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半音满三十五岁进三十六岁这天,也是何了凡辞世的第三个月,丝姐做了几个菜,替半音过生日。山里人很注重人生中的三十六岁,说这一年是人一生中的鬼门关,在这一年中,人们都会过得很小心,好像这是一生中体质最弱的时候,容易中邪染病。为了避邪保平安,在这一年中,有一点条件的,都要穿红短裤,系红腰带。何半音不在乎这些,倒是丝姐很在乎,吃生日饭的时候,丝姐还送了他两条红短裤,是她亲手缝制的。
正吃着饭,外面有人喊着何半音的名字。丝姐出去答应,见两个穿着灰衣灰裤、裹着灰色绑腿的人站在了门口。问清了是何半音家,便交给丝姐一个小布包,嘱道:请把这个交给何半音,就说是阴山寺的大释和尚让带给他的。说着就匆匆走了。
听到大释的名字,半音就冲了出来。他忙从丝姐手中接过那布包,躲进房中,关上门,慢慢打开,只见里面包着一根红腰带,还有一个小布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吾儿谨记:音留半是大音,财折半即安财。
一看便知是父亲的笔迹。在他进三十六岁这天,让人带来这两件东西,可见父亲的良苦用心,临死前还记着他生命中最关键的生日,半音的眼泪不由自主便流了下来。
何半音把父亲的遗嘱小心叠了,放在堂屋正中神龛上的香炉下,那里供奉着何了凡的遗像,他是会牢记父亲临终善言的。
自从何半音决定离开流星巷35号时,便马上有人要请他出山。当他把门钥匙交给老汤,请他交给那位很多年来给他们提供资助的好心人时,老汤就说:有个老板昨天好晏还坐在我那店子里,他想请你去做他的“星相顾问”,去省里省外办公都行,全国好多地方都有他们的公司。
半音苦笑道:如今还有这样的顾问啊?
何氏父子正是去给心宜谋利益而弄得家破人亡的,这个阴影,会笼罩何半音一辈子,他是再也不会接受如此的邀请了。
父亲死后,阴山寺的大释和尚送给了他几本书,都是他老人家用蝇头小楷抄写出来的,何半音打算安安静静的在十八里铺读一读大释的这几本书。这里没有半点干扰,好读书。生活上他习惯了丝姐的照顾,就像离不开父亲一样,特别是那种如涓涓细流一般的女性的细腻和柔情,他很需要这种安慰,这也是他打算在老家暂时住下来的原因之一。
在何了凡谢世不久,本寂和尚也宣布他不给人看相了,不知本寂的这个决定是不是受了何了凡事件的影响。关于何了凡的不幸遭遇,深居简出的本寂竟了解得很清楚。自此以后,他便取消了给人看相的节目。
本寂放弃看相之后,开始学看风水。他有一个佛学院的同学在这方面很有造诣,这个同学在西南一家有名的寺庙里当主持,他过去住了三个月,关门学艺,又带回来几大包他那同学用过的风水方面的书籍,昼夜研习,圈圈点点,还做了不少笔记,看那决心和钻劲,学成一个风水学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正所谓:夜路走得多,难免不碰鬼。连何了凡这样的高手,看相终究还是看出麻烦来了,本寂借前车之鉴,急流勇退,见好就收,可谓明智。
了丁县星相学界处于高端地位的本寂和面向大众的何氏父子相继改行和关门,令许多业内人士深感遗憾。
一年之后,本寂正式出山看风水。这时流传在民间的说法是他在四川峨眉山上得了百岁老道的真传,而不是佛学院同学的指点。时间不再是三个月,而是学道多年。
何半音离开百八十里街并无隐退的意思,他不像本寂那样能够出入随意、进退自由、左右逢源,他还是得依赖他的手艺来谋生,经此一难之后,他更加明白了父亲常说的“手艺钱万万年”的重要和可靠,不是靠自己的手艺赚来的好处是不可以白得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难怪父亲到了晚年,还要把那丢弃多年的篾匠活捡起来。他反复研究父亲的遗嘱,将父亲那意味深长并不通俗上口的句子浓缩成两个字:
求半
求半,是守本分,是知足,是随缘,是戒贪念,是拒奢华,是甘居中游,是不偏不倚。
当初外公赐他这么一个名字,把所有的人生道理都镶嵌在名字里了,也暗示了他的命运布局不过是一个手艺人,与大富大贵无关。
待何半音慢慢领悟过父亲临终遗言的良苦用心后,他就从无边的思念中解脱出来了,开始考虑应如何面对独自的生活,父亲这根拐杖,是不能再支撑他了。
于政委和郭向阳诚心诚意地邀请他和他们一起去生活……何半音委婉地谢绝了他们的好意。他怎么落魄也不至于寄人篱下。自由、独立、无拘无束、为所欲为的生活,是他最向往的。
何半音反复权衡利弊后,觉得住着自己的房子,享受着丝姐的照顾,是眼下唯一的选择。安下心来后,他准备做的第一件事是喂猪。
他问丝姐:你想不想赚点钱?
丝姐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钱。
你会不会喂猪?
丝姐一笑:农村女子不会喂猪,那还会干什么。
那你怎么不喂几头猪?
如今喂猪没有钱赚。
不,你是不会喂猪,所以没有钱赚。
你跟我学喂猪吧,我包你赚钱。
你会喂猪?
会不会,到时候再看。这样吧,我出成本,出眼力,你出劳力,赚的钱,对半开。
慢慢,用眼力可以把猪喂大啊?
不会喂猪的人用手来喂,会喂的人用眼睛喂。
丝姐不再怀疑何半音:好的,我跟着你干,我还要送两个崽读书呢,就指望能跟着你赚点钱,我不怕出力,就怕没钱赚。
说干就干,当天就请了几个人开始整修猪栏,丝姐的猪栏只能喂两头猪,需扩大,便往半音屋后边的菜地里扩展,只一天半工夫就盖成一个能养三十几头猪的大猪栏。见半音要大干的样子,丝姐就觉得有希望了,凡喂猪的人都晓得,只有上了几十头的规模才能够赚到钱,一头猪要一个人喂,十几二十头猪,一个人也拿得下来,不光是人力、饲料会节约,大量的猪粪还可用来肥庄稼。
第三天是十八里镇赶大集的日子,丝姐很早就把饭做好了,她实在不忍心叫醒还在睡觉的何半音,却也不得不如此。在十八里铺到十八里镇的十八里路上,可以见到不少去赶集的十八里铺人,与他们同行的就有老孔等四五个。人人都肩挑手提自家特产去镇上交易,丝姐带去的是一筐鸡蛋,只有何半音一个人甩着空手,他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本就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闲人。
何半音带着丝姐,在牲猪市场上转了一圈,进了两头母猪、十头仔猪。待把价钱算好了,准备到镇上的农业银行储蓄所取钱,这时老孔和丝姐就拦住了他,说他进猪的钱有人愿意垫付,待今后卖了猪再还。
显而易见,那个要报答他们父子俩的好人,还是锲而不舍、一如既往地在暗中关注着他并要支持他的。既然是这样,半音也就只好纳而受之。
暗中帮助何半音的这个人,不光给他垫付资金,还雇了镇上一个兽医,定期上门来给猪打预防针,这样他们的猪就没有喂不好的道理了。眼见得猪栏里的仔猪个个肯长又好养,母猪一胎要放十几只而且是个个成活,丝姐可是从来没有喂过这么顺手的猪,很是高兴,一天到晚喜气洋洋,唱着山歌打着跑子干活。何半音有时也到猪栏里看看,丝姐不让他去,怕他闻不得那气味。
见丝姐的干劲这么足,情绪这么好,半音问她:用眼睛喂猪强,还是用手喂猪强?
丝姐服气:手再勤快,不如你一眼的功夫。
丝姐这才明白了:猪长得好不好,关键不在会不会喂,而在于猪种好不好!人有几等,官有几品,聪明有种,富贵有根,寿有长短,命有贵贱,猪何尝不是这样?
何半音叹道:看人,不如看猪呵。
说这话时,他又想起父亲,要不是因看人惹出祸来,父亲如今肯定还会活得很好,看看年纪比父亲还大些的老孔,还去山上挑得百把斤东西下来,半音心里就痛。看猪多好,看准了,选好了,它就会乖乖地疯长。
老孔的儿子女儿都到广东打工去了,孙子们在十八里镇上学,周末回来住。老孔的老婆开着十八里铺唯一的一家小店,供应着十八里铺和阴山寺以及大红山林场百把个人的日常用品。老孔的店里装着一个固定电话,外面有什么事要找何半音的,便通过老孔家的喊一声。半音交代过老孔家的:如果是联系得比较多的几个朋友的电话,就请她给喊一声。如果是生疏的,就说不在。老孔家的很乐意为何半音服务,她喜好说话,可就是没有人陪她说话,巴不得有机会不断的接听电话。而且何半音决不白让她劳动,她每喊一次电话,他都要付钱的,不受也要给。
何半音很快习惯了这种半封闭的生活,他的生活内容是看看书、漫无目的地乱逛。他也偶尔去县里走一趟,他去县里,一般也就是买点书和报纸回来看,如果要住一晚,就去政委家。他去了,就是政委最高兴的时候,也是郭向阳最高兴的时候。政委高兴的是见到了半音就如同是看到了恩人何了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