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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青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3

如今,

在你的脚迹所踏过的

广漠的土地上,

经历了数度的风霜雨雪,

你手栽的花木

已繁茂得翠绿成荫了;

而这为你所深爱的土地,

也以对于你耕耘的感激

滋长出遍野鲜美的绿苗,

而那无数的歌唱着的白鸟,

跳跃在为露水所润湿

为阳光所照耀的枝桠间,

它们一面在以不能言说的哀痛

悼惜你播种者的长逝?

一面却以流溢着欢快的歌队

预祝着即将来临的

果实累累的

收获的季节……

1940 年 10 月

(选自《黎明的通知》,1943 年,桂林文化供应社)

《古松》

你和这山岩一同呼吸一同生存

你比生你的土地显得更老

比山崖下的河流显得更老

你的身体又弯曲,又倾斜

好像载负过无数的痛苦

你的裂皱是那么深,那么宽

而又那么繁复交错

甚至蜜蜂的家属在里面居住

蚂蚁的队伍在里面建筑营房

而在你的丫杈间的洞穴里

有着胸脯饱满的鸽子的宿舍——

它们白天就成群地飞到河流对岸的平地上去

也有着尾巴像狗尾草似的松鼠的家

它们从你伸长着的枝丫

跳到另一棵比你年轻的松树上

比小鸟还要显得敏捷

你的头那样高高地仰着

风过去时,你发出低微的呻吟

一个捡柴的小孩站在下面向你看,

你显得多么高!

你的叶子同云翳掺和在一起

白云在你上面像是你的披发

一伙蚂蚁从你的脚跟到你的头上

是一次庄严的长途旅行

你的身体是铁质和砂石熔铸成的

用无比的坚强领受着风、雨、雷、电的打击

而每次阴云吹散后的阳光带给你微笑

你屹立在悬崖的上面像老人

你庇护这山岩,用关心注视我们的乡村;

你是美丽的——虽然你太苍老了。

(选自《献给乡村的诗》,1945 年,昆明北门出版社)

《少年行》

像一只飘散着香气的独木船,

离开一个小小的荒岛;

一个热情而忧郁的少年,

离开了他的小小的村庄。

我不欢喜那个村庄——

它像一株榕树似的平凡,

也像一头水牛似的愚笨,

我在那里度过了我的童年;

而且那些比我愚蠢的人们嘲笑我,

我一句话不说心里藏着一个愿望,

我要到外面去比他们见识得多些,

我要走得很远——梦里也没有见过的地方:

那边要比这里好得多好得多,

人们过着神仙似的生活;

听不见要把心都春碎的春臼的声音,

看不见讨厌的和尚和巫女的脸。

父亲把大洋五块五块地数好,

用红纸包了交给我而且教训我!

而我却完全想着另外的一些事,

想着那闪着强烈的光芒的海港……

你多嘴的麻雀聒噪着什么——

难道你们不知我要走了么?

还有我家的老实的雇农,

你们脸上为什么老是忧愁?

早晨的阳光照在石板铺的路上,

我的心在怜悯我的村庄

它像一个衰败的老人,

站在双尖山的下面……

再见呵,我的贫穷的村庄,

我的老母狗,也快回去吧!

双尖山保佑你们平安无恙,

等我也老了,我再回来和你们一起。

(选自《艾青全集》第 1 卷,1994 年,花山文艺出版社)

《时代》

我站立在低矮的屋檐下

出神地望着蛮野的山岗

和高远空阔的天空,

很久很久心里像感受了什么奇迹,

我看见一个闪光的东西

它像太阳一样鼓舞我的心,

在天边带着沉重的轰响,

带着暴风雨似的狂啸,

隆隆滚辗而来……

我向它神往而又欢呼!

当我听见从阴云压着的雪山的那面

传来了不平的道路上巨轮颠簸的轧响

我的心追赶着它,激烈地跳动着

像那些奔赴婚礼的新郎

——纵然我知道由它所带给我的

并不是节日的狂欢

和什么杂耍场上的哄笑,

却是比一千个屠场更残酷的景象,

而我却依然奔向它

带着一个生命所能发挥的热情。

我不是弱者——我不会沾沾自喜,

我不是自己能安慰或欺骗自己的人

我不满足那世界曾经给过我的

——无论是荣誉,无论是耻辱

也无论是阴沉的注视和黑夜似的仇恨

以及人们的目光因它而闪耀的幸福

我在你们不知道的地方感到空虚

我要求更多些,更多些呵

给我生活的世界

我永远伸张着两臂

我要求攀登高山

我要求横跨大海

我要迎接更高的赞扬,更大的毁谤

更不可解的怨恨,和更致命的打击——

都为了我想从时间的深沟里升腾起来……

没有一个人的痛苦会比我更甚的——

我忠实于时代,献身于时代,而我却沉默着

不甘心地,像一个被俘虏的囚徒

在押送到刑场之前沉默着

我沉默着,为了没有足够响亮的语言

像初夏的雷霆滚过阴云密布的天空

抒发我的激情于我的狂暴的呼喊

奉献给那使我如此兴奋,如此惊喜的东西

我爱它胜过我曾经爱过的一切

为了它的到来,我愿意交付出我的生命

交付给它从我的肉体直到我的灵魂

我在它的前面显得如此卑微

甚至想仰卧在地面上

让它的脚像马蹄一样踩过我的胸膛

1941 年 12 月 16 日晨

(原载 1942 年 5 月 31 日《解放日报》)

《村庄》

我是一个海滨的省份的村庄的居民,

自从我看见了都市的风景画片,

我就不再爱那鄙陋的村庄了,

十五岁起我开始在都市里流浪,

有时坐在小酒店里想起我的村庄,

我的心里就引起了无尽的哀怜,

那些都市大街上的每一幢房子,

都要比我那整个的村庄值钱啊……

还有那些珠宝铺,那些大商场,

那些国货陈列所,

人们在里面兜一个圈子

也比在家乡过一生要有意思,

假若他不是一只松鼠

决不会回到那可怜的村庄。

我知道这是不公平的,背义的,

人们厌弃他们的村庄

像浪子抛开他善良的妻子,

宁愿用真诚去换取那些

卖淫妇的媚笑与谎话,

到头了两手插在空袋里踯躅在街边。

连傻子也知道那些大都市是一群吸血鬼——

它们吞蚀着:钢铁,木材,食粮,燃料

和成千成万的劳动者的健康;

千万个村庄从千万条路向它们输送结养……

我们所饲养的家畜被装进了罐头;

每天积蓄下来的鸡蛋被做成了饼干;

我们采集的水果,收割的大豆和小麦,

从来不会在我们家里停留太久;

还有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借了路费出发,

一年年过去,不再有回家的消息;

只让那些愚蠢和衰老的人们,

像乌柏树一样守住那村庄。

磨房和春臼的声音说尽了村庄的单调,

无聊的日子在鸡啼和犬吠声里过去;

偶然有人为了奔丧回到家乡时,

他的一只皮鞋就足够使全村的人看了眼红,

还有透明的烟嘴和发亮的表链,

会使得年轻的女人眼里射出光辉。

让那些一辈子坐在纺车旁边的老太婆,

和含着旱烟管讲着“长毛”故事的老汉们,

留在那里等他们的用楠木做的棺材吧!

让童养媳用手拍着那呛咳的老妇的背吧!

让那些胆怯得像老鼠的人在豆腐店的前面吹

牛吧!

让盲眼的算命人弹着三弦走进茅屋去吧!

倒霉的村庄呀,年轻的人谁还欢喜你呢?

他们知道都市里的破卡车都比你要神气

——大笑着,奔跳着,又叫嚣着

从洋行和公司前面滚过……

要到什么时候我的可怜的村庄才不被嘲笑呢?

要到什么时候我的老实的村庄才不被愚弄呢?

什么时候我的那个村庄也建造起小小的工厂:

从明洁的窗子可以看见郁绿的杉木林,

机轮的齐匀的鸣响混在秋虫的歌声一起?

什么时候在山坡背后突然露出了一个烟囱,

从里面不止地吐出一朵一朵灰白色的烟花?

什么时候人们生活在那里不会觉得卑屈,

穿得干净,吃得饱,脸上含着微笑?

什么时候,村庄对都市不再怀着嫉妒与仇恨,

都市对村庄也不再怀着鄙夷与嫌恶,

它们都一样以自己的智力为人类创造幸福,

那时我将回到生我的村庄去,

用不是虚饰而是真诚的歌唱

去赞颂我的小小的村庄。

1941 年 12 月 27 日

(选自《献给乡村的诗》,1945 年,昆明北门出版社)

《给太阳》

早晨,我从睡眠中醒来,

看见你的光辉就高兴;

——虽然昨夜我还是困倦,

而且被无数的恶梦纠缠。

你新鲜,温柔,明洁的光辉,

照在我久未打开的窗上,

把窗纸敷上浅黄如花粉的颜色,

嵌在浅蓝而整齐的格影里。

我心里充满感激,从床上起来,

打开已关了一个冬季的窗门,

让你把金丝织的明丽的台巾,

铺展在我临窗的桌子上。

于是,我惊喜地看见你;

这样的真实,不容许怀疑,

你站立在对面的山巅,

而且笑得那么明朗——

我用力睁开眼睛看你,

渴望能捕捉你的形象——

多么强烈!多么恍惚!多么庄严

你的光芒刺痛我的瞳孔。

太阳啊,你这不朽的哲人,

你把快乐带给人间,

即使最不幸的看见你,

也在心里感受你的安慰。

你是时间的锻冶工,

美好的生活的镀金匠;

你把日子铸成无数金轮,

飞旋在古老的荒原上……

假如没有你,太阳,

一切生命将匍匐在阴暗里,

即使有翅膀,也只能像蝙蝠

在永恒的黑夜里飞翔。

我爱你像人们爱他们的母亲,

你用光热哺育我的观念和思想——

使我热情地生活,为理想而痛苦,

直到我的生命被死亡带走。

经历了寂寞漫长的冬季,

今天,我想到山巅上去,

解散我的衣服,赤裸着,

在你的光辉里沐浴我的灵魂……

1943 年,桂林

(选自《黎明的通知》,1943 年,桂林文化供应社)

《太阳的话》

打开你们的窗子吧

打开你们的板门吧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进到你们的小屋里

我带着金黄的花束

我带着林间的香气

我带着亮光和温暖

我带着满身的露水

快起来,快起来

快从枕头里抬起头来

睁开你的被睫毛盖着的眼

让你的眼看见我的到来

让你们的心像小小的木板房

打开它们的关闭了很久的窗子

让我把花束,把香气,把亮光,

温暖和露水撒满你们心的空间。

1942 年 1 月 14 日

(选自《黎明的通知》,1943 年,桂林文化供应社)

《黎明的通知》

为了我的祈愿

诗人啊,你起来吧

而且请你告诉他们

说他们所等待的已经要来

说我已踏着露水而来

已借着最后一颗星的照引而来

我从东方来

从汹涌着波涛的海上来

我将带光明给世界

又将带温暖给人类

借你正直人的嘴

请带去我的消息

通知眼睛被渴望所灼痛的人类

和远方的沉浸在苦难里的城市和村庄

请他们来欢迎我——

白日的先驱,光明的使者

打开所有的窗子来欢迎

打开所有的门来欢迎

请鸣响汽笛来欢迎

请吹起号角来欢迎

清清道夫来打扫街衢

请搬运车来搬去垃圾

让劳动者以宽阔的步伐走在街上吧

让车辆以辉煌的行列从广场流过吧

请村庄也从潮湿的雾里醒来

为了欢迎我打开它们的篱笆

请村妇打开她们的鸡树

请农夫从畜棚牵出耕牛

借你的热情的嘴通知他们

说我从山的那边来,从森林的那边来

请他们打扫干净那些晒场

和那些永远污秽的天井

请打开那糊有花纸的窗子

请打开那贴着春联的门

请叫醒殷勤的女人

和那打着鼾声的男子

请年轻的情人也起来

和那些贪睡的少女

请叫醒困倦的母亲

和她身旁的婴孩

请叫醒每个人

连那些病者与产妇

连那些衰老的人们

呻吟在床上的人们

连那些因正义而战争的负伤者

和那些因家乡沦亡而流离的难民

请叫醒一切的不幸者

我会一并给他们以慰安

请叫醒一切爱生活的人

工人,技师以及画家

请歌唱者唱着歌来欢迎

用草与露水所掺合的声音

请舞蹈者跳着舞来欢迎

披上她们白雾的晨衣

请叫那些健康而美丽的醒来

说我马上要来叩打她们的窗门

请你忠实于时间的诗人

带给人类以慰安的消息

请他们准备欢迎,请所有的人准备欢迎

当雄鸡最后一次鸣叫的时候我就到来

请他们用虔诚的眼睛凝视天边

我将给所有期待我的以最慈惠的光辉

趁这夜已快完了,请告诉他们

说他们所等待的就要来了

(选自《黎明的通知》,1943 年,桂林文化供应社)

《野火》

在这些黑夜里燃烧起来

在这些高高的山巅上

伸出你的光焰的手

去抚们夜的宽阔的胸脯

去抚们深蓝的冰凉的胸脯

从你的最高处跳动着的尖顶

把你的火星飞飏起来

让它们像群仙似地飘落在

那些莫测的黑暗而又冰冷的深谷

去照见那些沉睡的灵魂

让它们即使在缥缈的梦中

也能得到一次狂欢的舞蹈

在这些黑夜里燃烧起来

更高些!更高些!

让你的欢乐的形体

从地面升向高空

使我们这困倦的世界

因了你的火光的鼓舞

苏醒起来!喧腾起来!

让这黑夜里的一切的眼

都在看望着你

让这黑夜里的一切的心

都因了你的召唤而震荡

欢笑的火焰呵

颤动的火焰呵

听呀从什么深邃的角落

传来了那赞颂你的瀑布似的歌声……

1942 年陕北

(原载 1942 年《草叶》第 3 期)

《风的歌》

我是季候的忠实的使者

报告时序的运转与变化

奔忙在世界上

寂静的微寒的二月

我从南方的森林出发

爬上险峻的山峰

走过潮湿的山谷

渡过湖沼与江河

带着温暖与微笑

沿途唤醒沉睡的生物

山巅的积雪溶化了

结冰的河流解冻了

黑色的土地吐出绿色的嫩芽

百鸟在飘动的树枝上歌唱

忧愁从人们脸上消失

含笑的眼睛

看着被阳光照射的田野

布谷鸟站在山岩上

一阵阵一阵阵地叫唤

殷勤地催促着农人

把土地翻耕

把河水灌溉

向田亩播撒种子

晴朗的发光的五月

我徘徊在山谷和田野

河流因我的跳跃激起波浪

池沼因我的漫步浮起皱纹

午后,我疾行在悬崖的边沿

晚上,我休息在森林

我是云的牧人

带领羊群一样的白云

放牧在碧蓝的晴空

从上空慢慢移行

阴影停留在旷野

我是雨的引路人

当大地为久旱所焦灼

我被发怒的乌云推拥

带着急喘,匆忙地

跃上山崖、跳下平野,

疾驰在闪电、雷、雨的前面

拍击着门窗,向人们呼喊:

“大雷雨要来了!

大雷雨要来了!”

成熟的丰盛的八月

挂满稻草的杉树林里

在草堆上微睡之后

走过收割了的田亩

到山脚下的乡村

裹着头巾的农妇

向我发出欢呼

当她们在广场上

高高地举起筛子

摆动风车的扇柄

我就以我的敏捷

帮助这些勤奋的人

把谷壳和米糠吹散出来

起雾和下雨的日子

我走在阴凉的大气里

自然在极度的繁华之后

已临到了厌倦

曾经美丽的东西

都已变成枯萎

飞鸟合上翅膀

鸣虫停止叫唤

我含着伤感

摇落树上欲坠的残叶

打扫枯枝狼藉的院子

推倒被秋雨淋成乌黑的篱笆

挨家挨户督促贫苦的人们

赶快更换屋背上的茅草

上山砍伐冬季的燃料

因为我知道,对于他们

更坏的日子还在后面

阴暗的忧郁的十一月

带着寒冷的雨滴

我离开遥远的北方

有时,在黄昏

穿过荒凉的旷野

我走近一家茅屋

从窗户向里面窥探

一个农夫和他的妻子

对着刚点亮的油灯

为不曾缴纳税租而愁苦

一听见外面有了声音

就突然打了一个寒噤

当我从摩天的山岭经过

盲眼的老人跟我下来

他是季候的掘墓人

以嫉妒为食粮

以仇恨为饮料

他的嘘息侵进我的灵魂

自从他和我同路以来

我就不再有愉快了

我抖索着,牵着他枯干的手

慢慢地从山上走下平原

沿着我来的路向南方移行

四周,看不见人影和兽迹

万物露出惨愁的样子

这个老人!他一边扶着我

一边用痉挛的手摸索

他的手指所触到的东西

都起了一阵可怕的寒颤

他的脚一伸到河流

河水就成了僵冻

他睁着灰白无光的眼睛

不断地从嘴里吐出咒语:

“大地死了……大地死了……”

于是他散播着雪片

抛掷着雪团

用一层厚厚的白雪

裹住大地的尸身

当我极目远望时

我也不禁伏倒在山岩上啜泣……

尾  声

等一切生物经过长期的坚忍

经过悠久的黑暗与寒冷的统治

我又从南方海上的一个小岛起程

站在那第一只北航的船的布帆后面

带着温暖和燕子、欢快和花朵

唱着白云的柔美的歌

为金色的阳光所护送

向初醒的大地飞奔……

1942 年 9 月 6 日

(选自《艾青诗选》,1955 年,人民文学出版社)

《献给乡村的诗》

我的诗献给中国的一个小小的乡村——

它被一条山岗所伸出的手臂环护着。

山岗上是年老的常常呻吟的松树;

还有红叶子像鸭掌般撑开的枫树;

高大的结着戴帽子的果实的样子树

和老槐树,主干被雷霆劈断的老槐树;

这些年老的树,在山岗上集成树林,

荫蔽着一个古老的乡村和它的居民。

我想起乡村边上澄清的池沼——

它的周围密密地环抱着浓绿的杨柳,

水面浮着菱叶、水葫芦叶、睡莲的白花。

它是天的忠心的伴侣,映着天的欢笑和愁苦;

它是云的梳妆台,太阳、月亮、飞鸟的镜子;

它是群星的沐浴处,水禽的游泳池;

而老实又庞大的水牛从水里伸出了头,

看着村妇蹲在石板上洗着蔬菜和衣服。

我想起乡村里那些幽静的果树园——

园里种满桃子、杏子、李子、石榴和林檎,

外面围着石砌的围墙或竹编的篱笆,

墙上和篱笆上爬满了茑萝和纺车花:

那里是喜鹊的家,麻雀的游戏场;

蜜蜂的酿造室,蚂蚁的堆货栈;

蟋蟀的练音房,纺织娘的弹奏处;

而残忍的蜘蛛偷偷地织着网捕捉蝴蝶。

我想起乡村路边的那些石井——

青石砌成的六角形的石井是乡村的储水库,

汲水的年月久了,它的边沿已刻着绳迹。

暗绿而濡湿的青苔也已长满它的周围,

我想起乡村田野上的道路——

用卵石或石板铺的曲折窄小的道路,

它们从乡村通到溪流、山岗和树林,

通到森林后面和山那面的另一个乡村。

我想起乡村附近的小溪——

它无日无夜地从远方引来了流水

给乡村灌溉田地、果树园、池沼和井,

供给乡村上的居民们以足够的饮料;

我想起乡村附近小溪上的木桥——

它因劳苦削瘦得只剩了一副骨骼,

长年地赤露着瘦长的腿站在水里,

让村民们从它驼着的背脊上走过。

我想起乡村中间平坦的旷场——

它是村童们的竞技场,角力和摔跤的地方,

大人们在那里打麦,掼豆,飏谷,筛米……

长长的横竹竿上飘着未干的衣服和裤子;

宽大的地席上铺晒着大麦、黄豆和荞麦;

夏天晚上人们在那里谈天、乘凉,甚至争吵,

冬天早晨在那里解开衣服找虱子、晒太阳;

假如一头牛从山崖跌下,它就成了屠场。

我想起乡村里那些简陋的房屋——

它们紧紧地挨挤着,好像冬天寒冷的人们,

它们被柴烟薰成乌黑,到处挂满了尘埃,

里面充溢着女人的叱骂和小孩的啼哭;

屋檐下悬挂着向日葵和萝卜的种子,

和成串的焦红的辣椒,枯黄的干菜;

小小的窗子凝望着村外的道路,

看着山峦以及远处山脚下的村落。

我想起乡村里最老的老人——

他的须发灰白,他的牙齿掉了,耳朵聋了,

手像紫荆藤紧紧地握着拐杖,

从市集回来的村民高声地和他谈着行情;

我想起乡村里最老的女人——

自从一次出嫁到这乡村,她就没有离开过,

她没有看见过帆船,更不必说火车、轮船,

她的子孙都死光了,她却很骄傲地活着。

我想起乡村里重压下的农夫——

他们的脸像松树一样发皱而阴郁,

他们的背被过重的挑担压成弓形,

他们的眼睛被失望与怨愤磨成混沌;

我想起这些农夫的忠厚的妻子——

她们贫血的脸像土地一样灰黄,

她们整天忙着磨谷、春米,烧饭,喂猪,

一边纳鞋底一边把奶头塞进婴孩啼哭的嘴。

我想起乡村里的牧童们,

想起用污手擦着眼睛的童养媳们,

想起没有土地没有耕牛的佃户们,

想起除了身体和衣服之外什么也没有的雇农们,

想起建造房屋的木匠们、石匠们、泥水匠们,

想起屠夫们、铁匠们、裁缝们,

想起所有这些被穷困所折磨的人们——

他们终年劳苦,从未得到应有的报酬。

我的诗献给乡村里一切不幸的人——

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记起他们,

记起那些被山岭把他们和世界隔开的人,

他们的性格像野猪一样,沉默而凶猛,

他们长久地被蒙蔽,欺骗与愚弄;

每个脸上都隐蔽着不曾爆发的愤恨;

他们衣襟遮掩着的怀里歪插着尖长快利的刀子,

那藏在套里的刀锋,期待着复仇的来临。

我的诗献给生长我的小小的乡村——

卑微的,没有人注意的小小的乡村,

它像中国大地上的千百万的乡村。

它存在于我的心里,像母亲存在儿子心里。

纵然明丽的风光和污秽的生活形成了对照,

而自然的恩惠也不曾弥补了居民的贫穷,

这是不合理的:它应该有它和自然一致的和谐:

为了反抗欺骗与压榨,它将从沉睡中起来。

1942 年 9 月 7 日

(原载 1942 年 12 月 11 日《解放日报》)

《悼罗曼·罗兰》

在阿尔卑斯山的下面,

瑞士的一个小湖的边沿,

杂木林参杂的“新城”里,

住着一个法兰西逃难的老人;

山是欧罗巴最高的山,

湖是欧罗巴最美的湖,

老人是欧罗巴最好的老人——

正直严肃,勇敢而又聪明;

他像一个古代的先知,

日夜为人类探索前途,

深陷着的两眼闪着热情,

深沉地注视众生的痛苦;

一个生命跨过两个世纪,

有如列车穿过圣哥隧道,

曲折迂回从不停止前进,

彻照一盏理性的明灯。

阿尔卑斯山是众水的母亲,

她哺育多瑙、莱茵、塞纳和维斯杜拉,

而你——人类智慧的勃朗峰啊

你用思想灌溉整个欧罗巴。

把文学和艺术交还给民众;

科学也要做行动的从仆;

一切都为了人民的幸福,

就是牺牲生命又算得什么?

当欧罗巴卷进空前的厮杀,

你说“我们应当跟着正义行动”;

“宁愿被杀,不愿当傻子”;

你“超出混战”——不怕一切诟骂。

十月革命胜利,你满怀惊喜,

看见劳动者翻身,掌握了政权;

一个夏天,你做了克里姆林宫的贵宾,

访问斯大林、高尔基和千百万工人;

从此你确信正义不灭,理性长存,

从两个世界之间,你选择了道路——

一面把爱情交给苏维埃联盟;

一面谴责一切侵略战争。

“日尔曼人”又一次进行冒险,

想用屠杀和纵火征服世界,

在卍字的毒焰所蔓延的地方,

田园变成坟墓,生命变成枯骨;

法西斯匪徒闯进你的国土,

亲爱的巴黎被残暴的手扼住;

康边森林里贝当的一个签字,

把公社的子孙出卖变成俘虏;

从一九四○到一九四四,四年了!

岁月在紫色的血泊中凝冻,

但“自由的法兰西”不曾死亡,

她活在地下,呼吸在反抗者的心中;

你爱祖国,莫过于当她受难时,

你守护她,一如儿子守护母亲,

在她蒙受凌辱时,你蒙受凌辱,

而当她被解放时,你得到解放。

如今你终止了生命的旅程,

你的祖国已恢复她应有的尊敬;

你的敌人受到了最严酷的惩罚——

看啊,柏林已颤栗在红军的炮火之下……

1945 年 1 月 27 日

(原载 1945 年 1 月 29 日《解放日报》)

《播谷鸟集》(七首)

耙  地

一匹马

拉着耙

向前

向前

人站在耙上

像站在筏上

耙的前面

土地像河流

耙的后面

土块像水浪

杨柳青了

草也绿了

花也开了

鸟也叫了

马跑着

耙向前

向前

两只白蝴蝶

从地里

飞过……

地多么宽

地多么广

耙飞跑着

飞跑着

来来

往往

耙上的人

一边吆喝

一边唱歌

“东方红

太阳升……”

送  粪

咯隆隆

咯隆隆

谁家的媳妇

露出粗壮的胳膊

迈着大步

推着土车

一车一车

把圈粪送到地里

额上流着汗

嘴上含着笑

她的眼睛在说

以后的日子好了

肥料下地广

粮食收满仓

咯隆隆

咯隆隆

土车也一样

不像往年

老是咯吱吱

咯吱吱地啼哭

如今变了

它大声地笑着

从村庄到野地

从野地到村庄

咯隆隆

咯隆隆

浇  地

驴子走

水车转

一个妇女

坐在水车边

她的怀里

躺着一个小孩

睡的甜又甜

驴子走

水车转

驴子走慢了

妇女就叱喝一声

驴子又加快了

转了几转

驴子走

水车转

水从水斗

倒出来

沿着土沟

往下流

流到地里

地里白晃晃发亮

这是新分到的土地

这是发香的土地

这是亲爱的土地

驴子走

水车转

一个男子

用锄头引水

水头向前渗

向前渗

浸透了干土

驴子走

水车转

太阳下山了

天也暗了

但他们还不回去

好像连夜里

也要宿在地里

掏  土

老乡啊

刮大风了

天也要黑了

快休息吧

只他一个人

一锄又一锄

掏着黄土

用手抹着汗

天快黑了

他也不知道

老乡啊

风刮的好大

树都摇摆了

天已黑了

快休息吧

春发东风连放雨

趁雨没有来

把地掏松

雨来了

让它浸个透

等天晴了

撒下种子

春  雨

云从东方来

天下雨了

从东到西

从南到北

雨洒着冀中平原

农民牵着牲口

回去了

水车不转了

轮子停了

到处都淋着雨水

到处都好像在笑

一个农妇

站在门口看着雨

笑着说

“有了地了

天又下雨了

真的翻了身”

往年

榆树皮

槐树子

绿豆壳子

蒙糠饼子

什么都吃

麦子和谷子

进了地主的肚子

从今以后

地是自己的

一想到

打下的粮食

全归自己

她的心开花了

春雨贵如油

拼命地下吧

把土地灌透

八十三场雨

一亩六七亩

吃穿不用愁

喜  鹊

村子的边上

有一排高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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