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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钱理群 当前章节:154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8

我的人生之路与治学之路(中) 精神的迷误

像我这样的人,参加造反派,有“逼上梁山”的成分,因为在保守派的眼里,我永远是“反革命”,只有造反派才同情、支持我,为我平反;同时,在参加造反的过程中,我获得了精神的“解放”。但这样的“解放”却是极其有限的,而且从一开始就是扭曲的。

这就说到了文化大革命中的“造反”的另一个方面的问题:这样的底层反抗感情里有很强的狂热和盲目的成分,是一种非理性的本能的反抗,因而很容易被利用,被误导,走向歧途。

坦白地说,我是到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才觉悟到这一点的。我当时读鲁迅的著作,看到他在一篇题为《杂忆》的文章里,提到“中国人所蕴蓄的怨愤已经够多了,自然是受强者的蹂躏所致。但他们却不很向强者反抗,而反在弱者身上发泄,兵和匪不相争,无枪的百姓却并受兵匪之苦,就是最近便的证据。再露骨地说,怕还可以证明这些人的卑怯。卑怯的人,即使有万丈的愤火,除弱草之外,又能烧掉什么呢?”读到这里,我真的出了一身冷汗:文革中的造反,在某种意义上,不就是这样的“卑怯”的“反抗”么?我们曾受到压抑,心中郁积着“怨愤”,文革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发泄的机会,但我们这“万丈怒火”,“除弱草之外”,又真的“烧掉了什么呢”?问题在于,在底层百姓和知识分子受到“强者的蹂躏”而产生的“怨愤”里,除了“愤怒”,还蕴含着“怨毒”,前者可以引发出正大光明的反抗,而后者却是一股邪气,很容易被利用,引发出疯狂的破坏。因此,鲁迅提醒“点火的青年”:“对于群众,在引起他们的公愤之余,还须设法注入深沉的勇气,当鼓励他们的感情的时候,还许竭力启发明白的理性。”

文革中有一个盛行的口号:“把颠倒的历史颠倒过来。”这也是文化大革命发动者的一个追求与目标。他的理论根据是“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本来,强调“卑贱者聪明”,对打破鄙视卑贱者的传统观念,破除迷信,增强底层民众的自信,是有合理性的,并且很容易在身受等级体制压抑的底层社会引起共鸣,在文革中自然就起到了动员他们起来造反的作用。但“高贵者最愚蠢”的命题的同时提出,就意味着将“卑贱者”与“高贵者”绝对对立起来,并引申出一系列的对抗:“学问多的人”和“文化缺少者”,“社会地位高的”和“社会地位低的”,“大知识分子”和“小知识分子”,“大人物”和“小人物”,“老古董”和“年轻人”,等等(以上引语均见毛泽东著作,在文革中广泛流传),将二者绝对对立,而且赋予阶级对抗的意义,不但在价值取向上绝对倾向后者,贬抑前者,而且号召后者起来打倒前者,“将颠倒的历史颠倒过来”。这样,就将底层因受压抑的不满引向反知识、反文化、反知识分子的歧途,文化革命中的许多暴行,就是在“把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的旗帜下发生的。

从另一个角度看,文革只是一个“罢官运动”,也没有进行任何制度建设。因此,建立起来的“红色政权”,必然是一个新的官僚机构,造反派进入这个体制,成为掌权者,其自身的官僚化与腐败,蜕变为“新贵”,几乎是必然的。而且在普通老百姓的眼中,这样的靠文革造反爬上去的“新贵”更坏,因为他们是从底层陡然进入上层的“暴发户”,所谓“得志便猖狂”,是更加残暴、更加贪婪、更加不得人心的。

在这个意义上,像我这样的始终处于被压制的、边缘地位的造反者,是幸运的:我可以始终保持底层的、民间的独立观察与思考。

我的人生之路与治学之路(中) “民间思想村落”困惑中的艰难探索(1)

这样的独立观察、思考与探索,发生在文革的后期,特别是林彪事件之后。林彪是毛泽东的接班人,而且是载入了党章的,突然之间“接班人”成了“叛徒”,于是,文革中制造的许多神话,都轰毁了,我们不能不产生怀疑,重新思考一切。正像有些学者指出的,我自己也写文章说过,在全国范围内就出现了许多“民间思想村落”,以青年学生为主体的小团体,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各种“沙龙”散布各地。在我的周围,也慢慢地聚集了一批年轻人。最近其中一位成员,写了文章,有这样的回忆——“在我们这个小城的西面,在距市区不远的滇黔公路边,有一条小路。小路穿过一片采石场,在一条狭长山洼的田野里蜿蜒。路的尽头,是所学校:安顺地区师范学校。学校位于一片隆起的坡地上,旁边有座水库,依山傍水,是个读书的好环境。”

当时我就在这所师范学校里教书。前不久我回到小城,故地重游,确实感慨万分。当年的种种情景,都一一重现。正像回忆中所说——“有段时间,我们这一小群人——工人、职员、代课教师,以及没有找到工作的零工,男男女女十来个,几乎每周一次,要到那小屋里去聚会。我们常常沿着山洼里的那条小路,翻上几道高而陡的土埂,带着自备的干粮或采办的蔬菜,在那小屋里呆上整整一天。由于小屋的主人不擅烹调,我们必须为他(当然主要是为自己)帮办伙食。有时为了省事,就有自告奋勇的朋友,骑着车,专门跑到火车站的站台上,去买上一大包不要粮票的烧饼,然后就着一大锅烧好的菜汤,一屋子人一边嚷嚷着,争论着什么,一边就啃着手中的干饼。以至后来为这小屋的主人送别时,我还在一首不伦不类的诗里写下这样的句子:‘更难忘,娄山湖畔,登吟《井冈》(指一个雪天的早晨,我们一伙人爬上附近的山冈,齐声朗诵毛泽东的《井冈山》);陋室聚首,鲁迅文章;朝来暮往,笑语喧堂。遥望共产主义理想,眼前烧饼与清汤……’

“是的,我们在这里,谈马克思,谈巴黎公社,谈那些在传抄中见到的手稿;当然我们也谈文学,谈鲁迅。有段时间,小屋的主人还接连数次给我们讲《野草》,讲《故事新编》。还讲过一次莫里哀的喜剧。(因为莫里哀的喜剧是‘资产阶级的’,不能公开讲,就只好秘密地讲,找个隐蔽的地方,大家分散地偷偷溜去听讲,就像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有时,为了不太招人耳目,我们干脆到外面,沿着傍湖小路,找个清静的地方席地而坐;或者干脆爬上临近的小山,在那远避尘俗的地方,讨论一些敏感的政治问题。除此之外,我们也有轻松活泼的时候,猜谜、打鸟、野游、朗诵,以至什么‘碰灯笼’之类的游戏等等。至今我仍记得的,是在毛泽东去世以后,有那么一个夜晚,在依次朗诵了郭小川的诗,卢森堡的《狱中书简》等等之后,主人余兴未尽,竟找出一封朋友的来信中抄录的文章片断,当众朗诵起来。那苍劲浑重的男中音,从那厚实的胸膛里发出来,伴着信中慷慨激昂的情绪,极富感染力地落在我们心上,悄悄地拨动着每个人的心弦,翻涌起阵阵难以平静的心潮……”

在回忆中还谈到了我在这些青年朋友中的印象——“那时的钱师(这是年轻朋友对我的共同称谓),正处在政治和文艺的纠缠与彷徨中。一方面,他无法脱离现实,无法不被生活中那些与政治,与思想关联度极大的问题所吸引;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忘情于他的文学研究,尤其是他的鲁迅研究。因此,常陷入一种‘两条战线作战’的困惑和苦恼。谈政治的朋友来了,他与他们谈政治;搞文艺的朋友来了,他又与他们谈文学,谈创作;若遇有两种朋友在场,那话题就相当缤纷了。好在他精力充沛,目光敏锐,一只眼睛总是将文学盯得好好的。但凡文艺界有什么动向,出现了哪些新人新作,总逃不过他的眼睛,并经常向我们推荐他的发现。记得刚刚显露头角的几个作家,如克非、陈忠实、蒋子龙等,都曾受到他的推重。有意思的是,钱师当年的这种双边演串,过后竟也给他的治学留下烙印,形成他独以思想分析见长的学术风格,足见当年经历的影响。”(以上回忆见篮子:《剪不断的思恋》、《奔突的地火——一个思想漂流者的精神历程》)

我的人生之路与治学之路(中) “民间思想村落”困惑中的艰难探索(2)

这一群人,聚集起来干什么呢?从前面引述的回忆可以看出,这一群人中,只有我一个人是大学生,其余都只受过中学、小学的教育,但都喜欢读书,有极强的求知欲;就其身份而言,只有我一个人是中专教师,其余都是工人,代课老师,待业的零工,是真正的底层的边缘人,“身无分文”,却“心忧天下”,有极强的社会关怀和承担意识,这是典型的文革时代所培育出来的一代理想主义者,也可以依稀看见“青年毛泽东”的影响(“身无分文,心忧天下”一语即来自青年毛泽东)。尽管面临着林彪事件引发的思想困惑和混乱,却依然坚持“共产主义理想”,以更大的激情与责任感,来讨论“中国向何处去,世界向何处去”,并且有了这样的自觉:这是保留下来的当时的一封通信里的一段话——“中国人民无疑等待着一个巨大而翻天覆地的变革。他们都对那些曾经是非常‘神圣’的油彩已经感到失望,进而……我想这样的变革,是需要我们来推动的。领导亿万人民群众来创造他们自己的历史,而掀起一个波澜壮阔的运动,这需要一个指导思想的理论,我们做的还不够,我们所拥有的还远远赶不上这种革命的需要。我们要学习,学习,再学习!学习所有人的经验,学习马恩列斯毛的经典著作,我们要吸取新的知识!新的力量!给马克思主义以活的灵魂。这是我们的任务,这个任务太重大了!它需要我们——若干有着远大抱负的人去合力完成!”(《野崖致箭飞书》)

这段话表明,当时已经到了文革的后期,我们这些人已经意识到中国将发生“巨大而翻天覆地的变革”。尽管当时谁也无法预计将会发生什么,但“对那些曾经是非常‘神圣’的油彩已经感到失望”,已经不能再按文革的路走下去,必定要有一个新的思想与社会运动,寻找新的出路,却是大家的一个共识。不但敏感到将要发生的巨大的变革,而且觉得我们这些人有责任推动这个变革,首先要做的就是为变革作思想准备,铸造新的理论武器。这就需要重新学习,“吸取新的知识,新的力量”。“民间思想村落”就这样应运而生。

问题是到哪里去“吸取新的知识,新的力量”?

就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这座小城的“民间思想者”里,出现了两种不同的选择,并且引发了不同的争论。一些朋友把他们的目光转向“启蒙时代以来形成的西方自由、民主、人权思潮”,而我们这批人则“沿着马克思、列宁的思想踪迹,追溯从巴黎公社到十月革命的历史,由此进入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视域”,“进而深入下去,进一步接触到伯恩斯坦、考茨基,以及托洛斯基、布哈林、卢森堡……”这些所谓“修正主义思潮”。——正像一位朋友在他的回忆录里所说,这其实是预伏着以后中国知识界的不同路向的:前者逐步“通向现代西方宪政民主的自由之路”,后者则走向了“社会民主主义”之路(参看篮子:《奔突的地火——一个思想漂流者的精神历程》)。不过这已经是后话。

而我们这些到马克思、列宁那里去寻找思想资源的民间思想者,当时所面临的首要问题是,要打破对马克思主义的垄断,获得独立研究、思考,重新检验、判断一切的权利,发展马克思主义,创造新的思想理论的权利。于是,就有了前引回忆中提到的毛泽东去世以后的一封通信里的这段话——“我们这一代革命青年将遇到许多问题,是马克思、列宁所没有实践过的。可以肯定,这一代革命者,不但负有进行革命实践的任务,也有发展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光荣任务。这不是狂妄,每一个青年,只要他愿意是自己成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战士,就要敢于想,应该想,这是唯一的科学态度。

“要用自己的眼光来检验一切。只能肯定正确的、合符今天阶级斗争情况的经验和理论,而一定要否定那些已经被发展着的历史抛到后面去的东西。

“我们要一面清除那些废墟上的破砖烂瓦,把前人留下来的东西一一加以审查,一面把那些能够为我们所用的武器、工具收集起来,加以改造。有人会说我们对废墟清除得太厉害了,对前人留下来的成果改革得太多了,他们是现状的既得利益者;另一些人们从一开始就会指责不应该对继承下来的现状有所保留,他们要全盘否定前辈流血流汗留下来的所有成果,他们想在这块土地上建设的原来是更加守旧、更加落后的丑陋建筑。无论如何,我们新的战斗生活就是在这种种人的叫骂的喧嚣声中开始的。”

我的人生之路与治学之路(中) “民间思想村落”困惑中的艰难探索(3)

这篇通信还理直气壮地为“非正统”与“不满现状”辩护——“能够继承事业的,历来不能百分之百的‘正统’。历史一再证明,号称‘正统派’的,又吓人,又可怜,拉大旗,作虎皮,其实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早就丢得精光,只剩下词句。

“不满有两种:一种是希望回到过去,一种是希望创造更好的未来。如果对一切都满足了,那么,还搞什么革命呢?查一查人类历史,‘不满现状’不也是一种伟大的动力吗?”(晓明:《我们这一代的历史使命》)

那一夜,或许正是这样的公开宣示对现状的不满,敢于向“正统”挑战的气势,让我们这群人怦然心动。

这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自我命名:永远“不满足现状”的批判者,非正统的民间的马克思主义者。

这样的民间马克思主义者是出现在这样的背景下的:一方面,马克思主义成了国家意识形态,一切非马克思主义的思想,都被宣布为“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而予以取缔,而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又是极其狭窄的,马克思主义的其他流派则一律被视为“修正主义”而予以根本否定,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马克思、恩格斯的原著事实上被置之高阁。更重要的是,由于马克思主义成了国家意识形态,对它的解释与发展就成了一种权力,而且为一部分人所垄断。我与校长在对马克思著作理解上发生分歧,竟被安上“打着红旗反红旗”的罪名,原因即在我对解释权的僭越;而发展马克思主义更是少数领袖的特权,任何人都不能问津。在这样的情势下,我们这批无权无势的民间思想者,要读马克思主义原著,要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其他流派的思想,宣布要“重新审视”已有的一切,并要自觉担当发展马克思主义的历史使命:这都必然被视为叛逆,是反马克思主义、反党,甚至是反革命的行为。后来我们才知道,我们这群人一开始聚集在一起,就处于当地公安部门严密监控下,事实上当时在全国其他地方的类似组织有的就被宣布为“反革命小集团”,其骨干甚至被处以极刑,这样的结果我们是清楚的,也可以说,我们是冒着生命的危险作出“民间马克思主义者”的选择的。

另一方面,由于文革的失败,在民间思想者中日益增长着对现状与理论的怀疑,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仍然坚持对马克思主义的信念,坚持毛泽东的“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继续革命理论”,又显得比较保守,不合时宜。所以,如前引通信中所说,我们当时即意识到必须两面作战:既要反对垄断马克思主义者,又要警惕对马克思主义和革命历史的全盘否定。

这就说到了我们和小城里的另外一些民间思想者的分歧。这主要集中在对文化大革命的认识上。那些深受西方自由、民主、人道主义思想影响的朋友,自然着重于对文革的非人道、反人权方面的批判,他们因此对文革持全盘否定的态度。而我们对文革的态度则比较复杂,我们也是文革中被压抑、迫害的对象,对文革中的反人道行为,我们自己就深有体会,但我们却把它视为“过分行为”,是“革命过程中必须付出的代价”。对此,我后来有过一个反省,在一篇文章里,这样写道:自己直到八十年代才对“文革反人道、反文化”的本质,“有了更深切的认识,所谓‘代价论’就发生了根本的动摇,并因为自己曾以‘代价论’容忍了文革中的许多暴行而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关于文革记忆与研究的通信》)。这样的自责,不仅是为我自己认识上的局限,更是为这样的局限,还影响了我周围的年轻人,这是我一直深感内疚的。

这也就决定了我们对当时中国现实政治的态度:一方面,我们对以“四人帮”为代表的“文革新贵”极度反感,在前引通信中,就有这样一段话:“在(革命)发展中,免不了鱼目混珠,泥沙俱下。除非革命不再发展,才可能使野心家和阴谋家长久地占据领导地位。运动越深入,革命越发展,就越没有他们的地位。正如毛主席曾经指出的那样,在中国,这类人不可能长久,也不得安宁。”但另一方面,我们对被打倒的也心存警戒。

我的人生之路与治学之路(中) “民间思想村落”困惑中的艰难探索(4)

因此,我们认为,要解决中国的问题,关键是要建立“无产阶级民主制”。我们当时主要的思想资源是列宁的后期思想。为此,通读了列宁1916年末至1923年几乎全部著作,作了详尽的摘录,准备系统地进行“过渡时期的政治与经济问题”的研究,而首先讨论的是过渡时期的国家形式——无产阶级专政的“科学含义”问题。在《过渡时期无产阶级革命的几个理论问题——列宁后期思想探讨之一》一文里,我们反复强调一个意思:“人们常常喜欢把专政和民主对立起来,以为专政与民主是互相排斥的,专政的确立就是对于民主的否定。这是大错特错了。其实,专政与民主,这是对立的统一,专政本身就包含着民主”,“所谓无产阶级专政,就是对于无产阶级的最充分的民主。人们说的无产阶级专政,就是说的无产阶级民主。专政是相对于敌对阶级而言。如果无产阶级专政不同时就是无产阶级民主,那么,这个专政就不是(属于)无产阶级的,而只是(属于)一小部分人的。民主也只是一小部分人的民主”。

而我们当时所理解、所追求与向往的民主,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所总结的巴黎公社民主三原则:“废除常备军”、“实行全面普选”、“废除高薪制”。在一篇题为《马列主义国家原理学习——兼评苏联社会主义》的文章里,这样强调:“国家力量的加强,并不意味着官僚机构的重叠繁复,专政不是专制,民主集中也不等于民主集权。”因此,我们对列宁后期以“改造国家机器的职能,促成官僚机构逐渐消亡”为核心的国家学说,感到极大的兴趣,在文章里一再引述:要“使所有的政权机构,从驾于社会之上的主人变成为社会服务的公仆”,“在社会主义社会里,由工人代表组成的‘某种类似议会的东西’,当然会制订条例和监督‘机构’的‘行政’,可是这机构绝不是‘官僚的’机构”,“为了防止这些人变成官僚,就会采取马克思和恩格斯详细分析过的办法:1,不但实行选举制度,而且随时可以撤换;2,薪金不得高于工人的工资;3,立刻转到使所有的人都来执行监督和检察职能,使所有的人暂时都变成‘官僚’,因而使任何人都不可能成为‘官僚’”。

我们当时心目中的“无产阶级民主”,是高于所谓“资产阶级民主”的,这样的几乎是先天的优越感或许妨碍了我们以更开阔的视野,更开放的心态去吸取、接受人类文明发展的一切成果,形成了某种局限。更重要的是,我们依然没有从“无产阶级专政”的思维中跳出来,我们所期待的只是“无产阶级专政”前提与条件下的“民主”。正像我在为当年的年轻朋友写的一篇书序里所说的:“那时候,不用说突破,连思想上任何一点小小的推进,都要经过痛苦的思想斗争与激烈的争论。这种半是奴隶、半是挣扎的思考,是今天的年轻的读者所难以理解的。他们看到我们当年的手稿,定会觉得陈旧而新意无多;作为当事人,只能报以苦笑:路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最初哪怕很小的一步,也是艰难的。”

我对文革后期的“民间思想村落”还作了这样的评价:“从根底上说,这是一群‘非知识分子’(或谓‘明天的知识分子’)(像我们小组的成员,除我一人之外,都是才读过小学与中学的‘半大孩子’),在肩负时代已经提出的先进知识分子应当承担的‘为社会大变动熔铸理论武器’的任务。在知识分子被迫整体性缺席的情况下,这些文化水平不高的年轻人毅然挑起重任,以体制外的民间独立思考开启了思想解放运动的先河,这无论如何是具有思想史的意义的。但提出的理论任务本身与担当者的实际理论能力的巨大反差,也同时决定了文革后期的这一次‘民间思想村落’的思考,‘只能是一种不足月的精神分娩,一次走不到头的思想漂流’,‘他们思考的精神价值远远超过价值意义’。”(《篮子著〈山崖上的守望〉序》)——这样的评价自然也是适用于我们那个小集体的。

我的人生之路与治学之路(中) “民间思想村落”困惑中的艰难探索(5)

对我个人来说,这一段经历也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说我有什么理论的根底的话,那就是我在文革中在马克思主义经典原著的阅读、研究上下过一点功夫,而且我们当时是为了寻找批判现实的理论武器去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因此,马克思主义在我心目中,永远是一种批判性、革命性的学说。我至今还记得,我在读恩格斯的《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时,所受到的灵魂的震撼。恩格斯是这样说的:“辩证哲学推翻了一切关于最终绝对真理和与之相应的人类最终对状态的想法。在它面前不存在任何最终的、绝对的、神圣的东西;它指出所有一切事物的暂时性;在它面前,除了发生和消灭,无止境地由低级上升到高级的不断的过程,什么都不存在。它本身也不过是这一过程在思维着的头脑中的反映而已。诚然,它也有保守的方面:它承认认识和社会的每一个阶段对自己的时间和条件来说都有存在的理由,但也不过如此而已。这种看法的保守性是相对的,它的革命性是绝对的——这就是辩证哲学所承认的唯一绝对的东西。”这样的彻底的批判精神,在我看来,是与鲁迅精神相通的:如前所说,文革期间,鲁迅著作正是我阅读与研究的另一个重点,鲁迅对“精神界战士”和“永远的革命者”的召唤,对于我,也同样是刻骨铭心的。这几乎注定了我后半生的人生选择与学术道路。在我的第一部学术著作《心灵的探寻》里即引述了恩格斯的这段话,作为我对鲁迅思想的一种理解,这当然不是偶然的。

文革后期的这段民间思想村落的批判性思考,对我的精神气质的影响,也许是更为深刻而重要的。记得当时我曾确定了自己的“三个座右铭”:一是鲁迅引用的屈原的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二是鲁迅在《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这是文革期间发现的鲁迅的佚文)里的话:“永远进击”;三是文革中盛传的毛泽东的话:“在命运面前碰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这同样也决定了我后半生的生命选择与生命存在方式。

我的人生之路与治学之路(中) 终于走上了学者的道路(1)

文革终于结束了,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开始了。它既是我们所预感的社会大变动,却又与我们的设想、期待不完全相同——我们毕竟只是底层的民间思想者,对于历史发展的大局,始终是无能为力的。但我们这批民间思想村落的朋友仍决定投身进去。但在用什么方式参与问题上,却发生了分歧。一部分人主张进入体制内推动自上而下的改革;有的则坚持在体制外的民间立场,推动自下而上的改革。这其实是反映了我们对中国改革运动的一个设想的:它应该有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的双重推动,以形成国家与民间的相互支持又相互制约的良性互动。但具体到我们这批人的选择,即我们应当将自己的主要精力投身到哪里,就发生了激烈的争论,最后争到我这里,叫我表态。那时我已经考上了北大研究生,自己也处于极度矛盾中。我这个人,由于文革的教训,对当权者始终心怀疑虑,我认为中国的希望,仍然是而且只能在民间,在人民之中,在真正站在人民立场上,无私地、勇敢地探索中国未来道路的战士身上。当然,我也深知,这些“战士”是复杂的,难免泥沙俱下,鱼目混珠:这也是文革的经验告诉我们的。但我强调,不能因为预见到他们未来的分化而对他们采取指手画脚的态度,唯一的正确态度是与他们并肩战斗,在斗争中结识真正的战友。也就是说,在我看来,我们这样的人,如果将自己的立场坚持到底的话,必然要走支持民间社会这条路。

但是,文革的另一方面的教训,却使我对政治本身产生疑惧,在这方面,鲁迅的《文艺和政治的歧途》给了我很深的影响;后来我在《心灵的探寻》里,大谈政治家与思想者的不同逻辑,正是我在文革后期与文革后一直思考的问题。就我个人气质而言,既有“堂吉诃德气”,因而有强烈的参与社会运动,充当战士的冲动,又有“哈姆雷特气”,对实际社会运动多有怀疑,因而犹豫不决。更重要的是,文学与学术,对我有一种永远的近乎神秘的诱惑,如前面所引述的朋友的回忆,即使在文革时期,我也是脚踩政治与文学两只船的。于是,终于有了这样一封信——“这一年,我一直在‘当学者’与‘当战士’这两条道路中徘徊,矛盾,斗争,苦闷。一条‘学者’的大道正在面前展开,我周围的同学都在奋力地走着这条路,周围的人也希望我走这条路。然而我不能忘却过去,我无法安下心来,周围的一切政治事变都在我思想上引起强烈反应。我不能不忧国忧民,忧自己。而且我研究鲁迅,如果安心于做一个不问世俗的学者,我就根本背叛了鲁迅,我的业务不能与政治分开。但另一方面,你完全说对了:我是一个怯懦的知识分子,我本来是一个再‘正统’不过的、厌倦政治的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是文化大革命把我改造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我的劣根——不习惯于、厌倦甚至害怕政治——未除。过去十年,我之所以一直卷在政治斗争的第一线,一方面是客观形势把我推到了这个地位;另一方面,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你们这些学生,年轻人推动着我走的。我离开了你们,成了孤独的一个人,就失去了勇气。我曾多次想,我如果不离开你们,或者你们都来到了北京,我也许就会在你们的推动下,不由自主地走上斗争之路。然而,现在没有这个条件,而我却不习惯于或者害怕去结识我所不熟悉的人,去寻找新的战友,这样我就只有深深地陷入苦闷之中了。我这样概括了我的矛盾:当学者,不肯;当战士,不敢;混日子,不愿。我承认并且自责我的自私与怯懦,我毕竟不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不过是一个知识分子中的理想主义者。我看到了我的前途:在矛盾、苦闷、彷徨中,牢骚满腔地度过了我的一生。可是我不愿如此,不甘于如此,我要挣扎,却缺乏必要的勇气。我过去不愿在你们面前把我心灵深处最阴暗的东西暴露出来,因为我不愿使你们失望,同时也不愿增加你们心灵的负担。但有时我常常自责,我是不是在欺骗你们呢?特别是这一年中,我心灵深处的阴暗面占了上风的时候,我更是常常这样问我自己,我不愿再扮演一个‘老师’的角色了,我已经不配再当你们的‘老师’了。即使说我的某些见解在你们看来仍然不无‘深刻’之处,但我言与行不能一致,这些‘深刻’见解又有多少价值呢?

我的人生之路与治学之路(中) 终于走上了学者的道路(2)

“我觉得,我是一个过渡性的人,我应该退出你们生活的舞台了,我不希望我的思想成为你们继续前进的一个阻力或者负担。因此当我知道,你独立作出了‘走自己的路’的决定时,我是多么的高兴,可我又是多么的惭愧啊!因此我不想对你说更多的鼓励的话,因为我无权说这样的话,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坚定地走自己的路!在寻找战友中,注意保持自己的独立性!此外我还要说的是,在你的前进中,无论什么方面需要我的帮助的话,我仍然愿意为你助一臂之力。我即使不能当一名战士,当一名赞助者、支持者、同情者总可以吧?——写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心酸:生活是多么无情,它为我安排了怎样一个角色呵!!!……”

这封信在当年年轻朋友中,引起了强烈的震撼。但这封信也标志着我和文革时代的生活告别了。

从此我在充满了矛盾与苦闷之中,走上了学者之路。

我的人生之路与治学之路(下) 八十年代北大校园风景:两代人的相遇

我可以说是带着“学术和政治”、“学者和战士”的矛盾,走上学术研究道路的。

我属于文革结束后的第一代研究生,而当时我又有一个很特殊的身份:我成长于五六十年代,1960年大学就毕业了,但七十年代末又来读研究生。我的同学比我年龄要小七八岁,十多岁,而我的老师,例如谢冕、孙玉石,比我只高一班,更有意思的是,教文艺理论的,竟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李思孝。考试时,他来监考,我立刻想起了中学读过的一篇课文:《永不掉队》,讲苏联卫国战争时期,大学教授当了战士,战争结束后,他当年的团长又来做了他的学生,都是社会的激烈动荡时期造成人的身份的激烈变化。我出现在学术界是八十年代,所以人们都把我看作是八十年代的学者,而且因为和黄子平、陈平原一起发表《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沾了他们的光,很长时期都被称作“青年学者”,后来突然发现我老了,又把我叫作“老教授”。因此我常常说自己没有中年,从“青年学者”一下子就跳为“老教授”。更重要的是,由此决定了我的思考,我的学术研究,就带有跨代的特点,它的世界观、人生观,以至文学观、学术观的基础是五六十年代的大学教育所奠定的,而又受到八十年代的学术训练,在学术眼光、观念与方法上都有鲜明的八十年代的时代烙印,这就构成一个比较复杂的学术背景。我也因此受到了两个方面的批评:从五六十年代的眼光看,我过于激进,是所谓“新潮学者”;从八十年代(更不用说九十年代,以及新世纪了)眼光看,我历史包袱过重,不能与时俱进,过于保守了。我自己却经常感到历史的尴尬,不过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吧。

但我有幸遇到了王瑶先生。

我在给研究生同学赵园的《艰难的选择》这本书写再版导言时,这样谈到“八十年代的学人”:“这一代人在八十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中,通过痛苦的反思获得一次真正的觉醒;同时又在历史提供的特殊机遇中,与直接承续了‘五四’精神的老一辈学者相遇,不仅接受了严格的学术训练,而且在精神谱系上,与新文化传统相联结,并进而把自我的新觉醒转化为新的学术。”

更为重要的是,我是在北大度过我的八十年代的学术生涯的,我常说这是历史对我的特殊照顾,或者说是补偿吧。那时的北大,正是聚集了一大批劫后余生的继承了“五四”传统的知识分子。于是,就有了八十年代的北京大学的特殊风景——

清晨,你起来跑步,会在北大图书馆前碰见坚持晨练的朱光潜先生。

傍晚,你漫步未名湖畔,会看见宗白华先生迎面走来,立刻联想起他的《美学散步》。

还有一位拄着拐杖,凝视着湖面的老人,那是吴组缃先生。你从旁轻轻走过,不敢打搅他的沉思。

你来到燕南园。三松堂的白皮松树下,有美髯飘飞的冯友兰;竹林掩映中,林庚先生的歌声竟是那样清纯……

当然,还有口衔烟斗,骑着单车,在校园中横冲直撞的王瑶先生……

从“五四”的“学灯”(宗白华先生是“五四”四大副刊之一的《学灯》的编辑,是他最早发现了郭沫若;还有杨晦先生,是“火烧赵家楼”的英雄),到三十年代的清华大学院(吴组缃、林庚这一代),到西南联大的火把(从老师辈的冯友兰,到学生辈的王瑶):这是一批“五四”传统最后的见证人、继承人和幸存者。

这是一次奇遇:先生们长期被视为“资产阶级代表人物”,现在第一次恢复了他们应有的历史地位,而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因此急切地希望将自己的学术传下去;而我们这一批学生,在“批判封资修”的环境下长大,在一片精神废墟上成长,现在终于有了学习的机会,内心充满对知识和精神的渴求,迫切希望登上学术的殿堂。当时我们读书的劲头,用“发疯”来形容绝不过分,我们真像野牛闯进了菜园,吃不尽,嚼不够。老师忘我地教,学生疯狂地学,一方面想培养传人,一方面渴望接班,两代人的生命就这样相遇,相交,相融,这是一个历史的际遇,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最大幸运,而且不会重复,是后代人难以想象的。

我的人生之路与治学之路(下) 我理解的王瑶传统(1)

“师朱法鲁”的学术渊源

而王瑶先生,因为他是研究现代文学的,他身上就有了更为强烈的“五四”传统意识,以及将这一传统传下去的自觉性。

记得王瑶先生去世的时候,我们这些弟子们曾经送了一副挽联,是陈平原起草的:“魏晋风度为人但有真性情,五四精神传世岂无好文章”。“魏晋风度”和“五四精神”正是对先生人格、精神、气质的一个高度概括。

王瑶先生对于“五四”可以说是情有独钟的,可以说他有一种永远摆脱不掉的“五四”情结。当我和陈平原、黄子平提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这个概念时,先生对我们最尖锐的批评,就是不管你们主观动机如何,你们把现代文学的起点上移到晚清,客观上会导致对“五四”意义的贬低和否定。所以他后来写了一篇文章,专门讨论现代文学的起点和终结,很大程度上就是针对我们来的。这样的师生之间的争论,是很有意思的。

而王先生对“五四”传统的继承,主要通过两个中介:一是他的研究生导师朱自清,一是鲁迅。他的研究生同班同学季镇淮先生曾说王瑶先生是“师朱法鲁”,就思想与学术的传承来说,这是很有道理的。后来,新加坡有一个学者叫郑子渝,曾经描述过一个他以为的精神谱系,说“从周作人到俞平伯,到朱自清,再到王瑶”,有一条发展线索。将朱自清、王瑶的思想、学术上溯到周作人,这可能不大准确,这涉及对朱自清、王瑶的理解,有讨论的必要。

我们先来看王瑶先生对朱自清先生的看法。这里我想向大家介绍孙玉石先生的一个回忆。孙玉石先生是王瑶先生的大弟子,是个有心人,有时把王瑶先生的话记在日记里,所以他的回忆就比较可靠,比较有根据。这是他记录的王瑶先生的话:“研究历史最重要的就是实事求是。闻一多先生受罗隆基的影响走上进步道路。罗隆基是搞政治的,皖南事变后他到昆明,同闻一多来往很多,拉闻一多加入民盟。当时陈果夫到云南,来劝高级知识分子入国民党。冯友兰、雷海宗等人都加入了,闻先生也为之心动。他为此找朱自清先生,朱先生不同意,闻一多也就作罢了。闻一多牺牲后,许多文章都说朱自清先生受闻一多影响,朱自清先生看了以后很生气。朱先生一直是支持进步的,‘一二?九’时曾多次冒生命危险掩护进步学生。”王先生由此出一个结论:“闻一多热情外露,他是诗人、学者、民主斗士,几个阶段很分明。朱自清先生不同,他更内向一些。他一生皆是诗人,一生皆是学者,一生皆是战士。”孙玉石先生回忆说:“说这段话时,王瑶先生是很激动的。这番藏在心底的声音,说明王先生不是为朱自清先生而辩护,而是在为历史的真实所辩护,在为一种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辩护。”孙玉石:《他拥有绿色的永恒》,《王瑶和他的世界》,页133,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我看孙先生这段回忆,更感兴趣的是王先生对朱自清的评价,说他“一生皆是诗人,一生皆是学者,一生皆是战士”。这个看法和通常看法不一样。我们说闻一多是“诗人、学者、战士”,好像朱自清和“战士”是不沾边的,因为在一般人心目中朱自清是一个纯粹的学者,是学院派学者的一个典型代表。但是王瑶师作为学生,对朱自清自有更深的观察与了解,他认为朱自清将“诗人、学者、战士”统一为一身,贯彻于一生,这当然有他的道理与根据,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很独到的见解,对我们理解朱自清先生,以及王瑶先生对朱自清传统的继承,都非常重要。

王瑶先生晚年写过两篇文章悼念他的老师:《念朱自清先生》和《念闻一多先生》,可以说是姐妹篇,对两位恩师的为人与学问,都独有会心,很值得注意。其中有一个判断,就非常重要:他强调朱自清先生的新诗理论的核心是新诗的“现代化”问题。后来王瑶先生又主持他生前最后一个学术项目“中国文学研究的现代化进程”,并坚持要把朱自清先生加入进去,也就是说,在王瑶先生的心目中,朱自清先生是对中国学术的现代化及中国诗歌的现代化做出了杰出贡献的这样一个学者和诗人。从现代化这个角度来肯定朱自清,这显然跟王先生自己的学术思想与学术追求有密切关系。我们知道,朱自清先生是最早在大学里面开设新文学课程的,他三十年代在燕京大学的讲稿《中国新文学研究纲要》,对王瑶先生后来写《新文学史稿》,在体例、结构与方法上都有直接的影响。

我的人生之路与治学之路(下) 我理解的王瑶传统(2)

但是已经有研究者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王瑶先生在学术问题上经常提到朱自清和鲁迅,但“他提起鲁迅的次数大大超过朱自清;谈到前者时所用的词汇和语气的份量,也要明显重于后者。——比如一再指出鲁迅的著述及其方法,为我们研究工作提供了‘典范’、‘范例’等,谈到朱自清时,从未使用过这类词语”,结论是:在王瑶先生“自身的学术工作中,鲁迅也要比朱自清留下更多更深的印记”。樊骏:《论文学史家王瑶》,《王瑶和他的世界》,页441—442。这也是一个很值得重视的分析。

王瑶先生对鲁迅的特别重视,最集中地表现在他的一个基本观点,他始终坚持鲁迅的“方向”意义。也就是说,他理解的“五四”传统,主要是鲁迅的传统。鲁迅对王瑶先生的意义,我在一篇文章里有过这样的概括——

“作为思想家、文学家的鲁迅是作为文学史家的王瑶的研究对象。王瑶先生尽管不是鲁迅研究的开创者,但却是1949年以来大陆鲁迅研究的一个重要代表。他在极‘左’思潮的严重干扰下,为维护鲁迅研究的科学性,促进鲁迅研究的学术化,作出了巨大的努力。

“作为学者的鲁迅对于王瑶先生更具有典范的意义。王瑶先生自己就多次指出,他是‘由于十分钦佩鲁迅关于魏晋文学的许多精辟的见解’才‘决定从汉魏六朝一段来开始对中国文学史的研究工作’;‘在现代文学研究方面’也‘仍然是以鲁迅的有关文章和言论作为自己的工作指针’。

“作为人的鲁迅,现代知识分子的代表、精神界的战士的鲁迅,对于王瑶先生的影响可能是更为深远,也更为重要的。王瑶先生正是通过鲁迅的中介,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魏晋风骨’,以及作为中国现代文化的集中代表‘五四精神’,取得了内在的精神联系,或者说将鲁迅的精神化为自己的血肉,从而成为‘鲁迅式的知识分子’,在自己的学术工作中,实现了‘做人与作文(研究)的统一’,形成了一种精神的力量。”钱理群:《史家的风范——王瑶先生的研究个性、学术贡献与历史地位》,《返观与重构——文学史的研究与写作》,页59—60,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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