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仰望半月的星空/仰望半月的夜空》作者:[日]桥本纺【第8卷完结】 > 《仰望半月星空 08》作者:桥本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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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桥本纺 当前章节:100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妳今天应该不可能继续工作了,先回去比较好喔。」

「我不可以做出那么自私的事情。」

为了让她明白要好好休息,亚希子刻意以严厉的口吻说:

「死撑到最后,反而给周遭的人添麻烦不就没意思了吗?认真负责是妳的优点没错,可是所有一切都想处理到完美周到是不可能的。全世界也只有像夏目那种人才做得到啦!」

「夏目医师真的很厉害呢!」

「那家伙比较特别,像他那种人少之又少。」

前天夜里,三名因工厂意外受重伤的患者被送进医院,值班的夏目随即展现处理问题的高超本事。他一眼望去随即完成检伤分类,紧接着简直像机械似地进行缝合或摘除玻璃碎片等。所谓的「检伤分类」是分辨患者伤势,决定治疗的优先级,其实并没有太多医师能够流畅且完美地完成检伤分类,因为在某些状况下,也有可能必须放弃治疗,也就是对患者见死不救。实际上,前天夜里就有一个人救不回来。夏目没有丝毫犹豫或迷惑,放弃了那个人,然后倾全力救治另两人的生命。结果,两人获救、一人死亡。如果是其它医师……或许三个人都救不回来吧。

「我为什么没办法活得像夏目医师一样呢?」

亚希子从明美的呢喃中察觉到什么。

「妳该不会是喜欢夏目吧?」

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

实在难以理解,那个任性男人到底是哪里好啊?医师在医院中算是特权性的存在,所以很多护士都对医师怀抱憧憬,如果能结婚更是像钓到了金龟婿。话虽如此,明美应该不是那种事事算计的女人,而是更认真,或者该说是笨拙吧。

她坐到圆凳上试着问:

「那家伙是哪里好啊?」

「他不是很温柔吗?」

呃,温柔?夏目?

「而且也很认真。」

她说认真?哪里认真呀?

即便看的东西相同,不同的人来看似乎也会引发截然不同的观感。又或许明美的观感才是正确的……不,那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她甚至可以如此断言。明美的双眸蒙上一层阴影。

唉,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话剧社的学妹昨晚来找我商量,听说主演的女生好像没办法用,问我应该怎么办。他们都是我在暑假担任校友返校指导活动时,照顾过的学生。」

「喔。」

「我提供各种建议后,突然觉得好怀念。然后把自己以前在话剧社的剧本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天亮了。」

「熬通宵?」

「对啊。」

「所以身体才会不舒服吧?」

「或许吧!真没想到才一晚没睡就昏倒。」

明美将手腕放到脸上,然后沉默不语。她想明美是不是在哭,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又不是什么严重到需要哭的事情。

「任何人都有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嘛!」

「是。」

「以后记得要好好睡觉就是了。」

「是。」

唉,好想抽烟喔,又不能在这边抽。

「妳以前是真的很喜欢演戏吧。」

「之前是真的很喜欢,也只有演戏能让我像那样子地全心投入。现在应该已经没什么能让我那么沉迷了吧!」

「妳该不会觉得,高中是妳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吧?」

这次还是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

唉,这也是情有可原。学生时代总会让人特别感到回味无穷,十几岁是光辉的季节——曾有个外国演员这么说过。不过,事实是否真是如此?受到家庭、父母的束缚,对于未来感到胆怯,被那些难以尽如人意的交友关系搞得昏头转向,即便是十几岁那时候,应该也不是只有快乐的事情而已。光辉或许的确存在,但是也会有同等的阴影存在,不是吗?

自己也是在年事稍长后,才察觉到这一点的。

自己以前也曾想回到十几岁那时候,不过一旦过了二十五岁,就不会再那么想了。

现在比较好。

自己照顾自己,不论是艰辛或痛苦全靠自己承受,一边活下去的现在比那时候好多了。

明美总有一天也会察觉吧,察觉到这一点。

「唉,其实变成大人也不错,虽然由我来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就是了。好了,差不多该回去工作啰。」

休息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那个,谷崎小姐……」

「嗯?」

「谢谢妳。」

她是在谢什么呢?帮她量血压?还是跟她聊天?谷崎亚希子搞不太清楚状况,不过还是夸张地笑了。

「等我下班再送妳回家,妳就再多睡一个小时吧。」

「那怎么好意思……真的可以吗……?」

「嗯,趁机会去兜兜风也不错呀!」

4

夏目吾郎正在睡觉。夜班让他疲惫不堪、工作让他疲惫不堪、人生让他疲惫不堪,他因此陷入深沉睡眠。他连回公寓的力气都没有,如今躺在医院的值班休息室,缩在那张又窄听说还有跳蚤的床铺被窝中。他的双眼紧闭、嘴巴紧闭,鼾声如雷,不久嘴巴张开呢喃些什么。然而,那声音终究无法传达给任何人,绝对没有办法。

大学附属医院中的竞争极度激烈,脑袋也好身体也罢,都必须彻底运用才行,有时为了自己还必须踩着别人的头往上爬。而且,这种事也已经做过好几次。可是,只要对这种事有丝毫犹豫,就无法步步高升。

有时也会害怕这个逐渐变得污秽不堪的自己。

「好了、好了,吾郎。」

每当这个时候,安慰自己的就是小夜子。

「这不是吾郎的错嘛。」

「不对,是我的错。」

「才没这回事呢。」

「我很明白,是我的错。」

有个叫做宫田的年轻研修医生被踢到外地医院去了,始作俑者就是我。因为助教拜托我帮忙策划,人家当然没有明讲,只是有次上完厕所后,助教就走到身边。明明其它还有很多空位,他却故意定到我身边来。

「要是宫田能到岐阜的R医院去,实在让人感激不尽呢。」

助教没头没尾地突然这么轻声呢喃。

「我想你应该明白的,宫田也是。」

实在是个讨厌的家伙。

如果想要我使出什么无聊的小手段,开门见山说清楚不就结了。不过,正因为那家伙在这方面向来都是做得不着痕迹,所以才能爬上助教的位置吧。

即便一肚子火,我还是乖乖照办。因为根本就没有其它选择。

我开始把重症患者一股脑地全塞给宫田,宫田并不是精神强韧的那种人,他是情感纤细的学者性格,本来打算长期待在大学附属医院中持续做研究,要说是医师,还不如说是研究学者比较适当吧。我刻意将那些在鲜血以及痛苦中挣扎的病患,指派给那样的宫田负责,理所当然地患者的哀嚎、鲜血、疼痛以及家属的泪水逐渐将宫田逼入绝境。

「夏目医师。」

有一次,宫田在走廊上叫住我。

「为什么?」

「嗯?什么事?」

「为什么都只把末期患者指派给我负责?」

碰巧而已,我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

「你只是碰巧被分派到那样的病患。」

「可是……」

「这里可是大学附属医院,负责的都是些棘手病患应该也很正常吧。患者去世的确很难受,不过那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呀。」

自己也很明白这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仍一边这么说。

站在面前的宫田,双颊明显凹了下去,整个人应该是一下子暴瘦吧,大概是因为连夜的治疗,又或是因为无法挽回患者生命的心力交瘁。宫田光是一周内,手上就有三名患者不治身亡。

他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差一点点就会被斗垮了吧,我想。

「夏目医师,我……」

「唉,你就别太在意了。我会尽量想办法让你负责轻症病患的,只不过这里毕竟是大学附属医院,只要人在这里,还是有些层面是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的。」

我才让他负责少数几个轻症病患后,又开始把末期患者全塞给宫田。患者饱尝痛苦、拚命挣扎、有时吐露诅咒,仍旧陆续撒手人寰。宫田的双颊越陷越深,不久后就自动请调R医院。

夏目做得真漂亮,助教这么对我说:

「只要有你在,工作起来也轻松多了。」

「谢谢您。」

我深深点头致意。

「能受到您的夸奖是我的荣幸。」

助教对于医局内的派系斗争几乎拥有完全的掌控权,由于深获现任教授器重,一旦教授卸任,应该就会直接扶正。这也就是所谓的「趋炎附势」,本来就只能如此,不是吗?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两个选择而已,看你是要为了赢而努力,还是疏于努力而失败。

我完全没打算要输。

与其嘴巴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同时存有介乎善恶之间模糊地带的恶意,还不如心底全被染成漆黑一片更显得洁净。对于那些明明本身都有分,嘴上却说什么「宫田还真是可怜呀」、「夏日医师也真是的,应该可以不用做得那么绝」的虚伪同事,我甚至觉得反胃想吐。

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忘记宫田的脸庞。逐渐凹陷的双颊时常在脑海中浮现。

『为什么啊,小夜子。既然决定要脏到底,就希望连心底都变得一片漆黑,我可是真心那么想的。可是,如果我对妳抱怨那些事情,光是这样我就比那些充满伪善的同事更肮脏了。』

我在心中抱怨个没完。小夜子抱膝定定凝视我,似乎能将我心中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我果然是很软弱的,好想跟妳诉苦,让自己感觉干净一点。还是没办法彻底变强啊。真彻歉,小夜子,竟然跟妳说这些事情。唉,我是认真想变成漆黑一片的,想要变成能够面带笑容地舍弃某人的那种人。』

不久后,小夜子不发一语地起身离去,只剩我独自一人被留在没有点灯的客厅中。我们居件的老旧公寓窗户装的是毛玻璃,是有类似雪结晶花纹的毛玻璃。那些毛玻璃沐浴在傍晚的光辉中闪闪发亮,太阳再过一会儿就要西沉,到时候就会变冷吧。差不多该点暖炉了。

好不容易,小夜子回来了。

「来,吾郎。」

她递给我的是一杯装有热牛奶的马克杯。

「很好喝喔。」

「喔,谢啦。正好最近胃在痛。」

「你喝喝看。」

在她的催促下所喝下的热牛奶,带有一点不可思议的味道。

「这味道很特别。」

「是洋槐的蜂蜜,我加了些增加甜味。」

「咦,蜂蜜啊。」

「蜂蜜很有意思喔,每一种蜂蜜的味道都完全不同耶。苹果花的蜂蜜就有苹果的香味,七叶树的蜂蜜就很浓厚,油菜花的蜂蜜就很清爽呢。」

「好好喝,真的好好喝。」

我慢慢喝完整杯热牛奶,夕阳一旦西斜,下沉的速度就会变得特别快,没多久房里就变得漆黑一片。唯有小夜子帮忙点起的暖炉红色火焰,微微照耀房间。不论是我、还是我手里拿的马克杯,以及抱着膝盖的小夜子,所有的一切都染上火焰的红色。

「吾郎。」

「嗯。」

「不要紧的,不管什么事想说就说吧。」

小夜子这么一说完便挽住我的手臂,然后将小小的头靠在我肩上,柔软的头发搔得我的面颊直发痒。

「不管被染成多黑都没关系,尽管把所有一切都说出来吧。」

就算真是那样,我也会原谅吾郎的。不论变得多肮脏,或变成一个多讨厌的人,都没关系。

燃烧的暖炉散发红色光芒。

热牛奶还冒着热气。

含一口在嘴里,洋槐蜂蜜的甜味就在口中蔓延开来。

小夜子在这儿。

就在身边。

「嗯,知道了。」

要这么说出口已经耗尽全身精力。不论变得多肮脏,或变成一个多讨厌的人,就只有小夜子一个人会陪在自己身边,了解自己。既然如此,无所谓,就变肮脏吧,变成讨厌的人吧。

小夜子,对不起……

我选择在心底呢喃那些终究无法说出口的话语。就这样,我连小夜子也一并利用了,为了让心里感觉更轻松而对她撒娇。正因为如此,不论变得多肮脏,或变成一个多讨厌的人,唯独那份爱慕她的心情绝不能失去,唯独那样的心情必须顽强守护。

那是我唯一的免罪符。

夏目吾郎还在深沉的睡梦中,一翻身,紧抱住棉被。他的脸埋到枕头里,双唇微微掀动,同时发出声音。听他呢喃的人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值班休息室中只剩他孤单一人,不论任何时候部是孤单一人。

5

山西有够阴沉。

从刚刚开始就不发一语,我说要到二班的鬼屋去,他摇头,这我可以接受。男扮女仆吃茶店还是摇头,这我也没话说。可是,我问说迷你裙吃茶店怎么样,这也不行,这样就太奇怪了。

山西有够阴沉。

低着头,走路有气无力,双手有时还插在裤袋中,简直像个闹脾气的小朋友。

我起初还小心翼翼地哄他,不过焦躁情绪也随之逐渐累积。

「少在那边摆臭脸啦!」

我说着从他屁股踹下去。

「痛、痛、痛。」

他大声呻吟,可是也没打算使出摔角招式回敬我,往这边看了一下立刻又陷入沉默。

山西有够阴沉。

不过呢,这家伙本性阴沉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本性阴沉,有时候就会像这样一声不吭,偶尔也会变得不跟别人打交道吧。

他就是这种人,我明白。

话虽如此,还是会放在心上。该怎么办才好呢?历经一番苦恼后,我开始试着回想山西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阴沉的。到司的店里那时候还很有精神,和平常满嘴净说些无聊事情的山西没两样。司请喝红茶那时候,也和平常没两样。

「我看你就来开间店怎么样啊?」

我对司说。

因为做料里的司看起来真的好快乐。

嗯,司点头。

「以后总有一天想要拥有自己的店。」

「喔,很有干劲嘛。」

「叔叔说要介绍我到东京一家有名老店去,他问我要不要到那边去工作看看。那样的话,我的梦想还是希望有一天能拥有一家自己的店。」

喔,我闷哼。

「好厉害喔,很具体嘛。」

「嘿、嘿、嘿。」

「一定要生意兴隆,然后上电视喔,当个什么N H K料理节目讲师之类的。」

「那是不可能的啦!」

「哪会啊,很难说。」

真的很难说,因为司就是拥有某些特质。一旦确立目标就能心无旁骛地去拚,或者该说是会努力坚持到底吧,而且本人几乎没有「自己正在努力」的自觉,就只是全心投入、埋头苦干。

像他那样的人,不论多高都爬得上去。

我和山西就不可能了,我们对于各种事情都自作聪明地想太多,所以常会因此停下脚步,藉以确认自己现在身在何方。而司,即便在那期间仍旧持续不停地往前走,专注追求自己的理想。然后,几天、几年或是几十年之后,司早已大幅领先我们走到好前面去了。

过去,我也曾为此觉得难受。

羡慕司羡慕得不得了。

但是如今,自从下定决心要和里香一起生活下去,就可以坦率地将那种情绪咽下去。

我已经有里香,最棒的东西已经被我拿到手。

所以,再也不会羡慕司了。

「你知道我老爸是做土木建筑的吧。」

山西终于开口。

啊,我姑且点头。

即便是这种笨蛋,山西也算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老爸经营一家大规模的土木建筑公司,叔叔在这个城镇的议会当议员。

山西是独子,也就是继承人。

「那什么人民税金,花得可凶了,三不五时盖那些毫无意义的道路。只要一在家,就会听到类似的事情,宫商勾结什么的,做那种事情就像小偷吧。或者该说是挖国家的税金吗。」

「嗯,算是吧。」

「可是,我就是靠那些事情才有饭吃的。我的制服、书包、计算机、CD或是漫画,全都是靠老爸去做那种事赚钱买的,我要靠那些偷来的钱才能活。然后呢,我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些小偷,就算很明白是小偷,可是也很明白不那样活不下去。如果有人间我,那样的运作模式消失不见或持续下去比较好,我说得出口的大概也只有『持续下去比较好』吧。」

好羡慕世古口喔,山西说。因为那家伙光凭自己的力量过活,而且还朝着梦想勇往直前,好厉害,世古口,真的好厉害。

山西不久后便陷入沉默,我也没开口,两人只管在喧闹的校园内前进。一堆女生高声喧哗着与我们擦身而过,老师或许也在庆典气氛的感染下放松心情,不但没有责怪学生没说敬语,反而还害臊地聊些有没有恋人什么的。穿布偶装实在难过,完全看不到前面还是只猴子,有个家伙边走边这样碎碎念。那个人身后不远处还有个全身穿紧身衣的男生边追边发传单,紧身衣男大声喊叫着,可是他连头部罩在面罩下,根本听不见他在喊什么。我不经意地捡起传单,同时开口:

「司比较特别。」

「嗯。」

我明白,山西低喃。

的确,就连山西也很明白吧。不过明白归明白,但也不可能因此就能把那情绪毫无抵抗地直接咽下去。实在很难有那样的顿悟,司拥有确切目标并朝着目标迈进的身影,更让山西察觉本身的愚蠢与悲惨吧。

我自己过去也曾数度重复咀嚼这样的苦恼,所以很明白山西的心情。

但是,我没打算安慰他。

也没打算鼓励他。

我和山西的关系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互相拳打脚踢、冷嘲热讽……我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都是这样的。

激励鼓舞之类让人觉得不好意思的事情,我才做不来。

好了,该怎么来取笑他呢?我思考这些事情。先说「少为了无聊事情烦东烦西啦」,然后来个飞身踢击吧。或是用眼镜蛇缠身固定呢?也可以连续使出三泽光晴的肘击。

来大闹一场,来大吼大叫,就那么把一切都抹煞掉吧。

毕竟。

那又不是认真谈谈,就能够解决的事情。

我突然间想起早八百年前的往事,小学三年级时因为学生人数减少,市内好几个学校遭到合并。我和山西所就读的学校也因此废校,春季起就开始到附近其它小学上课。那年春假,我们偷偷潜进预定拆毁的母校中,把音乐教室中的黑胶唱片全都搬出来,至于那时候为什么要那么做,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和山西一起在校园中扔掷堆积如山的唱片,向右、向左,随心所欲地尽情扔掷。只见老旧的唱片一圈圈打转地从眼前飞过,然后摔落在已经被弃置的操场上。就这样,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无数无数个黑点形成如同斑点的图案。那些唱片中灌了什么样的歌曲呢?灌了谁的歌声呢?我们当时到底是想扔些什么呢?又或者是想破坏些什么呢?

啊,为什么会想起这样的事情呢?

都怪山西。

都是因为这家伙古里古怪的。

唉,算了,首先就来个飞身踢击,之后的事情之后再来想。如果用飞身踢击把他踹倒,山西会生气吧。

来大闹一场,来大吼大叫,就那么把一切都抹煞掉吧。

「啊……」

但是,这些想法并未实现。

在走廊上前进的我们前方有一对情侣,不是学生,是一般参观民众,男的全身穿得有够没品味,女的裙子穿得有够短。我伸手想要抓住山西手臂,哪里都好,总之只要进入附近教室就好,管他是男扮女仆吃茶店,或是鬼屋都没关系,一定要在那女的察觉到我之前躲起来才行。

然而,她发现我了。

现在已经不能躲藏或逃跑,我和山西维持相同步调持续前进。那男的硬是把女人的肩膀拉近,女人虽然像是任人摆布地挨着男人,不过神情却相当理智冷静。她看到我的脸,然后流露出更为厌恶的表情。

两人逐渐接近。

脸庞已经清晰可见。

虽然已经是老早之前的事了,记忆却格外鲜明地浮现脑海。

PEUGEOT的副驾驶座、裙襬下的纤细双腿、她的声音、柔软的肌肤、炙热的气息、任人摆布的自己、橄榄绿的高领上衣、左右各五朵花、落在手肘附近摇摇晃晃的内衣肩带、亚希子小姐的怒吼声、挨揍、双颊火热、内心火热、等待的夏目显得格外平静。

我和那时候的那个人——美沙子擦身而过。

被男人手臂环抱着的她,突然一改之前那副厌恶的神情,微笑随之缓缓浮现。诱惑般,又或者是嘲弄般的笑容。

就这样,我将她抛在背后径自离去。

我一边感受美沙子整个人所散发出的气息逐渐远去,同时将各种情绪埋藏到心底深处。就这样,让所有一切就此结束吧,她已经是个陌生人,不管在某处重逢也要视而不见,即便对方出声攀谈也不回应。

内心骚乱难平。

想大叫。

想放声大叫,将所有一切彻底抹去。

一回神,双手正紧抓着刚刚捡起的传单,薄薄的纸张已经变得皱巴巴,边缘还有点破损。我不自觉地将传单摊开,抚平皱痕,读着上头所写的字。招募参加者,欢迎当天现场报名——

「喂,山西。」

「怎样?」

「走吧!」

「走?走去哪?」

「这个啦!这个!」

6

「真美不见了啦!」

千佳这么说着进来时,我们刚排练完。主角都不见了,千佳却完全没有慌张之感,反而一脸不耐烦。

「怎么办,社长?」

依旧是那副把责任全塞给她的语气。

柿崎奈奈坐到附近的垫子上。

「真美跑掉啰?」

「大概吧,她刚刚不是一直都在讲电话吗?然后,我才在想说终于挂电话了,结果一转身她人就不见了。可能跑去她男朋友那边了啦,如果在这种时间不见踪影,大概也不会回来了。」

「对啊!」

距离开演只剩一小时多一点。

「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

莫名地笑了出来。

千佳看到那抹笑容,露出狐疑的表情。

「妳是在打什么主意啊?」

「没什么。」

千佳的表情更显狐疑,看着她那张脸觉得乐在其中的自己是不是很坏心眼儿呀。可是,就早会让人发笑嘛,因为事情正如之前一直期望的,水到渠成了嘛。学生时代的最后一场话剧竟能遇到这种突发状况真是太棒了,是的,太棒了。没错,今天的演出绝对会是最棒的舞台。

「秋庭同学。」

奈奈呼唤着站在一小段距离之外的秋庭里香。

千佳此时才察觉她的存在。

「啊,她在这呀?」

「嗯,刚刚在排练。」

「排练?那,妳是认真的啰?」

「这有什么办法。」

饰演主角的真美跑掉了,在开演前的紧要关头派出候补演员的确是危险的赌注,不过如今已经没有其它选择了。

没办法,这是不得已的。

「千佳也来帮一下忙,第三幕有场公主和大臣对立的戏吧。」

「嗯。」

「试着排排看那场戏。」

「咦,妳这也太突然了吧……而且秋庭同学她……」

「不要紧,先试试看吧。」

相马千佳勉为其难地姑且试试看,不管再怎么说都是不可能的,简直乱来。然而,那样的心情却在一秒内产生变化。

这女孩……!

光是双眉稍稍往上挑,周遭便弥漫愤怒的气息,只要一微笑,即便明白那是演技,也会不自觉跟着开心起来,光是驼起背部的动作,就能表现出悲伤。「拿手」或「不拿手」等词汇都无法加以形容。到底是哪里不一样,该说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吗?

千佳惊讶不已,一边望向社长柿崎奈奈,看到她在笑。

「很厉害吧?」

「好厉害。」

她点头,野心随之萌芽,好想和她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妳觉得真美她会回来吗?」

「不会回来了啦,一定的。」

「那也没办法啰。」

「对啊,没办法。」

都是逃跑的真美不好。

校园的一角,家政教室斜前方,人山人海地挤满黑压压的人群。其中大多数都是邋遢的粗鲁男生,他们双拳在空中挥舞,不知道大声地嚷些什么。人潮正中央有个闪耀着洁白光芒的摔角擂台,不久后三年五班的田口洋介站上擂台正中央。他身上穿着黑白直条纹的意大利球队尤文图斯(Juventus)仿冒制服充场面,不过靠着底下那件长袖衬衫露出来的领子,看起来也勉强像个摔角裁判。如果再搭配一条紧到不行的合身裤就完美无缺了。三年五班的田口洋介头上戴着一顶精美的秃头假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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