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也觉得这样下去不妙吧,一旁的年轻医师终于出言制止:
「院……院长,您说得太过火了!」
可是,唉,为时已晚。
不只是我,听到骚动聚集过来的所有患者全都满脸怒容地瞪视院长。
那种话听了怎么会觉得舒服嘛,什么区区住院患者啦,只要乖乖听医师的话就好啦,这摆明就是完全不把患者放在眼里。是觉得身为医师的自己很了不起,患者根本就是矮自己一截啰?
「他说什么把污秽的书籍扔掉,那是怎么一回事?」
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之中,一名住院患者问小林先生,因为对方在路障另一边,所以感觉上像在大声吼叫。
「他们要求把多田先生的收藏处理掉呢!」
他也没有扯着嗓门说话,不过毕竟使用扩音器,那句话顿时响彻院内。
就在那时候,莫名地感到整间医院似乎为之撼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了。
事实上,近处的男性患者全都为之动摇,一时之间还慌了手脚,甚至还有大概三个人闻百张大嘴巴,完全合不起来。
不久后,四处开始传出窃窃私语。
「骗人的吧……竟然要把多田先生的收藏扔掉……」
「怎么这样啊……那明明就是我们的希望寄托呀……」
「根本就是乱来……」
「医院是打算杀了我们吗……」
声音逐渐高涨。
「什么嘛,这要怎么说啊……」
「压迫……」
「没错,这就是压迫……」
「是压迫……太过分了……」
「啊……这是言论压迫……」
﹡
所谓的医院是个无聊到爆的地方。在那样的地方中,男性住院患者视为心灵慰藉、绿洲、乐园、未竟梦想一般憧憬的正是多田收藏,那是光辉璀璨的传说。将多田收藏当作废弃物处理掉,换言之等同于抹杀他们的娱乐自由思想信条,不论任何人都对于院方的暴政感到怒火中烧。
﹡
周遭四处的声音同时高涨。
「战斗吧!」
「让我们共同捍卫多田收藏!」
「没错!战斗吧!」
其中有些出自本身的觉醒,有些则不然。
「一同捍卫我们的自由!」
「怎么可以把我们的梦想就这么拱手交出去!」
「放手一搏才是武士!」
「喔~!」
「一同捍卫吧!战斗吧!」
所谓的男人,是一种很容易热血沸腾的生物。小时候互相争夺公园攀爬架,长大一点争夺社团主导权,再长大一点就争夺公司霸权,像这样不断重复血债血偿的斗争。只要有三个男人,就会形成派系,那个按钮也会随之被按下,使劲确实地按下。
长久以来曾在无数斗争中打滚的小林不可能错过这样的征兆,只见他把扩音器就定位,以缓慢却出自丹田的声音说:
「滚~回~去! 滚~回~去! 滚~回~去!」
那声音彷佛催眠术,吸收那群已然气疯的男人发自灵魂的叫声。
「滚~回~去!」
「滚~回~去!」
「滚~回~去!」
「滚~回~去!」
「滚~回~去!」
「滚~回~去!」
「滚~回~去!」
「滚~回~去!」
「滚~回~去!」
男人们持续大叫,双眼布满血丝,高举拳头,瞪视院长,持续大叫。
﹡
眼前情势莫名其妙地逐步发展,不知不觉中每个患者已经团结一心,叫嚷声简直像漩涡一般充塞医院,就连隔壁医院大楼也能听到声音。
但是我,此时却泫然欲泣地呢喃:
「那……那个,厕所……要尿出来了……」
怎样都好,总之拜托让我去上厕所吧。
只见小林先生微微一笑,然后递出某种东西。
「就用这个吧!」
那是尿壶。
啊?真的假的?
﹡
斗争之幕就此揭开。四处飞散的煽惑传单,连续二十四小时响彻医院的煽惑演说,在各重要关卡筑起的路障,斗争、决然、联合、贯彻、纠弹……那样的词汇充斥院中,当然也少不了激烈的战斗,但是因此也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手相连之感,紧紧包围所有男人。大家在路障中手持木材,怀抱着满溢的热切信念,与同伴讨论何谓正义与真实,重新找回在郁闷社会中忘却的生存价值。他们大鸣大放,身躯因此大为颤抖,同时也获得大大的满足。那里甚至是某种理想国,他们以多田收藏为核心价值,紧密连结。
但是,院方不久后也展开反击。与互相畅谈梦想的斗士不同,权力当局所采用的是极度现实的手段。许多老年患者都非常喜爱甜食,于是院方开始针对该族群大量投入像赤福或七越甜包这类豆沙制品。
也就是实弹攻击。
﹡
吉村老人已经做好奋战到底的心理准备。他本身其实并不在乎什么多田收藏……唔,可惜当然是可惜啦……不过,他反倒是因为听到院长那番失礼至极的发言,愤慨之下才会加入战线。
那个吉村老人为了内急而离开路障,指导阶层那些人虽然通令内急时就用目前保有的简易厕所(尿壶&水桶),但是老朽的身躯中已不再存有那样的狂热,所以也只有在内急的时候,会到路障外头去。
「请问,吉村先生,您的身体觉得怎么样呢?」
当他上完厕所走出去时,被护士叫住。
「啊,勉强过得去啦!」
此时,他还有点警戒,再怎么说护士也是拿医院薪水的人。
但是,看她定神凝视自己的双眸,似乎真心在为自己担心,就在那一瞬间,吉村老人稍微卸下心防。啊,自己怎么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竟然怀疑这种天真无邪的女孩,心灵可是会越来越寂寥的,人类还真是狭隘,尽管活到这把年纪,却始终无法顿悟。
吉村老人呼呼笑出声,同时说:
「真是过意不去呀,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会。」
她的脸庞浮现阴霾。
「毕竟吉村先生是怀抱信念,投入这样的事情的。」
「也说不上什么『信念』那么夸张啦!」
「先别说这个了,要吃点赤福吗?」
「可以吗?」
他说这话时有点快,因为在饮食限制之下,医师都告诫他别吃甜食。即便进入路障,他也都乖乖遵照指示,现在却听到护士这么说:
「可以啊,吉村先生您也够辛苦了。」
「真是过意不去呀!」
吉村老人贪婪地吃着对方递出的赤福,他在此刻形同坠入圈套。五分钟后,他便接受护士的劝说,承诺离开路障。
﹡
这就是院方毫无梦想、理想、主义或主张,仅止于算计现实与效果的精彩作战,所谓的武器,也就是美色与食欲。光凭这招,首先就有三名斗士脱离战线,而院方还准备继续加强攻势。
﹡
在院长室中有两个男人,一位当然是院长钢藏,还有一位是担任他参谋的年轻医师。
「院长,让我们祭出王牌吧!」
年轻医师说。
那句话洋溢着能干菁英的过度自负与傲慢,简直像是指挥大东亚战争的大本营参谋一般。
钢藏脖子一歪——最近逐渐发福,脖子都已经慢慢不见了。
「王牌?」
「是的,朔日麻糬已经到手了。」
﹡
赤福本店每月只卖一次的朔日麻糬,由于数量极为稀少,就连伊势居民也都鲜少有机会吃到。过去是仅在八月才会推出的商品,后来在居民的热烈要求之下,才变成在每月一日,也就是朔日贩卖一定数量的当季日式点心,是种甚至几天前就要到场排队的超红商品,也是终极兵器。
﹡
「冢田先生~要不要吃朔日麻糬呀?」
护士甜滋滋的声音,诱惑敌方要不要吃甜滋滋的东西。
「好了,别再窝在那种地方了嘛!」
对于内心开始动摇的斗士而言,那听来仿佛是仙女的诱惑。
「很好吃的呦,朔日麻糬。」
的确是很好吃吧,很难得吧,很想吃吧。
于是又有三人败下阵来。
﹡
「唔,就连滝川也被瓦解了吗?」
小林先生双臂抱在胸前咕哝,表情颇为认真,虽然那张脸已经完全是中年阿伯疲乏的脸庞,双眼的光辉却宛如年轻小伙子。
「果然,仓促成军的斗士实在软弱,你有什么点子呢?书记。」
「咦?我吗?」
听他好像是在对我说话,让我吓了一跳。
什么?书记?
小林先生简直像说教似地对我说: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当书记怎么成呢?」
「喔,那书记是要记些什么呢?」
我这么一问,小林先生伤脑筋地笑了。
「戎崎,你还是不懂耶。所谓的书记呢,嗯,简单来说就是一个职称,代表一个组织里的第二把交椅喔。」
「咦咦!」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也只是提供病房……不对,根本就是被强行占用病房而已,我会像这样和小林先生在一起,纯粹只是因为这里是我的病房呀。
「你可得好好辅佐我才行。」
辅佐?辅佐什么东西啊?
「话说回来,情况实在严峻。事到如今,我说书记同志啊!」
「什么书记同志……那也是在叫我吗?」
小林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现在也只能用那一招了。」
「哪一招啊?」
我不自觉地反射性询问。
小林先生的眼镜顿时射出锐利的光芒。
「公开部分多田收藏。」
﹡
在市立若叶医院中,多田收藏简直就是真正的传说,在多田先生长期住院期间不断收集的结果,已经超过数千本,而且持续增殖中。其中还包含许多如今很难拿到手的稀有书籍、禁止出版书籍,论其规模、密度以及涵盖领域之广泛,多田收藏都是无人能出其左右,甚至已经获得某种神格性。只要一听到多田收藏这样的名号,男性住院患者任谁都会感到妄想无限膨胀、性欲顿时爆发。那样的多田收藏即将被公开,此举势必撼动居住于此神地之上的热血男儿心灵。
﹡
「你听说了吗?」
在已经离开路障,或正想离开路障的人们之间,那个传言瞬间蔓延,话语像弹跳似地从右至左,交错飞散。
「喔,喔,听说了。」
「一千本……不,听说有两千本耶。」
「两千……」
「以前说过的那本也有耶,就是现在已经当演员的那个女孩子的……」
「真的假的!我都是听人家说的,真的有啊!」
「好像有耶,因为有人真的亲眼看过啊。」
「哇,真的好想看看。」
「听说看得到耶。」
「真的吗?」
「好……好想看!」
「我也是!」
「我也是!」
「老头子我也是!」
在被放置在极致的状态下,驱使人们采取行动的正是性欲,那才是真正活着,那才是真正燃烧灵魂。亘古以来,多少诗人、武人因为那样的性欲而丧失生命,他们认为那才是自己的真心渴盼,为此持续战斗。即便是在迈入二十一世纪的今日,极东岛国上的地方都市中,人们果然还是一样为此燃烧灵魂。
「现在已经不是吃什么麻糬的时候了!」
「没错、没错!」
「回去吧,回到路障内!」
「回去捍卫我们的自由!」
﹡
驱使人们行动的力量到底是什么?虽然人们在食、衣、住等方面被满足时就会萌生幸福感,但是所谓「生命的本质」是将本身生命,与下一代生生不息地代代连结。根据科学家理查德。道金斯的说法,所谓的生物原本只是自私的基因用来让自己增殖的承载物罢了。换句话说,繁衍后代才是生物存在的理由,也就是法文所说的了「raisondetre」,没人能够抵挡那样的冲动也是必然之理。在此必须特别一提的就是,至今打定主意作壁上观的青年住院患者,也随着多田收藏的公开陆续加入战线。虽说是住院患者,不过年轻力壮小伙子的体力及精力,对于斗争战线而言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
「今天~集结于此的诸位学生……不,是病人们!我们~一同来宣誓~将坚决~奋战到底~!我们~坚决反对~高压统治的医院当局~不当介入~!我们要~严正谴责~官方……不,是医院当局扭曲的权力意识~以及弹劾资产阶级意识~!诸位~坚守~战斗行列!团结一心~才是我们~唯一的武器~!我们要怀抱钢铁一般的意志~坚决奋战~!」
小林先生的声音回荡四周。
「来,让我们一同齐呼!我们~要战斗~!」
「我们~要战斗~!」
「我们~要战斗~!」
「我们~要战斗~!」
声音响彻医院。
「我们~要战斗~!」
「我们~要战斗~!」
「我们~要战斗~!」
院长钢藏苦涩地望着眼前,这副建筑物仿佛都为之摇撼的光景。事态终于演变成如今这副田地,现在已有九成男性住院患者都窝进路障中,其中甚至包括高龄九十三,平常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老人家。当钢藏听到报告说,那个老人家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站起来,自己跑到路障里面去时,还曾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之前不论怎么治疗,都无法让年老体衰的他站起来,人生最后的尽头很明显地已然逼近眼前。到底是什么让那个老人站起来,同时引导他走进路障的呢?这算是医疗医学的惨败吧?父亲和自己努力追求的理想惨败了吗?那样的恐惧在钢藏心底翻搅,让他感到痛苦,甚至带来让胃部收缩般的焦虑。
「不行了,院长!不论是赤福或七越甜包,都没办法再吸引他们过来吃了!」
年轻医师泫然欲泣地说。
钢藏烦躁难安地大叫:
「朔日麻糬!朔日麻糬呢?」
「不行了!他们连看都不看啊!」
「唔……」
患者的口号声仿佛在嘲笑这两人,持续回荡于院内。
「我们~要战斗~!」
「我们~要战斗~!」
「我们~要战斗~!」
﹡
但是,本来也可说是当事人的多田吉藏,却从未出现在路障内。说到底,他一次都没踏入路障之中,对他而言,事情闹得这么大反而伤脑筋,还有其它更应该奋力追求的东西才对吧。
「小春菜、小春菜,老头子我背好痛啊!」
因此,他今天仍旧非常勇敢地无病呻吟。
「不关我的事!到那边去!」
手法都已经被看破了,人家当然是冷漠以对。
但是,不会因此放弃的才是多田吉藏。
「老头子我是真的背痛呀,如果能帮忙揉揉,我会很高兴的。」
「我很忙的!」
「呜!」
多田吉藏用手压住胸口呻吟,整张脸因痛苦而扭曲。
经验尚浅的春菜没两三下就上当了。
「你怎么了,多田先生?」
「胸……胸口……」
「你不要紧吧?多田先生!」
「可以帮我揉揉背吗?」
「揉背是吧!这样可以吗?」
「喔,舒服多了。」
多田吉藏快乐似神仙地说,极乐世界就是这样啊,在那路障中可有这双温柔柔软的手呢?
﹡
正当多田老人忙着哄骗菜鸟护士时,东楼某病房中有个少女这么问:
「请问,谷崎小姐,我怎么觉得最近医院里好像闹烘烘的耶。」
那是个长发及腰的少女。她以一副非常不可思议的样子问。
谷崎亚希子很受不了地说:
「啊,妳说那个呀,实在是喔,一群蠢货。还有院长他也真是的。」
「咦,怎么回事啊?」
「有个叫做多田的人偷藏了一堆A书,院长知道以后就要他全都扔掉,说什么没办法忍受把那种东西带进神圣的医院来。然后呢,有人坚持那种要求不合理,两边因为这样就杠起来啦。」
少女不快地皱起脸庞。
不是很懂。虽然不明所以,但却让人非常不快,总之就是觉得不伦不类。
「跟白痴没两样。」
不自觉地这么脱口而出。
谷崎亚希子点头。
「就是说啊。」
「那裕一他又在做什么呢?」
「嗯,在路障里头啊。」
「也就是说,这……那个……裕一是捍卫A书那边的……?」
「嗯,算是吧。听说还是书记呢,算是第二把交椅吧!」
「第二把交椅?裕一?」
一回神,少女以吓人的低沉声音呢喃:
「裕一是第二把交椅?捍卫A书那边的?」
﹡
「你怎么啦,书记同志啊?」
被小林先生这么一问,我立即环视四周。
「没有啦,只是刚刚觉得有股寒意……」
背后附近就这么一阵寒意。
突然袭来。
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
小林先生一脸担忧地窥探我的脸庞。
「这样不行喔,感冒了吗?在这么重要的时刻,身为第二把交椅的你如果倒下去的话,我可就伤脑筋了。还是先把这些吃下去吧!」
小林先生随后递出的是医院的处方药。
我吓了一跳。
「咦,这是怎么搞的?这不是只有医师才能拿到的药吗?」
「呵、呵、呵,院方之中也有人对于院长的强硬作风感到不满,就是那个同志帮忙把药送进来的。你想想嘛,不管是捍卫更里面路障的石崎先生,或是古泽先生的身体,每天都需要吃药,为什么可以整天窝在这路障里头呢?就是因为我们有帮忙把药送进来的同志在外头接应啊!」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小林先生竟然能把触角仲到那种地方去。
「你是说问谍啰?」
「嗯,或许可以那样的称呼吧!」
虽然不太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只觉得真是个不得了的世界,果然是大人的战争。我一边吞口水环视路障内,突然发现一件事。
「对了,最近怎么都没看到滝口先生啊?」
「呵、呵。」
小林先生狂妄地笑了。
「他之前不是和医院当局勾结吗,现在已经肃清了。」
「肃、肃清……」
「唉,政治斗争总是少不了背叛倒戈这种事的。」
「背、背叛……」
我实在不太清楚他在说什么,所谓的「肃清」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虽然想问,却因为恐惧而问不出口。不是啦,我是说,反正顶多也只是关在用品仓库里而已吧。就在陷入沉默的我的面前,小林先生的脸庞残暴地扭曲。
「这可是为了迎接全新情势预作准备。的确,这种作法可能会引发部分反感,但是执行阶层坚决的决心,反而更能强化这些纯真斗士的团结吧。这可是民主战斗运动的实践,没错,正是如此,嗯,会让人回想起三十年前的往事呢。当时可是边听冈林信康(注:生于一九四六年,日本著名反战民歌手)或琼拜丝(注:Joan Chandos一生于一九四一年,被誉为美国的「民歌之后」,后来积极投入反战社会运动),和鬼之四机(注:意指日本全共斗学潮时期,镇暴手法强悍冷酷如鬼的警视厅第四镇暴机动队)奋战呢。如今只要一闭上双眼还能听到同伴的声音,粉碎安保、死守讲堂、死守钟楼、新宿西口广场的歌声、坚决封锁的叫声……」
现在已经完全插不上嘴了,只好屏息观望。
结果,打断小林先生追忆的是外部因素。
「到此为止了!」
一阵响彻云霄的巨大音量响起。
﹡
当情况陷入胶着,拥有压倒性力量的一方倾其物资,行使武力出击,可说是历史必然之理。在大东亚战争之中,当日本军队抵达遥远的瓜达加拿岛时,美军已于该处部属难以想象的强大兵力,以机关枪的交叉火力压制陆续登陆的日本军队。而最后将占据安田讲堂的学生驱逐殆尽的,也正是学生鄙视的警官。历史的必然之理同样在这间若叶医院中上演,人类永无止尽的重复、必然之理,轮回之轮,那所谓的「宿命」或许实在过于愚蠢。
﹡
「怎么回事?」
往路障那头窥探的小林先生倒抽一口气。
我也跟着窥探。
「咦?」
我顿时哑口无言,站在路障那头的是个魁梧巨汉,身高少说也超过一百八十公分,堂堂鼓起胸膛的胸围大概有一公尺,强壮的双臂从结实的双肩垂下,巨大的双足简直像压制大地似地踏在地面上。他整个人散发惊人魄力,似乎只要轻挥手臂,任何路障都会随之倾倒瓦解。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戴着面罩,然后穿着学生制服。
「好了,你。」
站在这名学生制服&面罩男身旁的院长这么说:
「快把那些无聊的路障给拆掉。」
「是的。」
一点头,谜样的面罩男走近。
我从路障内一跃而出,身体抢在思考之前径自行动。
「你在干嘛啊,司?」
我大叫,学生制服&面罩男身躯随之一震。
「不……不是,我是……密鲁-马斯卡拉斯。」
总觉得他声音有点害羞,说完「我是」还顿了一下,然后才说出「密鲁-马斯卡拉斯」。
「我说你啊,可以用『马斯卡拉斯』的名号的时候,都有点开心吧?」
「咦……咦!哪……哪有啊!」
「真受不了你耶,所以就说你是个摔角宅男了嘛!」
「才……才不是哩!我只是稍微了解这方面的事情而已!」
学生制服&面罩男猛力挥舞双臂,慌慌张张地反驳,可是这副模样根本就是越描越黑嘛。
我开门见山地把话挑明了说:
「那,你那个面罩是怎样啊,那应该是预购限量版的面罩吧?」
「唔……」
「那面罩应该不是普通人能拿到手的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啊,裕一?」
「咦,那是……」
「我看裕一你才是摔角宅男吧?」
「哪有可能。先别管这个了,你现在又打回原形啰!」
「啊,糟了!」
学生制服&面罩男……不,绝对是司就对了……抱头呻吟,然后立刻又以低沉的声音坚持:
「我是密鲁-马斯卡拉斯。」
我叹了口气。
「所以我问你嘛,你怎么会看起来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啊?」
打断我们如此无聊对话的果然还是院长。
「现在是在做什么,赶紧把路障给拆掉啊。」
他对司下达这样的指令。
司点头,一边走向路障这边。哇,真是魄力惊人,感觉上似乎仅仅定近而已,就足以把路障毁坏殆尽。
但是,我却挡在前面。
「为什么,司,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我……我是密鲁-马斯卡拉斯。」
「就叫你报这个名字时,不要一副很开心的样于嘛。知道了,知道了啦,就密鲁-马斯卡拉斯吧。密鲁-马斯卡拉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该不会……是为了钱?」
「唔……」
魁梧巨汉顿时哑口无言。
可恶,果然如此。
「是多少啦,两万?三万?你这家伙,竟然为了钱出卖灵魂喔?」
「因为我很想要斯裴鲁-梭拉鲁的面罩……」
被这么一质问,老实的司……不,唉,姑且称之为学生制服&面罩男……干脆坦承事实。
我一听到这话,立刻忘却当下情况,兴奋起来。
「咦,要卖啰?」
「嗯,这次限定一百个,卖一万圆。」
「真的假的!超级想要!」
基于某些权利纠纷等因素,就只有斯裴鲁-梭拉鲁的面罩至今一个都没卖过,如果限定一百个,肯定立刻销售一空。之后再拿到网络转卖,大概可以卖到数万圆吧,当然真正的粉丝是不可能拿到网络上去拍卖的。
「好想要。」
「嗯,真的很想要。」
「是喔,一万圆。」
「嗯,一万圆。」
我们瞪视彼此一边呢喃,脑中净是华丽的斯裴鲁-梭拉鲁,那个光辉灿烂的面罩。
「够了!我自己动手!」
大概是急了,院长冲出去。
「怎么可能让你称心如意!」
小林先生也从路障一跃而出。
我们完全被晾在一边,只见那两个当事人狠狠瞪视彼此,和我们不同,看起来非常认真。
「让开!」
「不让!我们反而要要求你们道歉呢!」
「你说道歉?也就是要反抗我啰!我可是堂堂一个院长呢!」
「这反有理!」
两人突然间便扭打在一起,哇,行使暴力。本以为体格占上风的院长轻而易举就能将小林先生摆平,但是小林先生却以不得了的蛮力,拿着扩音器猛K院长的头。「放马过来~!放马过来~!」嘴里还一边这样叫着,那样子简直就是面目可憎,拥有两倍体重的院长没两三下就被那样的气势完全压制。啊,可是,院长也很厉害,只见他一把抱住小林先生,使劲将对方瘦弱的躯体往上拾,那是激烈无比的战斗,不论哪一方都完全不愿认输。
「好厉害!」
学生制服&面罩男呻吟。
「嗯,好猛喔!」
我也呻吟。
那已经逐渐升华成一场任谁都无法插手的至高无上战役,不论医院职员或患者,全都看得浑然忘我。
最后结局会如何呢……?
就在屏息观望的我们面前,却突然发生出乎意料的状况。持续挥舞扩音器的小林先生,气势顿时转弱,朝天花板高高举起的扩音器频频颤抖,不久后终于从小林先生手中颓然掉落,摔到地板上的扩音器发出「喀、哔」的临终惨叫。
「唔、呜……身体……动不了了……」
小林先生似乎很痛苦地呢喃。
院长得意洋洋地大叫:
「哇哈哈哈,田边医师提供给你们的胰岛素是假的。怎么样啊,血糖值飚高了吧!」
「田边那家伙……他一直都在骗我吗……竟然是个双面间谍……唔,那个卑鄙小人……」
眼见胜负已定,小林先生的双眼已经陷入迷蒙,筋疲力竭地瘫在院长手臂之中。
院长轻蔑地宣布:
「你高兴怎么说都行,但是成者为王,真的就是王。正义呢……」
不过,院长的话语至此戛然而止,我才在想他怎么忽然脸庞扭曲,紧抱小林先生的双臂一下子放松。小林先生被一把摔到地面上,院长也在同时倒在一旁。
「心脏……心脏……」
院长按住胸口,发出痛苦的声音。
年轻医师冲过去。
「都因为院长您太逞强了!您最近血压一直都很高呢!」
「唔呜——」
但是,院长也只能扭曲着脸庞。
年轻医师也将手放到倒在地上的小林先生身上。
「小林先生,你不要紧吧!」
「啊呜——」
小林先生果然也是很痛苦地呻吟。
「担架!把担架拿来!」
医师大叫,在那之后的混乱实在难以笔墨贴切形容。虽然职员及患者合力搬来担架,但是担架却无法承载院长庞大的身躯,才被拾上担架就从另一边滚落,而院长在滚落时又顺便把已经躺在担架上的小林先生一起拉下。「王八蛋,去死啦」、「你才是啦」、「喂,真的会出人命的」、「这样很危险的」、「这反有理」、「八弦一宇(注:出自(日本书纪),意指「合天下为一家,尊其长为万世一系之天皇」,后成为日本二战时期「大东亚共荣圈」的中心思想)」、「好了,要再拾一次啰」、「一、二、三」、「又掉下去了,怎么办啊」、「两个,用两个担架吧」、「那小林先生要用的怎么办呢」、「我背他过去吧」、「不行,那太危险了」、「总之得先把人抬上担架才行」、「一、二、三」……就这样,我还搞不懂到底是什么状况时,两人已经被担架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喂,司。」
「咦?什么?」
「要不要两个人合买斯裴鲁-梭拉鲁的面具?一人出五千圆。」
「啊,好啊。」
只不过,在一片吵翻天的唁一哗中,我和司说的却是这些事情。
﹡
之后的演变简直就是乱上加乱的极度混乱,因为中心人物东条钢藏以及小林喜多二倒下去后,就完全没有能够主持大局的人收拾残局。这两人的影响力就是如此强大,若说此次混乱根本是由他们一手造成,也一点都不为过。以路障施行的封锁令虽然解除,可是路障本身在接下来的两周都被放置不管,医师、护士以及患者也只能穿梭于路障间隙来往通行。这场混乱最后在事件爆发约十天后平息,多田收藏的存在也被默认,因为既然是要排除多田收藏才会引发那场骚动,事到如今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行了。为了保住面子,院方的抵抗也仅止于在大厅公布栏,贴上写着「败坏风纪的私人物品严禁携入」的薄薄一张纸罢了。多田收藏就这样在众人付出惨重牺牲的情况下被保住了。
这就是震撼市立若叶医院的淫书骚动始末。
事件差不多到了尾声,在此暂且补充院长东条钢藏以及斗士小林喜多二在同间病房中抗病生活的相关事实。这是因为没有其它空病房了。
「你这个右翼份子!我坚决谴责你那种傲慢的本质!」
「你这个没落的左翼份子在那边说什么废话!就是有你们这种毫无责任感的人,才会造就今天这个软趴趴的日本!」
「你们这种对于大战的总清算视而不见的人,才应该负责吧!」
「闭嘴!共产红军!」
「吵屁啊!新保守主义份子!」
「八紘一宇!」
「万国劳工站起来!」
「五国协和!」
「反对修订安保条约!」
「为国誓死杀敌!」
「无产阶级万岁!」
两人躺在床上互相叫骂的光景,是在混乱期经常出现,同时让人莞尔而笑的一幕。
﹡
然后,我整个人僵硬无法动弹。
「裕一,听说你之前在路障里头啊?」
「唔,嗯。」
目前所在之处是里香的病房。当我终于获得解放,连脚步都变得很轻盈地定到里香病房时,里香一见到我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立刻露出冷笑。是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也……也不是,说真的,真的很累人。」
我慌慌张张地说。我可没说谎,因为是真的很累人嘛,不仅病房被占据,还被逼着做些莫名其妙的传单。
「喔,是喔,很累人啊。听说是为了捍卫A书?」
哇,她为什么会知道啊?不,那当然会知道的,毕竟是同一间医院所发生的事情啊。
「那……那也只是小林先生自己在那边乱叫而已。」
「你是当书记吧?书记不就是第二把交椅吗?」
「为……为什么连这个也……」
「好厉害喔,裕一。拚命成那样只想捍卫A书啊。」
「没……没有啊……」
「呵、呵、呵。」
「哈、哈、哈。」
「呵、呵、呵。」
「哈、哈、哈。」
本来想笑一笑蒙混过去,没想到不管我再怎么笑,里香也跟着笑。她的脸虽然在笑,双眼却完全没在笑,实在恐怖得要命。我全身开始抖起来,所以现在能做的遗是只有傻笑,啊呦,该怎么办才好,谁能教教我要怎样才能渡过眼前这道难关呢?
「呵、呵、呵。」
「哈、哈、哈。」
「呵、呵、呵。」
「哈、哈、哈。」
就这样,我们持续笑个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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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撼动私立若叶医院的淫书骚动完整始末,更为贤明的后生诸位啊,得知我们的愚昧后,切勿嘲笑,也切勿悲叹。人类本是悲哀又愚昧的生物,注定持续不断犯错。衷心盼望各位能将此铭记于心,进而构筑光辉灿烂的未来。此外,本文件将以事务局文件柜保管,严格且慎重秘密藏于机密文件用小型保险箱中,禁止携出以及阅览。
你的夏天、已然离去
as the summer goes by
1
怎么会这样啊?
被逼着去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我的个性真要归类,是属于保守畏缩,不是那种可以立刻和任何人打成一片的人。所以,学校的朋友大概就只有小舞或美纪,特别是和男生说话这种事情,即便到现在第二学期有时候都还会觉得有点恐怖。每次一看到小舞,有时候也会觉得好羡慕,因为小舞不管是谁都可以很轻松自在地聊起来。之前,因为和凑中举办交流会,和他们学校的学生一起到滨名湖去,当然两校的老师也都在,感觉上就是一个很普通、很认真的交流会。当天早上,我们本来都待在一个像研习中心的地方,讨论什么「战争」、「歧视」或「志工」等主题,不过那天天气好得不得了,老师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下午就变成类似自由活动的时间。因为是在旅行,我整个人莫名地也轻松起来,自然而然就和大家玩在一起,面对别校男生说起话来也不会那么紧张。那天真的很开心,整颗心感觉好轻盈,好像和平常的自己判若两人。
当我望着一闪一闪反射着光线的湖面时,有个叫做木本的男生对我说:
「那个发夹很可爱耶。」
我很喜欢这个发夹。
是去年结婚的姊姊送我的,它在暗处是一般的深青色,不过由于材质类似琉璃,一照到光线就会变成澄澈的蓝,一闪一闪散发光芒。
木本同学看起来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很想试着和他聊聊。
可是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就连「谢谢」都说不出口。
到头来只能微微一笑,点点头。
这样的对话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是像「今天天气很好耶」或是「妳学校感觉上是什么样子呀」之类的话,大概就可以聊很多吧。
但是,因为是被赞美。
虽然不是在赞美我,而是发夹,但是毕竟是被赞美。
所以,我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即便如此,我还是鼓起勇气拚命想挤出一些话来,不过此时其它团体碰巧走近,我也失去和木本同学单独说话的机会。其实是想好好谢谢他的,因为被他赞美,想说声「谢谢」,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不久后也已经接近傍晚,到了该回去的时间。天空的蓝色逐渐淡薄,四周开始起风,影子也越拖越长……让人感受到一天即将结束的寂寥。
当我正要坐上巴士时,发现木本同学的身影。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绕到巴士后面去。
怎么回事啊,我虽然这么想,不过因为这是个道谢的好机会,于是我鼓起浑身上下所有勇气,步下才刚踏上的巴士,从他后头追上去。
然后……然后就不小心被我撞见了。
木本同学正在和小舞交换手机电话号码。
我吓了一跳。
那种事情,我是绝对做不来的。
回想起来,木本同学和小舞之间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好气氛,两人总是在一块儿,小舞还常把手放在木本同学肩上,不过呢,虽然说是把手放在人家肩膀上,却完全没有任何引人遐想的感觉,而是非常的自然。因为我没办法像那样子和男生互动,反倒觉得脸红心跳,而那样脸红心跳的自己更显得可悲。
所以。
是的。
要单独和一个不太认识的女生见面,对我来说是很沉重的负担。
「好讨厌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