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在何了凡过世后没几天,他就一个人悄悄地跑到十八里铺来看过半音。半音心情很不好,刘铁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说,他只对何半音说:希望半音这一段时期不要出去,能够在十八里铺多呆些日子。
半音听不出来刘铁这话有什么意思。
刘铁走的时候,把丝姐叫到一边,说:听说你家的狗通人性?
只要有人谈到她的狗,丝姐的眼睛便放光,她说,县长你还不晓得我这条狗有多重情义,当年我丈夫死在山上,这条跟了他好几年的狗,守在他的坟上,不吃不喝,一定要跟着他去,怎么也叫不回来,后来是用绳子把它拖回来的,结果还是咬断绳子跑到山上去了……
你要告诉你这条狗,这一段时期,可要日夜跟着何半音,跟紧他,他需要保护,你听明白啦?
丝姐觉得县长交代的事一定不是小事,她就把狗抱在怀里,对它说了那番话。自这以后,丝姐家这条叫做花妹的狗,白天寸步不离半音,晚上就睡在他的床下。只有真正的内行,才能够看出来这条个头不高、通身长满花斑点、看上去还有几分斯文的母狗,是一条凶悍勇猛的猎犬。
刘铁还走到老孔的小店里,对老孔家的说:交给你一个任务,要请你帮忙。
老孔不在家,老孔家的忙倒茶递水拿烟:县长你有事尽管吩咐。
刘铁说:下山的路就在你眼皮底下,凡是进山的人,都要经过你的家门口,要是有不像上山干活的、也不像是去大红山敬菩萨的生疏人上来了,你要马上打电话给我。要是何半音往山下走,你更要打电话给我。
老孔家的脸上便有些紧张:县长,有什么事吗?
事不大,却很重要。
刘铁掏出五十块钱,交给老孔家的:我先把电话费预付了,少了以后再补。
老孔家的忙推辞:刘县长你这就小看我们了。
刘铁说:这是我私人的事,你帮我出了力,不能还要你出钱。不过这事,放在你心里就行了,不能对任何人讲,包括老孔,这个你做得到吗?
老孔家的说:别看我嗓门高,我心里还是藏得住事的。
刘铁说:我相信你。
刘铁来过十八里铺的第三天,流星巷面馆的老汤神色慌乱、一头一脸汗跑到十八里铺来找何半音。他一进屋,便找丝姐讨了一桶水,提到后面屋檐下的石板上,把衣服一把脱尽,从头到脚洗刷了一番,然后要了些草纸和三根草香,在老何的灵位下一边烧着,一边高喊着老何的名字,说:老何,面店的老汤来看你了。说着便虔诚地跪下去拜了四拜。
礼毕,半音把老汤请到屋里,问:你有什么急事啊?
老汤说:我晓得你这个时期没有心情办事,但我还是要你办一件急事,你要给我测一个字,我和你们父子俩相处也有十多年了,我可没有请你们办过一次这种事,是不是?
半音:好吧,不讲那些了,你随便说一个字。
老汤:就说一个“急”字吧。
半音便取出一张纸,信手写出四句话来:
说急也急
急也白急
东方白时
自可回归
半音将这纸条交给老汤。老汤没有什么文化,看不懂,便问:你给我讲讲。
半音道:不用,当事人一看便晓得的。
老汤小心收好,匆匆告别,跌跌撞撞便往外走。
这是何半音在他父亲满“五七”之前,接的唯一的一件活。懂这一行的都知道:这种时候,是不能上门去打扰那戴孝之人的。老汤的事也确实太急了。
在老何满了“五七”之后,人们才晓得:刘铁和老汤这么着急地上山来,办的是同一件事──原来“意大利”派出手下威胁过何了凡之后,知道老何已经作古,但生性多疑的“意大利”左思右想,还是对这事不放心,因那知情人何半音还活着,就有可能把他看到的给讲出去,只要还存在一丝隐患,他就会睡不安稳。“意大利”打算出钱请当地的黑社会来完成他的未尽事宜。
何氏父子千里逃命躲追杀的故事经过加工后,流传得很广,但逝者已去,只好作罢。但好心的人们不会忽视活着的何半音,于是事关半音的安全,还是会通过非常隐蔽的渠道渗透出来。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刘铁那里。刘铁在第一时间里知道了丁县有黑道上的人接下了“意大利”的活。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地方长官,刘铁都不会袖手旁观。刘铁不想先动用公安。
刘铁毕竟在县里的基层干了那么多年,同学、同事、亲朋戚友到处都是,他不用找公安,让人找到街上的小混混,轻而易举便打听到了接“意大利”的活的人。
刘铁马上找到了流星巷的老汤,他把老汤叫到一个好说话的地方,对老汤说:这些天,你不能再下面了,你要去救一个人。
老汤此生只会下面,也只下过面,一听说要他担当如此重任,脸就发了白:我一双手只拿得动下面的筷子,我能救人?
当刘铁把事关何半音安危的事情说出来后,老汤当即就吓得瘫倒在地。
刘铁忙安慰:莫急莫急,没有那么可怕,这毕竟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共产党还不至于保护不了一个老百姓,只是还没有必要兴师动众。你能干一件事情,你不是有一个小舅子正在砌房子吗?
老汤说:是的。可他砌房子与这事有什么关系?
这事你不要问。这些天,你就去帮你那小舅子砌房子。
现在砌房子都是包给了别人的,不要自己动手。
总还是有要干的活,有自己的人看着,总比没有人看着好。
那倒也是。我能干些什么?
你就盯紧你的小舅子,他一走动,你就马上给我打电话。
他是不是……
刘铁伸手堵住了他的嘴巴:莫乱猜啊,我说了你不要问,你就尽心尽力干好这一件事,其它事你都不要管。我晓得你和老何他们父子俩感情深,所以叫上了你。
这个事我做得到。
最好是晚上也住到你小舅子家。
他家的老房子拆得稀巴烂,正好要人看守。
刘铁说:这就对了。你收拾一下,马上过去。记住不要慌张呵,你就干这一件很简单的事。
老汤马上回家关门,带上几件衣服,不一会儿就跑到城北的妻弟家帮忙,他老婆为此还表扬了他一番。
刘铁从十八里铺下山来的等二天中午,接到老汤一个电话,说是他小舅子那上小学的儿子失踪了,没有回来吃中饭,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刘铁:你小舅子呢?
老汤:在家坐镇调人,他着急呢,结了四次婚,才生下这个儿子来。
刘铁:现在不讲这个,把人盯紧了。每过一个钟头给我打一个电话。
晚饭后还没有找到这个孩子。老汤告诉刘铁,孩子是真丢了,他那小舅子是真急了,下午晕过去两次。
一个钟头后,老汤又给刘铁打电话:我看不住人了。
刘铁问:怎么啦?
老汤:都乱套了,派了几十个人出去找,还到县电视台打了寻人启事,都没有效果,我老婆叫我去找何半音测个字,看看这孩子还找不找得回来。
你小舅子怎么说?
他说不管是谁,用什么办法,只要是提供了线索,能帮他找回儿子,就是他的恩人,他去做人家的崽都愿意。
刘铁想了想,说:我看这样,你还是答应去找半音。这种时候你不去找人,也说不过去。我明天用车送你到十八里铺的山脚下。
老汤从山上带回来何半音的纸条后,请学校的老师给解了。束手无策的一家人,只好围坐在一起,通晚没睡,等着天亮,等待着何半音讲的奇迹出现。
老汤的小舅子反反复复对他说:姐夫哥,要是你这个朋友说的话兑了现,我一定会帮他的,一定会,要是我说的话不兑现,我就是畜牲,我不得好死。
老汤说:哼,你都火烧眉毛了,还说帮人家。我看你以后少到外面去乱窜些,多管一点儿子。
正如何半音所言,天亮不久,这个九岁的孩子,被另一个大他两岁的孩子给送回了家。那个孩子一年前和他是同学,两人相处得很好,后来那孩子辍学了。前天两人在街上见了,不愿分开,便被邀去那孩子的家里住了两个晚上。
一个天大的虚惊。
这事歪打正着,那“意大利”要算计的人,反而被了丁县的地头蛇很好的保护了起来。
一天夜里,刘铁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你是刘县长吗,你关心的那个人,尽管放心,我们说话是算数的,他帮了我,我必帮他。只要是在了丁县,就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汗毛……
事情竟是这么一个结局,令刘铁想来啼笑皆非,幸好他没有轻易动用公安,不然事情会弄得很尴尬,或者会弄得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