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经理的儿子那时
我的哥哥刚死了半年。
我只知道哭母亲和他吵,
过了几个月他也死了。
他两个死了后
我家里就不再有快乐了。
“前年九月底我和母亲
从汉口出来在难民船上
认识了克明他很殷勤
……不要说起这些吧
这都是我太年轻……
这都是我太安闲……
李茵年轻人的敌人是
幻想——它用虹一样的光彩
和皂泡一样的虚幻来迷惑你
我就是这样被迷惑的一个……
(几个人举着火把从她们前面过去……)
“李茵这一夜
我懂得这许多
这一夜我好像很清醒
我看见了许多我更看见了
我自己——这是我从来都不曾看见过的
“我来在世界上已经十九个春天
这些年每到春天我便
常常流泪我不知我自己
是怎么会到世界上来的
今天以前我看这世界
随时都好像要翻过来
什么都好像要突然没有了似的
一个日子带给我一次悸动
生活是一张空虚的网
张开着要把我捕捉
所以我渴求着一种友谊
我将为它而感激一生……
我把它看做一辆车子
使我平安地走过
生命的长途
我知道我是错了……”
(几个人举着火把唱着歌从她们前面过去……)
“唐尼不要太信任‘友谊’二个字
而且你说的‘友谊’也不会在恋爱中得到
不要把恋爱看得太神秘
现代的恋爱
女子把男子看做肉体的顾客
男子把女子看做欢乐的商店
现代的恋爱
是一个异性占有的遁词
是一个‘色情’的同义语。”
十七 忏悔二
“李茵
这世界太可怕了——
完全像屠场!
贪婪和自私
统治这世界
直到何时呢?”
“唐尼
人类会有光明的一天
‘一切都将改变’
那日子已在不远
只要我们有勇气走上去
你的哥哥就是我们的先驱……”
“我的哥哥是那末勇敢
他以自己的信仰决定一切
离开了家在北方流浪
好几年都没有消息
连被捕时也没有信给家里
他是死在牢狱里的……
“而我
我太软弱了
(十几个人每人举着火把粗暴地唱着歌从她们的前面过去……)
“这时代
不容许软弱的存在
这时代
需要的是坚强
需要的是铁和钢
而我——可怜的唐尼
除了天真与纯洁
还有什么呢?
“我的存在
像一株草
我从来不敢把‘希望’
压在自己的身上
“这时代
像一阵暴风雨
我在窗口
看着它就发抖
这时代
伟大得像一座高山
而我以为我的脚
和我的胆量
是不能越过它的
“但是李茵我的好朋友
我会好起来
李茵
你是我的火把
我的光明
——这阴暗的角落
除了你
从没有人来照射
李茵我发誓
经了这一夜我会坚强起来的
“李茵
假如我还有眼泪
让我为了忏悔和羞耻
而流光它吧
“李茵
——我怎么应该堕落呢
假如我不能变好起来
我愿意你用鞭子来打我
用石头来钉我!”
“唐尼
天真是没有罪过的。
我们认识虽只半年
但我却比你自己更多的了解你
我看见了‘危险’
已隐伏在你的前面。
它已向你打开黑暗的门
欢迎你进去
不从你身上我看见了我自己
看见了全中国的姊妹
——我背几句诗给你:
‘命运有三条艰苦的道路
第一条同奴隶结婚
第二条做奴隶儿子的母亲
第三条直到死做个奴隶
所有这些严酷的命运
罩住俄罗斯土地上的女人’
“我们是中国的女人
比俄国的更不如
我们从来没有勇气
改变我们自己的命运
难道我们永远不要改变么?
自己不改变谁来给我们改变呢?
(在黑暗的深处
有几个女人过去
她们的歌声
撕裂了黑夜的苍穹:
‘感受不自由莫大痛苦
你光荣的生命牺牲
在我们坚苦的斗争中
英勇地抛弃了头颅……’)
“这一定是演剧队的那些女演员……
这声音真美……
唐尼时候不早
我们该回去了”
“好李茵
今晚我真清醒
今晚我真高兴。
明天起我要
把高尔基的《母亲》先看完。”
“等一等唐尼
让我把火把点起
……
明天会”
(唐尼举着火把很快地走突然她回过头来悠远地叫着;)
“李茵
要不要我陪你回去?”
“不要——
有了火把
我不怕”
“好那末再见
这火把给你。”
“那末……你自己呢?”
“我是走惯了黑路的——
谢谢你这火把……”
十八 尾声
“妈!
(TA!TA!TA!)
开门吧”
(TA!TA!TA!)
“妈!
开门吧”
“妈!
“开门吧”
(TA!TA!TA!)
“孩子
等一下
让我点了灯
天黑得很……”
“妈你快呀
我带着火把来了”
“孩子
这火把真亮”
“妈你拿着它
我来关门
你把火把
插在哥哥照像的前面”
(母亲上床唐尼
呆呆地望着火把
慢慢地她看定了
那死了五年的青年的照片:)
“哥哥今夜
你会欢喜吧
你的妹妹已带回了火把
这火把不是用油点燃起来的
这火把是她
用眼泪点燃起来的……”
“孩子
这火把真亮
照得房子都通红了
你打嚏了——孩子冷了
怎么你的眼皮肿
——哭了?”
“没有。
今晚我很高兴
只是火把的光
灼得我难受……”
“孩子别哭了
来睡吧
天快要亮了。”
1940 年 5 月 1 日—4 日
(选自《火把》,1941 年,重庆文化生活出版社)
《城市人》
人创造了城市
城市又创造了城市人
我认得你们啊——
浮夸的,狡谲的
刁恶的,势利的
生活在欺诈与阴谋里的
你们手插在裤袋里
嘴角衔着一段纸烟
帽子歪带着
走在行人道上
以伺候的眼睛
等待着攫取什么
我认得你们啊
豪奢的,矜持的
自满的,唯利是图的
生活在无餍足与贪婪里的
你们像玩具似地笑着
又像木偶似地动作着
喘吁在脂肪里
用向前圆突的肚子
对世界表示着骄傲
我认得你们啊
荒唐的
险恶的
不可猜测的
生活在投机与冒险里的
一种为可怕的计谋而沉思着
整日踌躇着像
一只向下界寻觅牺牲的苍鹰
随时都在准备着张开指爪
我认得你们啊
淫荡的,妖冶的
卖弄风情的泼辣的
生活在肉欲与放纵里的
以耀眼的绸缎
裹住了绵软的身体
情欲的眼向陌生者闪光
你们在爱情的哄骗里娱乐自己
又在金钱的嘲弄里给人娱乐
你们的生命是赌博
你们的肉体
是一架发挥本能的机器
你们灵魂比纸钱还要廉价啊
你们敏捷
你们机巧
你们警惕
你们虚伪
诚然你们能制胜一切
却只为了可怜的自私啊
人创造了城市
城市又创造城市人
(选自《黎明的通知》,1943 年,桂林文化供应社)
《群众》
电波在电线上鸣响,在静空中鸣响
像用两手按住十个二十个钢琴的音键
我的心里也常有使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声音
一直从里面冲出,鸣响在空中
一滴水常使我用惊叹的眼凝视半天
我的前面突然会涌现浩淼的大江
只要我的嘴一张开我就喘急
好像万人的呼吸都从这小孔出来
当我用手按着自己跳动的脉搏
我的心就被汹涌的血潮所冲荡
他们的痛苦与欲求和我如此纠缠不清——
他们的血什么时候流进了我的血管?
那边是什么——那么多,多么多……
无数的脚,无数的手,无数攒动的头颅……
在窗口,在街上,在码头上,在车站……
他们在做什么?想什么?愿望着什么?……
这是可怕的奇迹:当我此刻想起了
我已不复是自己,而是一个数字
这数字慢慢地蜕变着,庞大着
——直到使我愕然而痉挛
我静着时我的心被无数的脚踏过
我走动时我的心像一个哄乱的十字街口
我坐在这里,街上是无数的人群
突然我看见自己像尘埃一样滚在他们里面……
(选自《黎明的通知》,1943 年,桂林文化供应社)
《欧罗巴》
希特勒的血爪,
攫住了呻吟着的欧罗巴——
欧罗巴,
工厂成了监狱;
欧罗巴,
工人成了囚徒;
欧罗巴,
农夫成了乞丐;
欧罗巴,
女人成了寡妇;
欧罗巴,
孩子成了孤儿;
欧罗巴,
到处都是集中营;
欧罗巴,
原野上狼藉着骸骨;
欧罗巴,
森林被砍伐;
欧罗巴,
血改变了池沼的颜色;
欧罗巴,
饥饿像狼似的睁着眼睛;
欧罗巴
温疫像乌鸦似的飞翔……
希特勒的牙齿,
在撕断欧罗巴的咽喉;
希特勒的长舌,
在舐吮着欧罗巴的血……
(选自《反法西斯》,1946 年,上海读书出版社)
《哀巴黎》
柏林十四日下午六时海通社急电:据官方公告,“德军今晨已正式入巴黎。”
红白蓝的三色旗
卸下来;
代替它而飘扬于
塞纳河畔
龚果德广场上的
是缀着黑色∫字的血色的旗。
于是塞纳河的水
将无日夜地呜咽着,
缓流着
一个都市的沦亡的眼泪……
于是庄严的大厦倾倒了;
随着倾倒的
是刻有“自由,平等,博爱”的
宽大的门额……
于是 Pantheon①
与 Invalides②的门前
将举行
比第一执政官时代更隆重的“凯旋式”;
在那长长的肃穆的行列之间,
走过了一个
比拿破仑更冒险的人物;
卢梭,伏尔泰,丹顿的铜像,
将被无情的铁锤击落;
在他们的位置上,
将站立起
希特勒,戈贝尔,戈林的
两手插着腰身的姿态
人类的历史
将加上一页
充满诙谐与幽默的记载;
而在那历史的背面
暗暗地流着
①
Pantheon 为巴黎之伟大纪念物。原为众神合祭殿,革命后改为元老院,内有雨果、左拉等之遗骸及许多
含有历史与宗教性之名画。卢梭铜像即在元老院之左侧。
②
Invalides 为巴黎之伟大纪念物,国葬院,拿破仑之遗骸即存放该处。
纯洁与严肃的眼泪
法兰西——
这被赞颂民主的诗人①
赞颂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名字”,
如今,日耳曼人的手
要来涂改,并且
将代之以含糊的齿音:
德意志
我昔日也曾徘徊过的街道上
不再看见寻觅欢乐的美利坚人,
惯于把谎话和接吻混合在一起的贵妇人
带走了化装跳舞的绸制的假面
和黑丝的网形的手套,
将遁迹于北非洲刚果河畔。
平坦而宽阔的
香榭莉榭②
你玛格丽特③驾着
马车散步的道上,
正驰过标帜着
卍字的钢甲坦克,
和呼啸着“希特勒万岁”的轻骑兵队……
国社党的党员来了!
他们的长统靴上的马刺
从街头响过刺耳的声音
他们闯进了已关闭了一个礼拜的咖啡店
喝叱着那颤抖着的老妇
给他们以足够的混合酒。
①指美利坚诗人惠特曼(1819—1892),《草叶集》作者。
② Champs-elyses,巴黎中心最宽阔雅静之街道。公园路在龚果德广场与凯旋门之间。
③即小仲马的《茶花女》中的女主人翁。
文化与艺术的都市啊,
今天挺进队的队员
来叩开你博物院的门
他们用刺刀戳穿了
德拉克罗亚与大卫德①的画幅;
又把安格尔②的《土耳其浴堂》,
①Delacroix(1799—1863)法国十九世纪大画家,生于圣·莫利斯,为以色彩歌颂革命的巨匠,所作《但丁的船》为近代美术史划分了一个时期。David(1748—1825)生于巴黎,为波拿帕特皇朝画家,所作《拿破仑之加冕礼》极伟大壮丽。
②Ingres(1780—1867)法国大画家。
携回到总司令部;
在所有图书馆与美术馆里
将散布着《我的奋斗》
与“巴黎进军图”。
巴黎,你懦庸的统治者
已放弃你——
达拉第与雷诺说:
“苟被迫自欧陆撤退
则当迁往北非,
一旦必要时
拟迁往美洲之属地。”①
——他们依然
沉醉在统治的梦想里;
而你们——
善良而正直的
法兰西的人民啊
终于流徙了
“扶老携幼之难民
……犹如一极伟大之长蛇,
蜿蜒不绝……”②
而我所哀伤的
也就是你们啊……
不!
法兰西的人民是勇敢的。
普鲁士军队进入巴黎
也不只这一次,
每次击退侵略者的
是法兰西的人民自己。
法兰西的光荣的历史
是它的勇敢的人民的血写成的。
我们依然信任时间——
它将会给爱自由,爱民主的
法兰西人民以胜利。
当此刻,
我沉湎在对于巴黎之回想时,
我的耳际
①引自《雷诺致罗斯福》书。
②引自路透社 1940 年 6 月 15 日伦敦电。
还在响着
《马赛曲》、《国际歌》的歌声,
我的眼前
还映现从列宁厅出来的
劳动者的壮大的行列……
我相信:当达拉第,雷诺
卷带了法兰西的财富以及美女与香水
从波尔多迁往北非或美洲时,
法兰西人民将更坚强起来,
他们将在街头
重新布置障碍物
为了抵抗自己的敌人
将有第二公社的诞生!
1940 年 6 月 15 日重庆
(选自《反法西斯》,1946 年,上海读书出版社)
《旷野》(又一章)
玉蜀黍已成熟得像火烧般的日子:
在那刚收割过的苎麻的田地的旁边,
一个农夫在烈日下
低下戴着草帽的头,
伸手采摘着毛豆的嫩叶。
静寂的天空下,
千万种鸣虫的
低微而又繁杂的大合唱啊,
奏出了自然的伟大的赞歌;
知了的不息聒噪
和斑鸠的渴求的呼唤,
从山坡的倾斜的下面
茂密的杂木里传来……
昨天黄昏时还听见过的
那窄长的峡谷里的流水声,
此刻已停止了;
当我从阴暗的林间的草地走过时,
只听见那短暂而急促的
啄木鸟用它的嘴
敲着古木的空洞的声音。
阳光从树木的空隙处射下来,
阳光从我们的手扪不到的高空射下来,
阳光投下了使人感激得抬不起头来的炎热
阳光燃烧了一切的生命,
阳光交付一切生命以热情;
啊,汗水已浸满了我的背;
我走过那些用鬈须攀住竹篱的
豆类和瓜类的植物的长长的行列,
(我的心里是多么羞涩而又骄傲啊)
我又走到山坡上了,
我抹去了额上的汗
停歇在一株山毛榉的下面——
简单而蠢笨
高大而没有人欢喜的
山毛榉是我的朋友,
我每天一定要来访问,
我常在它的阴影下
无言地,长久地,
看着旷野:
旷野——广大的,蛮野的……
为我所熟识
又为我所害怕的,
奔腾着土地、岩石与树木的
凶恶的海啊……
不驯服的山峦,
像绿色的波涛一样
横蛮地起伏着;
黑色的岩石,
不可排解地纠缠在一起;
无数的道路,
好像是互不相通
却又困难地扭结在一起;
那些村舍
卑微的,可怜的村舍,
各自孤立地星散着;
它们的窗户,
好像互不理睬
却又互相轻蔑地对看着;
那些山峰,
满怀愤恨地对立着;
远远近近的野林啊,
也像非洲土人的鬈发,
茸乱的鬈发,
在可怕的沉默里,
在莫测的阴暗的深处,
蕴藏着千年的悒郁。
而在下面,
在那深陷着的峡谷里,
无数的田亩毗连着,
那里,人们像被山岩所围困似的
宿命地生活着:
从童年到老死,
永无止息地弯曲着身体,
耕耘着坚硬的土地;
每天都流着辛勤的汗,
喘息在
贫穷与劳苦的重轭下……
为了叛逆命运的摆布,
我也曾离弃了衰败了的乡村,
如今又回来了。
何必隐瞒呢——
我始终是旷野的儿子。
看我寂寞地走过山坡,
缓慢地困苦地移着脚步,
多么像一头疲乏的水牛啊;
在我松皮一样阴郁的身体里,
流着对于生命的烦恼与固执的血液;
我常像月亮一样,
宁静地凝视着
旷野的辽阔与粗壮;
我也常像乞丐一样,
在暮色迷蒙时
谦卑地走过
那些险恶的山路;
我的胸中,微微发痛的胸中,
永远地汹涌着
生命的不羁与狂热的欲望啊!
而每天,
当我被难于抑止的忧郁所苦恼时,
我就仰卧在山坡上,
从山毛榉的阴影下
看着旷野的边际——
无言地,长久地,
把我的火一样的思想与情感
溶解在它的波动着的
岩石,阳光与雾的远方……
1940 年 7 月 8 日 四川
(选自《旷野》,1940 年,重庆生活出版社)
《公路》
像那些阿美利加人
行走在加里福尼亚的大道上
我行走在中国西部高原的
新辟的公路上
我从那隐蔽在群山的峡谷里的
一个卑微的小村庄里出来
我从那阴暗的,迷蒙着柴烟的小瓦屋里出来
带着农民的耿直与痛苦的激情
奔上山去——
让空气与阳光
和展开在山下的如海洋一样的旷野
拂去我的日常的烦琐
和生活的苦恼
也让无边的明朗的天的幅员
以它的毫无阻碍的空阔
松懈我的长久被窒息的心啊……
绵长的公路
沿着山的形体
弯曲地,伏贴地向上伸引
人在山上慢慢地升高
慢慢地和下界远离
行走在大气的环绕里
似乎飘浮在半空
我们疲倦了
可以在一棵古树的根上
坐下休息
听山涧从巉岩间
奔腾而下
看鹰鹫与雕鸽
呼叫着又飞翔着
在我们的身边……
而背上负着煤袋的骡马队
由衣着褴褛的人们带引着
由倦怠的喝叱和无力的鞭打指挥着
凌乱地从这里过去
又转进了一个幽僻山峡里去
我们可以随着它们的步伐
揣摹着在那山峡里和衰败的古庙相毗连
有着一排制造着简陋的工业品的房屋
那些载重的卡车啊
带着愉快的隆隆之声而来
车上的货物颠簸着
那些年轻的人们
朝向我这步行者
扬臂欢呼
在这样的日子
即使他们的振奋
和我的振奋不是来自同一的原由
我的心也在不可抑制地激动啊
更有那些轻捷的汽车
挣着从金属的反射
所投射出来的白光之翅
陶醉在疾行的速度里
在山脉上
勇敢地飞驰
鼓舞了我的感情与想象
和它们比翼在空中
于是
我的灵魂得到了一次解放
我的肺腑呼吸着新鲜
我的眼瞳为远景而扩大
我的脚因欢忭而跛行在世界上
用坚强的手与沉重的铁锤所劈击
又用爆烈的炸药轰开了岩石
在万丈高的崖壁的边沿
以石块与泥土与水门汀
和成千成万的劳动者的汗
凝固成了万里长的道路
上面是天穹
——一片令人看了要昏眩的蓝色
下面是大江
不止地奔腾着江水
无数的乌暗的木船和破烂的布帆
几乎是静止地漂浮在水面上
从这里看去
渺小得只成了一些灰黯的斑点
人行走在高山之上
远离了烦琐与阴暗的住房
可怜的心,诚朴的心啊
终于从单纯与广阔
重新唤醒了
一个生命的崇高与骄傲——
即使我是一颗蚂蚁
或是一只有坚硬的翅膀的蚱蜢
在这样的路上爬行或飞翔
也是最幸福的啊……
今天,我穿着草鞋
戴着麦秆编的凉帽
行走在新辟的公路上
我的心因为追踪自由
而感到无限地愉悦啊
铺呈在我的前面的道路
是多么宽阔!多么平坦!
多么没有羁绊地自如地
向远方伸展——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
它向天的边际蜿蜒地远去
那么豪壮地络住了地面
当我在这里向四周凝望
河流,山丘,道路,村舍
和随处都成了美丽的丛簇的树林
无比调谐地浮现在大气里
竟使我如此明显地感到
我是站在地球的巅顶
1940 年 秋
(选自《献给乡村的诗》,1945 年,昆明北门出版社)
《夜》(一)
夜又透明了。
当我起来站立在窗口,
我好像飘浮在
广阔而静寂的海上呵。
无数的山,无数的郁林,
还有无数长满禾谷的田亩。
这一切都在月光里显现着——
无论什么时候它们都那么美丽。
我知道的,它们也有痛苦呵。
“负重的动物”就生息在他们里面——
他们匍匐着,喘息着,叹着气,
两眼凝视着潮湿的地面;
此刻他们都该平静了,
有如醉汉倒卧在污秽的床上:
他们在白天淌尽了乌黑的汗,
换取了这夜间深沉的睡眠。
而且月亮也不是为他们而亮的;
星星每夜从他们的屋顶走过,
悲哀地听着他们身体困倦的辗转,
和由于疲劳的混浊的鼾声……
(选自《黎明的通知》,1945 年,桂林文化供应社)
夜(二)
为什么又要喝酒呢?
为什么又要拿它来燃烧你的心和肺呢?
一夜都辗转在不愉快的梦里,
醒来时,看满窗的月色……
当月亮在阴云里隐没的时候,
狗叫得多可怜啊,
寂寞地,荒凉地,
——难道又有人
迷失在这可怕的山地里么?
还是什么强盗
踞伏在峡谷里,
或是从那边的岩石上经过?
1940 年 7 月 23 日夜 四川
(选自《黎明的通知》,1945 年,桂林文化供应社)
《高粱》
我还记得的:昨天
我又从那斜坡上走过——
我们的那些高粱已很高很高了,
而且每根的顶上都挂着果实……
丰满的累累的果实啊,
在早晨阳光照着的旷野上,
在澄碧的天空的下面,
像无数少女的沉重而闪光的垂发。
我还记得:露水伏在
那些绿叶上——透明而圆润;
那些绿叶宽长而稀疏的,
它们披在挺直的干子上。
很细很细的流水从岩石上流过,
岩石上的黑色的鲜苔都复活了!
我还记得的:我从那里走过,
好像听见高粱唱着快乐之歌……
1940 年 8 月 16 日夜
(选自《献给乡村的诗》,1945 年,昆明北门出版社)
《刈草的孩子》
夕阳把草原燃成通红了。
刈草的孩子无声地刈草,
低着头,弯曲着身子,忙乱着手,
从这一边慢慢地移到那一边……
草已遮没他小小的身子了——
在草丛里我们只看见:
一只盛草的竹篓,几堆草,
和在夕阳里闪着金光的镰刀……
1940 年
(选自《北方》,1942 年,文化生活出版社)
《老人》
在长长的瓜棚的旁边
伸引着一条长长的泥地
一个驼背的老人翻掘着泥土
想在那儿播散新的种子
他是这样困苦地工作着
他的背耸得比他的头还高了
他翻掘一阵又检理一阵
把野草和石块都掷弃在两边
他的衣服像黑泥一样乌暗
他的皮肤像黄土一样灰黄
阳光从高空照着他的脸
脸上是树皮似的繁杂的皱纹
他举着锄用力地继续翻掘
汗已从他的前额流到他的颚边
微风吹过时他轻轻地咳了几声
明朗的阳光映出他阴郁的脸
1940 年 8 月 17 日
(选自《北方》,1942 年,文化生活出版社)
《播种者》
——为鲁迅先生逝世四周年纪念而作
——流泪撒种的,必欢呼收割。
——《旧约·诗篇》
在贫瘠的土地上,
在荒漠的原野里,
曾经以辛勤的臂和温热的汗
垦殖而又灌溉,
把种子夹着希望播散的
你——无比勤劳的园丁
远逝我们而长卧于泥土下
已经历了四个秋天了。
几十年如一日,
你以一个农民的朴直
爱护这片土地,
顽强的手也曾劈击过
万年的岩石和千年的荆棘;
又以凝聚着血滴的手指
带着悲哀的颤栗,
扶理过你亲手所培植的
被暴风雨的打击所摧折的
稚嫩的新苗;
使我们永远不能忘记的
那比慈母的心更温煦的,
是你的为夭折了的花朵而红润了眼眶的泪水。
坚信黑色的泥土必能耕耘,
坚信凡能生根的必会成长,
你没有哪一天
不以坚定的脚疾走在大地上,
你没有哪一天
不以有力的手
向广阔的田野挥舞……
(在你,工作的本身
就是最高的愉悦)
你永远耕耘,
永远播种,
——纵然你知道:
收获的不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