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如今战况风云告急,呼啸狂风又急又猛,涌起乌云犹如山岭。而本人泽木勇二郎之肉体正遭受那疾风狂吹、乌云包围。在此情况之下,兄长,不得不向您提出遗憾之报告。即便遗憾之至,毕竟诚如兄长所知,所谓「战斗」时也运也,即便怀抱必胜决心投入战斗,也可能出现迫于战况不得不撤退……不,是转进之事态。然而,本人泽木勇二郎,身为化作英灵兄长之弟在此重申,此次行动为转进,绝非一败涂地。实则为翌日之勇跃,正如勇二郎之名,为下一回勇跃而蛰伏。不知如此说明能否领略,换言之即如猛然屈膝,盼请如此想象,兄长。此膝一旦伸展之时,吾强韧肉体所蓄积之气力便能一口气释放,届时便能展现犹如飞龙在天之姿。
那么,且让本人说明战况来龙去脉。
当日,勇二郎凭借冷静判断力,压抑勇往直前、抖擞奋战之澎湃心情,走向恣意妄为之辈嚣张跋扈之满腹亭。该处实为狭小脏污之店,只消勇二郎稍一逞凶斗狠,便能让整间店顷刻崩毁,店主俯首悲泣。当自己迈入店中,该处竟然伫立一位惹人怜爱之小姑娘,看来似为店主之孙,将小姑娘诱进战场着实卑劣!正当吾义愤萌起……不,此乃笔误也,是燃起之时(注:日文汉字中「萌」与「燃」读音相同,故有此言),该名少女竟主动对自己说:
「老爷爷,肚子饿了吗?」
啊呀,小姑娘说着同时露出惹人怜爱之笑容,勇二郎见状不由自主两次、三次频频颔首,甚而主动连续呼叫「肚子饿了」。然而,兄长,勇二郎此时已完全正中敌方圈套,敌方竞利用如此小姑娘欺敌,果然是与神国结下深仇大恨之大敌。
言归正传……
愚昧以至深陷敌人圈套而不自知之勇二郎迅速就座,随后对一位年龄看来约莫五十,身材略微发福之女店主大叫:
「给我大碗的!越大越好!」
听勇二郎一喊,店主这不就前来询问了吗?
「是要特大碗的吗?」
说句心里话,吾人此时已隐约感到不妥。
但是,刚刚那位小姑娘一手拿水就伫立身旁,不可思议地是少女起先已然送过水,换言之此为第二杯。本以为她可能是要送去给其它什么人,然而环顾四周,不就只有附近座位坐着两个尚未能称为成年人之毛头小子吗?果不其然,小姑娘将第二杯水置于吾人面前,她竟不辞辛劳特地为吾人送来两杯水……
此时,勇二郎如此回想。
(原来如此,全因之前连续大呼「肚子饿了」,致使她猜想吾人食量必定不小,故而特地端来两杯水,这位小姑娘是多么细心啊。)
呜呼哀哉,事到如今,实为本身愚昧深感愤慨。
因为,勇二郎已经完全正中敌人圈套。
当时尚无此体认之勇二郎,感动于小姑娘之体贴善良,再次大呼:
「给我特大碗!」
勇二郎三分钟之后便感受到异常,店主不知何故竟以洗脸盆盛饭,而且还气势十足地持续添饭。总不会将那种东西端出来吧……勇二郎稍显狼狈神色时,小姑娘不是就伫立于身旁吗?她手上竟然又端着一杯水!就这样,第三杯水排列于吾人面前,即便勇二郎为魁梧巨汉,如此三杯水也未免过于……
就在勇二郎手足无措之际,耳边响起碰地一声,简直宛若地鸣之音:心生疑惑之下向前望去,洗脸盆竟置于该处!白饭堆积如山!炸鸡块堆积如山!鸡蛋堆积如山!
女店主露出讨好笑容,同时腼腼地说:
「请用。」
此情此景,岂有不吃之理?男子汉偶有怀抱败北觉悟,仍须拚死决战之情事。比方说不论敌方之航空母舰多么巨大,敌方战舰多么骇人,都必须怀抱炸弹冲向前去。于是乎,勇二郎满面笑容对女店主说道:
「唉呀,看起来真是美味呀!」
那真是、那真是语气温和又爽朗。吾人接着开始食用,吃了又吃、吃了又吃,但是不论再怎么吃,都完全没有减少。毕竟眼前看来像是足足有一升的米。况且不知何故,此称为炸鸡丼之食物被死命洒上南蛮异国渡来之黑胡椒,吃进第一口舌头麻痹,吃进第二口嘴唇麻痹,吃进第三口喉咙麻痹,吃进第四口胃部麻痹。本人勇二郎身高五尺八吋,体重二十七贯(注:日旧制重量单位,一贯约等于三。七五公斤。此二十七贯约为一百公斤),就是对辣束手无策,敌人刻意瞄准如此弱点,实在卑劣!
猛然回神,吾人早已泪眼迷蒙……
兄长,再次郑重说明,此次终究仅止于转进,并非撤退。他日与仇敌相逢之时,必定将其重创王体无完肤。
目前姑且重新振奋精神,也为了找回自我,勇二郎决定以下一个标的为目标。该处外观看来像是一间单纯之随意烧店,其中却似乎潜藏图谋不轨之徒。本人勇二郎计划进攻该处,彻底击溃那些恣意妄为之辈。
4
然后,今天麻理子老师照样是热血沸腾。
「戎崎同学。」
她一上完课就叫我。
「有没有好好想一想自己的梦想?」
我犹豫着该怎么回答,顿时为之语塞,脑袋不断闪现「YUME、YUME」(注:日文汉字「梦」,读音为「YUME」),以及念成「YUMEYUME」,汉字写成「努マ」等无关紧要的事。
毕竟这个时候才刚睡醒,脑袋还不太灵光。
只见热血麻理子老师用她那张可爱的脸庞瞪视着我,鼓起的脸颊看起来好柔软,真的就像个国中生。
七秒后,我说:
「这个嘛,有试着找过了。哈、哈哈哈。」
睡眼惺忪的双眼浮现浅浅笑意。
唔,这当然是骗人的,在麻理子老师问我之前,早已把那什么梦想全都忘得一乾二净了。
麻理子老师将教科书抱在胸前,走到我面前。
「戎崎同学你骗人。」
老师,说话也不用这么斩钉截铁的嘛……
「其实你根,本就没想过吧?」
「哪……哪有啊!」
「真的吗?」
「这个嘛……」
「真的吗?」
她用大如铜铃的双眼直勾勾地凝视我,让我再度语塞。该怎么说呢,热血麻理子老师真的十分热血,正因为她的热血程度也只能以热血形容,让人毫无开玩笑或装傻蒙混过去的空间。
「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吧?」
「咦……?」
看不到?看不到什么?
「不对,你是不想去看吧?」
「…………」
「不过,说得也是啦,你还只有十七岁嘛。十七岁的男生其实就像只虫,吃饱睡、睡饱追女孩子,就只会那些事情而已,和虫一样呢!」
麻理子老师已经是自顾自地滔滔不绝。
「不可能会有那种想象力去思考未来嘛。因为想象是需要经验的,十七岁什么经验都还肤浅得很,果然和虫没两样。不对,搞不好比虫还要糟呢!」
我似乎被批得很惨。
虽然觉得应该要发顿脾气才对,可是我毕竟天性呆头呆脑,被讲成这样也不会生气。
不仅如此——
(虫啊,感觉上好像还满像的耶。)
脑袋甚至还出现这样的念头。
麻理子老师看到我这副表情,深深叹口气。
「不行,没救了。」
她仿佛自书自语般地咕哝。
「作战失败,我对这方面最不拿手了。」
「啊?什么作战?」
「你想想嘛,像你们这种年纪的孩子,偶尔光是发顿脾气也似乎够格称得上是个男人,不是吗?算是『焦虑的世代』吧?」
「大概吧,也可以这么说。」
「所以,我本来想试着惹你生气的。惹你生气,然后把那样的能量导向正确的方向去,那可是高等的技巧喔。明白吗?前不久,研讨会的老师就说过,教育不能只是温柔地循循善诱,我就想说来实践看看。可是,戎崎同学你一点都不会生气嘛!」
「原……原来如此。」
难不成,我根本就被当作傻瓜?又或者看起来只是个很好用的实验对象而已?
「那还真是遗憾。」
我彷佛事不关己地这么说。
「遗憾?你该不会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吧?」
麻理子老师的双眼顿时瞇起来。
「为什么要用那种口气说话?」
「哪种……?」
「什么嘛!别用那种懒散的眼神看我啦!对啦,反正我就是不适合当老师啦!」
「不……不是的,我有把妳放在眼里啊……眼神懒散那是因为刚睡醒……那个,就是说……」
「够了!你要像这样不把我放在眼里,就随便你啊!」
我完全搞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不过麻理子老师似乎真的生气了,话说回来,感觉上我们之中真有谁想生气的话,那个人也应该是我才对吧。
所谓的女人,套句老生常谈的一句话,对于男人而言还真是难以理解的生物呀。
「你这大笨蛋!」
这么大叫的热血麻理子老师,热血地拔腿狂奔,热血地啪唰一声开门,热血地跑掉了。
留下我一个人。
在撒满金黄色夕阳光芒的教室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好热。」
我呢喃着,一如往常走在铁轨旁的道路上。区区三节车厢组成的肮脏列车驶过身旁,一边发出喀答喀答声响,同时扬起漫天褐色沙尘,奔驰于铁轨上。在迟来的盛夏太阳照耀下,四周弥漫掺杂油臭以及灰尘的气味。那列肮脏列车驶去的前方是不同的城镇,铁轨延伸至遥远的彼方,只要我想,天涯海角我都能去,唉,不过这其实也很难的。
「败给她了,麻理子老师。」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不对,正因为什么都没做,麻理子老师才会生气的吧?话说回来,会认真对小孩子动怒的大人还真少见。
其实,外表像个国中生的麻理子老师火起来一点都不恐怖。
可是,还是很恐怖吧。
光是把人家给惹毛这件事,就让人没来由地觉得恐怖。
「根本就不用气成那样啊!」
麻理子老师的声音再度在脑海中响起。
「戎崎同学!」
热血麻理子老师真的很热血地呼喊我的名字。
平常也很少会被人家这样热血沸腾地连续呼喊名字,唉,麻理子老师总是这么热血沸腾,她那个人天性就是这样,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一个大人能以这样的态度对待我……烦当然觉得烦,但同时也觉得挺开心的。
唉,那大概也只是感觉罢了。
我走向横跨铁轨的天桥,天桥的阶梯不是混凝土而是柏油,所以运动鞋底每次抬离阶梯,就会觉得好像有点被黏住似的。迟到得一塌糊涂的夏天,好不容易终于降临。
我挥汗如雨,一边爬到阶梯最上头后,那里今天还是积雨云,云层顶端以惊人气势直往天际涌去,在我望着云层的期间,仍旧不断改变形状。我的脚步往积雨云迈进,一步、两步持续走去,就这样当我终于走到天桥正中央时,我靠在发烫的铁制扶手上,凝视在下方延伸的铁轨。铁轨稍稍偏左,毫无止境、毫无止境地往前延伸。
我能走到那前方去吗……?
我常思考这个问题,不论是上课中、下课后,或是深夜里。然后每次只要一想到这个问题,胸口某处就会焦虑难安,先是一阵燥热,接着转为冰冷。我猛然察觉,如今自己也因为那样的燥热以及紧接着随之而来的冰冷,感到畏惧。
有只蝉掉在脚边。
是只很大的油蝉。
牠吱吱、吱吱地鸣叫,却似乎已经没有力气飞翔。
「结束了呢……」
是的。
这家伙短暂的夏天已经彻底结束了。
我一说完麻理子老师的事情,司愕然地说:
「真够你受的。」
「是吧?败给她了。」
「可是,她怎么会问到这种地步呢?那个人对其他学生也是这种感觉吗?」
「这个嘛,该怎么说……」
我试着回想补习班中的情况。
「不会耶,嗯,她只会对我一个人说那么多有的没有的。」
「为什么只针对裕一你一个人?」
「可能是,迷上我了吧!」
我将双臂抱在胸前,试着这么说,司却完全没有要搭理我的意思,只管一圈圈地搅拌装着面糊和高丽菜的大碗。
「喂喂,我刚刚讲了蠢话,你要顶回来才行啊。」
「啊?你刚刚说了什么?」
司笑容满面,总觉得整个人开心得不得了,兴趣是做蛋糕的司很喜欢做这种事,也很擅长。
我们如今在一家随意烧店。
这家店大概位于逐渐没落的商店街正中央,由一个随时上天堂报到都不足为奇的老婆婆打理店务。我和司真的是打从小学开始就常来光顾,那时候的老婆婆也是个随时上天堂报到都不足为奇的老婆婆。
这个老婆婆该不会是个女巫,年岁或许都不会随时间增长呢。
「差不多了吧!」
司将手伸向铁板确认温度。
就在这个时候……
随时上天堂报到都不足为奇的龟婆婆突然现身说:
「再等一下,还要一分钟。」
也不是说外表看起来像乌龟,可是她的名字还真叫「KAME」(注:日文中与「龟」同音),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须和田KAME。
「来,让我看看面糊。」
不等司回答,龟婆婆便从司手中拿起大碗,将大碗斜举,定神凝视碗内,一边唔地出声低吟。而司则是背脊挺直,全身散发紧张的气氛。
「不错耶!」
好不容易,天降神喻。
「真……真的吗?」
司进出雀跃的声音。
龟婆婆认真点头。
「材料充分搅拌均匀,空气也都有好好地搅拌进去,这么一来应该就能煎得很蓬松,小司你很有天分喔!」
「谢谢!」
司那家伙真的很开心地笑了。
平常就已经够细的眼睛,现在都瞇成一条线了。
每次来这家店,就得忙上这么一次,反正龟婆婆对于煎烤手法就是啰唆得不得了,管你是有头有脸的顾客或是初次上门的顾客,必定实施彻底指导。然后在不知不觉中,老婆婆对于司的指导似乎又特别严格。
对其他家伙大概会说「嗯,好了」的情况,换成司就会变成「你是想把面糊搞糟喔!?」
也就是说,对于有潜力的对象总会特别严格。
而那个龟婆婆对我的态度又怎么样呢?
「哼……」
每次一看到我搅拌的面糊,就只会用鼻子哼声而已。
看来似乎对我完全不抱任何期望。
要说我会因为这样灰心丧志嘛,当然不会啰,因为我以后又不是说想要开随意烧店。而且像我这种成绩或运动都表现平庸的人,几乎也没被任何人怀抱期望过。
也就说,我早已习惯不被期望了。
「好了,来煎吧!」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有个新顾客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
龟婆婆高声叫道,摇摇摆摆地走向客人。
司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
「还想问她一些关于煎烤的方法呢!」
「这样也好啊,这是随意烧嘛,就随意来烧一烧吧!」
我说着将面糊摊到铁板上。
「她还会过来,到时候再问就好了。」
「说得也是。」
司也将自己的面糊在铁板上摊开,身躯大得不得了的司,双手当然也是大得不得了。但是,他那巨大的手指却十分灵巧地移动,将面糊摊得很漂亮,司他的确具有做蛋糕或料里的才华吧。
(才华啊……)
我一边凝视滋滋作响的面糊,一边思考。我有什么呢?有所谓的才华吗?有像司一样的光芒吗?至少,目前都还没发现,不对,不是还没发现,是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吧。
这世上也不可能有那么多拥有惊人才华的人,正因为如此,「才华」才能够称之为「才华」。大多数人都只能平稳、无聊地过生活,随着年岁增长,最后死去。
我再明白也不过了,当然。
但是,要去想自己说不定就是那种庸俗的人,又另当别论了。沮丧嘛,倒也不至于,我对自己的期望还没那么高。只不过,也不可能觉得开心,嗯,完全开心不起来。
我的眼神瞥向认真盯着随意烧的司。
才十七岁而已,这家伙就已经发现自己比一般人优秀的特长,而且朝着那条道路迈进,即便是现在也一样持续不停地勇往直前。
那只蝉浮现脑海。
在天桥上唧唧、唧唧地呜叫,逐渐死去的蝉。
那家伙应该已经死掉了吧?牠在这世上短暂的日子里过得快乐吗?
我正想着这些事情时,司说:
「啊,又来了。」
我循着司的视线望去,看到刚刚那名顾客。
顾客面前当然也有铁板,而龟婆婆正将双手按在铁板上,双手被煎烤得滋滋声响,就连这边都听得到。
龟婆婆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双手正被煎烤,还在指导正确的煎烤方式。
「听好啰,大概要摊到这样的大小。」
我皱起脸庞说:
「哇,又使出这一招啰。」
「这已经是种仪式了吧。」
是的,是种仪式。光顾这家店的顾客首先都会被这招打败,毕竟眼前是加热到冒烟的铁板,不可能不烫。但是龟婆婆却将双手按在铁板上,指导煎烤方式。
铁板在眼前烧着,龟婆婆还把手按在上头,手被煎烤后又发出滋滋声响,即便如此龟婆婆看起来却似乎完全不在意……顾客想当然耳,一定会大惊失色。
唉,就像一开始先虚张声势,给对方下马威一样。
我最先被这招吓到是在七岁那时候。
从此之后,我在龟婆婆面前就完全抬不起头来了。
(那个婆婆个性真的很糟糕……)
我在心底呢喃后,一口咬下刚煎好的随意烧。
「裕一。」
司也咬下自己的随意烧,然后说: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看过那个人啊?」
「咦?什么那个人?那个客人喔?」
「总觉得对他有印象。」
「啊,听你这么一讲我才觉得,在哪里看过?」
5
说到满腹亭的大婶,本名樱井香苗,今年将满五十三岁,她父亲在战后的一团混乱中从黑市一手创立满腹亭,由她和夫婿在二十七岁时共同继承,自从那个夫婿在她三十二岁时死于肺病后,就独自撑起这家店,此后将父亲所研发出的炸鸡丼作为店内招牌菜,使满腹亭发展成为今时今日小有名气的店家。香苗对于电子领域的东西一窍不通,不过如果查查网络上的留言板,就会发现只要讨论到伊势相关话题,大家就一定会提起「满腹亭」。键入那些留言的都是些在伊势土生土长,后来前往都会区的人,对于他们而言,下课后或假日时填饱他们肚皮的廉价定食店——满腹亭,是青春的一页,同时也是伊势的象征,换句话说是种与故乡直接连结的代表。时至今日,听闻满腹亭大名的外县市民众,特地开车来吃炸鸡丼也不再是什么新闻了。但是,香苗压根没有那种野心想让满腹亭成为一家乡有名的店。她只是想继续守护这家从父亲手中接下来的店,充满与丈夫短暂幸福回忆的店。如今,父亲及丈夫都在照片中,从厨房一隅守护着自己……
身为这家深受大众爱戴的满腹亭店主,香苗坐在吧台的椅子上喝冰水,呼,隐含热气的气息从她嘴里逸出。时间是下午三点,店内一个客人都没有,不过约三十分钟前店内还挤满来吃午餐的客人,让她忙得不可开交。工作人员就只有丈夫所留下的独生子一人,光靠自己和儿子打理店务实在累人,不过其中也存在唯有如此才能够品尝到的乐趣。例如,像这样的休息时间,忙碌工作之后的休息真的很棒。
「我问妳喔,这个要怎么折啊?」
脚边传出这样的声音,循声一看,那是她的另一种乐趣,临时「雇用」的店员雪菜,年纪七岁,儿子的女儿,也就是香苗的孙子。正在放暑假的雪菜似乎闲得发慌,自己说要到店里帮忙,所以决定以时薪七十圆「雇用」她。虽然说是个店员,仅仅七岁的年龄,会做的顶多就是端水而已。不过,单是端水这差事也是频频出错,常常三番两次端水给同一位客人,但是这家店的客人最棒的地方就在于,面对雪菜像这样端出来的水都不会发怒,反而会一口气喝光先前端出来的水,然后煞有其事地继续喝雪菜新端出来的那杯水。香苗只要回想起那样的情景,嘴角就会浮现笑意,这些顾客还真是惠我良多呢。
「奶奶,妳有没有在听啊?」
雪菜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啊,不好意思,妳刚说什么?」
「这个要怎么折啊?」
她一看,雪菜手上拿着红色色纸和一只漂亮的纸鹤。
「喔,纸鹤啊,妳怎么会有的?」
「是那个爷爷给我的。」
「爷爷?」
循着雪菜视线望去,一个巨大身影占据在入口处。
「啊呀,世古口先生!别站在那种地方,快点进来呀!」
香苗的声音愉悦暸亮。
「现在不是休息时间吗?」
那身影屈身往店内窥探。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也只是在发呆而已。」
「真是过意不去呀,休息时间还上门叨扰。」
这么说着一边走进店内的,一言以蔽之就是个「魁梧巨汉」,以正常姿势站立时,头顶几乎会碰到店内天花板,身躯宽度大概有一个塌塌米宽,从那宽阔肩部垂下的两条臂膀,简直就像两根原木粗大。他身上穿着一件花样黯淡,所谓「阿伯级」的上衣,而那件衣服正紧紧绑在身上,上头的钮扣似乎随时都会发出惨叫弹开飞散。只不过,这男人已经头发花白,嘴唇上方那撮整齐的小胡子也是白色的,虽然没好好问过他的年龄,不过听说和父亲同窗,所以恐怕也有七十八、九岁了吧。话虽如此,那钢铁般的肉体感觉上似乎完全没有随着高龄而衰老。
那个魁梧巨汉——世古口三郎坐到香苗身旁,那流畅的动作根本看不出他已经是个年过七十的老年人。
「世古口先生,吃点东西吧!」
「啊,我说香苗啊,妳就别忙了。」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嘛,太见外啰!」
香苗一起身,随即走进厨房,将事先备妥的鸡肉裹上面衣以高温油炸,她定神观察,算准表面油泡变小的时机,一口气捞起炸鸡,然后迅速扔进高汤酱汁中,紧接着放入打散的蛋液。
接下来是决胜关键。
炸鸡面衣的酥脆感,还有鸡蛋的柔嫩感,能够将那些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的时机只有短短数秒,太快的话鸡蛋还太软,太晚的话就会丧失面衣的酥脆口感。香苗稍微将视线移开锅子,往右后方望去,在那里的是父亲和丈夫的照片,因为油污而显得肮脏的照片中,两人正在微笑,让她觉得他们似乎是在说「相信自己吧」。香苗有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点头呢,不论如何当她的脸庞再度转回锅子时,脸上蕴含自然涌现的自信,而那样的香苗,双眼不久后便开始闪耀光芒,那是属于专业料理人双眼的光辉。她以敏捷的动作,那动作和稍稍开始发福的身躯完全不搭调就是了,一边伸手拿起胡椒瓶激烈摇晃后,将锅子离火,再一股脑将其中料理倒到碗公里的白饭上。就在那一瞬间,白饭和鸡蛋以及炸鸡融为一体,产生热腾腾的香甜气味。香苗紧张地将那至高无上的料理——炸鸡丼放到世古口三郎的面前。
「来,请用。」
彷佛理所当然似地被端出去的是,脸盆大小的特大炸鸡丼。
世古口三郎同样是理所当然似地「唔」一声点点头。
「喔,看起来真好吃。」
香苗刚刚正忙着清扫店面的儿子,二十八岁的樱井太郎屏息凝视两人的互动,外人可能无法察觉,不过店内如今正弥漫紧张气氛。女儿雪菜嘴里嚷着「我问你喔」跑过来撒娇,太郎只是沉默地将那小小的身躯搂近腿边。雪菜她什么都不懂,一头雾水地凝视紧张的父亲。
世古口三郎拿起免洗筷,被他一拿到手上,一般免洗筷看起来简直就像牙签。他啪擦一声分开免洗筷,三郎皱起脸庞,因为免洗筷没能整整齐齐地从正中央分开。年龄七十八、一路走过与美国的战争、与进驻军队的黑市交易、与黑道勾结的土木建筑业者之间的利益纠纷……等各种苦难,深刻品尝人生酸甜苦辣的三郎,至今还是搞不太清楚分开免洗筷的方法。
重新整理心情后,三郎右手拿着分得歪歪的免洗筷,左手端着碗公,屈身以巨大的鼻腔深深吸进炸鸡丼的气味。香苗以及太郎见状屏息以待,而雪菜只是茫然想着那个纸鹤要怎么折呢。接着,三郎将筷子插进碗公,就那样直接将炸鸡和鸡蛋以及白饭一并扒进嘴里。咀嚼、再咀嚼,然后再度咀嚼,店内的紧张随着他嘴巴的动作逐渐高涨,就连和香苗拥有类似的傻大姊个性的雪菜都感觉到情况非比寻常,圆滚滚的双眼也瞪得老大。
约莫七秒后。
「唔,好吃。」
三郎的鼻子似乎很满足地喷出大量气息。
「和妳父亲的味道一模一样,香苗。」
当他这么一说,店内的紧张彻底溶解消逝。
毕竟这位长辈,是唯一从香苗的父亲那一代开始就持续光顾满腹亭的人,时至今日,知道父亲味道的人也只剩下这位世古口三郎了。对于唯一所愿就是守护父亲味道的香苗而言,他的舌头就等同于神喻。
香苗不自觉地笑了。
「来,快吃吧!」
「嗯,这酱汁真棒。」
「是吗?」
「嗯,和妳父亲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看,也有放很多肉吧!」
「嗯,真是柔软。」
太郎在店外将女儿高高抱起,雪菜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还是觉得很开心,如果可以把纸鹤好好折出来,大概也会有同样的感觉吧,她脑袋里一边想着这些事情。
「吃饱了。」
把炸鸡丼吃到一粒米都不剩的世古口三郎,这么说完后,将脸盆大小的碗公放到柜台上。
「很好吃喔,香苗。」
「您太客气了,只是粗茶淡饭。」
嘴里虽然这么说,香苗脸上却闪耀着光辉。
「话说回来,世古口先生,『神』今年也到这里来了。」
「喔,是吗,我也是要来跟妳提这件事的。」
「啊呀,世古口先生也遇上了吗?」
「这个伤就是最好的证据了,我在电车上吃便当的时候,对方突然就一拳挥过来呢!」
世古口三郎脸颊上贴着一张很大的OK绷。
「『神』他还是老样子呢!」
「还真是一点部没变。」
「今年的夏天也到了呀!」
「夏天来了耶!」
「是个炎热的夏天。」
「真的。」
「都已经五十八年了。」
「有这么久了吗?」
两人一边进行简直像是痴呆老人的对话,莫名地却似乎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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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您可知「活路死中求」这句话呢?勇二郎如今正深切思索即便剑豪宫本武藏都相当钟爱的这句话,此外也有所谓「必死」的说法,从字面解释意为「必定要死」。正如兄长您曾几何时遗留下的话语一般,若无觉悟便难成事,不,正因为做好面对死亡之觉悟,这才得以成事。若心中一隅对于求生仍存有一丝一毫依恋,那么任何事都只能半途而废。不,兄长,恳切期盼切勿因此产生误解,勇二郎此言绝非抱怨,亦非借口,只是对之前本身觉悟稍嫌不足感到懊恼不已。
此番迎战,敌人实在是令人畏惧之对手。
勇二郎满腔斗志,怀抱着且看强敌能变出什么花样来之气魄,二话不说深入敌营。但是店中只有一名老妪,敌人竟敢如此小看本人勇二郎,实在让人义愤填膺,吾望了一眼墙上沾满油污之菜单,如此告知:
「我要广岛风的。」
毕竟,广岛接近兄长之前曾居住之江田岛,只要一回想起此事,勇二郎胸口便涌现强烈炙热,尚未深思便如此脱口而出。只因兄长魂魄如今仍长伴吾人左右呀。
老妪定神凝视勇二郎脸庞,这么说:
「很难喔,广岛。」
原来如此,若非兄长一般之英才,实难进入江田岛之上官学校就读,遑论仅有一副魁梧身材之勇二郎更是不可能。然而,这点却被素未谋面之老妪一语道破,对本人之侮辱,莫此为甚!
但是,老妪更进一步说:
「看你坐在桌边,是想自己来啰?」
想当然耳,吾人如此说道:
「明知此身恐战,毫无畏惧大和魂。」
哼,老妪以鼻子哼声。
「就是要试试看啰!」
好不容易,不可思议的东西被送了出来,盘子上放着堆积如山的高丽菜以及中华面,外加一个容器装着溶有面粉的水,老妪随后便在不知所措的勇二郎面前,直接将双手按在铁板之上。
「要将面糊摊到差不多这样宽喔!」
这是多么骇人之老妪呀!即便双手在滚烫铁板上发出滋滋声响,也丝毫不以为意,简直像是无关痛痒一般!
此为挑战……果真是挑战……
勇二郎当然有所察觉,老妪此举只为重挫勇二郎信心。
岂有认输之理,大和男儿就在此处,遭受挑战必定奋勇迎战,怀抱击溃敌方之精神。自己也按了上去,如同老妪一般将手按到铁板之上。
但是!
但是!
但是!
铁板竟然果真被烧得滚烫,炙热自掌心传来,滚烫气势几乎瞬间直冲脑门。即便企图极力忍耐,脚底却顿时如下万火蚁乱窜,心底持续说服自己「绝不能输」,猛然回神双手已自铁板移开,徒留茫然瘫坐于食台旁勇二郎身影……
兄长,伊势实为骇人之处。为魔窟是也。
实难料想天照大神光辉脚下,竟存在如此场所。
事到如今,必须奋起反击,否则男子汉大丈夫之颜面何存,吾人意欲再度一探满腹亭。
吾人已怀抱必死决心。
为求明志,在此留下辞世遗言。
辞世遗言——欲问何谓敷岛(日本别称)大和心,朝日飘香炸鸡丼(注:仿日著名古学者本居宣长所做和歌,原文为「欲问何谓敷岛大和心,朝日飘香山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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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缓缓流逝,同时以季节的形式将此事实展现于我们眼前。迟来的夏天似乎想弥补之前延宕的那些日子,持续使尽浑身解数,让酷热气温连续数日突破三十三度高温。话虽如此,一旦夕阳西斜,空气中又开始飘荡秋天的气息,暑假也已经迈入最后尾声。尚未完成的作业到了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开始频频在脑海中闪现,我为了忘记这些烦恼总会全心投入其它事物,结果有时也会陷入作业越积越多的恶性循环中。
「怎么办啊啊啊~~!写不完呀~~!」
我看不出一个礼拜,马上就会发出这样的惨叫了吧。
唉,即使明白也完全不会有任何进展的才叫做「作业」,而诸如此类的体验会为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教训呢……完全无法从中汲取教训也是必然之理。
夏季讲习的最后一天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来临。
「大家或许因为还是二年级,所以还很悠闲从容,但是一年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用功读书』这种事情说到底还是得靠日积月累,如果一年后再来着急就太晚啰。一步一步慢慢来也没关系,总之要请大家事先做好准备。」
麻理子老师在课程最后,以这番听来格外有道理的话做为结论。
自从惹毛麻理子老师那一天之后,我就没再和她说过半句话,麻理子老师很明显在躲我,这么一来我也觉得尴尬,眼神自然而然也会避免和她接触。
虽然觉得心里总有牵挂,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谢谢老师!」
这么说完后,同班仅仅一个月的同学纷纷走出教室。而麻理子老师则站在教室门口,对离开的学生说:
「加油喔!」
或是——
「可别松懈喔!」
又或是——
「我看你还是稍微放松一点比较好耶!」
诸如此类半开玩笑的话语。
我总不能老是赖在教室里,后来终于也往出口走去。
「谢谢老师。」
我姑且说出这句妥当的话来。
刚刚还一脸笑瞇瞇的麻理子老师,顿时变得面无表情。
「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话。
唉,就是这么一回事……
走出教室的我,缓缓步下犹如蒸笼般的住商混合大楼阶梯,每当下楼梯的脚步稍一用力,阶梯上浮起的亚麻油毡就会发出噗嗤一声的沉闷声响,这里随处可见来补习班上课的学生在烦闷焦躁之余,胡乱写下的涂鸦。
「绝对合格。」
能做到就太好了。
「绝对落榜。」
哇……
「米诺克斯最棒!」
米诺克斯?
「我们到底为什么会沦落到升学考试这种毫无意义的状况中呢?这是种阴谋,是政府执政党企图逐步腐蚀我们的『青年收编计划』的一环。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共同斗争、坚决粉碎日帝资本家这样的诡计。」
三十七分。
「被女人甩了,好难过。」
活该、活该倒霉。
「活该、活该倒霉。」
这种东西也不用写出来嘛。
意识漫无目的地飘游,缓缓流逝,然后最后什么都不剩。什么都不剩才好,根本就无所谓,和这些涂鸦一样。察觉自己莫名其妙地沮丧失意。不过是和补习班老师发生龃龉罢了,反正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算得了什么啊!
我走在铁轨旁,脏兮兮的列车一如往常地扬起掺杂尘埃以及油臭的气味,一边在铁轨上奔驰。一旁不知名的花朵摇曳生姿,洒落的阳光看来几乎像是黄色,远去的列车背影融入在酷热下隐约浮动的景物中,感觉似梦似幻,在那前方有个陌生的世界,如同只存在于电视中……
「戎崎同学。」
声音来自每次必经的那座天桥前方。
一回头,就看到麻理子老师拚命冲向这边的娇小身影。
「呼。」
她停在我面前,吐了口气。
她似乎是从补习班一路跑到这里,圆圆的额头上挂着一颗颗闪耀的汗珠。
我吃惊地问:
「怎么了?」
「我还是无法释怀。」
麻理子老师直接了当地说。
「释怀……」
「就这么放着不管,心里总是刺刺的,我觉得这样不太好。所以来谈谈吧,只要聊开了,就一定能够明白的。」
热血麻理子老师果然还是热血沸腾。
烈日当头还站在户外讲话简直就是找死,所以我想了一会儿,最后便朝满腹亭走去。满腹亭在这种时间应该都满空的,一方面肚子也饿了,最重要的还是我觉得与其要在咖啡厅和她面对面,不如在那种定食店多少也比较自在。
今天的满腹亭里有个像小学生的小女孩。
「请进。」
她说着,为我们送了三次水。
麻理子老师望着一整排共六杯水,不可思议地说:
「这是……这家店本来就有的服务吗?」
我实在是一头雾水,也歪着头。
「好像只有这次是这样,今天和平常不太一样。」
「你常来这里吗?」
「嗯,常来。」
「喔,还真像男生喜欢的地方,女生很少来这吧。」
「也对,我都没看过。」
「女生呢,喜欢的是整洁漂亮的地方,份量或味道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气氛如果不太好,就绝对不行。要是把女朋友带来这种地方,很快就会被甩掉的。」
这该不会是对于我带她到这来的抱怨吧……又或是衷心想给我忠告呢……?
当我正在想这些事情时——
「欢迎光临。」
大婶的声音从柜台那边响起。
似乎有新顾客上门。
可是我根本就不在乎那些,只想着如何突破眼前困境。
毕竟,光是要和这个热血麻理子老师打交道,一不小心说不定就会被烧伤呢。
「戎崎同学,你觉得我很烦吗?」
哇,突然就是一记直球。
我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老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