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取出象牌的香烟,就走到门外去,独个儿站在茅檐下面,一边悠
悠然吸着,一边望着南面的山坡,——那儿是有一条山路的。
四围的岭头,都是抹有雾,迷迷蒙蒙的。压在谷上边的天空,则阴着浓
厚的黑云,现出大雨就要来了的光景。
屋里婴儿大声啼哭着,女人也好象听不见了,只是又惊又怕地想着:
“这怎么办呢?”
这时,另一个缅甸人走到她的面前,用景颇话小声说道:
“老板娘,你过这边屋来,我同你讲讲!”
她没有回答,只象有线在牵一样,本能地尾了过去。一面紧咬着下面的
嘴唇皮,仿佛要借此镇定自己似的。
“你坐下吧!”缅甸人拉一条板凳,放在对面,同时自己也坐了下去,
“现在英国官正在山那面检验尸首,——这是修路的景颇人报告出来的。等
一会,就要到这边来。你晓得吗?这是件谋夫案呀!他一判,重则绞,轻呢,
也要坐一辈子的牢。可是,你不要害怕!我们都是熟人,你平日待我们也不
错,我们烟茶水果,也不晓得吃你家多少。难道肯白看你吃官司吗?我们很
愿意替你想点办法,包你平安无事。你要明白,证据在我们手里,拿不拿出,
全由我们!”
女人一边听着,脸色青一股白一股的,一边想道:
“难道我就该杀头么?……我不信,那一夜雷都不敢打我!……我是做
得对的!我肯信洋人家他们就作兴爸爸同女儿一块困?”
看见缅甸人说完话,在对她打量时,她就略一偏偏头,现出不怕一切的
样子,说道:
“人是我弄死的,我承认!可是,巴布,你不要吓我,(缅甸人微微一
笑)我明白,这不能算是谋杀丈夫呀!难道洋官就不讲道理么!请问你,那
死鬼,他强奸自己的女儿,该当何罪?……你看见的,就是我那个大姑娘,
好好一个人,给他强奸哪!(缅甸人大大睁起眼睛)不然,凭白无故的,弄
死他做啥呢?还有这,你也不明白!他先前,做啥好事?我告诉你,贩私烟
哪!我肯信,洋官会说他对么?”
缅甸人听完女人的话,轻蔑似地笑了一下,然后挺一挺眉毛,说道:
“吓,老板娘,洋人家的法律,你不懂哪!就说你家老板奸了女儿,该
杀头,你也不应亲自动一根指头的。为啥子?官法不许呀!请问个个人都照
你这样办,还要官家做啥?世道岂不乱了?告诉你,官家对这样的事,是要
严重处置的!”声音说得严厉起来,随见女人神色呆了,便又软和地说道,
但语气上却有些讥讽,“老板娘,看你这么能干的人,为啥会这样干呢?……
这事,你该向官家告哪,那就包你个钱事都没有!”
女人回过神之后,青着一张脸子,生气地说道:
“你说得那容易!那时候深更半夜,又在下雨,你叫我哪里去找官家?
平日我也不晓得官家在哪里,团团转转,都是山呀林呀的。有时候,只见官
家来收钱,钱一收,就不在了,连鬼影子也看不见!……还有,我不是说你
们,那些挨刀的,来一回,就欺负我一回。老实说,我也不相信他们会替我
伸冤的。”
“老板娘,这话,你就在这里说吧!”缅甸人拿手指作势捏了一捏,“洋
官听见了,可要重办你!你明白吗?这叫做毁谤官家,……好,我们还是说
正经话吧。我老实告诉你,就是去打官司,你不花钱么?说一句天话,你就
打赢了,也要拖你三年五载!那时候,你的家,你的孩子,会成什么?何况
你还是杀了人哪,决没这么容易。现在只消出一笔钱,棍子剪刀,我们给你
丢开,你给洋官投报,说是强盗杀的,就完账。明天你仍旧做生意,钱花去
了,依还收得回来。……我们呢,也愿意,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无事。”
女人思索了一下,觉得这些话也对,就直视着缅甸人的眼睛问道:
“好,就依你吧,那末,要多少呢?”
缅甸人就很温和地说道:
“钱么?就是侦缉长一个人要得多,我们做弟兄的,没话说,只要……”
说到这里忽然听见外面叽哩哇啦地喊着,他就立刻用缅甸话回答出去,
并立即现出仓皇的样子,赶紧向女人说道:
“一句话,五百个卢比!快些,洋官就要到了。”
“呀,五百个卢比!你就剥我的皮,也找不出来呀!”
女人嘴唇抖了起来,一面是听见要敲她这么多,一面是听见洋官就要到
了,心里便禁不住又气又怕的。
“你说,你到底出多少?”
缅甸人逼上前一步,着急地问。
女人知道钱少了是不行的,便说道:
“至多一两百个卢比,再多我也没有。”
缅甸人立刻用缅甸话说了出去,外边又叽哩哇啦回答进来,且带着骂的
口气。缅甸人马上用手推女人道:
“你快去拿钱!你快去拿钱!只要四百五十个卢比!”女人这时已经镇
静些了,因见他们一减就是五十,便觉得恐怕这是他们故意拿洋官来诈她的,
便说道:
“你不要诈我!待我出去看一看。……”
这时英国官骑着的马,已经响着铃子,从大路上奔驰过来了,后面蜂涌
着好些缅甸人景颇人和印度人,他们都全是带着枪刀的。女人这才急忙返身
进去,打开箱子,翻寻她的积蓄。一面向那尾她进去站在房间门口的缅甸人,
哀求道:
“钱不够呀,四百好么?”
“快找!快找!一个也不能少!”缅甸人咬着牙齿说,斩钉截铁地。
大女儿也赶快丢开啼哭的孩子,跑来帮助妈找,但只找到了四百四十八
九个卢比和一些零碎的安娜,就再找不着别的了。“怎么办呢?”
女人一面数着钱,一面急得乱搔着头发。而外面的马铃是越响越近了。
缅甸人站在房间门口,是不住催促着的,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叫他,就生
气地向女人挥一下手,骂道:
“不要了!”
接着转身跑出去。这时大女儿突然将手上的银圈子,拭了下来。
“妈,你给他,你给他,这就有多没少了!”
女人便捧着卢比银圈子和一大把零钱,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刚用眼睛
寻找那个缅甸人时,英国官已下马走进来了,正一面拿白手巾,揩着发汗的
脸,一面听着那个缅甸侦缉长的报告;大约是听到女人谋杀丈夫吧,立刻现
出大为生气的样子,手举起一扬,说出一句洋话来。后面的跟随,印度警察
便立刻跑进屋里去,将她的儿女全数拉出,并把到处的门封锁起来。
女人这时急得满面流泪,便不管手里的钱落在地上,也不理地下稀滥泥
泞,就直朝英国官跪下,喊起冤来。一面把她丈夫奸污女儿的事情,用景颇
话从头一五一十地说着。
英国官讨厌地瞧她一眼,现出不耐烦的神情,同时只对地上抛散着的卢
比,疑异地望着。侦缉长的缅甸人,恨女人把钱交迟了,就向洋官进谗言道:
“大人,你不要信她的鬼话,历来就是个狡猾的东西!大人你看见的,
她就要拿这些钱买通我们哪!”
英国官点一点头,便叫人押走她们一家人,同时自己也看一下天色,见
快要落雨了,便跃登上马,朝外面走去。
女人却不知道这些(同时也不知道他们说的话),以为洋官还在听,就
只顾埋着头,伏着身子,哽哽咽咽地讲着,后来,并说到侦缉长怎样调戏她,
摸她的乳房敲诈她的钱……
而那立在她面前的侦缉长呢,就一面摸着手枪,一面恶意地笑着。
这时,雨开始小点小点地落了下来。
1936 年夏上海
(原载 1936 年 6 月《文学》6 卷 6 期)
《一个女人的悲剧》
一
山坡上非常的静,树林里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坡地里的包谷,伏在强烈
的太阳光下,叶子都现出软弱无力的神气,包谷的实都结的很大,有的包皮
的上端爆开了,露出稀疏的颗粒。包谷秆子下面,还种着一丛丛的四季豆,
有的还牵起藤子,缠着包谷。叶子半黄半青的,秆子现得细弱,吊的豆片,
非常的少。
在包谷地里摘着四季豆的女主人,和跟在身边的两个小孩子,都是脸子
黄里透出青色。头上蓬起枯草似的头发,正和她们种的四季豆一样,憔悴,
干枯,瘦削,缺少水份和营养。她们手里提着细篾编的兜兜,在包谷丛里穿
过,包谷高过人头,母亲和孩子则完全遮掩在包谷叶子里面。母亲时而躬下
腰杆去摘四季豆,并吩咐孩子要摘老的,嫩的留下再长,时而又露出头来,
查看有没有可以吃的包谷,还向四近飞了一眼,看有没有雀子飞来啄食。她
是显得相当的忙碌,额上聚起了米粒那样大的汗珠。孩子穿的衣裳太破烂了,
包谷剑形似的叶子,时时戳她们的皮肉,小的一个要不要还叫了起来。
坡地的尽头,靠松林的边上,立着她们矮小的茅屋,壁头有点倾斜,旁
边撑着几根树条子。顶上的茅草,有些朽坏了,现出一块块破洞。幸好有南
瓜藤子,牵了上去,盖起青色的巨叶,还点缀起一朵朵的黄花。屋里有婴儿
在哭,声音已经嘶哑了,但却没人照管。在地上摘四季豆的母亲,显然早已
听见了,可却腾不出手来,只能作为听不见似的,一心做着她的事情。直到
有人在包谷地边上过身①,且向茅屋走去,她这才记挂起她的屋里。但她看清
到她茅屋去的那人,是来讨账的,便赶紧躲在包谷丛中,且坐了下去。趁势
就把四季豆的筋,一一撕掉。并吩咐孩子也坐了起来,不准走动。
陈家驼背子在屋门前叫喊。孩子都很兴奋,想钻出去。做妈的便小声恫
吓地说:
“快躲着不要动,他看见了,会吃掉你们的!”
大的孩子叫金花的,有八岁多了,现出懂事的样子,担心地说:
“妈妈,你快回去抱弟弟嘛,他会吃掉弟弟的。”
妈妈压窄喉咙地说:
“听话点,不要做声,门关着,吃不掉的!”
来人高声喊了一阵周老四,又喊一会周四嫂,见没人答应,便诅咒地骂
道:
“他妈的,一家都死绝了!”
两个孩子听见这样凶恶的骂声,都吓得不敢动了,拿在手里的四季豆,
也落在地上。
大家一静下来,屋里婴孩的哭声,就更容易听得见了。仿佛正有人在拿
手挤他的颈子似的,哭得很凶。大的孩子金花,忍不住难过地说:
“妈妈,他一定在吃弟弟了!”
做妈妈的因为被人诅咒,正感到很是气愤,便伸起指头,朝金花额上用
力一戳,压低声音地骂:
①
过身:即路过的意思。
“死鬼,你牙巴在痒了!喊你不要说话,你偏要说话!”
金花痛得哭了起来。做妈的连忙用手按着她的嘴巴。一面低声狠狠地骂:
“你哭出声来,看我不掐死你!”
来人正打包谷地边上走过,边走边骂:
“这就躲得脱么?老子他们黑更半夜都要来的!除非你妈的绝了兜子①!
当真你把老子惹毛了,看老子不叫乡公所来抓你!”
收账的人走下坡去了,做妈妈的才站了起来,向下边的原野望去。明亮
的小河,带着细小的柳树,在绿色的秧田中,弯弯曲曲地穿过。黑瓦脊白粉
墙的人家院落,则在竹树林中,隐隐约约地显现。一切都显得丰饶富庶,叫
人眼红。但住在那下边的人,却是多么地贪婪,不知满足,常常把手伸上山
来,在贫瘠的坡地上,抓取东西。而且还要带来灾难,将正在挖地斫柴的男
子,捆到远天远地去,长久回不了家。逼得一些女人和小孩,离开荒芜的坡
地,走向平原,在乡场上在城市里,过着乞讨的日子。这坡下的原野,既使
女人感到羡慕,也使她感到憎恶。她看见那个微微有点驼的背脊,正爬下坡
走进绿色的田野,晓得他一时不再转来,便放心了,舒畅地吁一口气。于是,
慢慢地转身回去,拿乳头安慰那个哭横了的婴儿。她抱着婴儿,在门口坐了
一阵,却不见两个女儿走了回来,她便大声呼唤她们。两个女孩从地里钻出
头来,还不敢一时走回,只是带着恐怖的精神,大声地问:
“妈妈,那个吃人的,走了没有?”
做妈的又不禁有点想笑起来,安慰地说:
“走了,走了!快回来吧!”
二
男人周老四到山下的镇市卖四季豆去了,挨晚边才走了回来。周四嫂见
他还未进门,就赶忙告诉他:
“今天陈家那个老家伙又来了!”
周老四怔了一下,就站在门口担心地问:
“他又吵了吗?你咋个登打开的①?”
周四嫂有点得意地说:
“我预先就躲开了,他只站在门口,白骂了一场!”
在松明子照亮的火光中,吃着连皮做成的麦子馍馍。大家都一时没有再
行讲话。屋里外都是静悄悄的。周四嫂一面吃一面记起陈家驼背子骂的话:
“老子他们黑更半夜都要来的!”便想向男人讲了出来,但看见男人一天辛
苦到黑,这个时候,才算得点安静,不愿讲出使他烦恼,连夜里也睡得不安,
便忍住不再讲了,而且,也想着,老头子怕是说的气愤话。那么老了,还敢
黑更半夜爬上坡来,当真想跌死不成?可是,周老四吃完馍馍后又忘记了他
戒烟的诺言了,把留来卖的一小捆叶子烟,又取出一匹来,慢慢地放在膝上
裹着,样子现出饱后特有的悠闲。
周四嫂望着男人的手指,很不满意地说:
“你不是说戒了么?咋个又吃起来?”
①
绝了兜子:即绝根的意思。
①
咋个登打开的:即怎么应付走的意思。
“匹把烟,有啥子要紧!”周老四不以为意,只是慢声应着,仍然极有
精神,一味裹他的。
“今天一匹,明天一匹,一捆烟都跟你抽完了!”周四嫂越说越生气起
来了,“你不想想看,大人娃娃的屁股,都打出来了,拿啥子去扯布嘛!”
周老四抑郁地笑着说:
“当真就说得那么凶,一捆都抽完了!我今晚不吃多,只吃两三口就熄
掉它好了!”
周四嫂仍然责备地说:
“又不是饭!我不信,不吃就会死人!”
周老四叹口气说:
‘饭后一袋烟,胜过做神仙。’
“你没有吃过烟,你咋个晓得。俗话说的:
你吃过,你就晓得了!”
周四嫂见他老早说是戒了,到现在还是起不下一个决心,就很为不快,
收捡碗筷的时候,只把嘴嘟起。
周老四叭着烟的时候,眯着眼睛微笑地说:
“一天都没吃了,吃下去,真是说不出的舒服!”
“舒服!”周四嫂把碗筷洗得发出大的声响。“今晚上人家来收账,看
你去舒服嘛!”
“你不要想些来说罗!”周老四微笑着,假装生气地说: “他老不死的,
想来跌断脚杆不成!”
于是周四嫂便带着恶毒的神气,把陈老头子骂的话,添加许多进去。
周老四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还说:“你在想些来说罗。”
“我想些来说!等会他来了,你才喊皇天哩!他一路走一路骂,‘老子
今晚要带铺盖来,就在你杂种床上霸铺睡,看你狗入的,去躲进狗洞嘛!’
老家伙,他还象你一样,说了不算事,他哪个不晓得,说得出,就做得出的!
我敢说,今晚除非下了雨,他就不来了!”
周老四听着听着,不由得不相信起来,嘴巴一时衔着烟不吸,只是凝神
听听屋子外面,到底有没有滴滴答答的落雨声音。他希望马上就有雨落。但
外面连风声都没有,整个山坡,以至岭上一带的树林,都是静悄悄的。只有
屋角上的蚊子,在低声的鸣叫。瓦盘子内的松明子,有时偶然发出一两声的
爆响,但都很微弱,引不起人的注意。他装着不介意的神情说:
“睡在这里又好凶呢?让他杂种去喂饱虱子好了!”
但他吸了一会烟后,还是推说一声“热的很”便走出屋外去息凉,趁势
看看天色。原野的天空上头,笼有乌云,下边的田野和村落人家,都一片黑,
雨仿佛会下似的。但远山那面,却又露出一片繁星灿烂的天空,使种田的人,
一看就晓得,这是没脚的云头,即使落雨,也是一会儿就过去的。周老四盼
望雨现在就落,设使落得不多,路总会打湿的,老家伙怕路滑溜,自然就不
晚上出门了。可是,他在门前站不好久,云却渐渐移开了,东面的山上,还
有不大圆的月亮,在冒了出来。原野里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轻雾,有些近点地
方的村庄树林,也可看出黑耸耸的阴影。天空倒开朗了,周老四的脸子,却
阴暗起来,刚才笼在原野上的云,却仿佛全罩在他的心上似的。他本是决定
把烟吸个几口,略微过瘾就算了的,现在却因心里烦恼,禁不住就一直吸了
下去。他蹲在门前的地上,眼睛则一直瞧着坡下的原野。
周四嫂洗好了碗,把两个大的孩子,安排睡了,在屋角落里烧起了蚊烟
草,就抱着最小的一个孩子,拖一根矮凳,走了出来,坐在周老四的旁边,
解开衣纽喂孩子的奶。她见他烟杆一直没离嘴,烟也吸来没剩好多了,就心
里很是不快,几乎要这样说他:“你这人嘞,真是!说话总不算话!才说三
四口就放下,你看你吃了多少!”但她忍着,没有说出,只提起今天上街卖
菜的事情。问他卖了多少钱,买了多少麦子,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浪用的地
方。这件事情,到底比一袋烟的损失重要得多,她不能不弄个一清二白。
周老四一提起今天买卖的事情,就忍不住忿忿地说:
“再不要提这个鬼买卖了!前几场五斤四季豆,还买得到一斤麦子,这
一场简真碰了鬼,八斤都买不到了,这样乱涨下去,还象话么?”
周四嫂对于丈夫的话,总抱着怀疑的态度,便带着不满的口气问:
“当真就涨得这么凶么?”
周老四并没说一句谎话,他受了这样怀疑,便越发气汹汹地嚷起来:
“你不相信,你下场去卖嘛,你默倒①老子又拿去喝酒了,这场滴酒都没
尝过!”
周四嫂没有说话,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
周老四气极了,取下嘴里的烟杆,不管吃完没吃完,就用力朝地上一扣,
把剩下的一节烟,扣的稀烂,一面大声嚷道:
“看这样子,老子只有吃粮去算了!”
周四嫂知道不好再同他顶撞了,便沉默下来,只是用力地打她腿上的蚊
子。
周老四却想起今天场上,甲长徐老三拍他的肩膀,说现在吃粮是有安家
费的,问他愿不愿去干,他当时摇头拒绝了,但现在却觉得生活这么叫人苦
恼,而那要账的老鬼,今晚还要搬来睡觉,成天成夜地追讨下去。那以后的
日子,又咋个过得下去,周老四便下决心地说:
“我不是说气话,我当真要去,明天就去报名!”
周四嫂见他说得那样平心静气,真象要去的光景,便忍不住骂道:
“天杀的,你就只顾你自己!你丢下这群儿女,给我一个人管么?还拖
下一大笔账,叫我咋个还?卖儿卖女?再说,如今又不打日本鬼子,自己人
打自己人,也没啥光彩■。”
“娘卖的,听我说完罗嘛!”周老四也骂了起来,“我只图这回有安家
费,骗到手里再说。”
“安家费有多少呢?”周四嫂禁不住有点兴奋地问。
“总有好几百万嘛!起码还了老鬼的账,还可以跟你们买石把两石米!”
“怕是一句话吧,哪回不是说的好听!”周四嫂精明地摇一摇头。
“哪里?”周老四拍下腿上的蚊子,大声地说,“人家李八娃,已经领
到手了,米给家里买了两石,自己还揣一大把票子在身上。”这是他在街上
听见的,当时心里颇为怀疑,认为不足置信,但在老婆面前,却又说得如同
自己亲眼看见一样了。接着还感叹地说:“如今哪里去找这样的好事情,凭
白地就有好几百万到手。”
“好咋个不好?”周四嫂有些动心,但还是呻吟地说,“就是嘞!”
“就是啥子?”周老四责备地说,“白捡一笔钱,你还想个啥?”
“我问你罗,就说你给我们买两石米,那吃完了,这些娃娃又咋个办
①
默倒:相当于以为,但不全同。
呢?”周四嫂尖声地反问。
这是周老四今天在场上,也曾考虑过的问题,而且也自行答复过了的,
即是说这样的买卖划算不来,所以他就立即把这样的事情,抛在脑后,不去
管它的了。而现在打算去的时候,偏又给女人提出这样的问题,便很不高兴
地骂道:
“妈的,难道老子就不回来了!只消去个十天半月,草鞋一穿,就会一
趟子溜开的!”
“你说得那么容易!”周四嫂大声抵塞地说,“我的老子,你又不是去
做客吃酒,你是去犯险哪!”
“好多人都逃回来了,怕啥子?”周老四颇为自豪地说,“老子他们总
不会连吴老九马吉生都不如嘛!”
“那倒不要说大话喃!犯险的事情,哪个敢包!”周四嫂大声责难起来,
“子弹没眼睛,怕你不碰上!当真照你那样说,一个人都没丢了!人家省城
回来看见好多烂手烂脚的!”见男人没话说,就又继续责备下去,“不管你
再说得天花乱坠,你总是自己去寻岩跳■!”
周老四给她这么一说,又打不起决心了,但还是愠怒地说:
“妈的,少说些好话吧!啥子好事情,都拿跟你们说倒楣了!”
“好事情!”周四嫂抵塞地说,“你动刀动枪去行凶,还是好事情,亏
你还说得出来!”接着又戟着指头,指点男子地说:“我告诉你,你不要为
了那点子钱,就眼睛都花了。我穷是穷,那样子的钱,我是点都不眼红的,
只消两个人勤快一点,俭省一点,有啥子找不到的。”
周老四觉得女人说的话,很是不错,而且自己今天在场上,也曾作过这
样的打算,可是仍然骂她道:
“怕你再勤快俭省死喃,人家今晚来逼账,你拿啥子去抵住嘛!”
周四嫂晓得刚才自己恐吓他的话,真在他的身上,生了效了,想一下说
穿,告诉他老家伙并没有说过今晚一定要来的话,使他安下心去,免得胡思
乱想,竟然要去血盆里抓饭吃。可是又怕这样一来,以后他就再不听她的话
了,便只好慢声说道:
“他这阵都没来,他还来啥子?”
周老四责备地说:
“你又那样料定了!就是他今晚不来,明天晚上也会来的!”
“你又那样怕了!”周四嫂抵塞地说,“如今穷人,又哪个不欠点账!
有就还,没有,干竹竿儿,还逼得出油吗!”
“你又这样充狠了!”周老四拿跟老婆说的不好意思,便忍不住狠狠地
说,“为啥子,他今天来了你又躲着?”
“我没有躲!”周四嫂把头一仰,“我只是坐在包谷地里摘四季豆,不
爱出来答理的!当真他来找着了,难道我还连忙跑开不成?还不是话来话挡?
怕个啥呢?他当真有了钱,就该把这些人吃了?”
周老四无话可说,只骂了一句:
“妈的,我就看你去把他挡住好了!”
周四嫂颇为自豪似地说道:
“这个都怕,还象啥嘛!”
三
一连两天,收账的人都没有上坡来了。于是周老四也就不再提起吃粮的
事情,第三天又一早挑起四季豆去赶原野里面的街子。临走的时候,她记起
那天陈家驼背子骂的话: “当真你把老子惹毛了,看老子不叫乡公所来抓你!”
便赶忙告诉了他,要他在街上当心一点。周老四却嘲笑地骂道: “拉去就好,
让老子他们吃几天不要钱的饭。”他不以为意地走了。但这回却到夜深都没
有回来。周四嫂对着黑洞洞的山下原野,老是不住地望着,心里很是不安地
想:
“该不是醉倒在啥地方吧?他这人就是没点决断,说是不吃酒,经不住
人家一拖,就跟着去了,这种没常性的人,真是没法子!”她忍不住非常憎
恶起来,但过不好久,又不禁有点怜悯他:“该不是拿跟陈家驼背子拖着,
估住要账吧! 今天卖的那点钱,怕给利钱都不够?说不定还会拖到乡公所去?
唔,一定是的,那天他不是骂,要叫乡公所抓吗?到那步田地,就只有赶先
把这一地包谷卖了。”想到这里,她望着面前一片黑沉沉的包谷地,心里极
其难过,“还没大成熟,这卖起来不吃亏吗?卖了,自己这一家人,又吃啥
子呢?”
这一夜丈夫没回来,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吩咐两个大的孩子看家,自己
则背着小的一个,赶去乡场上。一到了场上,她便一直朝场后面乡公所走去,
一面坐在门前解下背上的孩子喂奶,一面就向站岗的乡丁打听:
“大哥,昨天是不是有个汉子关进来?眼睛斜斜的,个子不高,他名叫
周青云。大家都喊他周老四。”
听见乡丁说是有这个人,便又赶忙说好话:
“大哥,你们把周老四放了吧!做做好事,他屋里还有两个孩子,连这
吃奶的,一共三个,没有他,我一个人,就是再长出一只手,也养活不起!”
“这不关我们的事!你咋个向我们来讲?”乡丁厌烦地回答。
周四嫂就抱着孩子,一面喂一面站起来,向乡丁央告道:
“请你让我进去,求求他们先生些①!他们总肯怜悯我们娘儿母子的!”
乡丁横枪一拦,鼓起眼睛地说:
“你乱钻些啥子?里面个人都没来!”
周四嫂只好坐在阶沿边了,勉强做出好脸色问:
“他们先生些,啥时候来?”
乡丁脸向别处望了一阵,然后突然掉过头来,不高兴地说:
“我劝你,还是回去算了吧!你就是见了乡长,他也没法子的!这几天
上头催得紧,他昨夜连觉都没睡好!你不要惹他生气!”
周四嫂很恨这个乡丁,觉得他很可恶,竟然一点情理都不讲,便嘟起嘴
巴不再同他讲了,只一心一意坐着老等。不久,她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人,
走进乡公所,便赶紧追着喊道:
“先生,求你做做好事!可怜我们娘儿母子吧!”
那人回过身来诧异地望她,但一面也现出了讨厌的神气。乡丁从旁讥笑
地解释道:
“她好不晓事,她要放她的当家人!”
那人鼻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周四嫂连忙大声地说:
①
些:是西南口语。西南口语中表示复数大多用“些”,极少用“们”。
“钱我卖儿卖女都要弄来交的,只要放他出来!”
那人立刻变了脸色,大怒地说:
“你怕要照关①了!”立即转身走了进去。
乡丁拉她一把,恐吓地说:
“你该死了!你咋个在这里说出这样的话来!”
周四嫂一脸通红,惊慌地说:
“我说这样的话,都错了么?不拿钱,你们还会放吗?”
“该死的,你还要这样大声武气地嚷!”乡丁发气了,“上头正派有人
在这里!幸好你祖宗牌子供得高,没碰见乡长本人!”
周四嫂神色凄惶地说:
“我还账都还错了么?咋个兴这样不讲理!”
乡丁掀开她,一面憎恶地说:
“不要在这里罗嗦了!你要还账,你快去找你的账主子,在这里,你就
说到天上,也没法子可想的!”
周四嫂想着,当真去找陈家驼背子的好,人是他拖进去的,账还归他了,
自然他会带他出来,于是她又把孩子重新背在背上,离开乡公所,走出场来。
四
她来的时候,太阳才出来不久,孩子还不怕晒,现在却是热辣辣的,走
时匆忙,又没带一顶斗笠,怎么好呢?孩子晒出病了,又是怪叫人担心的,
她三个孩子,就只这一个才是命根根。可是眼前救丈夫要紧,别的也管不到
那么多了。她拚命拉快脚步地走,满身流起汗来,尤其背着孩子的背上,更
加热的难堪。她担心孩子会受暑热,便赶忙在一根黄桷树下,息了下来。她
见孩子晒的满脸血红,喂他的奶,吃了二三口就不肯吃了,只是烦躁不安,
抱在怀里,也是哭稀稀的。她用手跟他扇凉,还把衣裳跟他脱了。息了一阵,
又拿奶头跟孩子衔着,但吸了一口,又复吐出了。她只好抱着他,在树荫底
下走来走去地摇,见他稍微安静一点,有些想睡的样子,便又忙着赶路。她
这回不再背在背上,好好抱在手里,就将她的衣裳,盖着他的发红的脸。沿
路缺少树子,又没有风,高在天顶的红日头,越发晒得使人难当。在路上息
了几回,好容易才走到了陈家驼背子的院落。
陈家驼背子刚吃过午饭,正牵着水牛出来,在院落侧边的塘里困水①,他
见周四嫂满头大汗地走来,便禁不住惊异地望着。周四嫂一到他的面前,便
立刻跪了下去,忍不住心酸地说:
“陈大爷,求你老人家高抬贵手,给我们娘儿母子一条生路!”
陈家驼背子又惊又恼地说:
“你这样子,是在干些啥哪!当真一跪,就不要账了么?我又不是偷来
的,一点汗一个钱。”
周四嫂跪在地上诉苦起来:
“你老人家的钱,我们半个都不会少的,包谷撇得了,就要卖来还你,
眼前求你老人家通融一下子!”
①
照关:即被拘押。
①
困水:即躺在水里取凉。
陈家驼背子立即见怪地骂起来:
“你才说得怪了!我这几天,又没来逼你们,咋个会说我不通融?跟你
们这种人打交道,真是吃亏透顶了!”
“你老人家的好处,我们二辈子都不忘记的!”周四嫂赶忙先说好话,
“平素我那当家人不会讲话,有得罪你老人家的地方,务请包涵包涵。”
陈家驼背子不让她讲完,生气地说:
“包涵!只要我来的时候,你们不躲起,我就谢天谢地了!”说完,牵
起牛就朝一边走去。
周四嫂赶紧爬起来,尾在后边大声诉苦地说:
“前回你老人家来的时候,他爸爸在赶场,我又在山里斫柴,一点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