对的!我肯信洋人家他们就作兴爸爸同女儿一块困?”

看见缅甸人说完话,在对她打量时,她就略一偏偏头,现出不怕一切的

样子,说道:

“人是我弄死的,我承认!可是,巴布,你不要吓我,(缅甸人微微一

笑)我明白,这不能算是谋杀丈夫呀!难道洋官就不讲道理么!请问你,那

死鬼,他强奸自己的女儿,该当何罪?……你看见的,就是我那个大姑娘,

好好一个人,给他强奸哪!(缅甸人大大睁起眼睛)不然,凭白无故的,弄

死他做啥呢?还有这,你也不明白!他先前,做啥好事?我告诉你,贩私烟

哪!我肯信,洋官会说他对么?”

缅甸人听完女人的话,轻蔑似地笑了一下,然后挺一挺眉毛,说道:

“吓,老板娘,洋人家的法律,你不懂哪!就说你家老板奸了女儿,该

杀头,你也不应亲自动一根指头的。为啥子?官法不许呀!请问个个人都照

你这样办,还要官家做啥?世道岂不乱了?告诉你,官家对这样的事,是要

严重处置的!”声音说得严厉起来,随见女人神色呆了,便又软和地说道,

但语气上却有些讥讽,“老板娘,看你这么能干的人,为啥会这样干呢?……

这事,你该向官家告哪,那就包你个钱事都没有!”

女人回过神之后,青着一张脸子,生气地说道:

“你说得那容易!那时候深更半夜,又在下雨,你叫我哪里去找官家?

平日我也不晓得官家在哪里,团团转转,都是山呀林呀的。有时候,只见官

家来收钱,钱一收,就不在了,连鬼影子也看不见!……还有,我不是说你

们,那些挨刀的,来一回,就欺负我一回。老实说,我也不相信他们会替我

伸冤的。”

“老板娘,这话,你就在这里说吧!”缅甸人拿手指作势捏了一捏,“洋

官听见了,可要重办你!你明白吗?这叫做毁谤官家,……好,我们还是说

正经话吧。我老实告诉你,就是去打官司,你不花钱么?说一句天话,你就

打赢了,也要拖你三年五载!那时候,你的家,你的孩子,会成什么?何况

你还是杀了人哪,决没这么容易。现在只消出一笔钱,棍子剪刀,我们给你

丢开,你给洋官投报,说是强盗杀的,就完账。明天你仍旧做生意,钱花去

了,依还收得回来。……我们呢,也愿意,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无事。”

女人思索了一下,觉得这些话也对,就直视着缅甸人的眼睛问道:

“好,就依你吧,那末,要多少呢?”

缅甸人就很温和地说道:

“钱么?就是侦缉长一个人要得多,我们做弟兄的,没话说,只要……”

说到这里忽然听见外面叽哩哇啦地喊着,他就立刻用缅甸话回答出去,

并立即现出仓皇的样子,赶紧向女人说道:

“一句话,五百个卢比!快些,洋官就要到了。”

“呀,五百个卢比!你就剥我的皮,也找不出来呀!”

女人嘴唇抖了起来,一面是听见要敲她这么多,一面是听见洋官就要到

了,心里便禁不住又气又怕的。

“你说,你到底出多少?”

缅甸人逼上前一步,着急地问。

女人知道钱少了是不行的,便说道:

“至多一两百个卢比,再多我也没有。”

缅甸人立刻用缅甸话说了出去,外边又叽哩哇啦回答进来,且带着骂的

口气。缅甸人马上用手推女人道:

“你快去拿钱!你快去拿钱!只要四百五十个卢比!”女人这时已经镇

静些了,因见他们一减就是五十,便觉得恐怕这是他们故意拿洋官来诈她的,

便说道:

“你不要诈我!待我出去看一看。……”

这时英国官骑着的马,已经响着铃子,从大路上奔驰过来了,后面蜂涌

着好些缅甸人景颇人和印度人,他们都全是带着枪刀的。女人这才急忙返身

进去,打开箱子,翻寻她的积蓄。一面向那尾她进去站在房间门口的缅甸人,

哀求道:

“钱不够呀,四百好么?”

“快找!快找!一个也不能少!”缅甸人咬着牙齿说,斩钉截铁地。

大女儿也赶快丢开啼哭的孩子,跑来帮助妈找,但只找到了四百四十八

九个卢比和一些零碎的安娜,就再找不着别的了。“怎么办呢?”

女人一面数着钱,一面急得乱搔着头发。而外面的马铃是越响越近了。

缅甸人站在房间门口,是不住催促着的,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叫他,就生

气地向女人挥一下手,骂道:

“不要了!”

接着转身跑出去。这时大女儿突然将手上的银圈子,拭了下来。

“妈,你给他,你给他,这就有多没少了!”

女人便捧着卢比银圈子和一大把零钱,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刚用眼睛

寻找那个缅甸人时,英国官已下马走进来了,正一面拿白手巾,揩着发汗的

脸,一面听着那个缅甸侦缉长的报告;大约是听到女人谋杀丈夫吧,立刻现

出大为生气的样子,手举起一扬,说出一句洋话来。后面的跟随,印度警察

便立刻跑进屋里去,将她的儿女全数拉出,并把到处的门封锁起来。

女人这时急得满面流泪,便不管手里的钱落在地上,也不理地下稀滥泥

泞,就直朝英国官跪下,喊起冤来。一面把她丈夫奸污女儿的事情,用景颇

话从头一五一十地说着。

英国官讨厌地瞧她一眼,现出不耐烦的神情,同时只对地上抛散着的卢

比,疑异地望着。侦缉长的缅甸人,恨女人把钱交迟了,就向洋官进谗言道:

“大人,你不要信她的鬼话,历来就是个狡猾的东西!大人你看见的,

她就要拿这些钱买通我们哪!”

英国官点一点头,便叫人押走她们一家人,同时自己也看一下天色,见

快要落雨了,便跃登上马,朝外面走去。

女人却不知道这些(同时也不知道他们说的话),以为洋官还在听,就

只顾埋着头,伏着身子,哽哽咽咽地讲着,后来,并说到侦缉长怎样调戏她,

摸她的乳房敲诈她的钱……

而那立在她面前的侦缉长呢,就一面摸着手枪,一面恶意地笑着。

这时,雨开始小点小点地落了下来。

1936 年夏上海

(原载 1936 年 6 月《文学》6 卷 6 期)

《一个女人的悲剧》

山坡上非常的静,树林里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坡地里的包谷,伏在强烈

的太阳光下,叶子都现出软弱无力的神气,包谷的实都结的很大,有的包皮

的上端爆开了,露出稀疏的颗粒。包谷秆子下面,还种着一丛丛的四季豆,

有的还牵起藤子,缠着包谷。叶子半黄半青的,秆子现得细弱,吊的豆片,

非常的少。

在包谷地里摘着四季豆的女主人,和跟在身边的两个小孩子,都是脸子

黄里透出青色。头上蓬起枯草似的头发,正和她们种的四季豆一样,憔悴,

干枯,瘦削,缺少水份和营养。她们手里提着细篾编的兜兜,在包谷丛里穿

过,包谷高过人头,母亲和孩子则完全遮掩在包谷叶子里面。母亲时而躬下

腰杆去摘四季豆,并吩咐孩子要摘老的,嫩的留下再长,时而又露出头来,

查看有没有可以吃的包谷,还向四近飞了一眼,看有没有雀子飞来啄食。她

是显得相当的忙碌,额上聚起了米粒那样大的汗珠。孩子穿的衣裳太破烂了,

包谷剑形似的叶子,时时戳她们的皮肉,小的一个要不要还叫了起来。

坡地的尽头,靠松林的边上,立着她们矮小的茅屋,壁头有点倾斜,旁

边撑着几根树条子。顶上的茅草,有些朽坏了,现出一块块破洞。幸好有南

瓜藤子,牵了上去,盖起青色的巨叶,还点缀起一朵朵的黄花。屋里有婴儿

在哭,声音已经嘶哑了,但却没人照管。在地上摘四季豆的母亲,显然早已

听见了,可却腾不出手来,只能作为听不见似的,一心做着她的事情。直到

有人在包谷地边上过身①,且向茅屋走去,她这才记挂起她的屋里。但她看清

到她茅屋去的那人,是来讨账的,便赶紧躲在包谷丛中,且坐了下去。趁势

就把四季豆的筋,一一撕掉。并吩咐孩子也坐了起来,不准走动。

陈家驼背子在屋门前叫喊。孩子都很兴奋,想钻出去。做妈的便小声恫

吓地说:

“快躲着不要动,他看见了,会吃掉你们的!”

大的孩子叫金花的,有八岁多了,现出懂事的样子,担心地说:

“妈妈,你快回去抱弟弟嘛,他会吃掉弟弟的。”

妈妈压窄喉咙地说:

“听话点,不要做声,门关着,吃不掉的!”

来人高声喊了一阵周老四,又喊一会周四嫂,见没人答应,便诅咒地骂

道:

“他妈的,一家都死绝了!”

两个孩子听见这样凶恶的骂声,都吓得不敢动了,拿在手里的四季豆,

也落在地上。

大家一静下来,屋里婴孩的哭声,就更容易听得见了。仿佛正有人在拿

手挤他的颈子似的,哭得很凶。大的孩子金花,忍不住难过地说:

“妈妈,他一定在吃弟弟了!”

做妈妈的因为被人诅咒,正感到很是气愤,便伸起指头,朝金花额上用

力一戳,压低声音地骂:

过身:即路过的意思。

“死鬼,你牙巴在痒了!喊你不要说话,你偏要说话!”

金花痛得哭了起来。做妈的连忙用手按着她的嘴巴。一面低声狠狠地骂:

“你哭出声来,看我不掐死你!”

来人正打包谷地边上走过,边走边骂:

“这就躲得脱么?老子他们黑更半夜都要来的!除非你妈的绝了兜子①!

当真你把老子惹毛了,看老子不叫乡公所来抓你!”

收账的人走下坡去了,做妈妈的才站了起来,向下边的原野望去。明亮

的小河,带着细小的柳树,在绿色的秧田中,弯弯曲曲地穿过。黑瓦脊白粉

墙的人家院落,则在竹树林中,隐隐约约地显现。一切都显得丰饶富庶,叫

人眼红。但住在那下边的人,却是多么地贪婪,不知满足,常常把手伸上山

来,在贫瘠的坡地上,抓取东西。而且还要带来灾难,将正在挖地斫柴的男

子,捆到远天远地去,长久回不了家。逼得一些女人和小孩,离开荒芜的坡

地,走向平原,在乡场上在城市里,过着乞讨的日子。这坡下的原野,既使

女人感到羡慕,也使她感到憎恶。她看见那个微微有点驼的背脊,正爬下坡

走进绿色的田野,晓得他一时不再转来,便放心了,舒畅地吁一口气。于是,

慢慢地转身回去,拿乳头安慰那个哭横了的婴儿。她抱着婴儿,在门口坐了

一阵,却不见两个女儿走了回来,她便大声呼唤她们。两个女孩从地里钻出

头来,还不敢一时走回,只是带着恐怖的精神,大声地问:

“妈妈,那个吃人的,走了没有?”

做妈的又不禁有点想笑起来,安慰地说:

“走了,走了!快回来吧!”

男人周老四到山下的镇市卖四季豆去了,挨晚边才走了回来。周四嫂见

他还未进门,就赶忙告诉他:

“今天陈家那个老家伙又来了!”

周老四怔了一下,就站在门口担心地问:

“他又吵了吗?你咋个登打开的①?”

周四嫂有点得意地说:

“我预先就躲开了,他只站在门口,白骂了一场!”

在松明子照亮的火光中,吃着连皮做成的麦子馍馍。大家都一时没有再

行讲话。屋里外都是静悄悄的。周四嫂一面吃一面记起陈家驼背子骂的话:

“老子他们黑更半夜都要来的!”便想向男人讲了出来,但看见男人一天辛

苦到黑,这个时候,才算得点安静,不愿讲出使他烦恼,连夜里也睡得不安,

便忍住不再讲了,而且,也想着,老头子怕是说的气愤话。那么老了,还敢

黑更半夜爬上坡来,当真想跌死不成?可是,周老四吃完馍馍后又忘记了他

戒烟的诺言了,把留来卖的一小捆叶子烟,又取出一匹来,慢慢地放在膝上

裹着,样子现出饱后特有的悠闲。

周四嫂望着男人的手指,很不满意地说:

“你不是说戒了么?咋个又吃起来?”

绝了兜子:即绝根的意思。

咋个登打开的:即怎么应付走的意思。

“匹把烟,有啥子要紧!”周老四不以为意,只是慢声应着,仍然极有

精神,一味裹他的。

“今天一匹,明天一匹,一捆烟都跟你抽完了!”周四嫂越说越生气起

来了,“你不想想看,大人娃娃的屁股,都打出来了,拿啥子去扯布嘛!”

周老四抑郁地笑着说:

“当真就说得那么凶,一捆都抽完了!我今晚不吃多,只吃两三口就熄

掉它好了!”

周四嫂仍然责备地说:

“又不是饭!我不信,不吃就会死人!”

周老四叹口气说:

‘饭后一袋烟,胜过做神仙。’

“你没有吃过烟,你咋个晓得。俗话说的:

你吃过,你就晓得了!”

周四嫂见他老早说是戒了,到现在还是起不下一个决心,就很为不快,

收捡碗筷的时候,只把嘴嘟起。

周老四叭着烟的时候,眯着眼睛微笑地说:

“一天都没吃了,吃下去,真是说不出的舒服!”

“舒服!”周四嫂把碗筷洗得发出大的声响。“今晚上人家来收账,看

你去舒服嘛!”

“你不要想些来说罗!”周老四微笑着,假装生气地说: “他老不死的,

想来跌断脚杆不成!”

于是周四嫂便带着恶毒的神气,把陈老头子骂的话,添加许多进去。

周老四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还说:“你在想些来说罗。”

“我想些来说!等会他来了,你才喊皇天哩!他一路走一路骂,‘老子

今晚要带铺盖来,就在你杂种床上霸铺睡,看你狗入的,去躲进狗洞嘛!’

老家伙,他还象你一样,说了不算事,他哪个不晓得,说得出,就做得出的!

我敢说,今晚除非下了雨,他就不来了!”

周老四听着听着,不由得不相信起来,嘴巴一时衔着烟不吸,只是凝神

听听屋子外面,到底有没有滴滴答答的落雨声音。他希望马上就有雨落。但

外面连风声都没有,整个山坡,以至岭上一带的树林,都是静悄悄的。只有

屋角上的蚊子,在低声的鸣叫。瓦盘子内的松明子,有时偶然发出一两声的

爆响,但都很微弱,引不起人的注意。他装着不介意的神情说:

“睡在这里又好凶呢?让他杂种去喂饱虱子好了!”

但他吸了一会烟后,还是推说一声“热的很”便走出屋外去息凉,趁势

看看天色。原野的天空上头,笼有乌云,下边的田野和村落人家,都一片黑,

雨仿佛会下似的。但远山那面,却又露出一片繁星灿烂的天空,使种田的人,

一看就晓得,这是没脚的云头,即使落雨,也是一会儿就过去的。周老四盼

望雨现在就落,设使落得不多,路总会打湿的,老家伙怕路滑溜,自然就不

晚上出门了。可是,他在门前站不好久,云却渐渐移开了,东面的山上,还

有不大圆的月亮,在冒了出来。原野里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轻雾,有些近点地

方的村庄树林,也可看出黑耸耸的阴影。天空倒开朗了,周老四的脸子,却

阴暗起来,刚才笼在原野上的云,却仿佛全罩在他的心上似的。他本是决定

把烟吸个几口,略微过瘾就算了的,现在却因心里烦恼,禁不住就一直吸了

下去。他蹲在门前的地上,眼睛则一直瞧着坡下的原野。

周四嫂洗好了碗,把两个大的孩子,安排睡了,在屋角落里烧起了蚊烟

草,就抱着最小的一个孩子,拖一根矮凳,走了出来,坐在周老四的旁边,

解开衣纽喂孩子的奶。她见他烟杆一直没离嘴,烟也吸来没剩好多了,就心

里很是不快,几乎要这样说他:“你这人嘞,真是!说话总不算话!才说三

四口就放下,你看你吃了多少!”但她忍着,没有说出,只提起今天上街卖

菜的事情。问他卖了多少钱,买了多少麦子,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浪用的地

方。这件事情,到底比一袋烟的损失重要得多,她不能不弄个一清二白。

周老四一提起今天买卖的事情,就忍不住忿忿地说:

“再不要提这个鬼买卖了!前几场五斤四季豆,还买得到一斤麦子,这

一场简真碰了鬼,八斤都买不到了,这样乱涨下去,还象话么?”

周四嫂对于丈夫的话,总抱着怀疑的态度,便带着不满的口气问:

“当真就涨得这么凶么?”

周老四并没说一句谎话,他受了这样怀疑,便越发气汹汹地嚷起来:

“你不相信,你下场去卖嘛,你默倒①老子又拿去喝酒了,这场滴酒都没

尝过!”

周四嫂没有说话,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

周老四气极了,取下嘴里的烟杆,不管吃完没吃完,就用力朝地上一扣,

把剩下的一节烟,扣的稀烂,一面大声嚷道:

“看这样子,老子只有吃粮去算了!”

周四嫂知道不好再同他顶撞了,便沉默下来,只是用力地打她腿上的蚊

子。

周老四却想起今天场上,甲长徐老三拍他的肩膀,说现在吃粮是有安家

费的,问他愿不愿去干,他当时摇头拒绝了,但现在却觉得生活这么叫人苦

恼,而那要账的老鬼,今晚还要搬来睡觉,成天成夜地追讨下去。那以后的

日子,又咋个过得下去,周老四便下决心地说:

“我不是说气话,我当真要去,明天就去报名!”

周四嫂见他说得那样平心静气,真象要去的光景,便忍不住骂道:

“天杀的,你就只顾你自己!你丢下这群儿女,给我一个人管么?还拖

下一大笔账,叫我咋个还?卖儿卖女?再说,如今又不打日本鬼子,自己人

打自己人,也没啥光彩■。”

“娘卖的,听我说完罗嘛!”周老四也骂了起来,“我只图这回有安家

费,骗到手里再说。”

“安家费有多少呢?”周四嫂禁不住有点兴奋地问。

“总有好几百万嘛!起码还了老鬼的账,还可以跟你们买石把两石米!”

“怕是一句话吧,哪回不是说的好听!”周四嫂精明地摇一摇头。

“哪里?”周老四拍下腿上的蚊子,大声地说,“人家李八娃,已经领

到手了,米给家里买了两石,自己还揣一大把票子在身上。”这是他在街上

听见的,当时心里颇为怀疑,认为不足置信,但在老婆面前,却又说得如同

自己亲眼看见一样了。接着还感叹地说:“如今哪里去找这样的好事情,凭

白地就有好几百万到手。”

“好咋个不好?”周四嫂有些动心,但还是呻吟地说,“就是嘞!”

“就是啥子?”周老四责备地说,“白捡一笔钱,你还想个啥?”

“我问你罗,就说你给我们买两石米,那吃完了,这些娃娃又咋个办

默倒:相当于以为,但不全同。

呢?”周四嫂尖声地反问。

这是周老四今天在场上,也曾考虑过的问题,而且也自行答复过了的,

即是说这样的买卖划算不来,所以他就立即把这样的事情,抛在脑后,不去

管它的了。而现在打算去的时候,偏又给女人提出这样的问题,便很不高兴

地骂道:

“妈的,难道老子就不回来了!只消去个十天半月,草鞋一穿,就会一

趟子溜开的!”

“你说得那么容易!”周四嫂大声抵塞地说,“我的老子,你又不是去

做客吃酒,你是去犯险哪!”

“好多人都逃回来了,怕啥子?”周老四颇为自豪地说,“老子他们总

不会连吴老九马吉生都不如嘛!”

“那倒不要说大话喃!犯险的事情,哪个敢包!”周四嫂大声责难起来,

“子弹没眼睛,怕你不碰上!当真照你那样说,一个人都没丢了!人家省城

回来看见好多烂手烂脚的!”见男人没话说,就又继续责备下去,“不管你

再说得天花乱坠,你总是自己去寻岩跳■!”

周老四给她这么一说,又打不起决心了,但还是愠怒地说:

“妈的,少说些好话吧!啥子好事情,都拿跟你们说倒楣了!”

“好事情!”周四嫂抵塞地说,“你动刀动枪去行凶,还是好事情,亏

你还说得出来!”接着又戟着指头,指点男子地说:“我告诉你,你不要为

了那点子钱,就眼睛都花了。我穷是穷,那样子的钱,我是点都不眼红的,

只消两个人勤快一点,俭省一点,有啥子找不到的。”

周老四觉得女人说的话,很是不错,而且自己今天在场上,也曾作过这

样的打算,可是仍然骂她道:

“怕你再勤快俭省死喃,人家今晚来逼账,你拿啥子去抵住嘛!”

周四嫂晓得刚才自己恐吓他的话,真在他的身上,生了效了,想一下说

穿,告诉他老家伙并没有说过今晚一定要来的话,使他安下心去,免得胡思

乱想,竟然要去血盆里抓饭吃。可是又怕这样一来,以后他就再不听她的话

了,便只好慢声说道:

“他这阵都没来,他还来啥子?”

周老四责备地说:

“你又那样料定了!就是他今晚不来,明天晚上也会来的!”

“你又那样怕了!”周四嫂抵塞地说,“如今穷人,又哪个不欠点账!

有就还,没有,干竹竿儿,还逼得出油吗!”

“你又这样充狠了!”周老四拿跟老婆说的不好意思,便忍不住狠狠地

说,“为啥子,他今天来了你又躲着?”

“我没有躲!”周四嫂把头一仰,“我只是坐在包谷地里摘四季豆,不

爱出来答理的!当真他来找着了,难道我还连忙跑开不成?还不是话来话挡?

怕个啥呢?他当真有了钱,就该把这些人吃了?”

周老四无话可说,只骂了一句:

“妈的,我就看你去把他挡住好了!”

周四嫂颇为自豪似地说道:

“这个都怕,还象啥嘛!”

一连两天,收账的人都没有上坡来了。于是周老四也就不再提起吃粮的

事情,第三天又一早挑起四季豆去赶原野里面的街子。临走的时候,她记起

那天陈家驼背子骂的话: “当真你把老子惹毛了,看老子不叫乡公所来抓你!”

便赶忙告诉了他,要他在街上当心一点。周老四却嘲笑地骂道: “拉去就好,

让老子他们吃几天不要钱的饭。”他不以为意地走了。但这回却到夜深都没

有回来。周四嫂对着黑洞洞的山下原野,老是不住地望着,心里很是不安地

想:

“该不是醉倒在啥地方吧?他这人就是没点决断,说是不吃酒,经不住

人家一拖,就跟着去了,这种没常性的人,真是没法子!”她忍不住非常憎

恶起来,但过不好久,又不禁有点怜悯他:“该不是拿跟陈家驼背子拖着,

估住要账吧! 今天卖的那点钱,怕给利钱都不够?说不定还会拖到乡公所去?

唔,一定是的,那天他不是骂,要叫乡公所抓吗?到那步田地,就只有赶先

把这一地包谷卖了。”想到这里,她望着面前一片黑沉沉的包谷地,心里极

其难过,“还没大成熟,这卖起来不吃亏吗?卖了,自己这一家人,又吃啥

子呢?”

这一夜丈夫没回来,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吩咐两个大的孩子看家,自己

则背着小的一个,赶去乡场上。一到了场上,她便一直朝场后面乡公所走去,

一面坐在门前解下背上的孩子喂奶,一面就向站岗的乡丁打听:

“大哥,昨天是不是有个汉子关进来?眼睛斜斜的,个子不高,他名叫

周青云。大家都喊他周老四。”

听见乡丁说是有这个人,便又赶忙说好话:

“大哥,你们把周老四放了吧!做做好事,他屋里还有两个孩子,连这

吃奶的,一共三个,没有他,我一个人,就是再长出一只手,也养活不起!”

“这不关我们的事!你咋个向我们来讲?”乡丁厌烦地回答。

周四嫂就抱着孩子,一面喂一面站起来,向乡丁央告道:

“请你让我进去,求求他们先生些①!他们总肯怜悯我们娘儿母子的!”

乡丁横枪一拦,鼓起眼睛地说:

“你乱钻些啥子?里面个人都没来!”

周四嫂只好坐在阶沿边了,勉强做出好脸色问:

“他们先生些,啥时候来?”

乡丁脸向别处望了一阵,然后突然掉过头来,不高兴地说:

“我劝你,还是回去算了吧!你就是见了乡长,他也没法子的!这几天

上头催得紧,他昨夜连觉都没睡好!你不要惹他生气!”

周四嫂很恨这个乡丁,觉得他很可恶,竟然一点情理都不讲,便嘟起嘴

巴不再同他讲了,只一心一意坐着老等。不久,她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人,

走进乡公所,便赶紧追着喊道:

“先生,求你做做好事!可怜我们娘儿母子吧!”

那人回过身来诧异地望她,但一面也现出了讨厌的神气。乡丁从旁讥笑

地解释道:

“她好不晓事,她要放她的当家人!”

那人鼻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周四嫂连忙大声地说:

些:是西南口语。西南口语中表示复数大多用“些”,极少用“们”。

“钱我卖儿卖女都要弄来交的,只要放他出来!”

那人立刻变了脸色,大怒地说:

“你怕要照关①了!”立即转身走了进去。

乡丁拉她一把,恐吓地说:

“你该死了!你咋个在这里说出这样的话来!”

周四嫂一脸通红,惊慌地说:

“我说这样的话,都错了么?不拿钱,你们还会放吗?”

“该死的,你还要这样大声武气地嚷!”乡丁发气了,“上头正派有人

在这里!幸好你祖宗牌子供得高,没碰见乡长本人!”

周四嫂神色凄惶地说:

“我还账都还错了么?咋个兴这样不讲理!”

乡丁掀开她,一面憎恶地说:

“不要在这里罗嗦了!你要还账,你快去找你的账主子,在这里,你就

说到天上,也没法子可想的!”

周四嫂想着,当真去找陈家驼背子的好,人是他拖进去的,账还归他了,

自然他会带他出来,于是她又把孩子重新背在背上,离开乡公所,走出场来。

她来的时候,太阳才出来不久,孩子还不怕晒,现在却是热辣辣的,走

时匆忙,又没带一顶斗笠,怎么好呢?孩子晒出病了,又是怪叫人担心的,

她三个孩子,就只这一个才是命根根。可是眼前救丈夫要紧,别的也管不到

那么多了。她拚命拉快脚步地走,满身流起汗来,尤其背着孩子的背上,更

加热的难堪。她担心孩子会受暑热,便赶忙在一根黄桷树下,息了下来。她

见孩子晒的满脸血红,喂他的奶,吃了二三口就不肯吃了,只是烦躁不安,

抱在怀里,也是哭稀稀的。她用手跟他扇凉,还把衣裳跟他脱了。息了一阵,

又拿奶头跟孩子衔着,但吸了一口,又复吐出了。她只好抱着他,在树荫底

下走来走去地摇,见他稍微安静一点,有些想睡的样子,便又忙着赶路。她

这回不再背在背上,好好抱在手里,就将她的衣裳,盖着他的发红的脸。沿

路缺少树子,又没有风,高在天顶的红日头,越发晒得使人难当。在路上息

了几回,好容易才走到了陈家驼背子的院落。

陈家驼背子刚吃过午饭,正牵着水牛出来,在院落侧边的塘里困水①,他

见周四嫂满头大汗地走来,便禁不住惊异地望着。周四嫂一到他的面前,便

立刻跪了下去,忍不住心酸地说:

“陈大爷,求你老人家高抬贵手,给我们娘儿母子一条生路!”

陈家驼背子又惊又恼地说:

“你这样子,是在干些啥哪!当真一跪,就不要账了么?我又不是偷来

的,一点汗一个钱。”

周四嫂跪在地上诉苦起来:

“你老人家的钱,我们半个都不会少的,包谷撇得了,就要卖来还你,

眼前求你老人家通融一下子!”

照关:即被拘押。

困水:即躺在水里取凉。

陈家驼背子立即见怪地骂起来:

“你才说得怪了!我这几天,又没来逼你们,咋个会说我不通融?跟你

们这种人打交道,真是吃亏透顶了!”

“你老人家的好处,我们二辈子都不忘记的!”周四嫂赶忙先说好话,

“平素我那当家人不会讲话,有得罪你老人家的地方,务请包涵包涵。”

陈家驼背子不让她讲完,生气地说:

“包涵!只要我来的时候,你们不躲起,我就谢天谢地了!”说完,牵

起牛就朝一边走去。

周四嫂赶紧爬起来,尾在后边大声诉苦地说:

“前回你老人家来的时候,他爸爸在赶场,我又在山里斫柴,一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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