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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钱理群 当前章节:154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8

这里,关于对知识与知识分子的根本否定——由外在强力的否定到内在的自我否定,同样刻骨铭心。

以上两个方面:自我奴化与自我践踏,正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我通过对文革的反思,所发现的自己的真实的生命存在状态:这发现,是惊心动魄的。而且构成了我的永恒的生存记忆,成了我的思想的一个底线,一个敏感点:在任何时候,都对试图奴役与否定知识分子的倾向保持高度的警惕。而作为一个历史的研究者,我更要追问: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其中包含着怎样的历史经验教训?我更要思考:怎样才能重新确立知识分子的独立性,恢复原属于知识分子的独立思考的权利,重新肯定知识、文化的价值,以及知识分子自身的价值,防止历史的重演?——这些,都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历史与现实提出的“真问题”,对这些问题的探讨,就构成了我的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初学术研究的内在动力与主要方向。

知识分子自我独立性与主体性问题 鲁迅、周作人、曹禺:我的三大知识分子研究

这一时期我主要研究了三个知识分子的典型:鲁迅,周作人和曹禺,主要研究成果是四本书:《心灵的探寻》、《周作人论》、《周作人传》、《大小舞台之间——曹禺戏剧新论》。

从表面上看,鲁迅一直被捧得很高,但实际上,建国以后,鲁迅一直处在被“利用,限制,改造”的地位,面临着不断被意识形态化的命运。文革中,鲁迅更成了毛泽东的“小兵”,鲁迅研究的任务,也变成了用鲁迅来证明某种现成理论的正确性。这就是说,无论是鲁迅,还是鲁迅研究,都在事实上失去了独立性。因此,恢复鲁迅及鲁迅研究的独立性,就成了我的鲁迅研究的问题,也是我写作《心灵的探寻》的主要追求——“首先是‘回到鲁迅那里去’。这就必须承认,‘鲁迅’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它有着自己独特的思想及思维方式,独特的心理素质及内在矛盾,独特的情感和情感表达方式,独特的艺术追求,艺术思维及艺术表现方式;研究的任务是从鲁迅自我‘这一个’特殊个体出发,既挖掘个体中所蕴含、积淀的普遍的社会、历史、民族……的内容,又充分注意个体‘特殊’的,为‘普遍’、‘一般’、‘共性’所不能包容的丰富性。如果把鲁迅独特的思想、艺术纳入某一现成理论框架,研究的任务变成用鲁迅的材料来阐发、论证某一现成理论的正确性,那就实际上否定了鲁迅的独立价值,也否定了鲁迅研究自身的独立价值。”《心灵的探寻》,页10。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研究方法:用鲁迅自己的“话语”,他的“单位观念”与“单位意象”来描绘鲁迅的独特“思维”、“心境”、“情感”与“艺术”,正是要强调和恢复鲁迅的“独特个性”,在总体上突出了“个人的鲁迅”。

而我的《周作人论》与《周作人传》,所要处理的是一个由于历史的复杂性而完全被否定的知识分子。我的研究任务也就变得复杂起来:一方面,我要努力开掘作为“五四”传统开创者之一的周作人思想中的积极因素,主要是建立在自然人性论基础上的人道主义思想,对个性独立、自由的追求,以恢复他应有的历史地位,并为新时期的思想发展提供精神资源,同时这也是我自己的一个自我发现的过程,但另一方面,我也不能回避周作人最后“堕入深渊”的事实,并作出我的批判。而我的批判立场既是“民族”的,又是“个人”的,因此,我认为,周作人的堕落是双重的:“从民族的立场,他与入侵者合作,必然逃不脱‘背叛祖国’的历史罪责。即使从个人的立场,(当他成为日本傀儡政权的官僚,)他也是异化为国家机器的‘部件’,彻底地工具化了”,他“走到自我一切追求的反面”,“周作人参与开创的‘五四’传统,一是爱国救亡,一是个体自由,现在周作人于这两者都彻底背离,说他‘堕入深渊’就是由此而来。有人以为周作人虽有罪于民族,却换取了自我的自主与自由,这是大悖于事实的”。钱理群:《周作人传》,页478—479,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1年第2版。可见,当时我关心的重心还是知识分子自我独立性的丧失,不过由外在社会、体制原因的探讨转向了对知识分子自身弱点的追问。

《大小舞台之间——曹禺戏剧新论》,是把曹禺作为“知识者与文学被‘改造’的标本”来研究的;讨论的中心是知识分子“话语方式的改造”,所关注的是“文学家、知识者的个人话语方式与和一定的权力关系联系在一起的主流意识形态、话语规范之间的复杂关系”。

我所要描述的是,“一位二十世纪中国的软弱的天才”,怎样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志与力量支配,一步一步地放弃自己的个人的话语方式,丧失独立思考、独立创造的能力,以至“对于不必恐惧的事物恐惧,对于不必忧虑的事情忧虑”,“在不得不讲的情况下讲溢美之词”,违心之言,“用虚伪的方式表达他的真诚”,到最后“明白”的时候,“人也废了”,不仅是身体的老残,更是心灵的残废。

知识分子自我独立性与主体性问题 我们遮蔽了什么

以上这些研究,都有一个中心,都是强调作为“个人”的知识分子的独立意义和价值,知识分子个性化的思维、情感、话语方式,等等,这自然是包含了曾经有过的将“个人”消失在“群体”中的惨痛的历史经验教训在内的。这都是八十年代的思想成果,其积极方面是应该肯定与珍惜的。但它同时也自觉、不自觉地遮蔽了一些东西。

最初让我意识到这种遮蔽的严重性的,是我到上海去参加一位博士生的关于鲁迅研究的论文答辩。作者特地引用了鲁迅在《今春的两种感想》的演讲里,对一种思维方式,一种思想、文化、文学现象的批评:“我们常将眼光收得极近,只在自身,或者放得极远,到北极,或到天外,而这两者之间的一圈可是绝不注意的。”鲁迅说:“在中国做人,真非这样不成,不然就活不下去。例如倘使你讲个人主义,或者远而至于宇宙哲学,灵魂灭否,那是不要紧的。但一讲社会问题,可就要出毛病了”,“文学上也是如此。倘写所谓身边小说,说苦痛呵,穷呵,我爱女人而女人不爱我呵,那是很妥当的,不会出什么乱子。如要一谈及中国社会,谈及压迫与被压迫,那就不成。不过你如果再远一点,说什么巴黎伦敦,再远些,月界,天边,可又没有危险了”。鲁迅:《今春的两种选择》,《鲁迅全集》卷7,页409,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重读鲁迅这句话,我是很受震动的。我立刻就想起了前面引述过的对《心灵的探索》一书的设计:我不是正要谈“极近”的“个人的鲁迅”、“极远”的“人类的鲁迅”,而恰恰不谈或少谈“社会的鲁迅”吗?而恰恰是鲁迅自己反复强调,他最看重,也最着力的是“社会批评”与“文明批评”,他的任务就是要揭示中国社会的“压迫与被压迫”;离开了鲁迅对社会问题的关注与批判,就从根本上失去了鲁迅。尽管我在八十年代强调“个人的鲁迅”有它的现实针对性,也自有其价值,但对“社会批判的鲁迅”的淡化,就从更根本的方面,遮蔽了鲁迅,降低了鲁迅的意义和价值。想到这一点,我又出了一身冷汗。

问题是,这样的只谈个人主义,身边琐事,高谈玄学,海外天边,而淡漠现实社会问题的倾向,在八十年代末以后已经成为中国思想、文化、文学、学术的主要潮流。知识分子缩回了象牙塔。我因此想起了九十年代初,关于“人文精神”的讨论。当然,不能否认这样的讨论的意义和价值,但其中一个明显的问题是,知识分子只是关心自身的边缘化,而同时发生的中国社会严重的两极分化现象却根本没有进入知识分子的视野。我们的思考和研究与整个社会脱了节!这难道不应该引起警戒和反思吗?

知识分子自我独立性与主体性问题 中国改革道路的历史反思

如果把我们的反思视野扩大一点,考虑到我们上述言说的更大背景,即我们在八九十年代如此这般言说时,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历史实践发生了什么变化,出现了一些什么问题,对我们这里所讨论的问题,可能会看得更清楚一些。——这里必然要引发出对这个改革的反思。

我曾经在一篇文章里说过,中国的改革是在文革后期孕育的。当时,有几种力量都在思考中国的变革。一是邓小平为代表的党内改革派,当时,邓小平在江西农场散步中的思考,几乎是决定了以后中国的未来的;一是以顾准为代表的中国知识分子,他的思考对以后中国的改革也产生了很大影响;一是后来被称为“民间思想村落”里的,以知识青年为主体的民间思想者。这三种力量都意识到中国必须也必然发生变革,成为以后中国变革的推动力。但他们对中国的变革有不同的述求,对中国未来的发展也有不同的想象。

在文革结束后,中国迅速出现了两条线路的改革运动,一是重新掌握了权力的党内改革派所发动的自上而下的改革运动,一是由一部分民间思想者所发动的自下而上的改革。他们在反对四人帮以及保守派上是相互配合的。中国的改革因此成了由执政党主导的自上而下的现代化运动。在这样的历史关头,中国主流知识分子作出了与改革派合作的选择。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八十年代,中国改革运动是在中国主流知识分子支持下由党内改革派所主导的。

知识分子自我独立性与主体性问题 知识分子精英集团的形成

自身的分化:九十年代的新问题

这里,有两个关口。“以经济发展为中心”的改革道路,对知识分子的政策,与极“左”时代相比,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极“左”时代对知识分子实行的是“利用、限制与改造”的政策,表现了对知识分子根本上的不信任,因此,总是关上大门,不发给“入场券”,无论知识分子如何向其靠拢,如何改造,最后还是戴着“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成为文革“全面专政”的对象。而现在,既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就必然要向“知识精英”和“技术精英”敞开大门;在政治领域也向知识分子开放,培养知识分子“政治精英”。而在八十年代末以后,知识分子中的活跃分子一部分纷纷转而经商,又出现了一批“经济精英”。——这样一个新的知识分子精英群体的形成与崛起,是九十年代最引人注目的现象。

从知识分子这方面来说,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促使他们事实上接受了这样的“以经济为中心”的改革路线。首先,他们认为随着经济的改革、市场经济的发展,就会培育出其他方面改革的基础与基本动力;在他们看来,在培育市场经济与中产阶层过程中所出现的种种弊端(社会不公、腐败等),都是此时期必须付出的代价。另一方面,知识分子广泛参政,充当“国师”,即所谓“专家治国”,本来就是相当一部分知识分子的幻想。胡适在二十年代就提出过“好人政府”的政治设计,三十年代更是倡导“英杰政治”、“研究院的政治”,即“不但要有高等的智囊团来做神经中枢,还需要整百万的专门人才来做手足、耳目”。

在“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改革路线下,知识分子在国家生活中地位的变化,知识分子精英集团的形成,以及体制化的知识分子自身的变化,由此而发生了知识分子的分化:这就是九十年代所面临的新问题。

思考中心的转移:对知识

知识分子自我独立性与主体性问题 分子自身问题的拷问(1)

应该说,我对这一问题的认识,是有一个过程的。最早发现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的,是八十年代末,1989年1月1日所写的《历史引出的隐忧》。文章一开头就说——“提高知识分子的地位,充分发挥知识分子在治理国家的作用,这是当前的热门话题,也是人们近期的斗争目标。我作为知识分子,当然赞同,愿意为之奋斗,自是不在话下。但我却在想一个也许会有些超前的问题:知识分子真的掌了权,实现了专家治国,又怎样呢?会‘一切都好起来’么?我看(不如说担心)未必。”

这是第一次对“专家治国”路线所提出的质疑。我说我的这一隐忧与质疑“来自历史”。这就意味着我的知识分子研究、历史研究重心的一个转移:如果说,八十年代我的知识分子研究,面对极“左”时期对知识分子的外在与内在的压抑与奴役,着重于对知识分子历史地位的肯定,其独立价值的确立;现在,就开始转向对知识分子灵魂的拷打与追问:知识分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会出现这些问题?

我首先谈的是我在考察“五四”以后的历史时的一个发现:在“五四”之后,中国要走什么路,知识分子有各种各样的设想,有的主张走俄国的路,有的主张走欧美的路,有的主张科学救国,有的主张革命救国,枪杆子决定一切,有的主张实业救国。具体到文化上来说,有的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有的主张“全盘西化”,有的号称“拿来主义”,对传统文化当时有新儒学派,有儒释道合流派,对外来文化有亲英美派,有亲日派,亲俄派,等等。“五四”时期打破了一个偶像,“上帝死了”,那么,怎么办?产生了意见分歧,本来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问题是后来这种意见的分歧变成了什么呢?很快就打起来了:每一方都宣布自己的这种选择是绝对的、唯一的、百分之百正确的,要争正统地位,要争做新权威新偶像,同时迫不及待地宣布其他异己的选择都是错误的,甚至是反动的,反革命的。最典型的是郭沫若,郭沫若本来是浪漫主义者,但他在“五四”之后突然选择了现实主义,选择现实主义也没关系,但他接着宣布浪漫主义就是反革命。他轻易地把和自己不同的选择判作“反革命”。争论最后就发展为“实际解决”。当年徐懋庸们就是这样对鲁迅说的:你的观点跟我不一样,你要另提口号,我们就要“实际解决”。鲁迅勃然大怒:“什么叫实际解决,充军还是杀头?”

我在那时提出这样的历史的隐忧,有了这样的历史的反思——“被‘实际解决’的,自然首先是知识分子,而且是他们中间的杰出者;而‘实际解决’的始作俑者,或作伥者,也大半是知识分子,而且其中也不乏声名显赫的大知识分子。(国民党)清党运动发难者之一即是‘五四’运动的一位著名的先驱。”“真正的知识分子应有勇气正视……结果如何呢?一大批民族的精英被‘消灭’了,劫后幸存者也都大丧元气。(这才是真正的‘自毁长城’!)结果出现了‘罢黜百家,独尊一家’的局面,这就从根本上杜绝了历史发展的多种选择,思想文化多元发展、互为补充的可能性。”

这就是说,在历史的罪恶中,知识分子不仅是受害者,同时又是参与者。——这自然是一个相当严峻的论断,面对这样的历史,我内心的沉重,是可以想见的。

在我看来,知识分子的问题不仅仅在有的人在罪恶中为虎作伥,而且作为历史的叙述者和研究者,也同样欠了债。揭示历史的真相,这本应是知识分子的职责,但在有的知识分子的笔下,却有意无意地将历史的血腥气抹煞,洗涤干净。我们读众多的历史著作,常常发现近百年发生的无数杀人的事实都在历史的叙述中消逝。在北大百年校庆的时候,我就提出过这样的质疑:难道北大百年只有光荣,没有耻辱吗?知识分子作为历史的叙述者,他常常有意突出前者而抹煞后者,这样的对历史的遮蔽,就是知识分子的失职。以上引文见《由历史引出的隐忧》,《压在心上的坟》,页135、页136—138,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

知识分子自我独立性与主体性问题 分子自身问题的拷问(2)

八十年代末的批判:知识分子的专制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同时写的第二篇文章:1989年3月10写的《反思三题》里,我又提出了“知识分子的专制”的命题。我关注的是“知识分子掌权之后”的问题。在我看来,知识分子掌握了权力,虽然不是必然,却有可能产生“知识分子专制”,这是必须有所警戒的。我说:“有时在默默地观察当今活跃于文坛与思想界的‘名流’时,——无论是比我长一辈的,与我同辈的,以及比我年轻一辈的,我都在他们身上发现了或多或少,或明或暗,或是自觉或不自觉的知识分子的专制。”而且我将知识分子专制和愚民专制作了一个对比:“人们说愚民专制的可怕,在其‘不受任何约束’的群体的‘疯狂性’;知识分子专制的可憎就在其精细、严密的‘合法化’与‘科学化’。但在崇尚独尊、大一统,排斥个性、自由、少数、异己、分离、多元……上,则与帝王专制、愚民专制毫无二致。”《反思三题》,《压在心上的坟》,页132。——我这样说,在1989年年初,多少有些耸人听闻。

在八十年代末,我所提出的第三个问题,是“在中国,要‘启蒙’,先得‘启’知识分子之蒙’;要‘改造国民性’,先要改造知识分子的‘劣根性’”。对我个人来说,这是我的思想的一个发展,就是说,在八十年代早期和中期强调启蒙是对民众的启蒙,但到了八十年代末,就开始意识到知识分子自身的素质问题的重要性与严重性。

我当时提出知识分子有三大劣根性。“一曰‘酋长思想’。”唯我独尊、独革,不容忍异己、异端,以滥用权力、锻炼人罪为乐。表面上看去喜欢多样化,其实知识分子,特别是掌握了权力之后,他们最喜欢同一,不习惯多元。你可以发现一个规律:知识分子在野的时候谈多元,在朝就谈一元,绝对是一元,多元化是不符合中国知识分子的思维习惯的。“二曰‘二元论思维定势’。”就是非此即彼,非白即黑,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确就是百分之百的错误,不是革命就是反革命,喜欢搞你死我活。不懂得对立面可以互相渗透互相补充,老是强调一种绝对的对立,知识分子一旦发生争论,争论的结果不是说大家互补,达到一个更合理的认识,而是讲究一个吃一个,绝对不允许对方的存在,非得争个你死我活。三曰不尊重人的生命,尽量地满足自己的残贪的本性。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周作人说的,他说在中国这是一个根深蒂固的遗传病,帝王将相,学者流氓,无一不是这样。他把学者和帝王联系在一起,有的学者还能接受,但和流氓联系在一起,就不能接受了。但这却是事实。鲁迅对知识分子也有一个非常精彩的概括,就是“才子加流氓”。必须是才子,没有一点才华是不行的,但同时又必须是流氓。才子气加流氓气,再加上帝王气,有了这三气,就可以横行文坛、学界,无往而不胜了。《由历史引出的隐忧》,《压在心上的坟》,页140。

知识分子自我独立性与主体性问题 知识分子的三重状态(1)

如像前面所说的那样,我在很多场合与文章里,都反复谈到鲁迅的一个重要的判断:中国知识分子在历史上从来是官的帮忙和帮闲的。

上次我们说过,中国知识分子历来都有个“诸葛亮情结”,总是希望获得统治者的眷顾与赏识,即所谓“三顾茅庐”。鲁迅说,皇帝老子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想到知识分子,一是在开国的时候,他气势旺盛,需要你来给他唱赞歌,让你当他的清客、帮闲。譬如,汉代皇帝用了司马相如,就是看上了司马相如的才气,让他当帮闲。另一个情况,是统治出现了危机,衰败了,没辙了,于是“病急乱投医”,不是说你知识分子有本事吗?那我就听听你的意见,你这个时候能不能给我出点主意,知识分子自以为可以大显身手,其实是“帮忙”而已。不是充当“帮闲文人”,就是充当“帮忙文人”:这就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历史命运,任何时候都没有独立过。问题是在某种程度上,这是知识分子自己的选择,即所谓“愿者上钩”:其可悲、可叹就在这里。

问题是到了现代社会,统治者依然这样要求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也依然这样主动迎合。鲁迅写过两篇很深刻的文章,题目就很有意思:《同意和解释》(文收《准风月谈》)、《宣传与做戏》(文收《二心集》)。他说当官的对知识分子就四个要求:一是“同意”。他说什么话,做出什么决策,提出什么口号、理论,你都坚决拥护,百分之百赞同,理解也支持,不理解也支持。二是“解释”。就是把他的口号、他的政策加以理论化、合法化、学术化。引经据典,论证掌权者的决策、口号,怎么怎么深刻,怎么怎么伟大。三是“宣传”。你知识分子不是善于制造舆论吗?那就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为我抬轿子,做宣传。四是“做戏”。鲁迅说,宣传“究竟还有一点影子”,做戏就几乎是无中生有;“真的做戏,是只有一时;戏子做完戏,也就恢复为平常状态的”,而现在却要大家无时无刻地做戏:一到了做戏,就真走到末路了。问题是,统治者对他自己的话,尽管要你“同意”、“解释”、“宣传”,其实他自己也是不相信的,他讲那些话,提出那些口号,也是在“做戏”,不过是要你知识分子也陪着做戏而已。——这四大要求,看起来好像很滑稽,其实是不可小看的,因为这背后有权力的运作。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能否认,相当多的知识分子都在不同程度上接受了这四大要求,尽管他们在内心并不认同,从而陷入思想与人格的分裂,开始时还有些不自然,久而久之,就习惯成自然了。这同时意味着中国现代知识分子仍然逃脱不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官的帮忙、帮闲”的可悲命运。

但现代知识分子又多了两个危险,首先是成为商的帮忙帮闲,这是现代社会产生的新问题。鲁迅早在二十年代就说过:“自由固然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娜拉走后怎样》,《鲁迅全集》卷1,页168。我们回顾这一百年的历史,我们曾经因为没有钱而失去自由,但是到了九十年代现在我们又面临一切为了卖钱而失去自由。随着九十年代以来中国经济的迅速发展,以及前述国家知识分子政策的改变,中国知识分子经济地位的改变是有目共睹的:如果说在八十年代曾有过“搞导弹的不如卖鸡蛋的”这样的现象,到九十年代,“搞导弹的”与“卖鸡蛋的”的生活就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知识分子生活水平的提高,这本身应是历史的进步,但也同时带来了新的问题。我在1994年写过一篇题为《“帮忙”与“帮闲”的陷阱》的文章,第一次提出:“二十世纪末的中国,一改走了大半个世纪的老路,走上了‘经济兴国’的新轨道,由此而引起了社会、经济、政治、文化、心理……结构的大变动”,造成“新的陷阱和新的危机”,“增加了成为(鲁迅所说的)‘商人’的‘帮闲’、‘帮忙’的危险”。——当时,因为这样的趋势才刚刚显露,因此,我只是提出了这样的命题,却并没有展开。而到了今天,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也就看得更清楚了,这里就不再多说了吧。在此之后,我对“商的帮忙、帮闲”的命题,还有进一步的展开,也不再引述了。

知识分子自我独立性与主体性问题 知识分子的三重状态(2)

我在1994年写的这篇文章里,同时还谈到了成为“‘大众’的‘帮闲’、‘帮忙’的危险”的问题。以上引文见《‘帮忙’、‘帮闲’的陷阱——读鲁迅作品札记之二》,《压在心上的坟》,页187。这也是鲁迅早在三十年代就提出的命题,参看鲁迅《门外文谈》,文收《且介亭杂文》。但到了九十年代,却又有了一种现实的意义。因为我们又面临着流行文化和大众文化的挑战,这是一个新提出的问题,非常值得注意和警惕。毫无疑问,我们不能对大众文化、流行文化采取简单的否认和拒绝的态度。我们不能当鸵鸟,必须面对现实。而且大众文化确实有他的特点与优势,有它的群众基础,对其采取贵族式的歧视、否认态度是不足取的。但是,同时也要看到,即使是最好的大众文化、流行文化,也是显示一个时代文化的平均数。如果完全沉迷于其中,拜倒于它,迎合它,进而为它所控制,那必然导致思想和文化的平庸化。它是一种消解力量,所谓休闲是有消解力的,会导致知识分子思想的批判锋芒的丧失,思想的创造力的丧失。这就是大众文化、流行文化的危险性所在,如果缺乏警惕,弄不好是会成为大众的新帮闲的。

在1997年所写的《鲁迅与20世纪中国》一文里,我对上述有关鲁迅思想的新发现、新阐释作了这样的总结:“鲁迅在考察本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现实处境和命运时,发现他们非但没有走出封建中国的奴隶困境,而且陷入了‘三重奴隶’的更大困境:既是‘官(自然又有了新名目)的帮忙、帮闲’,又是‘商的帮忙与帮闲’,还是‘大众(以及各种‘大众代言人’)的帮忙与帮闲’。而且鲁迅的这一惊心动魄的发现,又一次超前了。”钱理群:《鲁迅与20世纪中国》,《走进当代中国的鲁迅》,页122,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

知识分子自我独立性与主体性问题 “我们还能做什么?”

我意识、发现了这一点,就产生了极强的危机感。在1997年,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我们的危机在哪里?》,这是看了秦晖先生在《读书》上发的一篇文章而引发的感想。秦晖先生对俄国知识分子在俄国1905年革命前后到1917年革命表现出来的危机,有一个概括,说他们“在应当保守时激进,应当激进时保守”。这一概括引起了我的很大震动,我立刻就想到中国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本来应该起一个社会清醒剂的作用,1980年代整个中国社会非常的热,整个思想界非常的激进,这个时候知识分子应该保守一点,但是1980年代的知识分子比谁都激进。到1990年代,中国明显有一个保守主义的倾向,这个时候知识分子应该更加激进一点,但是这个时候他们却更加保守。知识分子总是在赶潮流,喜欢“哗众取宠”。我说:“或许问题正出在这‘哗众取宠’上”,“过去有‘得风气之先’的说法。所谓‘风气’,即是一个时代、时期大多数人的选择和趋向,知识分子不但敏感于此,而且喜欢‘为先’,即充当‘风气’中的风云人物。这一方面是‘趋时’,‘从众’,既可以在‘共享’的名义下最大限度地获取利益,又可以逃避责任以至罪罚:这正是表现了人性的软弱方面。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又像是俄国与中国这样的有着长期的封建专制传统的国家的知识分子,缺乏独立思考(特别是不能进行逆向思考)、屈从个人和群体的专制意志的劣根性和奴性的表现”。本来,一个知识分子,按照自己的独立思考,做出某种选择,或者激进,或者保守,这都是正常的,是其自身的权利,而且既然是自主的选择,也必然是要不顾利害和时尚地坚持下去,尽管一时不合时宜,但从长远看,总是有意义的。而且从总结历史经验的角度看,“保守”与“激进”的互相对立和制约,也许是更有利于社会发展的。问题是,“中国知识分子的选择,并不总是按生命的内在要求,作独立选择,而更多包含了自身利益的种种考虑,他们的选择就不能不带有不同程度的投机性。其结果必然是独立批判意识自觉、不自觉地减弱”。以上引文见《读文有感》,《压在心上的坟》,页190—191。在我看来,这是构成了根本性的危机的。

知识分子就一直这么投机下来。我常常想,无数次地反省自己:作为知识分子,我们能做什么?对中国社会的发展,能起到什么作用?每想到这些问题,我都非常悲观。

知识分子应该而且可以凭借自己的思想创造力和想象力,为社会提供新的思想、新的理念、新的价值理想,特别是在信仰缺失的当代中国,重建文化,重建价值理想,是一个历史的迫切要求,也是知识分子的基本职责所在。但是我们现在思想的创造力与想象力都已经衰退了,根本提不出新的思想、理论与理想,至少我提不出。退其次,你就坚守一个你自己的信念,哪怕它不是新的先进思想,仅仅是常识,你坚守常识,对社会的反常现象(真正是比比皆是!)提出你的批判与质疑,尽管无济于事,至少可以起一点制约作用,表示还有不同的声音的存在。但如前所说,我们的知识分子太喜欢趋时、趋势、从众了,我们的批判意识与功能已经彻底丧失了。第三,或许还可以参加实际操作,做一点实事吧,但知识分子又不或者不屑干。最后,做一点知识的传授、传播工作,总可以吧?但现在“假冒伪劣”的知识产品满天飞,又有多少知识分子在认真教书、写书?剩下的就是自恋、自怜:我多聪明,活得多滋润啊,我多可怜,多痛苦啊。最后就自娱,我玩自己的,一切不过是玩玩而已。落到这样一个自恋、自怜、自娱的地步,就真是堕落了,自己把自己毁了。

我今天在《开放时代》杂志读到上海一位年轻学者倪伟的文章,题目就叫《我们还能做什么》,文章中有这么一段话:“书斋中的知识生产永远是苍白无力的。在你直接面对现实时,这种感觉会变得尤其强烈,那么是否可以在知识之外寻找到另一种结合方式呢?”确实在现实面前,知识分子会异常的感觉到自身的限度,以我个人的体验来说,当我面对民工子弟的那些天真可爱的孩子时,我首先想到的问题是自己究竟能为他们做些什么。给他们上课,传授点知识,这能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处境吗?所以当真正面对民众时,你简直会茫然不知所措。甚至还会感到一丝绝望:我究竟能做什么呢?这种困惑和焦虑至少对我自己来说是异常真实的。我想可能我们大家都有这样一种困惑和焦虑。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倪伟提出要“到知识之外寻找另一种结合方式”,这或许是一条出路,但也有问题:在社会分工中,从事知识生产,是知识分子的本职,作为其中的个体,我们当然有权另找出路,但作为知识分子整体,我们能放弃这样的基本职能吗?这一期《开放时代》还登了一篇另一位年轻作者贺照田的文章,主张“对自己倡导的信念、价值”,“身体力行”,从中获得“反身而诚的乐趣”。其实这几年我自己就是这样做的,我提出“坚守”,提出“想大问题,做小事情”,也就是强调“反身而诚”。但我自己也时时警戒自己:要防止陷入“小事情”,而忘记了对“大问题”的思考与追求。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底线,再也不能退了。有一点,却是可以感到欣慰的,就是我自己,以及有越来越多的朋友,特别是年轻朋友,都在思考:“我们还能做什么”,并且努力在实践中寻找出路。尽管还在彷徨,但寻找本身就多少有些希望,而且大家都在寻找,即我说的:“我存在着,我努力着,我们又彼此搀扶着。”

知识分子自我独立性与主体性问题 警惕“否定知识分子”思潮的再度泛起

这样说来,就把对知识分子的反省推到了极致,一个相当悲观和绝望的境地,在这个时候还得警惕会出现一个新的问题,会重新出现对知识分子、甚至对知识本身的否定。历史是非常曲折的,就是你在强调知识分子作用的时候,推到极端,就会导致知识分子本身的异化和分化,而当你自我审视与批判到极端的时候,又会反过来回到原来的那一点上去,又形成对知识的否定或对知识分子的否定。

这些年来好像又在出现类似的这样一种思潮。这种思潮常常来自于更年轻的一代,我就曾经和一位年轻朋友发生过争论。我不同意他的一些说法。比如说知识分子在文革中“罪不可赦”,“沉默也是有罪”,批评学院派知识分子的选择是“表现了人格和精神的资源的稀薄”等等。当然知识分子是有其弱点的,如上所说,我自己就对知识分子(某种程度上就是对自己)很失望,甚至是绝望,但这样的批判是应有分寸、有分析的,不能走向极端。特别是反省在一些历史事件中知识分子所应负责任的时候,我们得注意过分地强调参与者的责任是有问题的。其次,我一再强调,对知识分子的批判,是把自己放在内的,也就是说,不能把自己置于道德的审判者的地位,居高临下地去审判别人,尤其是不能用“不是圣人就是罪人”的圣人道德去审判别人。道德是有高线和底线的,应该有一个弹性。譬如说在文革的时候,道德的高线就是反抗,像张志新像林昭那样的反抗,这是我们民族的英雄,我们应该发扬她们的精神,但是英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不能做到,如果都用高线,文革所有的人都该枪毙了。沉默者当然有他的责任,但绝不能说“沉默就是罪恶”。这绝不是说,没有道德评价的底线,如果你是个出卖者,是个帮凶,那是另一个问题。我们可以提倡圣人道德,但是不能将圣人道德作为一个标准来判断人,特别是不能用这个来审判人。审判和批评不是一个概念,不能用不是圣人就是罪人这个逻辑对人横加罪责。最后,一定要警惕:在对知识分子进行批判的时候,不能引向对知识分子和知识本身的否定。

这个问题还是一个现在没有解决的问题,我现在的思考也只能到这样一个水平。“知识分子的独立性和主体性”还是一个需要继续面对和思考的理论和实践问题。

知识分子和民众的关系问题 八十年代初的问题:精神的迷乱是怎样产生的(1)

八十年代初,在文革刚刚结束的时候,“知识分子和民众的关系问题”,是一个包括我在内的许多知识分子所面对的历史和现实的真问题。

就我个人而言,这个问题是和我的痛苦的文革回忆连接在一起的。如前面几讲所介绍的,文革开始时,我在一所中等卫生学校教书,因为当时像我这样的从北京去的大学生还很少,就凭这一点我就成了“反动学术权威”、“修正主义的苗子”,再加上我出生在一个旧官僚家庭里,我的父亲又在台湾,就被判定为“反革命孝子贤孙”。问题是,我自己对这样一些“罪名”的态度:我不承认自己是“反革命”,但却接受了“修正主义的苗子”的指责;而且我没有任何的怀疑和反抗,而是努力地在自己“灵魂深处”去“爆发革命”。——中国知识分子历来就有孔孟儒学提倡的自省传统,在共和国成立以后又一直在鼓励这种自省式的“修养”。在那样的教育下,我们是不可能怀疑那个把自己打成“反革命”的,只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为了给突然强加给自己的屈辱地位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自己能接受的解释,我就去读马恩列斯的著作,同时读鲁迅的著作,抄了四大本语录,至今还保留着:《马克思列宁主义经典作家论革命》、《鲁迅对小资产阶级文学革命家的批判》、《鲁迅的战斗精神——严肃地解剖自己》、《对革命历史经验的总结——鲁迅思想改造的历程》。抄的目的就是想从中找出一个解释。我发现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毛泽东和鲁迅都从知识分子与普通人民的关系的角度,严厉地批评了知识分子的弱点。这样的批判使我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我终于从中找到了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逻辑:人民是大多数,知识分子是少数,尤其我是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就更是少数中的少数;而自己这个少数接受了大多数人民的哺育,却又一心想着个人的发展,脱离了大多数人民:这本身就是违背了道义,自然是“有罪”的。现在的“革命”就是代表大多数人民来惩罚自己,这是“罪有应得”,自己也因此得以从“原罪”中解脱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挽救。即使在惩罚中受到一些委屈,这不仅是革命中所难免的,而且也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必然要牺牲少数人的利益,要心甘情愿——我甚至从这样的自我牺牲中获得了某种神圣感。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不知不觉间,我相信了自己“有罪”,相信自己不经彻头彻尾的根本改造,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心悦诚服”地接受了“无产阶级专政”。

到文革结束,才猛然省悟:这不过是一种精神的迷乱。

我们必须追问: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这样的逻辑是怎么形成的?这就必须对逻辑的前提进行根本的追问:应该怎样看待知识分子和人民的关系?——这就是八十年代的学术研究:二十世纪知识分子精神史研究,现代思想史、文化史、文学史研究,所面对的问题。

知识分子和人民关系历史的清理

在八十年代我有一篇比较重要的论文,题目是《胡风:“五四”传统的历史承担》,文收《精神的炼狱——中国现代文学从“五四”到抗战的历程》,广西教育出版社,1996年。从总结胡风切入,对于“五四”以来中国思想文化界关于知识分子与人民关系问题的思考与认识过程,作了一个历史的考察和梳理。

文章首先指出,在二十世纪初,列宁提出二十世纪是“亚洲的觉醒”的时代,同时指出:“只有革命人民群众的真实的英雄主义,才能‘复兴中国’”,因此,中国的“战斗的,真实的民主主义”,必然是“热烈地同情劳动者和被剥削者”列宁:《中国的民主主义和民粹主义》,《列宁选集》卷2,页362、358,人民出版社,1965年。的,这样,“以‘振兴民族精神,改造民族灵魂’为己任的新文学,它与人民(特别是以工农为主体的下层人民)的血肉联系,是由其自身的性质所决定的”。我们通常说“五四”是人的发现的时代。其实这是一种笼统的说法,具体得说,“五四”人的发现有三大发现:妇女的发现、儿童的发现,以及以农民为主体的下层劳动人民的发现。鲁迅后来回忆说,他从小受的传统教育是把农民看成是花鸟一样,到“五四”才懂得了农民也是人,有人的独立价值和意义。《英译本〈短篇小说选集〉自序》,《鲁迅全集》卷7,页411。因此,他说他的写作是“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我怎么做起小说来》,《鲁迅全集》卷4,页526。这里所包含的对下层人民的“不幸”的真诚的同情,对启发人民觉悟的重视是十分明显的。但鲁迅又强调改造国民性,也就是说,在知识分子和人民的关系问题上,他是更注重知识分子对国民的引导和启蒙的作用的,所以他又有“现在没奈何,也只好从智识阶级……一面先行设法,民众俟将来再谈”的说法。《通信》,《鲁迅全集》卷3,页26。

知识分子和民众的关系问题 八十年代初的问题:精神的迷乱是怎样产生的(2)

这样一个问题在三十年代就开始发生变化。左联成立以后,提出“文艺的大众化”问题,并且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开始时还是强调知识分子是民众的导师,知识分子有提高民众意识的责任,基本沿着“五四”的启蒙主义思路,后来就遭到瞿秋白的尖锐的批评,他说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还没有决心走进工人阶级的队伍,你自己以为是大众的老师,你们有资格去引导大众吗?你们不配去引导大众!参看瞿秋白:《“我们”是谁?》,《普罗大众文艺的现实问题》。一方面他批评知识分子脱离群众、蔑视群众的倾向,他的这种批评在今天看来还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但问题是他在批评知识分子的同时,又自觉不自觉地表现出一种贬低知识分子的倾向。他使用了“不配”的概念,这就把知识分子排除在民众之外了。这种倾向,尽管还处于萌芽状态,却是一个危险的开端。当时鲁迅就看出来了,他在《门外文谈》里指出:“凡有改革,最初,总是觉悟的知识者的任务”,这就坚持了“五四”启蒙主义的原则。他同时强调,知识分子“只是大众中的一个人”,他不比大众高,也不比大众低,也不在大众之外,“他不看轻自己,以为是大家的戏子,也不看轻别人,当作自己的喽罗”。《门外文谈》,《鲁迅全集》卷6,页104—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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