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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钱理群 当前章节:155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8

问题更在于,它是得到知识分子的主动、半主动的配合的。这乃是因为这样的要求,是有相应的制度保证的。这是有一整套评价标准、竞争机制和操作程序的,如职称的评定与竞争,学科带头人、人才工程的成员的评定与竞争,硕士点、博士点、重点学科、学术基地的评定与竞争,不同级别的科研项目的评定和竞争,不同级别的评奖的评定和竞争,等等。同学们都是大学中人,这其间的种种弊端,以至丑闻,都耳熟能详。最初是为获得基本生存条件,不得不入,而一旦从中获得好处,就会由无止境的利益冲动和欲望所驱动,入其中而得其乐,进而乐不思返,放弃了学术与精神的坚守、批判和创造,自动、半自动地抛弃大学精神和知识分子的职责与良知。——这就是我们正在上演,还会长期演下去“大学失精神”的悲剧,而许多场合已经变成闹剧了。

我们现在就大学功能与作用问题作两点小结。

在相互矛盾、补充与制约中实现大学教育的生态平衡

首先,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谈“创建第一流大学”,其实在我看来,真正的第一流的大学,就是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大学的两大功能,在民族和国家的思想文化结构里,同时担负着“学术、文化、精神的堡垒”和“新学术、新思想、新文化的发源地”的双重重任的。在现代大学史上,“五四”时期的北京大学和抗战时期的西南联大都起到了这样的作用。当然,我们也要看到,大学功能的这两个方面,总的说来,自然是统一的,而且是相互渗透,很难截然分开的。但也存在某些紧张关系。如前所说,要完成思想、文化、学术的积淀和传承,在一定程度上,需要将思想、文化转化为知识、学术,并将其规范化和体制化;而新思想、新文化、新学术的创造,又是对既成的、被体制化的思想、文化、学术提出质疑与批判为前提的。这样的“规范化、体制化”和“对规范、体制的突破”的双重要求,就构成了大学与学院学术的内在紧张。大学教育实际上就是在这两者的张力中进行的,是在相互矛盾和制约、相互补充中达到某种平衡,获得比较健全的发展。事实上,大学教授是自然分为两种类型的,一些教授是学问家,对传统极其熟悉,如数家珍,虽然可能创造力有所欠缺,但能够很好地起到知识的积淀和传递的作用,这样的教授是绝对不能少的。但同时会有另一批教授,他不断对现有知识体系进行质疑,同时也试图进行新的创造,自立新说,尽管并不成熟,但却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这样的教授也是不可少的。作为学生,听这两类教授的课可能会有不同的感受:前者一般很有秩序,非常条理,合乎规范而有系统,有时略嫌枯燥,缺少创意;后者思想活跃,充满活力,很能引发思考,但不太规范,合理性和荒诞性并存。学生们正可以从这两类教授的相互比较与补充中,学到比一种类型、一个模式的教学更多的东西。这两类教授彼此之间有时也会互有批评,前者常说后者不严谨,没学问,后者老说前者知识陈旧,缺乏活力。其实正是说明了互补的必要。当然,校园里的教授也不都是我们这里所说的这么极端,更大量的可能是复合型的,但也都会有鲜明的个性,不同的治学方法、教学风格。我经常说,校园的林子里什么鸟都该有,不能让学生只听一种鸟鸣,这样才能保持大学里的“学术生态平衡”。

最后的话题:关于大学教育与 第一个问题:关于大学的理念教育原点的追问(6)

大学的两条生命线

这里,实际上已经说到了我要总结的第二点:大学要真正发挥我所说的两大功能和作用,是需要一定的前提和条件的。我们在前面谈到大学应该和社会、思想、文化、学术的“现状”,和“世风流俗”保持一定距离,就已经隐含了大学所应采取的一定的超然的、独立的立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大学里的教授、学者应该是“公共知识分子”,也就是说,他代表的是公共利益,坚守的是民族文化、人类文明中的普适性的价值理想和个人的思想、学术追求,而绝不是他者的意志和利益,更要防止和拒绝自身成为一个利益集团。这样才能保持精神的独立。学校要有更多的独立性,学校里的校长、教师、职员、工人和学生要能享有充分的民主权利。高度集权的教育体制使大学不可避免地体制化、官僚化,即人们通常所说的“衙门化”,高校里的腐败现象屡禁不止,这是最值得忧虑的。

说起“自由”,人们自然要想起蔡校长当年在北大所实行的“兼容并包”的办学方针。如蔡先生自己所说:“近代思想自由之公例,既被公认,能完全实现者,厥唯大学。大学教员所发挥之思想,不但不受任何宗教或政党之拘束,亦不受任何著名学者之牵制。苟其确有所见,而言之成理,虽在一校中,两相反对之学说,不妨同时并行,而一任学生比较而选择,此大学之所以为大也。”我曾经讨论过这样一个问题:什么是大学里的“第一流的人才”?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原创性与开拓性。特别是开创思想与学术的新路的初期,他们必要向已被普遍认同,并多少被凝固化的“定论”与权威挑战,在既定思想、学术秩序的维护者眼里,他们的新思想、新学术都是“野狐禅”,是“胡思乱想”和“胡说八道”。这正是提醒我们,大学要培育、拥有第一流的人才,必须真正保证思想自由与学术无禁区,并实行“保护少数”的原则,要能够容纳甚至鼓励思想与学术的异端。不然的话,就有可能压抑甚至扼杀最具有创造力的一流人才,而鼓励循规蹈矩的平庸之才,并且形成不敢触及思想与学术的重大问题,不敢独立思考,谨小慎微、瞻前顾后、唯唯诺诺、人云亦云的委靡之风。这是我们的学术多年来缺少大格局、原创性,批判力、想象力、创造力不足的一个重要原因。

关于大学的理念问题,我们就谈到这里。

最后的话题:关于大学教育与 第二个问题:关于北大的传统(1)

这个问题也是北大百周年校庆前后提出来的。我这里还保留着一个学生社团的一份刊物。时间是在1997年,重要的是这些北大学子发出了这样的痛心的反省和热切的呼唤:“今天的北大,今天的北大青年似乎一下子推去了身上沉甸甸的责任,我们功利实用,我们胸无大志,我们冷漠,我们丧失了太多北大年轻人特有的品质,真正精粹的品质”,“时事社就是在这样的危机的环境下诞生的。一群依旧充满理想,一群依旧心怀天下,一群有着热血与责任感的青年聚集在一起。他们只是想让人知道,北大的青年依旧把自己和整个社会接连在一起,依旧用一双双年轻热情的眼睛关注着民族的命运,依旧全身心地为这个国家的前途而思考”,“时事社为你,为北大,为中国撑起一方理想主义的天空,让你听到真北大的声音,让你感受到多少年来鼓舞了一代又一代青年的真北大的精神!”

尽管在百年校庆前后,在北大确实发动了一个以“寻找蔡校长,寻找北大真声音”为中心的民间纪念活动,师生们自编《蔡元培》话剧并上演,又举行了多场蔡校长教育思想的报告会,并最后汇集出版了《校园风景中的永恒》一书,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时尚淹没了,这篇时事社编辑部的文章,后来我收入了《走近北大》(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年),却没有任何反响。

现在是2002年,距离1997年,又过了五年的时光。我们今天再来谈北大传统,它能得到北大学子的心灵的响应吗?

我还是从历史说起,从我们的蔡校长说起。

“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

据一位外国学者分析,蔡先生对北大的期待,存在着矛盾的两个方面:一方面,他期待北大成为“献身学术研究和自我修养的一个封闭的圣地”,与社会隔绝,静心做学问。——我们在前面谈到大学的两大功能,也谈到了大学必须和社会现状和世俗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才能使大学真正富有坚守精神与批判、创造精神。但这样的坚守、批判与创造,又无不是对现实问题的回应,也就必然要有现实关怀作为其前提。蔡先生更是期待大学(特别是北京大学)能够担负起“指导社会”的作用,即蔡先生所说,“教育指导社会,而非随逐社会也”。因此,他支持北大的老师办《新青年》,学生办《新潮》,通过现代传媒把北大校园里的思想传播到社会中去。他还提倡平民教育,鼓励学生走出校门,对平民进行宣传、教育。他想通过这些方式,把北大的校园文化转化为社会文化。这背后的理念就是知识分子应该对国家和社会发挥指导作用。在蔡先生看来,这正是中国的“清流传统”:“往昔昏浊之世,必有一部分之清流,与敝俗奋斗,如东汉之党人,南宋之道学,明季之东林。”这就是说,作为北大校长,蔡先生既想把校门关起来,成为一个封闭的学术圣地,又想打开校门去影响社会。他的初衷是希望这种影响限制在思想、文化、学术范围内,期待北大仅仅成为思想、文化、学术中心,最好不要干预政治。但思想学术和政治有时就很难区分,想把影响限制在思想学术的范围,和政治拉开距离,这在中国现实中几乎是不可能的。到最关键的时刻,连蔡先生自己都要发动学生去干预政治。据现在看到的材料,1919年5月2日深夜,外交部长秘密派人告诉蔡先生,说北洋政府已经决定在巴黎和约上签字,情况万分紧急,蔡先生只得发动学生上街游行:可以说“五四学生爱国运动”这把火就是蔡先生点起来的。这也就使蔡先生陷入极度矛盾中。所以,当被捕学生一旦被释放,他就立刻提出“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重申“以研究学问为第一责任”,“使大学为最高文化中心”,并告诫学生:“诸生唤醒国民之任务,至矣,尽矣,无以复加矣”,万不可为“参加大多数国民政治运动之故而绝对牺牲”自己的学业,要求学生回到课堂埋头读书。而学生的回答却是:“奈何生居中国,感于国难,遂迫而牺牲神圣学术之光明,以从事爱国运动”,在学生看来,国难当头,热血青年不可能“两耳不闻窗外事”。——这大概就是校长和学生在认识和选择上的错位吧。

最后的话题:关于大学教育与 第二个问题:关于北大的传统(2)

这里所谓“读书”与“救国”之间的两难选择,在某种程度上是反映了教育和政治之间的复杂关系的。胡适一语点破了在中国现实境域中矛盾的焦点所在:“凡在变态的社会与国家内,政治太腐败了,而无代表民意的机关存在着;那么,干预政治的责任必然落在青年学生身上了”,“如果在常态的社会和国家内,国家政治,非常清明,且有各种代表民意的机关存在着,青年学生就无需干预政治了,政治的责任就要落在一般中年人的身上了”(《五四运动纪念》)。

北大历史上的辉煌

1917年至1919年间,蔡元培校长领导下的北大,作为独立知识分子的自由集合体,成为“五四”运动(它包括新文化运动与学生爱国运动两个部分)的中心和发源地,开创了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的新的时代。记得美国著名的哲学家、教育家杜威对蔡先生有一个评价:“以一个校长的身份领导那个大学,并对那个民族、一个时代起到转折作用的,除了蔡元培,恐怕还找不出第二个。”这同时可以视为对北大的评价:一所大学,能够对自己民族、国家的政治、思想、文化的发展,社会的变革,历史的进程产生直接与深远的影响,确实罕见,称之为“辉煌”是一点也不过分的。北大也因此确立了它在中国现代历史上,国家政治、思想、文化生活中,特别是国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最重要的是北大精神传统

如何看待北大的光荣传统以及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如何继承、发扬传统,并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些问题,都是今天的北大学生,也就是在座的诸位所应该认真思考的。我只想强调一点:重要的,也是更应该牢牢地把握住的,是这些辉煌的历史瞬间所显现、所培育的北大精神传统。

对这一精神传统,人们(包括北大人)有着不同的理解和阐释,这是很正常的。同时也就会有不同看法之间的争论,这也是正常的。对这些年流行的一些说法,我觉得就很有加以辨析的必要。比如有人说,北大的传统就是传播马克思主义的革命传统。有的人还说得更彻底:正因为如此,在马克思主义已经成为国家指导思想的今天,再谈北大的传统是“兼容并包”,不但没有必要,而且是有害的了。这种说法,似乎也有事实依据:确实在蔡先生所提倡的“兼容并包”的方针下,当时还被视为“洪水猛兽”的马克思主义才得以在北大传播,并影响到全国,这构成了北大传统的一个重要方面。但把北大传统只归结为“马克思主义的革命传统”,不仅会以偏概全,而且会遮蔽也是以北大为起源的其他思想传统。于是又有人鼓吹“北大的传统,就是自由主义的传统”,这似乎也有事实根据:以胡适为代表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在北大确实有深远的影响,但这同样是贬低,以至否定另外一些人,如陈独秀、李大钊、鲁迅等知识分子对北大同样深远的影响为前提的,仍然是对北大“兼容并包”传统的一个阉割,而其背后的“争正统、建法统”的心态和意图,是更值得警惕的。还有人说,北大的“五四”传统就是“爱国传统”,我们所说的“五四”,其实是包括“五四”新文化运动和“五四”爱国学生运动两个方面的。学生运动中所提出的“外争国权,内惩国贼”口号,其爱国主义的立场自是相当鲜明,而新文化运动也显然存在“爱国救亡”的思想背景。但另一个事实却是不能忘记和抹煞的:“五四”先驱者还同时展开了对打着爱国主义旗号的国家主义思潮的批判。陈独秀甚至提出了“我们应不应该爱国”这样的问题来进行讨论,他指出,“爱国大部分是感情的产物,容易陷入‘盲动’”,“往往失去了理性”而被利用。他还写文章提醒国人,要拒绝借口国家利益至上而要求人民放弃“自由权利与幸福”,“供其牺牲”的蛊惑。正是出于对在爱国的口号下对人的自由与权利的剥夺的警惕,李大钊才着重提出:“我们应该承认爱人的运动比爱国的运动更重。”这对我们也是一个提醒:把“五四”传统、北大精神简单地归结为“爱国主义”,是有可能蕴含着某些危险的。还有一种说法,“五四”传统、北大精神就是“科学精神”。我在中文系的一次讲话中就指出,这也是一种阉割:“科学”与“民主”是“五四”传统、北大精神的两个不可分割的基本侧面。科学的发展必须以一定的民主为前提,而科学一旦与民主分离,就会产生极为严重的后果。鲁迅早就指出,电的发明,既可以用来造福人民,也可以作为残害人的生命的工具,给人类带来无穷的祸害。而民主一旦离开了科学理性精神,也同样会带来灾难。因此,我在中文系的讲话最后提醒说,在纪念“五四”,谈到北大精神时,会听到各式各样的说法,大家一定要坚持独立思考,最好自己去读一些原始材料,自己研究,自己辨别,得出自己的结论。

最后的话题:关于大学教育与 第二个问题:关于北大的传统(3)

现在谈谈我对北大精神的一个理解——当然,这是可以讨论的。在很多场合,我都把我所理解的北大精神,概括为八个字,即“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的精神。这和人们通常说的“兼容并包,思想自由,独立人格”的北大传统,“科学与民主”的北大传统,在精神上一致的,它更是从我们前面所讨论的大学的两大功能出发,强调北大所开创的现代知识分子的基本品格。这首先是一种政治、社会、思想、文化的立场与态度——作为一个独立、自由的知识分子,怀着终极性的彼岸关怀和理想,对此岸现实政治、社会、体制、现行观念、价值体系……进行不断地批判,又为社会与思想文化的发展提出极富创造性与想象力的前瞻性的理想,从而成为鲁迅所说的“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同时,这也是一种学术的立场与态度——强调学术自身的独立性,追求作为学术研究的必要前提的个体的精神自由,坚持同样是创造性的学术活动前提的怀疑主义和批判精神(包括对自身的怀疑和批判)。因此,“独立、自由、批判、创造”,既是北大的思想、精神传统,也是北大的学术传统。——我这样讲,也是有感而发的。因为人们总把北大的思想传统与学术传统分割以至对立起来:前些年,人们只谈北大思想、精神传统,而忽略北大学术传统;这些年,包括在北大百年校庆期间,总有些人只谈北大学术传统,而避谈或极力淡化北大思想、精神传统,而所谈的“学术传统”也限于学风问题,而避谈其内在精神。这可能都会妨碍我们对北大精神的理解与继承。

北大百年光荣与百年耻辱

在北大的百年历史中,是有过惨痛的教训的。我说的是被称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从表面上看,北大也是文化大革命的“发源地”,但那张被毛泽东称为“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却是被操纵的。问题是,有那么多的北大人,如此狂热地卷入,并且在卷人过程中出现了大量的令人发指的暴行,从而构成了北大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这是不能回避的,也是应该认真总结经验教训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鲁迅说的,要在政治参与中注入科学的理性精神,坚持独立思考,怀疑、批判精神(包括自我怀疑和批判),民主意识,对个体精神自由的尊重和保护,也就是将我们前面所说的“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的北大精神,真正贯彻到政治参与中。

由此而引发出来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怎样看待和分析北大的历史,这也是北大百年校庆时争论的一个焦点。我在一篇文章里,这样写道:“我们在回顾北大百年历史时,有意无意地回避了许多东西。我们高谈北大的光荣,却不敢触及同样惊心动魄的北大耻辱;我们一厢情愿地描绘了一个‘一路凯歌行进’的百年辉煌,却闭眼不承认前进路途中的坎坷、曲折、倒退与失误;我们用鲜花(有的竟是假制的纸花)与甜腻的歌唱掩盖了历史的血腥与污秽!而更无情的事实,还在于我们在片面描述,以至曲解、阉割历史时,实际上正是在掩盖现实北大的种种矛盾,诸多问题!”(《北大百年:光荣与耻辱》)我们说过,怀疑与批判精神是北大的一个传统;现在的问题是:这样的怀疑、批判是否适用于北大自身?我在当时引起很大反响的《想起了七十六年前的纪念》一文中所强调的,就是要把“校庆”变成一个“自我反省、批判”,而不是一味“歌功颂德”,自我陶醉。

这样的讨论,也许太严肃了。那么,我们换一个话题:看看北大历史上最有名的两位文科教师,也是中国影响最大的知识分子胡适和鲁迅,对北大传统有什么看法,对北大学子有什么期待?

胡适:做“为中国造历史,为文化开新纪元的学阀”

我们先说胡适,看他在北大的两次演讲。

在1920年北京大学开学典礼上,胡适明确地提出,北大要真正成为“新思潮的先驱”、“新文学的中心”,必须“从现在这种浅薄的‘传播’事业,回到一种‘提高’的研究工夫”。他说:“若有人骂北大不活动,不要管他;若有人骂北大不热心,不要管他。但若有人说北大的程度不高,学生的学问不好,学风不好,那才是真正的耻辱!我希望诸位要洗刷了它。我不希望北大来做那浅薄的‘普及’运动,我希望北大的同人一齐用全力向‘提高’这方面做功夫。研讨创造文化、学术及思想,惟有真提高才能真普及。”(《普及与提高》)

最后的话题:关于大学教育与 第二个问题:关于北大的传统(4)

1921年北大的开学典礼上,胡适又有一个讲话,谈到“年来因有种种的风潮,学校的生命几致不能维持,故考试不严,纪律也很难照顾得周到”,因此强调要“严格考试”和加强纪律。接着又针对“外界人说我们是学阀”,讲了这样一番话:“我想要做学阀,必须造成像军阀、财阀一样的可怕的有用的势力,能在人民的思想上发生重大的影响……所以我们一方面要做蔡校长所说的为知识而知识的精神,另一方面要造成有实力的为中国造历史,为文化开新纪元的学阀,这才是我们理想的目的。”(《在北大开学典礼上的讲话》)

胡适对北大学生的期待,显然有两个重点:一是要以“为知识而知识”的精神,下“提高”的研究功夫,“创造文化、学术及思想”,为此,必须建立严格的制度与纪律,致力于学院化、体制化的建设工作。这样的努力和追求,就使得胡适成为中国现代学院派的最主要的代表,他是期待北大走向学院化的道路的。前面我们说到,蔡元培对北大的定位原来有两个方面,一是“献身学术研究个人修养的封闭的圣地”,一是“政治文化活动中心”,这构成了一个矛盾。现在胡适的主张,就是要取消后一个功能,希望北大远离政治,使北大成为纯粹的“研究学问的机关”,北大传统也主要的是一个学术传统——他依然强调学术的独立与自由。但胡适其意又不仅在学术,而是要通过学术造成一种“像军阀、财阀一样的可怕的有用的势力”,借学术“实力”来影响社会,“在人民思想上发生重大影响”,即为“天下师”,进而取得政治权力,为“国师”,“为中国造历史,为文化开新纪元”。所以他的远离政治,主要是远离民间反抗政治,而最终还是要进入国家政治体制,推行精英政治的。因此,他对北大学生的期待,不是一般的专家,而是有“势力”的“学阀”,而且有可能要当“领袖”,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培养“精英”,技术、文化精英和政治精英,而这两者又是可以转化的。

鲁迅:不妨做“泥土”,北大应“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

鲁迅没有对北大学生作过演讲。这和他在北大的地位有关:他不像胡适那样,处于北大的中心位置,有指导学生的责任;他只是讲一两点钟课的兼职讲师,一般不对北大说三道四,只是北大二十七周年校庆时,应学生会之约,写了篇《我观北大》。

但鲁迅有几次在其他学校的演讲,寄语青年学子,也应该包括北大学生在内吧。一次是在北师大附中,题目叫《未有天才之前》,其中有这样一些话:“在座的诸君,料来也十之九愿有天才的产生罢”,但天才是“由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产生,长育出来的”,“没有这种民众,就没有天才”;而“天才大半是天赋的;独有这培养天才的泥土,似乎大家都可以做。做土的功效,比要求天才还切近”;而“做土”也不容易,它要“扩大了精神,就是收纳新潮,脱离旧套,能够容纳,了解那将来产生的天才;又要不怕做小事业”;“泥土和天才比,当然是不足齿数的,然而不是坚苦卓绝者,也怕不容易做”。

鲁迅的这段“寄语”有几点很可注意:其一,他并不否认“天才”,但他更关注的是使天才得以产生的,作为社会、文化根基的“民众”,这样的“平民”立场与眼光,显然不同于胡适的“精英”立场与眼光。其二,作为一个教育者,他在和青年讨论人生目标的选择的时候,更关注的是如何确立“大家都可以做”的更为“切近”的目标,而不是少数具有天赋的学生的选择。因此,他实际上是提醒年轻人要以“平常心”看待自己和人生,而不要陷于浪漫主义的英雄梦中。其三,鲁迅其实是把自己也摆了进去的,他给自己的定位,也是做“常人”、“俗人”,也即“泥土”,他绝没有胡适那样的做“国师”、“天下师”的情结,他甚至拒绝做年青人的“导师”。其四,但他并没有降低对青年人和自己的要求,他说的“泥土”是能够“收纳新潮,脱离旧套”的“泥土”,按我的理解也是具有“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精神的现代知识分子,同时还“不怕做小事业”,这是一个很高的目标,鲁迅称之为“坚苦卓绝者”,这也是一个很高的评价。

最后的话题:关于大学教育与 第二个问题:关于北大的传统(5)

1927年,鲁迅在中山大学开学典礼上有一个《致语》,讲到当时的大学生活:“现在,四近没有炮火,没有鞭笞,没有压制,于是也就没有反抗,没有革命”,学生们“在平静的空气中,度着探求学术的生活”。鲁迅提醒说:“但这平静的空气,必须为革命的精神所弥漫;这精神则如日光,永永放射,无远弗到。”否则,“中山大学也还是无意义。不过使国内添了许多好看的头衔”(《中山大学开学致语》)。

鲁迅在这里把“革命”与“大学”、“学术”联系起来,是有着深刻意义的。他所说的“革命”,就是我们前面所分析的“永远不满足现状,永远的怀疑、批判、创造”的大学精神,也就是鲁迅所要强调,并提醒人们注意的是大学的革命性功能。鲁迅显然并不反对学生“在平静的空气中,度着探求学术的生活”,这样的“平静”本也是正常的学习与研究的必要条件,但鲁迅确实看到了“平静的空气”可能潜在的危险:一旦凝固下来,就会形成自我封闭,完全脱离了实际生活,失去了鲜活的思想的碰撞、冲击,校园里的师生就陷入了“无问题”也就“无思考”的状态,逐渐丧失了批判与创造的冲动与能力,导致精神的平庸和学术的萎缩和委琐,而所培养出来的人才,如果都是一些塞满了知识,精神却是畸形的所谓“专家”、“教授”,那确实“不过是国内添了许多好看的头衔”。这样的大学教育是“无意义”的。

于是,我们也就懂得了鲁迅的“北大观”。鲁迅在他的《我观北大》的文章里,一开头就说,有人指他为“北大派”,他的回答是:“北大派么?就是北大派!怎么样呢?”——我想,在座的北大同学听了这话,会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鲁迅说:“我觉得北大也并不坏”,他珍惜的是,北大有一种精神。什么精神呢?鲁迅说了两句话:“第一,北大是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第二,北大是常与黑暗势力抗战的,即使只有自己”。我们先看第二点。鲁迅举出的例子是:1923年和1925年,北大因为北洋军阀政府的教育总长在教育上倒行逆施,而先后两次宣布与教育部脱离关系,这就是“常与黑暗势力抗战”,也就是捍卫了我们在前面所说的,作为大学教育的生命线的“教育的独立性”,这确实极为难得,甚至是绝无仅有的。再看第一点:“北大是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这正是和鲁迅对大学的“革命”功能的强调相一致的。这里所说的“新的,改进的运动”,我理解应该包括两个方面,一要坚持思想、文化、学术上的不断的“新的,改进的”即新的批判与新的创造;二是要和“新的,改进的”社会、政治、思想、文化实际运动保持联系,以不断获取新的思想活力。而其中的一个关键,就是要坚持前面所说的,大学教育的另一条生命线:“思想、学术的自由”。

我已经尽可能如实地把胡适与鲁迅对北大传统的理解,对北大学子的期待,介绍给诸位了。可以看出,他们的意见是不一致的,这其实是显示了两种类型的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不同选择的,但他们也有一致之处,比如都强调思想与学术的自由,要创造“新文化”,等等。同学们作为今天的北大学子,对这两位老北大的师长的同和不同的期待,如何看待,作出怎样的回应,是你们自己的事。在认真的思考中,将形成每一个北大人自己的北大观,自己的北大期待,而这样的北大期待,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自我期待,自我选择。

最后的话题:关于大学教育与 第三个问题:我对北大的期待(1)

不可回避的现实

我想从现在喊得最响亮的一个口号说起:要把北大办成“世界第一流大学”,这已经成为北大的奋斗目标了。但在我看来,恰恰是应该质疑的。

首先,这里所说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概念?当年周作人写过一篇文章,叫《北大的支路》,说北大在“大家只知道尊重英文的时代”,“添设德法俄日各文学系”,以后又开设朝鲜、蒙古语班,这都是中国教育界、学术界的“重大事件”。为什么“重大”呢?因为它显示的是一个“兼容并包”的“大世界”观:不仅是美国,还有其他西方国家,更有东方世界。但以后的“世界”就变得越来越狭窄了。我五十年代上北大时,入学通知书上就写着:祝贺你考取了“东方莫斯科大学——北京大学”。那时候的“世界第一流大学”就是“莫斯科大学”,北大以此为奋斗目标,也进行了“一边倒”的教育改革,结果导致了北大自身传统的强制切断。现在历史似乎又在重演:据说这是一个“全球化就是美国化”的时代,美国的教育代表了世界一流水平和发展潮流,看来北大又要以成为“东方的哈佛大学”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了。这是十分危险的。这可能导致中国大学教育、北大教育独立自主性的丧失。

强调中国教育的独立自主,当然不是拒绝接受外国的教育经验,但这里有三条线:一,必须是多元的吸取,而不能只限于某个单一的资源。二,必须吸取其“根柢”,即普适性的人类文明的结晶,而不是枝叶。事实上,我们这里反复讨论的“教育独立,思想、学术自由”的思想,就是蔡元培先生那一代人吸取了西方教育的经验,并和中国教育实践结合的一个结晶,它是具有普适性的。三,必须重视本国的教育资源。这不仅有中国古代的教育资源,更包括了中国现代教育百年的经验,其中就有我们这里讲的北大传统,我实在担心,如果我们用“大换血”的方式来进行“改革”,很可能把北大那一点老底子都“改”掉了。我这里随便举个例子,都说老北大治学有一股“散漫”之风,据说这就意味着“无效率”,不适应竞争社会的要求,必须改革。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北大之为北大,北大能出人才的原因之一。因为其背后不仅有着学术自由的理念,即放任学者按照自己的兴趣和性情,在没有任何外在干预与压力下,做自己的学问;而且也包含着对学术逻辑的深刻理解与尊重:学术(至少是人文科学)是不能急功近利,不能求速效,不能以数量计,不能“计划生产和组织”的,而且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个人的独立、自由的精神劳动。所谓“散漫”,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是一种沉潜状态,是在淡泊名利、不急不躁的心态下,潜入生命和学术的深处,进行自由无羁的探讨和创造。这样做出来的学问,看似无用,却有大用,看似无效(率),其实有大效、真效。我在和一些外国学者与留学生的接触中了解到,他们中许多人都对北大看似松懈,实则给教师的学术研究留下较大的空间,比较充裕的时间的学术环境,以及我们师生之间亦师亦友的关系(这也是中国古代教育的传统),表示十分倾慕;据说在他们那里,在竞争的压力下,已很难按自己的意愿从容地做学问,师生之间的关系已经越来越商业化了。我们当然反对“干好干坏都一样”的大锅饭现象,需要有压力和竞争,但这必须是学术的压力和竞争,不能靠其他的压力和竞争,也不能简单地将商业竞争规则用于学术,以市场上的需求来要求和评价学术。在学术竞争方面,北大也有自己的经验。我在北大工作二十多年,就时刻感到来自学术和教学的压力和竞争,从不敢有半点松懈,而无需政治和经济的压力或诱惑。

这里,实际上是提出了一个重大问题:能不能用政治的逻辑、经济的逻辑来治理学校,指导教育改革?它将导致什么结果?现在,又在“创办世界一流大学”的口号下,用经济的逻辑,资本、市场的逻辑改造北大,使北大越来越商业化。而恰恰丢掉了思想的逻辑、学术的逻辑、教育的逻辑。正是在这体制化、官僚化、商业化的过程中,教育独立、思想与学术自由这大学教育的两大生命线,北大“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的思想传统、学术传统,都受到了很大破坏。现在,我们所面临的,正是要用经济的力量、资本的逻辑来根本改造北大。这使得一切关心北大命运的人们不能不产生一种担忧:因为它正在奏效。我们也不能不像当年鲁迅那样,尖锐地提出“北大失精神”的问题。

最后的话题:关于大学教育与 第三个问题:我对北大的期待(2)

任何时候都不要抛弃“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的北大精神

我们都是普通的老师与学生,无力抵挡这一切。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是“坚守”,我们还要坚守思想的逻辑、学术的逻辑、教育的逻辑。

因此,我对北大学子有两个期待。

首先是任何时候都不要抛弃“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的北大精神。

这就是说,同学们可以有不同的选择,毕业后会走向不同的工作岗位,从事不同的事业,人生的道路也会有许多的变化,但有一点,应该是一致的,不变的,就是我们既为北大这块土地所养育,我们就永不抛弃“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的北大精神。

你或许从政,但你必须做一个具有“独立、自由”的思想,“批判、创造”精神的政治家、公务员,而不是谋求私利、随风转舵的政客和唯唯诺诺、无所事事的官僚。

你或许经商,但你必须做一个具有“独立、自由”思想,“批判、创造”精神的企业家、经营者,而不是投机取巧、谋取暴利的奸商,无所作为的庸商。

你或许治学、任教、从事新闻出版工作,你也必须做一个具有“独立、自由”的思想,“批判、创造”精神的学者、教师、编辑和记者,而不是出卖灵魂的帮闲、帮忙文人,混迹文坛学界的无用之人。

当然,如何坚持“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的北大精神,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机遇,也有不同的气质和才能,因此,其表现形式、发挥程度是不一样的。有的同学可能表现比较突出,发挥比较充分,成为一个杰出人才;更多的同学则尽职尽责,但也自有操守:有所为(创造),有所不为(怀疑、批判),更有独立、自由的思考与人格。这是我们作为“北大人”的底线,是不能轻言放弃的。

我知道,要做到这一点,很难,很难,要坚持一辈子,就更难,更难。真要坚持“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的北大精神,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是一条充满艰险的人生之路。我有时又想,我面对同学们,提出这样的期待,是不是过于理想化,甚至会害了大家?但我又真诚地相信,这是一条通往真实的人生、充实的人生之路,那充满“丰富的痛苦”的人生,才是真正有意义的。这是我一生的经历、经验告诉我的。记得我年轻时候读鲁迅的《“与幼者”》,他引述日本作家有岛武郎的一句话:“幼者呵!……上人生的旅路罢。前途很远,也很暗。然而不要怕。不怕的人的面前才有路。”每回读到这里,我都非常的感动。今天,我在这里向诸位提出这样的期待,也是要告诉大家,这条路,“前途很远,也很暗”,但是,“不要怕。不怕的人们面前才有路”。——当然,我的期待,对诸位来说,只不过是人生选择中的一个参考意见;路怎么走,还是要自己选择的。

而且,我还有第二个期待。

目光永远向前,向下,立足中国的大地

在1999年12月,我应北大学生会之约,写了篇短文:《新世纪寄语青年》,讲了两点意思。首先是:“新世纪呼唤着新的思维,新的批判力、想象力与创造性,呼唤着更加自由的精神空间,我们每一个人都应为之作出贡献。”——这包含了我的一个判断:新世纪(也就是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的二十一世纪)人类面临着“文化重建”的任务,又是一个知识大发展、大交融,全人类文明大碰撞、大交流、大融合的时代,这样的新世纪是特别呼唤批判、创造、自由的精神的,我之所以在前面如此强调不要抛弃北大精神,实际是着眼于这样一个新世纪发展的大趋势的,诸位作为一个新世纪的人才,如果抛弃了这样的精神,是有可能被这个大时代抛弃的。

但我这篇短文的重点是表达这样一个意思——

“不想预测新世纪将给这个世界,给中国,给我们带来什么。只是希望北大学子,也希望我自己,目光永远向前——要听得见‘前面的声音’的呼唤,不停地往前走;同时又目光向下——要立足于中国的大地,沉入民间,更关注人民的真实生活,自己也要做一个真实的普通人。”

最后的话题:关于大学教育与 第三个问题:我对北大的期待(3)

这里说“不想预测新世纪将给这个世界,给中国,给我们带来什么”,也是包含了我的一个判断的:二十一世纪,无论是世界,中国,以至我们自己,都会遇到非常复杂的、难以预测的情况,这将是一个既有大发展,又会有许多新的困惑,以至迷茫的时代。这就很容易产生“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我们应该怎么办的问题。我今天也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和诸位讨论。

当年鲁迅在他《野草》中的《过客》里,就讨论过这个问题。文章中的“小女孩”(或许就包括什么都还没有开始的在座的诸位)说:前方是“花园”,但这很可能是一个一厢情愿的美丽的梦;“老人”(大概就是我这样的饱经风霜的一代人)说:前面是“坟”,这或许是反映了更根本的真实。问题是面对这样的前景的态度:“老人”宣布,他将“休息”,不再往前走;而鲁迅笔下的“过客”(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他自己)却在短暂的犹豫以后,表示:我不能“回转去”,也不能“休息”,因为“那前面的声音叫我走”,“我只得走!”——“过客”的这种“明知前面是坟而偏要走”的精神,是很有启发性的。这里所说的“声音”其实是自己内在生命的“绝对命令”,就是说,不管前面是什么,即使是“坟”,也绝不后退,绝不停留,绝不气馁,绝不放弃,要“走”,“往前走”,不断地探索,寻找,在似乎没有路的地方走出路来,“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故乡》)。我在这里郑重地把鲁迅的这一“过客精神”推荐给诸位,就是希望大家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无论什么情况下,即使是最困难,似乎绝望的时候,也不气馁,不放弃,“目光永远向前”,“不停地往前走”,保持积极向上,向前,在实践中不断探索的精神状态,这其实也就是鲁迅所说的“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的北大传统,在我们每一个北大学子身上的体现。

我的“目光向下”的期待,则包含了我的一个隐忧。按蔡元培先生对大学结构的设计,北大应属于“研究型”大学,而不是“实用型”的大学(蔡先生称为“专科”)。我曾经说过,“北大首先要培养出一批为我们国家、民族,为学术发展提供新思维的思想家,鲁迅所期待的‘精神界之战士’;同时,北大所培养的各专业的专家、学者都必须是思想者,必须是永远不满足现状,永不停止思想探索的精神流浪汉”,“是本专业新的学术思想、新的研究领域和方向、新的技术和方法的开拓者”。因此“北大的教学和学术研究应更注重于基本的学理、基础的理论,应更具有原创性、开拓性与超前性,更注重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科学的相互吸取和综合”。而现在的问题恰恰是北大放弃了自己研究型大学的优势,在所谓“适应市场需要”的口号下,向实用型的专科靠拢,不但造成了学校定位的混乱,而且极大地降低了学校教学、研究的水准与品位,距离前述培养高素质的具有思想与学术开拓性、原创性的精英人才的目标越来越远。而真正的民族思想文化学术的精英,他也必然是人类、民族良知的代表,社会公共利益的代表,必然有着强烈的社会关怀、底层关怀,他的目光是既向上也向下的,即所谓“脚踏大地,仰望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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