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了凡逝世三周年的祭日,半音是要进山去祭奠的。尽管何了凡连坟头也没给儿子留下一个,但这并不能使儿子的思念之情有丝毫减弱。
丝姐早就按半音的要求准备好了一应祭品。乡间敬坟的时间是有规矩的,只有下午方可进行,据说鬼魂要在下午阳气渐衰、阴气渐盛时,才会出来觅食,早了他们就享用不到祭品。考虑到阴山寺吃饭困难,他们打算早点吃中饭出发,还可赶回来。
刚吃过中饭,狗叫了,有人在外面叫人,丝姐忙出去应答,又如三年前一样,来客是身着灰衣灰裤的居士,说的也是同样的话,要交给何半音一点东西。见这惊人相似的一幕,丝姐顿生害怕,心里发冷,颤颤的接过居士手中的小布包,交给何半音,进屋便去喝下一口酒,试图压压惊。
半音在他家小小的天井旁,小心地打开小布包,看看布条上的一行字,不禁大惊失色,哆嗦着喊道:丝姐,丝姐,赶快出发。
说着半音就往外走。
丝姐见半音神色慌乱,更是紧张,忙问:出了什么事?
半音说:快走快走,去阴山寺。
丝姐背上东西仓惶出门,门都来不及关拢。
走出一程,半音平静了些,对丝姐说:我爸说,阴山寺的大释和尚是我的外公。
丝姐问:那又是你爸写的条子啊?
不叫做条子,叫遗嘱。
还不是个条子。他人都过了三年了,还能写字,他成了仙啊。
是他死之前写下的。
怎么现在才给你看?早说了,你不是可以和大释和尚认亲么?你经常念叨着你外公,梦里都念他,你爸就是心狠,不让你们相认。
父亲不告诉我,一定是我外公不同意。
早认不比迟认好啊。
半音失声道:恐怕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人世了,要是我父亲成心叫我去认他,会在这个时候让人来告诉我吗?他们是不叫我认他呵,他们怎么就不让我认他呢……
丝姐说:快走吧,要是他还活着呢?
半音便不再说什么,加快脚步往山里走,看来他也希望丝姐的设想成真。
怀着侥幸的心理,他们奋力往阴山寺赶,好像慢去一步,就会赶不上见大释最后一眼一样。
以往要走三四个钟头的路程,他们只花两个小时就走完了。这是个寒冷的日子,山顶风口已出现了雾凇,可他们俩却走得满头大汗,边走边脱衣服,最后只脱得剩下一件单衣。
待他们赶到阴山寺的废墟中时,一个老和尚接着他们,好像晓得他们为什么而来。他说大释是前天晚上谢世的,享年八十九岁。老和尚不愿听他们问什么,便主动说:你们当空拜拜吧。他没有留下什么话,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就像何了凡一样,寅斋公什么也没有留下。
何半音当即就瘫软在地上,像一团稀泥,怎么也拉不起来。
丝姐张罗着烧香点烛摆祭品,当空拜过何了凡和大释和尚后,半音才打起精神,被丝姐搀着往回走。回程的路格外漫长,又一次走了五个多钟头。
何半音是个惜言如金的人,此时一反常态,一路走着,像个怨妇一样,一路喋喋不休地倾诉着他的困惑:……照说那文化大革命也都结束二十多年了,地主、富农早就不存在了,修庙敬神、封建迷信、算命占卦、测字看相早就没有人制止了,外公怎么还不敢现身,他怕什么呢,还有什么好怕的……他不愿重操旧业、不愿暴露身份、不愿卷入尘世,但怎么也该认一认亲人吧,在这世上,妈找不到了,我便是他唯一的亲骨血了,他是该认的,见了也不认,就这么狠心啊。他那一肚子学问,也不打算亲口传一点给我……我这父亲什么都好,把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就是最大的不好,他可是晓得我梦里都想着我外公的,我还对他说过,我感觉到他老人家还在人世,父亲怎么就不让我和外公相认呢,这也是一个狠心的人……现在想起来,我是一个很蠢的人,每当我谈到外公,父亲说话就不自在,总是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里面会有文章?父亲每年三月三雷打不动要出去几天,神神秘秘的,那就是去和外公见面呵,我怎么就不往这么大的秘密上去想呢?我太相信我父亲了,看来我还是一个无所用心的人呵,不会举一反三,不愿动脑筋考虑问题,这注定了我是办不成大事的……
何半音讲得喉干舌苦了,便到路边溪里捧一把水喝了,找一根树枝当拐杖,继续赶路,继续着他的追述:……看来外公是对的,他要是得了荣誉,谋了浮华,赢了名声,就会不得安宁,失去清静,招来烦恼。要是享受了人间亲情,必多了牵挂,添了心累,所以他最终选择了“空”。我替本寂抄写了数不胜数的经文,那里面处处透着一个“空”,高僧们所崇尚的“空”,我等俗人怎能理解……父亲从不去阳山寺拜佛求神,看上去不信佛,最终却是选择在佛音中、在外公的怀抱里离开阳世,而且也不打算留下什么,选择了“空”的归宿,看来他是真信佛的,只是他不信阳山寺的佛……
丝姐静静地听他说,半懂半不懂。
回到十八里铺时,已是晚上十点。何半音一进屋就往床上倒,脸色苍白,一身虚汗,丝姐让他喝了杯糖开水,小睡了一觉,一个小时后,恢复了元气,吃过饭,洗了一个热水澡,便有了精神。
半音把那一块发黑的棉布条铺在桌子上,慢慢的来破解他父亲留下来的第二道谜。那布条上写着两行字:
大释即你外公
有赡养缘
前面一句已见分晓,后一句就猜不透了。
丝姐睡了一觉醒过来,见半音还在冥思苦想,便过来劝他:今晚就不猜了吧,还怕没有时间猜?你爸也是的,有话就直说嘛,拐弯抹角做什么。
半音说:不,不,你不了解,我父亲说话办事,可是很有讲究的,他只要不喝酒,就一定不会误事。
何半音被丝姐劝上了床,一倒下去便睡死了。一会儿他梦见大释远远走来,手里拿着几本书。半音惊醒,大声叫着丝姐。丝姐才入睡,听那声音很吓人,忙跑了过来:出了什么事啊。
半音说:我梦见我外公了。
丝姐说:好啊,好啊,他晓得你去祭拜过他了,他会保佑你的。
半音说:咳,我还老是埋怨他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怎么没留?他不是给我留下了书么。丝姐,快把楼上的书搬下来,手写的那些。
丝姐:明天吧。又不是不天亮了。
半音:不,不,也不晓得虫子咬了没有。这可是我外公留下的遗产。
丝姐便寻手电上楼搬书。
半音再看这些书,便有了大不相同的感觉。他读过这些书,但他想这书里肯定还深藏着玄机,千万不可随便对待,须好好的再读。
何半音抱着外公的馈赠酣然入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半音醒来便叫丝姐去十八里镇,找个好木匠,做一只结实的樟木箱子,并嘱多上几遍桐油,以防虫侵,他要用来专藏外公的著作。再买几张牛皮纸,好好的把书包一下。
两个月后的一天,老孔家的气喘吁吁地跑来叫何半音接电话。
半音沉浸于研究他外公的著作中,有些不耐烦,问:谁的电话?
丰老板。
哪个丰老板?
就是给我们销猪的、出钱修路的丰老板。
我又不认得他。
老孔家的着了急:他说有一个重要事情找你。
丝姐听说是为十八里铺造了福的丰老板,便要心生感激,说:这样的大人物说的重要事情,恐怕真是重要事情,不接不好。
半音这才悻悻地跟着老孔家的去接电话。
何半音拿起听筒,接着就传过来一个清亮干净的嗓子:何先生吗,我是丰富。
半音听着这样的嗓门顿觉舒坦,父亲曾花了不少工夫教他的听功,他对声音有着特别的敏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产生判断、影响情绪。他的心情马上好了起来:知道知道,丰老板好,你可给我们十八里铺做了不少好事,这里的人都想见你。
丰富:小事小事,有空我会来的。今天不谈俗事,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半音:山野之人,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会有什么好消息?
丰富不想再卖关子:我们把你的妈妈给找到了,她叫江秀兰,对不对?
半音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响,忙问:你说什么?
丰富道:找到你的亲生母亲了!
半音:我妈?她还在人世?
丰富:谁说她不在人世了?她还活得好好的。
这时何半音就扔了听筒,在老孔家的小店里嚎啕大哭起来。如此失态,这可是何半音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老孔家的慌了神,忙一把扶住他,问:什么事,出了什么事?不急不急。
半音涕泗横流:我,我的母亲还在人世。
老孔家的笑道:这可是大喜事啊,笑还笑不赢呢,你还哭?
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何半音马上喜笑颜开。
老孔家的说:还不快问你妈现在什么地方,好去接她啊。
半音再拿起听筒,已是挂了机的声音。
老孔家的便埋怨他:你看你们年轻人办事就是毛毛躁躁,这不,线又断了。
半音不急,知道对方很快便会打过来,便搁上听筒,一会儿电话铃响,何半音接过,忙不迭地道谢,但说话的是个女声:何先生,您不用谢我。
半音:姑娘,请告诉我,到什么地方去接我母亲?
女孩:丰总说,要是您同意,我们会把老人家给您接过来。
半音叫道:这这这,这么好的事,还有什么不同意的?真是太谢谢了……
何半音跑回家去,对丝姐说起这天大的喜事,并嘱丝姐赶紧收拾房间,准备铺盖。他在一边盯着丝姐干活,一边催促,好像母亲就要进门了。母亲在他的脑海里没有任何印记,因没有体验过母爱,几十年来也不曾想念过母亲,他是把父爱当成了母爱的,他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如今一听到母亲的消息,能够这么激动。是不是他心目中最亲的亲人——父亲和外公相继去世使他备感孤独,而需要寻找精神寄托呢。
半音洗了手脸,点香烧纸敬拜父亲,他在父亲的灵位前激动地说:老爸,妈妈找到了,找到了,我果然是有赡养缘,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放心吧,我会好好赡养她的……
第五天,何半音的母亲江秀兰被丰老板的手下送到了十八里铺。真实的母亲如半音头天晚上梦中的母亲一样,没有一点陌生感,她白发冉冉,腿脚硬朗,不方便的是她能张开嘴讲话,却是没有声音。开始的一两天,半音听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但很快就能听清楚了。这在外人看来是一个谜,只见她老人家动嘴唇,不见有声音,不知何半音是怎么能听得懂的。
江秀兰用仅仅贴近过儿子耳朵才几个月的嘴唇,她告诉儿子:那年她同她丈夫回到了矿上,他们还来不及把矿上分给他们的两间小平房加点瓦、刷一下墙,矿上就宣布倒闭了。她和丈夫坐一天火车,转坐一天汽车,再走一天路,来到了丈夫的老家,他的老家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仅剩下一间半没有倒塌的茅草房。他们花了快十年的时间来攒钱盖房子,房子盖成后,丈夫因积劳成疾从此卧床不起,他在床上一躺就是七年才走。
半音对母亲说:爸去找过你。他带着我也去找过你。
母亲说:找不到,谁也找不到的,我丈夫在矿上用的是假名字。
你就没有想过来找我们?
没有。找到了又怎样?人一辈子,该怎样就会怎样,都是缘分,少去想它。你看,几十年后,我们母子俩还不是见面了?
你不会再走吧?
如今我丈夫走了,我就可以出来了,他病在床上一天,我就半天都不能走,做人要讲良心。我对得起你爸,是因为我跟他生了你。可我没有给我丈夫生一个,我就对不起他,就不能亏了他。
你怎么把喉咙弄哑啦?
我丈夫的病总是治不好,有人介绍一种草药,我不放心,自己先尝,结果还没有开始治他的病,就先把我搞哑了。
说着母亲就笑了,她对这莫大的痛苦表现得不以为意。
何半音对母亲的大度豁达,不由得肃然起敬。
当天晚上,还没有安顿好,母亲听到老孔家的店子里有麻将牌的响声,便对儿子说:你不要陪我,我去看看打麻将。
半音说:你去吧,我爸说你的牌瘾蛮大,差点把我生在牌桌下。
母亲笑道:没错,再跑慢一点,你就要姓牌了。结果还是生在路上。
十一点钟,儿子打着手电去接母亲,回来后给了她一些钱,说:妈你爱玩,你就去玩,但有一条,输了钱回来不能说输了钱,更不能心里不愉快。
母亲毫不客气地接过钱:你这话像我儿子说的。有牌打,留得住我。
因母子的艰难重逢,何半音总算弄明白了:就是这个叫做丰富的人,很多年来从不间断,一直在关照他和他父亲,以前委托百八十里街的老胡和老汤,后来请的老孔。半音请老孔转告丰富,他急于想见见他,他很想晓得他是怎么帮他找到母亲的。他无力表示感谢,但这事他如果不弄明白,会一辈子不安心。
老孔说:我负责告诉他的代理。丰老板人在上海,能不能见上,我不敢担保。
第二天老孔便来回复何半音,说丰老板出国去了,暂时还来不了,但他会派一个人来。
一个星期后,有人来见何半音。来人是一个年纪不轻了的老人,手上还撑着一根拐棍。半音把老人请进他的房间,关上门,吩咐丝姐不要让外人进来打扰。
主宾坐定,半音问:老先生,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老人道:我教过书,你就叫我方老师吧。
半音问:您从省里来的,还是市里……
老人答:从更远的地方来。
半音:您都一大把年纪了,我看您腿脚也不是很方便,公司怎么不叫年轻的人来?
老人:两年前我还一直负责你们父子俩的事务,公司觉得,还是让我来见你比较合适。
那就有劳您了。
再说我也想见见你们,可惜你父亲走了。
唉,这话重了,我们不过是走江湖的,不值得见。
人人在江湖,可有人值得见,有人就不值得。
何半音直奔主题:老孔对您说了吧,我想晓得,你们是怎么找到我娘的……
方老师是有备而来,便慢慢说出一些话来──
那一年,你和你父亲刚到百八十里街不久,你们给一个叫老洪的人测了个字,帮他们发了一笔不小的财。老洪是个记恩的人,就有了我们以后几十年往来的缘分。
老洪和我是同乡,他出外闯天下时,我那时候还在教书。我平时没事,喜欢找点阴阳八卦、相术风水之类的书看看,老洪那时候刚开始做生意,经验不足,起落很大,每逢把握不住时,就叫我帮他算一算,有时候瞎猫碰上了死老鼠,也有算准的时候。
老洪做平术生意的那回,他给我打电话,要我好好的算一算,说这事他不但把他的所有积蓄全投进去了,他的几个合伙人也一样的砸进去了,弄得好就好,弄得不好,人都回不来。我按我的土办法给他算了算,卦象不好,我对他说,这事做不得,要做也要三个月后才能够看到光明。但我又说了,这么大的事,还是找个高人算算。好在老洪没有信我前面说的,而是采纳了后面的建议。他听信了你们的卦言,没有犹豫,下决心做了,结果大获成功,给他后来的生意垫下了一个厚实的底子。这事老洪没有怪我,还是感谢我的。可我从此便不再做这种滥竽充数、不懂装懂的事情了,怕误人大事。
给你说吧,这么多年来,给你们父子俩送生活用品的,就是老洪。这事以前老洪不让说,现在他交班了,不管事了,就可以说了。老洪对我讲过,那时他当天向神许过一个愿:要是你们那卦言兑了现,他就要供你们一辈子。
老洪抽了一辈子烟,到老得了个治不好的哮喘病,受不得寒,一年四季住在海南岛,很难回来了。他干儿子丰富接他的班,如今是丰富在做他干爹没有做完的事情,继续给你们提供日常生活用品,我想这一点是要延续下去的。其实呢,这么多年来,你们也不止一次帮老洪,只是这事,你们是不知道的。
当年老洪他们做平术生意时,有一个姓丰的合伙人,很不够意思,在合伙做另一笔生意时,暗地里做手脚。姓丰的倒是赚了一点钱,却把老洪给害苦了,老洪亏钱不要紧,重要的是使他在江湖上没有了信誉,而且这事还说不清,道不明,只能老洪一肩担着,那些合伙人也不愿和老洪合作了,老洪还遭到了黑社会的威胁,因此有三年没有出门做生意,重新回老家种地。当时老洪很悲观,常到我教书的小学校里来,和我来喝几杯闷酒。后来我劝他,何不再去请你们父子俩测个字,看看何时再度出山好?老洪采纳了我的意见,但他没有亲自来,他认为自己六根不净,贪念太重,如此心性怎能问得准确消息?便请他一个叔父替他上百八十里街来求教。
他这个叔父虔诚信佛,心地善良。老洪认为请这样的人来问前程、求指引比较好。老洪写了一个字,用神纸包了,交给叔父。他叔父出发前焚香沐浴,一路上不沾荤腥,心里就只想着侄子的大事。到达贵地后,又洗漱整理一番才上门,当时你父亲是让你办的,你回了他四句话,这话如今还写在老洪的记事本上:
蛟龙搁浅滩
皆因虾作难
何日归大海
玉兔引渡船
这事你还记得么?那么久了,估计你也记不起了。这话前面几句好解,也讲得中肯,后面一句,可是让我猜了两个月。我假设了十几种解法,最后用的排除法,觉得“玉兔”用兔年来解比较合适。我这样解了,老洪也不犹豫,一年后是兔年,老洪重出江湖,从此一帆风顺。这样老洪就更是看重你们父子了,以后凡临大事,必前来请教。当然,你们还是不知情的。
后来姓丰的用同样的办法坑了别人,但碰到了与老洪完全不一样的对手,这一下就栽了个大跟头了。这事要是老洪能够不计前嫌,鼎力相救,也不是没有希望挽回残局,但老洪被姓丰的搞寒了心,加上重新出山实力也不够,没有胆气出手。后姓丰的被人雇凶杀害了。谁也没想到,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竟会弄出人命来,老洪心里既懊悔又愧疚。姓丰的死了,他那漂亮老婆狠心扔下了一个八岁的孩子,不声不响就跑了,这个孩子就是丰富。丰富很调皮,又不会读书,左邻右舍和老师都不喜欢他。
后来老洪领养了这个孩子。都说这个孩子是个炭火,谁捡着就烧谁的手,大家都替老洪捏着一把汗,但老洪还是一咬牙挺了下来,他总觉得这样做了,一旦想起那姓丰的,心里便会安稳一些。
都说这个孩子很难养,为此老洪又委托了一个朋友,专门去请你们给算了一卦,这次是你父亲给算的,他让带回来一句话:
雾里行船摸着走
这个意思容易解释:现在还看不清这个孩子的真面目。老洪宽慰自己:只要没讲他今后杀人放火,就行了,我的要求不高。
十年后,老洪好不容易看着守着丰富念完高中。大学肯定是考不上的,但正是读书的年纪不读书,干什么去呢?如果不找一个地方关起来,流到了社会上,这人一下子就完了。这事老洪没有地方打商量,还是打算来求教于你们,这次他派来的是他的老婆。这次你的几句话,可是成全了丰富,使他成为了有用之才,你那几句话是:
是龙不是龙
是虫不是虫
有路不走路
指西要往东
久病下猛药
打铁锤需重
一声号角起
拨雾见东风
你这话的关键在那“一声号角起”,我猜不出,竟是老洪给猜透的,他说丰富这孩子,从小就想当解放军,这“号角”声不就是军号在召唤吗?这么调皮的孩子,也只有部队的“猛药”和“铁锤”可以治他。你这判词,是指引要丰富去当兵。去当兵倒是不难,老洪有门路,他的一个妻弟就在队伍上,给一位将军当秘书。他交代他妻弟,孩子到了队伍上,就是折骨断筋,也要把他给调教好。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妻弟便晓得怎么来修理这个调皮孩子了。老洪发财后,把他老婆一家子都带发了,他的妻弟没有给家里操过一寸心,他是要回报姐夫、完成好这个小小的任务的。
部队真是一个熔炉,当兵三年,丰富被安排去过雪域高原的边防哨所;在只见蓝天和鸟的海岛上站过岗;还让他读了军校,活生生把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说是把一块废铁炼成了一块好钢,也不算很夸张。转业后他没要地方安排,跟着老洪做生意。
丰富成才后,老洪把自己过去和他爸的恩怨一丝不漏告诉了丰富。老洪没有把千万家产分给几个女儿,而交给了丰富这个干儿子。当初有人提醒老洪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就敢撇开亲生的而相信带养的?要不找老何他们看一看,丰富这人是不是靠得住?老洪说不必了,他们也已看过了,这事他心里也有底。
老洪交班时,把你老弟给丰富判的几句话,请一个书法家抄写了,用镜框子装着,送给丰富,让他挂在厅里,那是要告诉他,朽木也能雕的道理。
再就是交代要丰富把你娘给找到。
老洪替你找了好多年,他到公安机关调看过周边三省四县的户口簿,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个废矿上的半本花名册,还找到一些当年幸存的矿工,请他们一起来回忆,但都没有结果。
至于你失散了几十年的母亲是怎么冒出来的,连丰富也不知道。一天他的手下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你母亲在一个什么什么地方。待接电话的明白过来这事重大,打算记住提供线索的人的名字时,电话已经挂断,后到电信局去查询,是一个国外电话,看来,外国都有关注着你的友人。接到电话后,丰富只是做了一件事:他当即就派人按照线索去调查落实了,然后给接出山来。你娘住的那个地方,好像不是解放了的中国。他们请了一顶轿子四个人,抬着你娘整整走了十二个钟头,才送到公路旁边。
老洪没有看错丰富,丰富比他老子做得更好,他已经不满足于小帮你,而是要大帮你,把你们十八里铺的养猪业扶起来,拿钱出来修路,都是看在你们父子俩的面子上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