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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皆大欢喜
作者:钟花无艳
【文案】:
两年前。
她嗤之以鼻,丢给他一个大白眼:“夕阳摇坠,正是百鬼夜行群魔缭乱之时。你我何不从心所欲,皆大欢喜?”
两年后。
她莞尔浅笑,垂眸再不敢看他:“闻佛所说,六观皆假。你我倒不如信受奉行,皆大欢喜。”
这是一个名字看上去很喜剧,其实并不那么喜剧,但也谈不上悲剧的故事……
写文的最初思路,来源于被后人编造强行算在阿难尊者头上的一段话:
“吾愿化身石桥,忍受五百年之风吹,忍受五百年之日晒,忍受五百年之雨打,只求她从桥上缓缓过。”
内容标签:春风一度 情有独钟 怅然若失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欢喜(董澴兮) ┃ 配角:落衣、怀真、花倾城、程仲颐、程玄佑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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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皆大欢喜
她出生那会儿,母亲正难产疼得“念之念之”地叫唤。
而她父亲曾念之新纳的第十二房小妾的大红花轿,正伴着喜气洋洋的锣鼓声抬入曾家大宅院。
稳婆苏无心,心急如焚地闯入喜堂,欲告知曾念之嫡千金出世的消息,却被满堂黑压压的官府士兵吓破了胆。
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歇后语也道:猴子照镜,得意忘形。
倚仗家族背景是曾参嫡传十八世的曾念之,居然在青楼为女人和刑部侍郎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而与当朝骠骑大将军程玄佑同属九族亲戚的刑部侍郎程恩,又岂是吃素的善茬?
程恩怒从心中起,随意找了个莫须有“私贩官盐”的罪名,大笔一挥丢来判书—— 王八之气外露的兵部武卫径直闯入曾家大宅院,提人。
可叹曾念之连新纳之妾的红盖头都来不及揭,眨眼间被投入死牢,斩无赦。
树倒猢狲散。
十二美妾三百家仆逃得逃,躲得躲,唯恐牢狱之灾祸及自己。
仅留下尚在襁褓嗷嗷待哺的她,逝父,又丧母。
幸亏苏无心于心不忍。
以“命中犯煞”“克父克母”“命不久矣”等借口买通狱卒,苏无心偷偷地用死婴将身为嫡女的她调换出狱,秘密送入钱塘城西一座尼姑庵,正觉寺。
岁月匆匆。
一眨眼,小尼姑年芳二八,正值青春却被削去头发。
奈何,小尼姑天性浪漫崇尚自由,不喜南无阿弥陀佛,独好《j□j》《春荡尼心》。
奈何,小尼姑天性嗜肉,不喜萝卜炒青菜,独好排骨炖牛肉。
奈何……
总而言之,年满十七那年仲夏,心有不甘的她丢弃手中佛经,尿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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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慧,明慧…… 汝匆匆离山,欲去何处?”飞来峰顶,一位白袍少僧红着脸,气息急喘地追逐着前方一撒开腿卖力奔跑的小尼。
眼看即将被追上,小尼姑气呼呼地停下脚步,极不高兴瞪大杏圆的眸。
“怀真,你不回灵隐寺敲钟念经,为何偏偏跟着我?”因为跑得急,她嘴唇微启大口大口喘息着,两抹酡红的双颊看上去异常动人。
“明慧,汝何故三番四次总欲离山?”少僧并不恼,纯白如雪的僧袍使他看起来有几分不谙世事,“山下之人皆猛虎,靠近不得。”
小尼姑悻悻鼻,哧:“他们是饿虎,我是豺狼,谁吃谁尚未定论。”
“明慧见识短浅,非也。”少僧不赞同,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衣袖。“随吾回去罢。”
小尼姑往后退了一大步:“不,我不回山,我要回家。”
“家?”少僧微愕。
小尼姑蓦然住了嘴,酡红的双颊看上去隐隐多了一丝窘迫。
她垂下眼眸,又往后退了一大步。“怀真,我不会回山。真的,不回山了。”
风,从飞来峰顶掠过,带来一股彻骨的凉意;而被风扬起的尘沙,却弥蒙了少僧的眼。
他垂下眼眸,眼底滑过一闪而逝的叹息:“也罢…… 汝若决意如此,吾愿陪同下山,共历人间炼狱。”
被郑重其事的语调惊诧得抬起头,小尼姑脱口而出道:“怀真,我下山是打算找个有钱公子嫁了,从此高枕无忧宜室宜家。你跟着我,难不成也想娶一门妻房?”
他被她明亮的眼眸盯得有些尴尬,不自觉涨红了脸:“明慧妄言。汝吾皆是空门之人,不得贪恋世俗红尘。”
“那只是以前。”她高声打断,急急辩解,“从今往后,我想喝酒就喝酒,想吃肉就爱肉,想找美男一枕凉席便枕凉席。你这么一个不敢吃不敢喝不敢为非作歹的五好和尚跟着下山,非但不能与我尽兴,反而会成为我的包袱。”
包袱?他怔怔地站在原地。
“还愣着做什么?你回去罢。”她态度顽劣地下了逐令,挥手以示最后的告别,悠然迈步下山路而行。
他依然是呆呆地伫立。
光影投映在她脸上,居然衬出一抹灿烂却没心没肺的笑靥。
倏然,他脱口而出:“明慧……”
她头也不回。
“明慧……”
她依置若罔闻,只顾低头识路,步履匆匆。
他苦笑着止住呼唤,默默无言追上前,形影不离地伴在她身后,伴着她一同趟过水路十八弯的瀑布溪流、走过九曲连环绕的怪石奇洞。
直至她双腿酸麻,大汗淋漓趴在地上小憩暂歇时,他才俯下脸,眉间神情忧虑。
“明慧,汝还是与吾回山罢?倘若师姐们再欺侮汝,吾愿为汝抄写那十四卷《无量义经》。”
她气喘吁吁瞪他。
“现已下山,不许再称我为明慧。”
他不解。
她拍拍胸口以平复急促的呼吸:“明慧是法号,下了山就不能再用。”
“可……”
“没啥可不可的。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她不耐烦打断。
歪了脑袋皱眉,她冥思苦想许久,忽然一抚掌,微起眼眸莞尔浅笑:“欢喜如何?欢喜,曾欢喜。”
他愣了愣,缓缓摇首:“轻佻,吾不喜。”
她嗤之以鼻,丢给他一个大白眼,抬手指向山林野梢之间渐渐西沉的落日,娓娓道出新名字的来由。
“怀真你瞧,夕阳摇坠,正是百鬼夜行群魔缭乱之时。从此以往,你我何不从心所欲,皆大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我为嘛要开这个新坑呢?
咳咳,因为我最近很苦逼(板砖飞扑而来)…… 好啦,我想在处处充满苦逼气息的人生旅途里寻找一些美好的东西(诶诶,观众们怎么挪板凳纷纷弃场了?)
噗,好吧,暂不论我究竟是不是披着羊皮的后妈,曾小妞的故事,就此开始吧O(∩_∩)O~
皮埃斯:六一儿童节快乐!11点时存稿箱会再更一张~~
☆、色不是空(上)
“肚子饿了罢?吶,拿去吃。”欢喜从怀里摸出两个粗麦馒头打发给怀真,这是她遁出庵堂时顺手捎带的惟一干粮。
“汝不食?”
“不饿,没胃口。”欢喜懒懒答,二话不说除掉鞋履卷起裤管将两条赤溜溜的小腿伸入溪水中。
凉沁的感觉从脚底直达椎尾,酥酥麻麻的放松感,即刻消减了酷暑时节的燥热。
心旷神怡地伸了个懒腰,她赤着足,在潺潺溪水里踢溅起朵朵水花,回眸笑问:“西湖六月,映日荷花别样红。 怀真,日落之后我们去钱塘最繁华最热闹的长兴街,买一两朵荷花灯放着玩儿?”
苦守青灯十八载,何曾见过女子的裸足?尤其,滑腻如凝脂的双腿。
怀真慌忙移开目光,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有了一闪而逝的蹙窘。
“诶,问你话呢。”
虽匆匆一瞥,但那如雪般纯白无暇的肌肤与圆润可人的玉足如梦魇般驻在怀真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向来沉稳的心跳竟莫名其妙漏停一拍,蓦地促急。
他一惊,慌忙念出《静心咒》:“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
“你个呆和尚,我好意询问你去不去放荷花灯,怎对我念起驱邪佛咒来?”欢喜恼了,弯腰掬起一把清凉的溪水,浇向怀真。
来不及闪避,怀真的衣衫被浇湿大半。
“笨。”指着一身狼狈的怀真,欢喜咯咯笑出声,嗓音清脆悦耳。她柳眉微微上挑,眼眸流光一闪微微弯垂,像极了好看的月牙儿,尖尖弯弯地,似乎是要勾住人心。
怀真窘迫地站在原地。
“呆和尚,你到底去不去?” 顽皮,顽劣,却动听的嗓音。“再不回答,我就一个人进城去了。”
他如梦初醒,讷讷颔首。
“依汝。”
.
月上柳梢头,街市灯如昼。
欢喜从怀里摸出一吊从庵堂里“顺手捎走”的香火钱,买了俩顶漂亮的白纱帷帽遮住自己和怀真光秃秃的脑袋,再买来两盏做工精致的荷花灯。
兴致勃勃来至西湖畔,她交予一盏荷花灯给怀真,另一盏,则由自己亲自放入湖。
灯下早先系有一龟,龟遇湖水,不急不慢悠悠地往前划。荷花灯飘浮水面,时静时动,穿梭来往,而灯光水影轻摇曳,碧波微漾溢流彩。
被眼前朦胧夜景蕴育而生的浪漫气息所打动,欢喜赞叹道:“怀真,我们一起向湖神许个愿罢?”
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她极虔诚地,嗫嚅自语。
我佛!
悟道在心,不拘时地。请佑我竿木随身,处处逢生!
顶礼朝湖三拜,欢喜再次睁开眼时,身旁的怀真竟不见踪影。
她诧异地环顾四周,除了携手相伴夜游美景的眷侣,便是同来西湖畔点放河灯的行人。哪里可寻身高七尺的白衣僧?
莫不是一语成谶,小和尚被窈窕淑女勾走了魂,弃己夭夭?
为极有可能发生的猜度沮丧了,欢喜急急地扒开人群,在五光十色的西子湖畔、在如潮水般接踵而至的游客中努力搜索寻觅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怀真—— 怀真,你在哪—— ”
欢喜焦急地在一张张陌生面孔中回眸顾盼、穿行,忽然,她瞥见前方出现一顶极其眼熟的帷帽,她欣喜地冲了过去,带了三分怒意五分嗔怪一巴掌重重落在白衣者的肩膀。
“大骗子!是谁说寸步不离我……”责怪,蓦地止于白衣者回眸一顾。
他的脸被帷帽白纱所遮掩,看不清楚五官容貌。惟有如墨发丝被轻风顽皮地拂动,微微飞舞着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宛若西子湖一泓缓慢漾开的波光,寂然,静息。
欢喜目瞪口呆。
“姑娘,您认错人了。”他颔首,好听的嗓音淡薄如雾。
莫名其妙哽住喉,欢喜傻傻地点点头。
直至白衣公子擦身而过,欢喜仍呆呆地伫立在原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想起应该回头再看一眼时,那人,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平稳的呼吸,刹那间变得急促起来。欢喜下意识地伸手去抚脸颊—— 咦,怎就变得热烫了许多?
肩膀,突然挨了轻轻的一下,见欢喜没反应,一道颀长的身影干脆绕至她前头。
“明慧,汝弃吾,竟不辞而别?”
哈?
欢喜失神地寻声瞥去,意外地看见了找寻多时的怀真。
他弯唇一笑,清澈明亮眼眸里的忧虑一闪而逝,淡淡的快乐却从轻松的语调流泻而出:“吾挂记汝不曾进食,便以荷花灯交换来一盒梅花饼…… 汝尝尝?”
她怔住。
片刻,她缓缓伸出手,默默无言地从怀真递上的油纸袋里拿起一块梅花饼,放入嘴里,细细品味。
“好吃么?”关切的询问。
她忽然停住嘴,半晌,慢吞吞抬首,嗔怪的语气充满了沮丧:“笨蛋怀真,都告知过你好几百遍,我不喜素食。”
他动了动唇,干净的面庞闪过一丝什么:“明慧,人食肉譬如食其子。”
不被唠叨还好,一被唠叨,她天性不受摆布的脾气也上来了。
“我就真不相信了。吃几盘牛肉,还会遭天打雷劈不成?”拂袖继续迈步往前行,欢喜气呼呼道,“笨蛋怀真,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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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客栈,地字号栈房。
以两吊从庵堂里“顺手捎走”的香火钱,欢喜点了四盘荤菜和满满一壶女儿红,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圆桌旁,大快朵颐。
很快,空空如也的五脏六腑被安慰得服服帖帖。
肚子饱,心情自然更好。
心满意足地摸摸不再瘪进去的肚腹,欢喜踢掉不合脚的僧鞋,大大咧咧往床榻躺去。背,刚刚挨上松软的被褥,她喜滋滋地赞出声:“哇,城里的床果真与庵堂里的硬板床不一样!怀真,快来试试。”
怀真一愣:“孤男寡女岂可……”
“叫你来,你就来;否则,今晚滚去睡大街。”欢喜掩嘴打了个哈欠,不耐烦拍拍床嘟哝一句。或许是酒精上脑,此刻的她觉得神智极为倦乏。
哈欠连连闭上眼,她朝里翻了翻身,留出身后大片空位。“傻怀真,你就过来呗。”并不在乎他是否肯将就,心无旁骛的她倒头便睡。
三更夜凉如水,万籁消寂。惟有窗外偶尔一两声蝉鸣哇叫,悠然。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正当欢喜头脑昏沉几欲见周公之际,床榻那一端传来了微陷的沉实感。而温暖的被褥亦随之覆在她身上,令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脖。
“冷?”
“嗯……”含糊不清的咕哝。
一双手臂,犹豫了很久很久,最终轻轻地揽住她。
温柔地。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距离上一次被人温柔虎抱,是我家老娘一狼腿搁上俺滴腰:“女儿,给娘按摩几招?” (噗。)
咳咳,不要问我为嘛新坑新章节字数介么少,因为俺再保存实力留待日后爆发!O(∩_∩)O哈哈~
☆、色不是空(中)
感受到怀里的欢喜睡得极不安稳,且时不时道出几句迷糊呓语,怀真抚上她的背,一下一下轻轻拍抚,低语安慰:“不怕,吾在。”
熟料话刚刚出口,本是背对怀真的欢喜忽然转过脸,蜷缩着身子亲密地搂住怀真的腰,无意识蹭了蹭——
“完了完了,我要死了。”
安静的夜晚,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怀真惊诧地瞥向熟睡之中的欢喜,本就不浓的睡意即刻减了大半。
他轻轻推了推她:“明慧,汝何出此言?”
欢喜当然没回答,因为她正作着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春秋大梦。
早在正觉寺剃度修习时,她已厌倦冗长无趣的佛经。而自从十六岁那年初癸至,了解到身体变化的她便时不时从同样尼心.荡.漾的师姐们那儿偷几本春.宫.画卷。夜不寐,人不睡,整宿借月光发奋苦读。
而她逃下山前晚,所阅读的禁.书《十八春怨》,恰恰停留在【火上添油官儿魂去,水中出火秀士情浓】重点章节。
书中的男主人公,正与新婚娘子交颈罗纬忙结阵。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欢喜的呢喃呓语,恰是书中女主破.身时咿咿呀呀的叫.床.词。
心思想单纯怀真当然听不懂,他轻轻抚了抚怀中女子的背,试图唤醒她:“明慧,汝何出此言?莫不是有人欲加害汝?” 所以,汝才不顾一切逃下山?
“唔…… 慢点儿,疼…… ”欢喜半睡半醒之间极不满地踢开被褥,梦呓连连,“好疼,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疼?大鱼大肉吃坏肚子了?
怀真奇怪地瞥向欢喜的腹部,但就在他低眸的瞬间,目光,定定地停留在她前襟散开而露出的一大片白皙肌肤再不能挪移开。
那是宛若出生婴孩一般的细腻肌肤,尔今完全的袒露在月光下。如云的乌发垂在另一侧,遮住了单薄的棉布肚兜,却掩不住女儿家与生俱来的迷人.胸.线。
撩.人弧度,低调却张狂地刺激着他的视觉感官。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心脏,在戛然静止一拍开始无法遏止的狂跳。这是有别于瞥见女儿家裸足时的错愕惊慌,是一种难以摆脱的…… 懵懂,且不能克制的…… 好奇?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
出家之人,岂可对女子有非分之想?怀真仓皇地闭上眼,仓皇地伸出颤栗不已的右手,仓皇地为熟睡之人系好衣带。
但为何,指端末梢传来的柔软触碰感,仍能真实细致地,勾出他心底一丝油然而生的不舍?
“怀真,从此以往,你我何不从心所欲,皆大欢喜?”
不不,若不明悟,被阴所迷,阿难亦将沦为魔子!
佛训犹然在耳,忐忑不安心生愧疚之时,《静心咒》喃喃诵出,似欲清除一切乱佛尘障。
“有形者,生于无形,无能生有,有归于无。 是以,凡所有所相,皆是虚妄。”
“若能见诸相非相,当知虚非真虚,了悟有无,参透虚实,自然遨游天地宇宙,无所阻碍,是谓大幻之道……”蓦地,怀真停止诵念。
他睁着大大的眼,眼底闪过一丝迷惘,迷惘地凝视着从微敞的纸窗缝隙倾泻出的冷幽月光以及寂夜里树枝摇曳晃动的黑影。
八年前,年仅十岁的他偶遇师父禅房外,透过半掩的门缝,也曾无意撞见两道隐绰交缠的黑影。
究竟,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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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不能寐的结果,是日出黎明时昏沉睡去、日上三竿才被窗外喧嚣嘈杂之声吵醒。
怀真刚睁开眼,便瞧见欢喜一双黑溜溜的杏圆眸子里掩饰不住的狡黠笑意:“唷嗬,你昨夜睡得挺安稳挺惬意嘛,现在才醒。”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一般轰然闯入脑内。
怀真心虚地别开眼,支吾辩解:“吾……”
“我什么我?我正腰酸背疼呢,还不快把你的猪蹄子挪开。”欢喜嘟起嘴,目光斜睨向下。
顺着欢喜所意指的方向,怀真这才惊觉自己的右腿正毫不忌讳地压在她的左膝上,难怪她叫苦不迭连连抱怨。
赶紧端正不雅的睡姿,怀真歉疚道:“明慧难受,怎不唤醒吾?”
她并未解释见他沉沉入睡时眉宇微蹙以至于鬼神差使心甘情愿被他当成肉垫压了一夜,反倒大大咧咧转移话题,抗议:“笨蛋怀真,都和你说了几百遍,下山之后不许称我为明慧。欢喜,叫欢喜。”
岂料他摇首,坚决不肯:“欢喜二字太过轻佻,吾不喜。”
哟嗬,这呆和尚居然三番四次和自己顶嘴。
她“哼”了一声气呼呼跳下床,边穿鞋袜边讽刺道:“石头脑袋秤砣心!混蛋怀真,大清早就惹我生气。真讨厌,真烦人。”
他看着她从贴身携带的绣包里摸出一吊铜钱,不禁蹙眉追问:“明慧,吾又欲之何处?”
生气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严肃,她转身,态度顽劣地朝他露出一个鬼脸:“自然是去真正轻佻的地方,大行轻佻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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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作为一个离开钱塘之前、立志将所有纸醉金迷之地一网打尽全的人,岂能错过青楼妓院这等穷奢极欲之地?
欢喜戴着帷帽,咬着甜滋滋的糖葫芦,心情甚好地踏上拱桥,左顾右盼眼前莺歌燕舞无处不风流的热闹。
高台楼阁参差着,逶迤着,随脂粉浓香比肩接踵而来,一个又一个娇艳动人、身段婀娜的年轻女子在亭楼上顾盼生姿,令又惊又羡的欢喜打从心底痒痒。
如果净慧尼姑在,估计早被欢喜逛青.楼的大胆行径气得哮喘复发。可惜她无缘看见忤逆徒儿违逆的场景,倒把这哮喘症发作的表现机会,白白留给了怀真。
被中途甩开、尔后一路疾跑而导致气息不稳,怀真上气不接下气扯住欢喜的袖,不染尘埃的明亮眼眸滑过一丝痛惜:“礼佛一拜,六根尽灭。明慧若明知故犯,必坠无间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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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女儿,张大人可是三催四请点明要你去酒宴弹曲助兴,你就当卖妈妈一个面子,勉为其难坐一趟罢?”燕春楼,穿金戴银的老鸨眼巴巴看着倚楼而立的镇店之宝,又是哄又是劝。
如花美眷媚眼含羞,丹唇逐笑:“不去。”
“哎哟我的乖女儿,你不去,妈妈如何向张大人交代?”
她低眸轻轻一笑,目光却始终停驻于燕春楼阁不远处那一袭雪白的僧袍,韶颜雅容闪过一丝惊讶赞赏。
“好生相貌…… 可惜,是个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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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佛一拜,六根尽灭。明慧岂能明知故犯?”
“j□j空即是色。佛也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嗤之以鼻。
“明慧断章取义,吾佛亦有言:众生顽迷,不自忖量,虚明妄想,才堕无间狱。” 据理力争。
哟嗬,这呆和尚口才不赖么?欢喜被哽得语塞,不知如何反驳佛教那一套居高临下假惺惺劝诫世人的说辞。
“你,你……”欢喜欲言又止,欲止又言,突然萌生出捉弄对方的念想。
反握住怀真的手腕,她抬眸,朝离自己最接近的燕春楼倚楼而立的绝世女子扬眉一笑:“呐呐,就是你,脸蛋最好身材最好的姑娘,可否准备酒水招呼这位小哥?银子,我出了!”
怀真凝重的脸色猝地变为错愕。
如花美眷唇边笑靥微微一滞,微诧的目光流转于怀真穿著的一袭白色僧袍,却未有半分犹豫徐徐颔首,应允。
“落衣,从之。”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不写了,《欢喜》的人气尊是冷啊~~o(>_<)o ~~ 八过,冷就冷吧,我写我想写的,O(∩_∩)O哈哈~
话说,我们办公室里有位阿兰童鞋,平日里最喜欢把成语乱读连读,在他嘴里常常出现“你欢我爱鸡飞狗舞”“虎躯一震东倒西歪”种种字句。
所以,我把他尊称为:中原第一总菊- -||||
☆、色不是空(下)
欢喜原意是整蛊怀真,让他喝得酩酊大醉不再妨碍自己寻花问柳。不料几杯黄汤下肚,怀真未醉,她竟尿急。
“你们先喝,我我去去就来。”人有三急憋也憋不住,欢喜颤颤巍巍站起身,兀自推开厢房门往外走。
本就是被强行拉入燕春楼,怀真一见欢喜离开也急急起身,不料却被镇店之宝花魁藕臂交缠亲昵搂住。
“法师哥哥,您来了老半天却一言不发,莫非在责怪落衣伺候得不周全?”花魁轻笑道,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撩起颈边垂落的发鬓,露出白皙如玉呼之欲出的半.裸.酥.胸。
平生第一次来这种放.浪.形.骸的场所,怀真哪经得起此等孟浪挑逗?心脏又开始狂乱跳动,他俊脸羞红堪比像水煮虾,慌张无措地往旁侧闪躲,亦仓皇推开像滑蛇一般粘腻在怀里的女子。
“女,女施主,汝自,自重。”语无伦次。
“法师哥哥,我不重。常来的客人们都夸赞我柔若无骨。”纵然被推开,落衣仍再度贴上来揽住怀真的腰,朱唇微弯勾起一抹妩媚妖娆j□j的微笑,“不信,你试着抱抱我?”
怀真蹙窘地反捉住落衣的手腕,慌忙掰开。
男人的力道毕竟生猛粗鲁。落衣“哎呀”一声吃痛,倏地收回环绕怀真腰间不放的手,漂亮的眼眸里闪过晶莹的泪光:“法师哥哥好生粗鲁。您若是不愿做落衣的生意,出门左转便是,何苦伤了我在风月场卖笑的资本?”
怀真毕竟是心思单纯且通情达理之人,一听此言,再瞥见落衣光洁无瑕的胳膊泛出几道难看的淡红抓痕,顿觉理亏。
他双颊酡红得堪比猴子屁股,讷讷语塞道:“抱歉,吾……吾乃无心之失。”
“佛祖讲究慈悲为怀,法师哥哥如此粗鲁,枉为修道之人。”委屈。
“吾……”
“支支吾吾,倒不如罚酒致歉。”落衣吐气如兰,将手轻放在怀真的胸膛轻轻一蹭,逗引得怀真蓦然颤栗了身子之后,才举起矮桌旁搁置的一杯玉露酿,“法师哥哥饮了这杯酒,落衣就原谅您,亦恭送您离开燕春楼。”
怀真怔住。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此乃济公活佛常道的禅语。”落衣微微一笑,举杯轻声劝。“不喝,您便是心中有鬼,假道学之人。”
“这……”怀真犹豫。
想起匆匆离去似欲撇下自己的欢喜,他蹙起眉,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也罢,片云拂太清,虚空生吾心。
默默在心底诵念佛祖训诫,他放下酒杯:“女施主有礼,小僧这就告辞。”
落衣“扑哧”笑出声来。不似方才风情万种似乎顾盼生辉的浅笑,她再一次伸出双臂亲昵地缠住怀真,眸光魅惑:“法师哥哥一看便是诚心向道之人。落衣喜欢你,愈发舍不得让你走了。”
忘魂汤下肚,佛祖也惘然。
怀真不知眼前女子为何出尔反尔,刚想推开她,猝然觉得头昏脑胀,浑身上下燥热不已,经脉里涌动的气血更不自觉地全朝j□j某处潮涌而去!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落衣笑了,以指轻轻拭去怀真鼻端冒出的热汗。她身上薄如轻纱的裳衣,如有默契从肩处滑落。
活色生香的胴.体,丝.缕.不.挂,一览无遗。
“法师哥哥,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的爱情?”
她凑近唇,轻噬他的耳珠儿,兴致极好地感受他的颤栗。
“落衣信,一直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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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厕屋呢?
欢喜揉揉眼,意外地看着眼前这堵高高耸立的墙垣。
明明听从老鸨之言,左转三步右拐五步再左转七步再再左转八步最后右转十二步,怎么就绕到前不见人影后不闻狗吠的冷清之地?
算啦算啦,往回走呗。
循着原路返回,左转十二步右转七步右转八步…… 啊不对,是左转十二步右转八步再右转七步……不对,还是不对,应该左转八步…… 等等,到底该怎么走?
尿急如欢喜,瞪着逶迤曲折的分叉路口,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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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熔炉般灼热,在体内翻腾作祟。
豆大的汗滴从额头滴下,薄薄的汗珠蒙在鼻端。魅影交叠光华弥蒙之间,理智溃散,鞭策了敏感的视觉感官,难耐的冲动,却轻松地爬行过咽喉,饥渴地在每一寸发肤挑逗,触抚。
“法师哥哥,你喜欢么?”你侬软语。
手,被迫牵引着滑入温暖的胸窝,掌心,清晰感受到浑圆而尖挺的柔软。从来不曾被亵渎的麈柄,亦被极轻极呵护地托起。微凉的小手,温柔且挑逗地抚上最坚硬的根部。
呼吸,停住。
身,如坠三千法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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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爷爷的,究竟是本姑娘方向感太差,还是今晚撞上鬼打墙不成?七绕八绕,怎么都绕不出去,始终在原地转圈溜达。
欢喜沮丧地双手托腮,不顾形象蹲坐在地。
仰头,她凝视着夜幕下的闪烁繁星,长长一声叹。
出来这么久,怀真会不会急得团团转?瞧他被强行拽入燕春楼时那一脸错愕震惊的表情,不会真以为自己嫌弃他是包袱、有意撵他走罢?
撵…… 又怎么舍得撵?
他是从小玩到大的同伴。
即使谈不上“青梅竹马”,也能算作“两小无猜”“无话不谈”。 以他菩萨心肠的性格,若执意跟着自己一路混吃混喝…… 莫说前往长安,只怕在这小小的钱塘镇,又能如何接受尘世肮脏龌龊的算计?
人心险恶,公道沦丧。
但哪怕是拼上自己的性命,也得为含冤受辱枉上断头台的爹爹、为惊恐攻心撒手人寰的娘亲报仇雪恨!
啊欠——
咦,明明是仲夏,凉风吹在身上咋如此冷嗖嗖? 罢啦罢啦,等方向感更混乱的怀真找到自己,怕是天将破晓旭日初升。
从郁郁寡欢的思绪里抽离出心情,向来不爱怨天尤人的欢喜拍拍屁股上沾染的尘土,起身走人。
八面威武地走出几步,她忽然顿住。
抬眼,盯着头顶那轮弯弯明月,她踮脚,龇牙咧嘴做出个鬼脸——
“怀真,你居然不出来寻我,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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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七、八…… 九! 哈哈,这回总错不了了!”欢喜左脚刚刚迈出僻幽深巷,兴奋地只差没为自己鼓掌喝彩。“早知道跟着心跳声数数不会错,我老早…… 咦,那不是怀真么?!”
揉揉眼,再瞧。
咦,的确是怀真??
惊讶亦是惊喜地看着巷道那头怔怔伫立的白袍少僧,欢喜笑眯眯地跑上前,顺势勾住他的胳膊。
“哟嗬,你终于肯出来寻我了?”揶揄打趣。
他眼神涣散地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咦,你怎么一脑袋的热汗?莫不是为寻我走了很远的路?”欢喜嘀咕道。
他仍然动也不动。
“笨蛋怀真,我只是找个地方方便方便,不会撇下你不管。”她歉疚一笑,体贴地以袖拭去他额头涔涔热汗,“瞧瞧你,满头大汗。前襟湿了,腰带都乱缠在一块,呐呐,裤子都脏了,黏黏腻腻的…… ”
话音未落,欢喜突然被一双颤抖的手臂紧紧搂住。
唔…… 疼,生疼!自己本就瘦小,怎经得起虎摸狼抱?她拍拍他的肩,微诧:“怀真,你弄疼我了。”
伏在她肩膀的身子突然轻颤。
一滴微咸的泪水,却无声无息坠落在她的唇边,极为苦涩。
“怀、怀真,你哭了?”她愣住,差点咬到舌。
没有回答。
“怀真,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燕春楼里眼睛只认得银元宝的老鸨欺负你没带酒水钱?”欢喜脱口而出问,心急如焚。
揽在她肩处的手臂倏然收紧,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之时却蓦地松开。“明慧,汝珍重。”话音未落,环绕在周身的熟悉温度骤然离逝。
眼睁睁看着怀真抽身离开,欢喜目瞪口呆之余亦焦急万分追上前:“怀真,你去哪?回来,快回来——”
没有回答,只有头也不回的离去。
佛爷爷的!这呆头呆脑的和尚平时就健步如飞,尔今大步流星头也不回,更难追上。
不,不行,追不上也得追!追上了坚决打断腿以防他出尔反尔抛弃自己先行离开!
欢喜含恨撒开腿拼了老命往前追,七弯八拐好不容易追出深巷。
佛爷爷的!一眨眼功夫,人呢??
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车如流水马如龙的长街中央,她左顾右盼寻觅搜索,却再难见到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这呆和尚究竟躲哪去了?她咬牙跺脚,满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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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然垂眸,欢喜懊丧地耷拉了脑袋,漫无目的往前走。
会去哪呢?西湖?客栈?灵隐寺??
对,怎就忘了佛寺!
脑子里一个激灵,欢喜感觉折身欲沿回城之路行时,后颈,猝地挨了一记力道生猛的劈叩!
有没有搞错,尼姑要财没财要色没色,你也劫?
欢喜双腿一软白眼一翻陷入昏迷前,如斯忿忿不平,咒怨。
作者有话要说: HOHO,宿命的转折开始鸟,哦也~~
话说那位阿兰童鞋常常吼着减肥。某一天,我问:“你最近瘦了么?” 他叹了一口气,勉强振作精神:“最近吃得少了,貌似感觉瘦了一点点。”
我“哦”了一声,指指他抽屉一角不小心泄露出来的大盒好丽友巧克力派,囧囧有神问:这是啥?”
他理直气壮:“这是奖励自己瘦了一点点的战利品!”
我噗出一口口水,只差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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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粽子节来了,我要带花妈逛大街看电影,可以在节日期间隔日更不?嘿嘿嘿~~
☆、春闺缭乱
“仲颢哥哥,这法子行的通么?万一被他拆穿……”
唔,有女子在哽咽抽泣?
“拆穿又如何?花倾城抢在我登门提亲之前强行娶你为妻,他不仁,我更不义!”森寒的男性嗓音响起,“他仗着国舅身份为所欲为,孰可忍,孰不可忍。”
浑身上下好似被车轮碾过般难受,欢喜想要撑开重若千斤的眼脸,然任何一丝细微动作,带来的只有头疼欲裂。
黑漆漆的小屋,究竟是谁在说话?
“可花倾城毕竟是我名义上的夫君,如此负他,未免歹毒了些……”依然是女子哀怨的低泣。
“歹毒?” 低沉冰冷的男性嗓音在死寂的室内再次响起,与方才隐忍劝说截然不同,这一次,毫不掩饰地透露出杀意。
“无毒不丈夫。花倾城自诩尘世风流客,我就送佛送上西,让他这尊活佛去阴曹地府继续享乐快活!”
“可……”
“不必多言,我早已在劫来的尼姑手背处涂抹了鹤顶红。”
鹤顶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