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末流星巷百多户居民中,第一个安装电话的是杂货店的老胡。他的大女婿在外面混得不错,过年时回来花几千块钱给岳父家装了一台电话。这件事让整个流星巷的老邻居们深为感动。其实这个电话老胡很少用,除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闺女每隔十天半月打个电话来问问安,再也没有什么电话来找他的了。他一天到晚替左邻右舍喊电话,但他一点也不嫌麻烦,乐哈哈地为大家效劳。
老胡装好电话的第十天,他气喘吁吁地跑来叫何了凡接电话。
是郭向阳从省里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要接何氏父子去省城走走。
面对这个很突然的邀请,老何一时不知如何表态才好。他说要回去和儿子商量。
老何回去征求儿子的意见。
半音道:去,我还没有去过省里哩。自己没钱去,人家出钱请,不去白不去。
何半音虽说只和郭向阳同过一天学,但有些细节却还记得清楚:他去上学那天,向阳还送了一些学习用品给他的……这些令人温暖的小事何半音一直记在心上。就凭此,半音也不能拒绝这个邀请。
在通往省城的三个多小时行程中,何氏父子知道了这个车是刘铁派出来的。
郭向阳把何氏父子安排在了丁县驻省办事处。办事处在火车站附近租了一层房子,除了办公室和小食堂,还有六七间住房,是供县里领导到省里办事时住的。在何氏父子看来,这样的条件已经是很舒适了。
火车就从他们住的房子窗户下昼夜穿行而过,这可让何半音看了个够。他一进房就扑在窗口狠狠地看,几天下来,他便把各式车辆以及那些运行套路弄得清清楚楚,就像他小时候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样,最终把蚂蚁的行动套路搞得清清楚楚。在省城的几天,他除了去看过一次省图书馆外,就是乐此不疲地看火车。
郭向阳不是个糊涂人,他晓得何氏父子心里有什么虫子在爬,就索性替他们说了出来:这次请你们来,什么任务都没有,就是请你们到省城来过个门。
郭向阳来办事处陪他们吃每一顿饭,还安排了看戏、看动物园、去一家百年老店吃面。老何乐此不疲跟着司机小牟跑,而何半音却被火车迷住了。
四天下来,郭向阳没有邀请他们父子去看他住的地方,老何其实是想去看看他混得怎么样的,但既然没有邀请,也就不好提出来。
有一个女子和郭向阳一同来办事处吃过几次饭,郭向阳没有向何氏父子介绍这个女子姓甚名谁。
办事处的人私下里告诉何氏父子:那是郭向阳的女朋友。这个女子叫心宜。
心宜谈不上很漂亮,但是好看。如果说漂亮,比不上郭向阳在了丁县玩过的那些女孩子。在何氏父子眼中,好看比漂亮更中用更重要。何氏父子认为心宜好看,是她有风度、轻言笑语、走有走相、坐有坐相,她总是认真倾听别人说话,不插嘴,言语不多,但说一句算得一句,句句有分量,一眼看去就知她是一个大家闺秀,是个心事很深的人。但怎么看也猜不准她是一个少妇还是一个红花闺女。
一直到送走何氏父子,郭向阳也没有提出要请他们给这个女子看看。
走时老何提出来想见见刘铁,在省里他们只认得刘铁一个人。见刘铁,他还想和他说点什么,自从于政委交代了要他们对刘铁负责的话,也有些时间了,这事还一直没有办。至于该怎么说,老何并没有想出合适的话来,也只能是见了面之后,随机应变。但郭向阳说刘铁出差了,便只好作罢。
到家后,半音对父亲说:这个郭向阳,变得好有城府了啊,以前他可以和你把酒拼醉,现在滴酒不沾了。
老何道:戒酒是好事。
半音问父亲:你猜猜,郭向阳为什么不叫我们看看那个女子?
老何说:他不是说了,这一次不让我们干活,就是让玩么。
我猜他是想我们看看那个女子的。
你猜他为什么不主动提出来?
猜不出。
很简单,我看他很在乎这个叫心宜的女子。
何以见得?
这个女子比他强,你没发现,向阳每说一句话,都要看看心宜的反应吗?
看得出来。
一个人很在乎另一个人,他必会担心这个人有什么不好,也总是不愿意听到不好的话。他晓得我们看相是爱说直话的,要是他提出来叫我们看,看了好,当然是高兴。要是不好呢,他会承受不了,这也是他不想听到的。所以他想让我们先说出来,那他就主动了。
有道理,你看郭向阳这个女朋友怎么样?
他不请我看,我才懒得操心。
这是对的,你外公说过,这看相好比是补锅,一个是要补锅,一个是找锅补。要补锅,是真心,心就诚,他就会尊重补锅的,补锅的心情也好,有了当师傅的感觉,锅就必补得好。找锅补,是求人,世上最难的事是求人,求人者,先就低了一等,不会有蛮好的心情,是讨生活的心情,人家看你补锅的眼光,也是高处往低处看。都是干同样的活,心境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不要过于随便,要看得起自己……
一回到家,郭如玉就来打听她儿子的情况,她问得很仔细,很具体。郭如玉一来,半音便拿着钓鱼杆出去钓鱼,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不感兴趣的话题,他便躲到一旁去干他的事,从来不委屈自己。
老何陪着郭如玉说话,老何很详细地介绍了他所看到的郭向阳,其中当然要谈到心宜。郭如玉对心宜最感兴趣,话后她埋怨老何没有好好地看看这个女子。老何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太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