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
「我就知道。可是我是因为担心戎崎同学,所以才会跟你说这么多的喔。我每次一看到你,就会觉得不安,总觉得你遇到事情满脑子总是先顾虑东顾虑西的,双脚却动也不动,那样可是会摔跤撞到头死掉的耶!」
「喔……」
「可是你为何却离我越来越远?我讲得越多,那些话就更传达不出去。之前我当家庭老师教的孩子也是这种感觉,最后只好被迫辞职,所以这一定是我的错,不是戎崎同学的问题。」
怎么搞得、怎么搞得?为什么变成在说这些啊?
「我呢,一直都想当老师,所以才会去念教育学系。课程也都会乖乖去上,还跑去当家庭老师或补习班老师好为将来铺路,努力学习现在孩子的感受,还有相处之道。可是,却一点都不顺利……我是不是不适合当老师啊?是不是不行啊?」
她虽然使用问句的形式,却不是在问我。
笨蛋如我至少也明白。
然后,麻理子老师陷入沉默。
我们面前的炸鸡丼,在两人都没开动的情况下逐渐冷却。
(拥有梦想也很累人耶……)
不一定努力就能达成。
因为重要的不是努力,而是正确地努力。
话说回来,我还是头一次面对像这样丧失自信的大人,虽然一直思索要跟她说什么才好,却完全想不到什么好词句。不,其实多少也有想到,可是我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感觉上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听起来也会假假的。
而且,我没有梦想。
不论麻理子老师问我多少次,我都答不出来。
这种人说出的话,能有什么意义?
一回神,我也深深低头,莫名地总觉得很窝囊。麻理子老师啊,麻理子老师就这样保持热血沸腾的样子就好了,那样子还比较适合妳呢。当然啰,觉得妳那样子很烦的家伙或许不少,但相对的也会有人觉得开心吧……
我抬起头。
麻理子老师也抬起头。
「啊——」
然后,同时发出声音。
刚刚都没发现,不过店内似乎发生异状。我们隔着桌子相对而坐,而不远处的柜台座位坐着一位老爷爷,那个老爷爷竟然正在和一碗特大炸鸡丼奋斗中。
当然,那实在不是咽得下去的份量。
即便如此,老爷爷还是以惊人气势持续将白饭、鸡蛋和炸鸡塞到嘴里,只见他将筷子插进碗公,一股脑地扒起饭,然后将其送进嘴里。看他连一半都还没送进嘴里,那些饭就已经掉得到处都是,还黏在嘴巴四周。但是,老爷爷似乎完全不以为意,再度重复相同的动作。
实在是诡异的光景。
我和麻理子老师都忘记说话,只管专注盯着眼前情景,老爷爷吓人的奋斗没完没了地持续进行,吃了又吃、吃了又吃、持续吃个不停。他的筷子从未停过,让人几乎难以置信的气势。但是对手可是特大炸鸡丼,就连那个司想吃完都备感艰辛的一碗,所以不到五分钟,老爷爷的节奏开始慢了下来。征兆就是他咀嚼的次数增加了,因为即便塞进嘴里也吞不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发现这样下去不可能吃完,老爷爷还是勉为其难地将饭塞进嘴里,大概想一鼓作气吧。但是,这样也不能改变东西吞不下去的事实,只是让一张嘴逐渐被塞满膨胀罢了。
会吐出来的……!
不只是我,在店内的所有人应该都这么想。但是,老爷爷用双手捂住嘴巴,勉强自己的下巴不断活动,最后终于吞了下去。然后,又再度将白饭、炸鸡和鸡蛋塞进嘴里。
「喂,喂,戎崎同学。」
麻理子老师语带沙哑。
「不觉得满厉害的吗?」
「是……是啊。」
「这样吃不会突然暴毙吗?」
「我也不知道,啊……」
「怎么了?」
「我之前看过那个老爷爷,应该是在这里和随意烧店没错……」
啊~麻理子老师一瞬间发出惨叫。老爷爷似乎到了极限,只见他脸部涨红,是真的、真的完全涨红。他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手部频频颤动,筷子从指尖滑落,臀部也从椅子浮起……
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全都迅雷不及掩耳,快到甚至是事后才终于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才看到大婶以惊人气势迅速从柜台冲出来,旋即便使出强劲力道,以手掌猛拍老爷爷背部。在那同时,哽在老爷爷喉咙里的炸鸡块咻地一声,和假牙一齐飞出来。
然后,老爷爷就倒了下去。
之后听麻理子老师说才知道,她当下还以为老爷爷一命呜呼了。
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我和麻理子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起身,而且伫立于原地动也不动。
「呼,不要紧。」
但是,大婶将手抚上老爷爷胸口后,这么说:
「今年也是好端端地活着呢!」
「今年也是?」
这并非思考过后说出口的问句,只是像只鹦鹉重复人家说过的话语罢了。
大婶点头。
「唉,太好了、太好了。」
大婶看起来非常开心。
此时,麻理子老师跟我说:
「喂,戎崎同学。」
「什么事?」
「你看这个。」
那是一本手册。
似乎是从老爷爷口袋里掉出来的。
那是旧得不能再旧的老古董,皮革封面已经破破烂烂,原本的黑色也完全褪色,变成灰色。
麻理子老师凝视翻开的页面。
我也凑近窥视。
一大堆感觉很奇怪的词句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页面上,用的全都是些莫名其妙的汉字,看起来好像是古代人写的。不仅第一人称用「吾人」,还随处可见「玉碎」、「报国」等用词,这个老爷爷是右翼份子吗?
唉,那还好(不,其实也不好啦),更大的问题是内容,该怎么说呢,该说是夸大妄想,还是诡异呢,总之就是支离破碎。
说什么要吃炸鸡丼,报效国家?
什么东西啊!?
麻理子老师的反应有够老实,只见她以手捧头一边说:
「这……是个怪人吧!」
我点头。
「好像是。」
这个老爷爷的脑子肯定接收到什么奇怪的电波……
我才在这么想时,店里的大婶似乎很生气地说:
「别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这个人可是『神』喔!」
「神?」
「他每年都会来这里一次,已经连续五十八年了。」
「所谓的『神』是……?」
完全不了解,怎么可能有什么神嘛!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正当我这么呢喃时,手臂被麻理子老师抓住。
(不是啦,戎崎同学,不是那个意思啦!)
(咦……那……?)
(这位老爷爷好像的确是和普通人不一样,大家有时候就会把这种人称为『神』你想想嘛,那种人有时不是会稍微比我们天真无邪吗?这样懂吗?)
(大……大概吧。)
这么说起来,之前看过这样的电影。
好像是说有个住在一个小村庄的男人,那个男人是个疯子,不但说话讲不通,还会把农地弄得乱七八糟,破坏物品,不过却深受村民爱护。像是祭典之类的场合中,还会为那个人设立祭坛,奉献祭品。
麻理子老师所说的,大概就是类似的情况吧。
「这个人呢,叫做勇二郎先生,到战前为止都一直住在伊势。他哥哥不幸战死,就是那种『神风特攻队』的队员。」
大婶有些落寞地说:
「勇二郎先生从那之后就开始变得疯疯癫颠的,他之前和哥哥很亲,所以打击很大吧。他平常都很正常,可是只要一到这样的季节,就会把至今所有事情全都忘掉,记忆也会回到昭和二十年(注:西元一九四五年)……十九岁那时候呢!啊呀,世古口先生……」
「啊,有赶上吗?」
慢条斯理走进店里来的,竟然是司的祖父。
「情况怎么样,香苗?」
「和往年一样呢,勇二郎先生几乎什么事都不记得了,今年也是被炸鸡块给哽到了。」
「香苗,我看妳对于拍背这回事也已经驾轻就熟了吧!」
「完全是驾轻就熟了呢,然后,我刚刚也跟这些孩子说了勇二郎先生的事情。」
「喔,是吗?阿勇的哥哥和我是同届同学,叫做慎一,是那种成绩好到可以进帝大的学生。一个城镇好不容易才会出少数几个能进帝大的人材,那也等于保证前途一片光明。毕竟确定可以入学的时候,市长还特地打电报来祝贺呢!」
司的祖父引以为傲地述说,不过声音却突然转为低沉。
「但是,他后来竟然自愿跑去从军,简直愚昧至极。唉,不过正因为是那种个性的人,才会自愿跑去从军吧。你们可别说出去喔,修造……啊,就是这家店的上一任店主,我、修造和慎一从小玩到大,还曾经一起追过这位香苗小姐的母亲呢……」
「唉呀,过去曾有过这样的事呀!」
大婶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嗯,都已经是陈年往事啰!」
司的祖父同样豪爽地哈哈大笑。
「我说裕一,你知道战争吗?」
虽然这世上现在还是有无数战争,可是即便是我这种笨蛋也知道司的祖父并不是指这个。
「唔,您是说太平洋战争吗?」
「嗯,也曾有过那样的时代,不过那些事情就算你们不知道也无所谓吧。来,那本手册借我看看。」
「啊,是。」
麻理子老师感觉上有些慌乱地递出手册,司的祖父一接下就啪啦趴啦地开始翻阅,一边发出「喔~」的声音后,摊开一张夹在手册最后一页的破烂纸张。
「这是慎一的字迹。」
纸上写的是和刚刚类似的文体,不过字迹却不太一样。
我和麻理子老师脸凑在一起,阅读那篇文章。
「这是……遗书吗?」
麻理子老师呢喃般地说。
司的祖父点点头。
「当时,大家在出征前都会留下这种东西。」
麻理子老师一而再、再而三地数度眨眼。
「这样啊……」
声音末了转为沙哑。
我读完后,望向倒在那边的老爷爷,虽然比不上司的祖父,体格也相当结实硬朗。但是,当他浑身无力倒在那里的此时此刻,早已打回原形,变成和实际年龄相符合的样子。不但整张脸皱巴巴,到处都是老人斑,手部关节简直像是木根,双手指尖也都有些变形。一定是长年在类似工厂的地方工作吧,我有个当机械工人的叔父也有这样的手。
那封遗书还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位穿军服的青年。
那个年轻人,五十年前驾着小飞机冲撞敌舰的年轻人,满脸稚气地笑着。
(真是败给他了……)
我望着脏污的造型人偶气球,这么想。
8
天桥下的列车发出喀当喀当声响,一边往前驶去,傍晚的空气混合着油臭以及尘埃的气味。即便夕阳西沉,天空还是蓝蓝的,只剩东边天空稍微有些发白。白天炙人的炎热仍留存于空气以及大地中,那样的热气让人频频冒汗。
「战争啊——」
近在身旁的麻理子老师呢喃般地说:
「戎崎同学,你觉得有真实感吗?」
我整张脸靠在扶手上直接摇头。
「那种事情,哪会有什么真实感。」
铁制扶手整天曝晒在太阳之下,靠在上头的下巴因此觉得有点烫。
麻理子老师再度呢喃般地说:
「还真的没有呢!」
「真的没有。」
「可是,以前的人就是怀着那种想法去打战的。总觉得好像很厉害,又好像很蠢。」
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像那样子自寻死路,虽然厉害却也很蠢。的确,为了什么去以身相殉的行为或许很美,不过正因此也同时存在滑稽的一面。或许,那种事情根本就是无可奈何的吧。
我试着回想那封执拗、美丽同时滑稽的遗书。
炎热暑气与日俱增,双亲大人别来无恙?数度接获来信却未能回信,实在抱歉。如今总算能够回信说明,实因本队已决定出击,在反复密集训练的情况下无法收取来信。慎一方才一口气读完在此期间累积之来信,如今才得以提笔回信。不过,这也成为慎一的最后一封信,不久后将于靖国迎接二十岁的夏天,因为自己将以光荣之特攻队身分出击。
父亲大人,慎一将遵从嘱咐为君为国鞠躬尽瘁,敬请为此感到欣喜。母亲大人,慎一已遵从嘱咐,向来敬赌博、酒类以及女色而远之。酒类的话,方才长官大人让慎一喝过,其实也不是多好喝。是否要多喝一点,才能领略个中美味呢?至于赌博以及女色,似乎此生已经无缘一窥究竟了。勇二郎,请牢记我们一起捕抓甲虫的往事。
敌人已经逼近眼前,自己若不投身战役,不论国家、父亲、母亲还有勇二郎也将一并毁灭,此身若能代为一死,心中了无遗憾。慎一胸怀见敌必杀之精神,必定撞沉敌方空母。
明年春天,靖国将绽放无数樱花,于绽放之樱花中,有一朵便是本人慎一。若逢樱花绽放之际,即便劳烦也盼务必前来靖国,慎一孤身一人深感寂寥,只求得见父亲大人及母亲大人慈颜。
永别了,父亲大人。
永别了,母亲大人。
永别了,勇二郎。
要做个好孩子,承欢父亲大人及母亲大人膝下。
昭和二十年七月十四日 慎一
真是败给他了。
叫人怎么办才好呢?
不能把他当作笑话,也无法因此觉得感动。不对,干脆大笑出声或许还比较好吧。
不过,果然遗是有人觉得感动。
「唉,不过,我会加油的喔。」
麻理子老师没头没脑地如此宣言。
「嗯,我会加油的。」
「加油是……是指当老师那回事吗?」
「看过刚刚那封遗书后,就开始觉得这样下去真的不行。」
哇,不愧是热血的麻理子老师……
我的话,该怎么说,就不那么觉得。而是更为复杂,或者该说是微妙的情绪,也许比较接近迷惑吧。
我很明白有人会产生像麻理子老师一样的想法。
可以理解。
不过,总有种和那想法不同的感觉,可是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哪里或怎样的不同,也无法以言语形容就是了。说不定是因为早已失去纯真的现代年轻人……也就是我,正竭尽所能地想要逃离各种事情吧。
总之,我并不像麻理子老师一样那么想。
……正当我满脑子想着这些时;!
「喂,这算是种廉价的忧伤吗?」
听到麻理子老师这么问,吓了我一跳。
「即使是,也没什么不好的。」
「是吗?」
「或许吧,只要可以因此产生拚劲,怎么样都好吧!」
我说出这番最为适当的答案,麻理子老师还是很开心地笑了。
「说得也是。谢谢你,戎崎同学。」
麻理子老师的脸庞沐浴在夕阳的光辉中,闪耀着红色的光芒,看着麻理子老师那样的神情,也开始觉得或许就这样也好。是的,只要可以因此产生拚劲,怎么样都好吧……
那时候,我们眼前飞过一只色彩模糊的蜻蜓,我们持续凝望那只蜻蜓,蜻蜓彷佛失去可以去的地方,有那么好一会儿就在我们身边一圈圈地飞翔。
「就快到秋天了耶。」
听我一呢喃。
「对啊。」
麻理子老师点头。
「夏天结束了呢。」
才看到蜻蜓流畅地划过天空,不久后便朝斜阳的方向飞去,那渗着红光的身影,看来隐约像架飞机。像架只储存单程燃油,始终漫无目的飞翔的飞机,同时也有点像掉落在地面的蝉。
「戎崎同学,你有梦吗?」
麻理子老师刻意作弄似地,同时信心十足地问。
「我想交个女朋友。」
我苦笑着回答,一半玩笑,一半认真。不,是六成认真……大概是七成吧。
麻理子老师非常一本正经地问我:
「你有喜欢的女生啰?」
「……不是啦,没有。」
「那是有目标啰?像是有可能当自己女朋友的女生之类的?」
「……不是啦,也没有。」
麻理子老师的双眼瞇得好,细,简直像司的眼睛一样。
「总觉得有点不纯洁耶。」
「有什么关系嘛,不纯洁就不纯洁。」
反正十七岁的少年就像是每天把不纯洁穿在身上到处走一样。
「最好是可爱的女生,要那种可爱到不行的。」
「个性呢?」
「只要长得可爱,不管什么个性都可以原谅。」
「任性得不得了也行?」
「当然。」
「现在是这么说,如果真让你碰到,搞不好会后悔喔!」
「不会,我还是会原谅她,如果可爱的话。」
「戎崎同学,你果然很不纯洁耶!」
麻理子老师说着,可爱的双颊又鼓了起来。
还真是个热血沸腾的人呢。
说我不纯洁?
谁管妳啊。
对吧?
来尽情谈场快乐的恋爱吧,手牵着手在城镇中散步吧,然后也来接吻或什么的吧。
我暗地里,不纯洁地想着这些事。
在蜻蜓遨翔的天空之下……
市立若叶医院
淫书骚动始末记 the war
市立若叶医院事务局极机密数据三十八号
淫书骚动始末记
严禁携出严禁阅览
曾撼动市立若叶医院之大事件的经过始末记录于此。此事件原本理应埋藏于若叶医院的黑暗历史之中,然而为了在悠远历史洪流缓缓流过后,帮助后世更加贤明之众人进一步深思,并作为历史之反省,特此提笔,流传后世。此外,本文件将以事务局文件柜保管,严格且慎重秘密藏于机密文件用小型保险箱中,禁止携出以及阅览。
﹡
那一天,多田吉藏一如往常地热情又充满活力。年龄七十三,身体虽然已经完全衰老,内心却保持在十多岁的青春年华。
「啊~啊啊啊啊!多田先生,你摸我屁股!」
正因为如此,年轻护士的惨叫声——今天依旧——响彻医院内部。
呵、呵、呵,多田吉藏笑了。
「啊呀,真是过意不去啊,小春菜。人只要一上了年纪,妳看,手有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自己动起来呢!都是风湿这个毛病害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实在过意不去呀!」
「啊,那就没办法了。风湿,会痛吗?」
吉冈春菜,二十一岁,是刚取得护士执照,到这里上班的菜鸟。对于医院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病人到底有多任性,全都还一无所知。她的心灵洁白澄澈,双眼燃烧着理想的火光,当然也想象不到眼前的老人根本就是精心瞄准后,才伸出咸猪手袭臀。
「好痛喔!」
多田吉藏十分刻意地咕哝着。
「如果有人能帮我揉揉,就可以好过一点啰!」
「我来帮你揉。」
「不用、不用,小春菜也很忙吧!」
「我来帮你揉吧,来,这边怎么样?」
「喔,爽啊……不、不、不,是疼痛慢慢消失了呢!」
还是年轻美眉好,如果是像谷崎亚希子那种中坚阶层,轻则敷衍了事,严重时还会猛然从头上拍过来。唉,不过那样也有那样的乐趣就是了。
「多田先生,你要长命百岁喔!」
这话还真值得赞扬啊!多田吉藏似乎很满足地笑了。
「是啊,如果能再帮我多揉一下子,就可以长命百岁啰!」
「我来帮你按按肩膀吧?」
「好啊,那也好。」
年轻女孩的手温柔地为自己按摩肩部,极乐世界、至高幸福,所谓的人间天堂就是指这个吧。多田吉藏陶醉地闭上双眼,一边想,还不能死呢,人啊,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因为所谓的「极乐世界」就在这个人世间。
「喔,那里好舒服喔!」
「这里吗?」
「唔,天堂啊。」
﹡
隔壁病房居住着一个姓多田的老爷爷,说他是「居住」还真是名副其实,毕竟听说已经在医院待了快十年。所以与其说「住院」,不如用「居住」这样的表现比较贴切。那间病房的房门如今正开着,从走廊上可以看到多田先生坐在床上的身影,多田先生背后站着一位年轻护士,正温柔地为他按摩衰老的背部。看到这样无我奉献的女孩身影,其它人可能会觉得感动万分,但是对我而言却有不一样的解读。
「又来这一套。」
我站在走廊上这么呢喃。
「多田先生,你还真厉害。」
半是愕然,半是感佩……啊,可能还有一点点羡慕吧。我没办法做到像他那样,真厉害。
「嗯,怎么啦?」
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一回头,亚希子小姐就站在那里。
她是个外表看起来十分盛气凌人的护士,实际上也很盛气凌人,或许该说是恐怖得要命。之前被她逮到偷溜出医院的时候,不仅被罚跪在寒冷走廊上一个小时,脑袋瓜子还被拖鞋(鞋底)啪唏啪唏地打了大概二十下。
唉,不过不是坏人就是了。有时候也对我很好呢。
「妳看,那个。」
我说着,指向多田先生。
亚希子小姐的声音转为低沉:
「又来这一套,色老头。」
「每次只要有年轻护士进来,多田先生就一定会使出这一招耶!」
「受不了,还真有他的。每次这样搞,都不会腻的喔!」
「大概不会腻吧!」
「春菜还是个菜鸟,所以才会被骗,以为多田先生是个正经的老爷爷。受不了耶,真是的。」
亚希子小姐搔着头,迅速走进多田先生的病房。
「喂,色老头。」
那个……亚希子小姐,那虽然是再正确不过的称呼,但是一位护士竟然叫患者「色老头」应该不妥吧……
但是,多田先生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这些,反而很开朗地笑了。
「喔,亚希子亲亲呀!」
只是或许,我觉得多田先生是喜欢亚希子小姐的,不是啦,当然不是倾慕、爱情的那种「喜欢」,感觉上就像是投缘吧。他只要一看到亚希子小姐,总会真的像是很开心地显露笑容嘛。
「老头子,不要每次都给我搞这种闹剧啦!」
「妳这是在说什么呢?」
「呋,还装傻。」
「老头子我都不知道妳在说什么呢!」
两人之间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重复上演的戏码,说让人会心一笑嘛,倒也有那种感觉……不过,我看根本就没这种事吧。
「学姊,怎么了?」
菜鸟护士不可思议地问。
亚希子皱着一张脸说:
「我跟妳说,春菜,妳对住院患者好是没问题啦,嗯,我还希望妳别忘记这样的心情呢。可是,这世上就是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例如说会装病的色老头、老是偷摸人家屁股的色老头、或是暗地私藏的A书堆积如山的色老头……」
「妳……妳这是在胡说些什么呢,亚希子亲亲。」
就连多田先生也开始慌了手脚。
亚希子小姐的双眼此时闪耀出光辉。
「春菜,妳看这个!这就是大人的污秽喔!」
亚希子一边大叫,随即从床底下拖出纸箱。
从我所站之处,也能清楚看见塞在里头的东西,那是大量的,简直就是满溢而出的A书。放在最上面的那一本是构图「强烈」的洋书,金发大姊姊摆出不堪入目的姿态。喔,好猛啊,但是更猛的不仅如此。亚希子小姐又陆续拖出好几个纸箱,不论哪一个纸箱部塞满A书,数量到底有多少呢?我不自觉地伸长脖子,定神凝视书籍封面,那就是传说中的多田收藏啊。太猛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到底有多少本呀?我看不止一、两百本吧,一千本?两千本?不,更多吧。
插图104
菜鸟护士发出惨叫声。
「啊啊啊啊!多田先生……多田先生太肮脏了!」
然后,狂奔逃离。
多田先生对着她的背影伸出手。
「啊啊啊,小春菜呀……我的小妖精……」
亚希子小姐露出稍显惊愕的神情。
「不愧是出身女校,免疫力完全是零嘛。」
「春菜小姐是出身女校的喔?」
唔,我其实根本就不想问这些事,只是假装跟亚希子小姐攀谈,借机进入病房罢了。走近一看,多田收藏还真是壮观,亏他能收集到这么多。
哇,太猛了。说真的好掹喔。
不知道可不可以把其中的一、两本带走……
不经意抬头,视线与亚希子小姐对上,她以细到不能再细的双眼看着我。哇,一边咂舌。
「喂,色小鬼!谁说可以进来的啊?给我出去!」
「啊!妳也不用踢人嘛!好痛、好痛、好痛!」
「给我出去!受不了耶,所以说男人全都是这副德行!」
「拜托不要踢我啦!」
即便我如此大喊,最后还是被踹出病房。
呜,好想再多看一眼喔,多田收藏……
﹡
这是理所当然的一天,一再重复上演的日常生活。不论是老人偷摸菜鸟护士的屁股、前太妹护士踹倒少年,或是少年大呼小叫,那些事情本身都只是平凡的现实。来临、过去,然后再度来临……那些毫无终点的重复正是所谓的日常生活吧。但是,大规模的战乱、混乱,抑或是浑沌,也大多源自于平凡的现实。一发枪声,有时就能够夺走数百万人的生命。,蝴蝶振翅,有时就能够成为巨大台风的起源。,男孩小小的勇气,有时就能够彻底改变一个女孩的人生。幸运与不幸、光与影、希望与绝望,决定两者的分界其实仅在些微之差。总之——这随处可见的日常生活的一幕,正是不久后严重撼动市立若叶医院的淫书骚动的开端。
﹡
「院长,我要辞职!」
菜鸟护士春菜冲进院长室。
「我不想再和那么淫秽的患者打交道!」
含泪泣诉的声音甚至带有几分悲壮。
「淫秽?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出声应答的院长,名字叫做东条钢藏,三重县医学界权威。其父为战时的军医总监海军省医务局长,换言之是位晋升至军医最高位的人物,个性严格公正、光明正大、泰然磊落、思虑澄澈、百病不侵……据说直到九十五岁辞世前一天都还持续为患者看病的明治男儿。附带一提,其父绰号「棒一根」,果真就仿佛是个背后插了一根硬梆梆棒子似的人物。钢藏完全遗传其父性格,不论是在医学界抑或是医院内,都被视为彻头彻尾的耿直死硬派。
春菜一五一十地告知钢藏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说着说着大概是情绪益发激动,双眸甚至浮现闪耀泪光。她激动的声音确实传进钢藏耳朵深处,震撼鼓膜。
「原来如此。」
钢藏静静颔首。
「这样下去不行。」
「是的,神圣的医院将会彻底被污染!不,是已经受到污染了!」
「我的医院正遭受污染。」
如此低喃的钢藏,镜片进射出光芒。
﹡
「叫我扔掉吗?」
多田吉藏问。
是的,年轻医师点头。
「这是院长的意思,那个……院长的判断是你的收藏就风纪上而言不妥,那个……也就是,他请你把东西扔掉。」
「到底是为什么啊?」
多田吉藏的病房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多田吉藏这个人一路漫长艰辛的人生毕竟不是白活的,区区小事根本无法让他动摇,动摇的反倒是年龄就像是他孙子辈的年轻医师。
「所以说,要拜托你把东西扔掉。」
「我不要。」
「可是,院长他……」
「老头子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不是啦,就跟你说……」
「老头子我说过不要了。」
对于医师而言,院长就是绝对的支配者。不论是自己的未来、往后的晋升,有时候甚至连婚姻大事都掌握在院长手中。医学界本来就定个彻头彻尾的纵向社会,这些人心里压根儿没有一丝一毫反抗上头的意思。然而,说到底这都只是适用于医师身上的逻辑,对于身为一名住院患者的多田吉藏而言,一点关系都没有。
「总之,请你扔掉就是了。」
惧于院长权威的年轻医师,为了掩饰自己那样的畏惧,刻意以强硬口吻说:
「你如果不主动扔掉,我们就会代为处理。」
他往前踏出一步,那一步必然为病房带来紧张,但是多田老人仍旧不为所动。他只是沉默不语,而那样的沉默明确宣示本身否定的意志,同时凝视年轻医师。
正当那个时候,第三者的声音响起,撼动病房内充满紧张感的气氛。
「给我等一下,你,可是在理解何谓『人权』的情况下,说出刚刚那番话来的?」
该怎么说呢,那番话说得铿锵有力,不论是用字遣词或是声音,感觉上都特别有棱有角。
「啊,小林先生。」
年轻医师吓了一跳,这么呢喃。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穿着老土条纹的两截式睡衣的壮年男性,虽然是在住院中,头发却整整齐齐地梳成三七分线,藏在银框眼镜后头的双眼进射出锐利光芒。这人的名字叫做小林喜多二,是住在多田吉藏隔壁病房的糖尿病患者。
「什……什么啊?」
面对突然现身的第三者,医师显得有些胆怯。
趁对方心生动摇之际,小林毫不留情地追击。
「你听好了,那些东西再怎么说都是个人私有物品,此外任何权力对于那样的兴趣都无权置喙。不然的话,那就是检查、是压制。自由与和平正是受到现行和平宪法明令保障的权利,你,去念念宪法前言,如果你了解那部分所阐述的思想,不论如何都不会说出那些话才对。我们坚决拒绝你们的要求,不,是胁迫。」
他那迅速且滔滔不绝的语调逐渐激动起来。
年轻医师无法承受压力,不自觉地后退。
「什么胁迫……有那么夸张吗……:?」
自己也只是来转达院长的命令而已呀。
但是,小林仍毫不留情地继续说:
「这不是夸张,你自己应该认清事实,医院当局,也就是权威所提出的要求,常常都是一种胁迫。好了,滚回去,给我滚回去。滚,回,去!滚,回,去!滚,回,去!现在就要大声说出我们的心声!滚,回,去!滚,回,去!滚,回,去!」
呼喊口号的声音响彻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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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在是历史的不幸。院长东条钢藏对于军医父亲的尊敬、憧憬、怀念之情不断加深的结果,开始将战时体制化的日本视为某种理想国。他爱读的书籍是宫本武藏所著《五轮书》(注:宫本晚年所著兵法书,亦论及人生哲学,时至今日仍深受现代读者欢迎)。定期订阅的杂志中当然包括军事杂志《丸》、《航空迷》,《历史群像》出太平洋战争特集时也一定购买。自家书房中,以二战零式战机为首,其它诸如九六式舰上战斗机、九六式舰上攻击机、九七式舰上攻击机、九九式舰上轰炸机,还有烈风、天山、流星等二战期间军机的三十分之一缩小模型,全都展开雄壮双翼陈列于架上。他对于言论发表的欲望同样极度旺盛,屡屡写下「应对国家怀抱崇敬之心」的相关文章,投稿评论性杂志或报纸。另一方面,小林喜多二目前虽担任补习班讲师,约三十年前在大学却位居全共斗(注:一九六八年,日本东京大学以及日本大学因校务资金流向不明以及不当处罚学生等问题引发学生抗议,最后演变成反政府、反体制的全国性大规模学潮。当时校园中的学运组织称为「全学共斗会议」简称「全共斗」,期间又以一九六九年抗议学生占据东大安田讲堂,与警视厅派出的镇暴机动队对峙的「东大安田讲堂事件」或称「东大安田讲堂攻防战」最具代表性)议长之位,他从早到晚总是沉迷阅读马克斯,对于列宁则是又爱又恨。顺道一提,他喜欢的词句包括「总括检讨」以及「这反有理」,在安田讲堂与机动部队的那场决战中,他是撑到最后遗留在讲堂,持续对着机动部队挥舞木材的真正斗士。他将木材一边挥上挥下,所发出的「放马过来!放马过来!」的叫声,就连日后转向成为保守党政治人物的齐藤某某,都在》我青春岁月的全共斗——那段错误的一切过往(勇春社一九九七年出版)》一书中,如此描述:「手持木材的小林就像是鬼,那发自灵魂深处的呼喊,即便在事隔二十多年后的今时今日,仍回荡于我的耳中,简直像在苛责我的变节一般。有时,甚至在熟睡的夜里,都会被那骇人的声音惊醒。」
水和油、光和影、右和左,对立排斥之物总是莫名地相互牵引,并引发更强烈的对立排斥。
这是历史的不幸,同时也是必然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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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坚决抗议~医院当局的~不当介入~我们彻底要求~医院立刻撤回那种要求~同时道歉~」
透过扩音器放大的声音响彻医院。
我愕然伫立原地。
我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怎样,总之一醒来就发现我病房正前方出现一道以床铺、点滴架和轮椅等素材所搭起的路障,而且路障上还挂着写有「坚决对抗」、「粉碎」、「人民站起来吧」等字样的旗帜。红布加上白字,光看就觉得刺眼,而且那些有棱有角的字体显眼是显眼,却很难读,旗帜倒是立即映入眼帘,可是如果不仔细看还真搞不懂上头写些什么。
拿着扩音器的正是住在隔壁的隔壁病房的小林先生。
小林先生莫明其妙地戴着一顶白色头盔,头盔上和旗帜一样以有棱有角的字体写着「贯彻斗争!」脸上还莫名其妙地罩着一条类似毛巾的东西。唉,就算特地做那种事,还是能一眼看出那人就是小林先生,还有小林先生身上穿的是破旧不堪的两截式睡衣。
院方相关人员惊愕地伫立于那道路障前。
「我们,有权战斗,也有权捍卫,医院当局竟漠视那样的权力,实在应该好好反省,」
唉,吵死人了……怎么会闹成这样啊……
此时,小林先生注意到我。
「喔,戎崎,早安。」
语气顿时转为悠闲和缓。
我一头雾水试着问:
「请问,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斗争,斗争啊。」
「斗……斗争?」
「戎崎呀,我们不斗争是不行的,否则政府那种东西没多久就会开始压榨我们这些人民。你明白吗,戎崎,毛主席不是也说过吗?造反有理啊。那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反抗是有理由的。」
「喔。」
「今后肩负日本未来的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世代,请你务必一起加入我们的战线。」
他说的「战线」到底是什么东东啊?是指这道路障吗?
「请问……」
「嗯?」
「我想去上厕所,可以跨越路障吗?」
「那可不行,这么一来不就失去『封锁』的意义了吗?」
「可……可是!都快尿出来了耶!」
毕竟我才刚睡醒,一再累积的东西真的就快漏出来了。啊,话说回来,这路障是要怎么过啊,哇,堆得还真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看那些桌子、点滴架之类的全都紧密交叠,只是推一下是绝对不会倒的,简直就像是拼图。
「真……真的快尿出来了啦!」
在我大叫的同时,其它某人也大叫:
「这位先生,请立刻停止这种荒唐的行为!听好了,你是住院病患!住院病患只要听从我们的指示就好!快把那些污秽的书籍交出来,乖乖回到床上去!区区一个住院病患,竟然敢……」
咦,那个人不是院长吗?话说回来,声音好宏亮喔,简直都能摇撼整间医院了。
或许是因为越讲越激动,院长的词句越来越盛气凌人,简直像是只把患者当成没用的小虫一般。就连凡事无所谓的我也开始觉得火大,院长的确是很了不起没错,可是也没那么了不起吧。人家不是常说「医者仁心」吗,从那些词句中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儿「仁心」的不只是我,在场所有人一边听:心中焦躁也逐渐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