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j□j》开篇第一章回,淫.妇.毒杀夫君时所使用的鸩毒!.12
“我…… 嫁过人,还生过孩子。”她轻颤的嗓音低柔得几乎不可辨识,隐隐透露出强作镇定的慌乱,“还有,程少桑也姓程。”
那端没有了言语,竟一片静默。
尴尬且沉闷的气氛,令欢喜觉得窘迫难安,亦觉得难过起来,只好垂着眼幽幽道:“我虽然嫁过人生过孩子,还和别的男人有丝缕纠缠…… 但,我从来不卖.身。”
她耳畔的急促呼吸停顿一拍,尔后,居然是听不出任何羞愧语气的答复,“我也很少买女人过夜。”
欢喜“喔”了一声轻轻咬住下唇,登时无语,杏圆的眼眸却立刻红了一分。
果然,他把她当成召之即来的娼.妓。
这一刹那,轮到由始至终揽着她的程仲颐看傻了眼:“你怎么哭了?我没骗你,我的确很少买姑娘。”
真的,他程仲颐虽然人笨嘴笨,不懂得如何讲一些讨女人欢心的甜言蜜语,却从来不曾对女人用过强,向来是你情我愿。
程仲颐彻底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捧起欢喜的脸,他以指拭去她眼角似无若有的泪花,心急如焚道:“笨丫头,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强迫过良家姑娘。”
此话一出,欢喜眼底的泪光,愈发盈盈可见。
苍天知道他程仲颐有多么害怕见到欢喜落泪,偏偏还是为他落泪,但他又实在不懂她为何要落泪,只能一边帮她擦泪一边哄劝:“别哭别哭,我真没骗你……”
“我答应你。”
“你相信我,我还不至于禽.兽到从大街上拽个良家女就买来过夜的地步…… 嗯?你刚刚说什么?答应我了?”程仲颐蓦地哽住,睁大眼睛看着怀里的欢喜,音量略高的语气里透出不可置信。
欢喜羞恼地以手背擦了擦脸,用力推了一下抱着她不放的程仲颐,杏圆的眼眸终于不红了,呼吸却仍有些乱。
“今夜子时,我会在别苑为你留一扇窗。”一怒之下,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届时,你自己翻窗进来。”
程仲颐一时没听出话里的讽刺,直至欢喜抚平衣裙的皱痕,一言不发地挣脱开他的怀抱离去时,他才急匆匆站起身,如梦初醒道:“欢喜丫头,我是不是说错话,惹你生气了?”
话音未落,鼓鼓的钱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弯弯的弧,重新落回他的怀里。
“这笔臭钱还给你!”欢喜回过头狠狠瞪视程仲颐,硬邦邦的语气仍有一丝余怒,“今夜,我会脱光衣裳乖乖躺在床上等你,就当做我恳求程大恩公办事随同厚赠的大礼!”
程仲颐怔住。
下一瞬,他如火烧屁股般急急追上前,黑眸闪过很明显的懊悔和自责,“欢喜丫头,你误会我了!我说买你一夜,是打算……”
话刚刚起头,程仲颐蓦然住了嘴。
“买她一夜”这四个字,本是他用来掩饰心意的藉口,尔今竟成了离间他和她情谊的罪魁祸首。
难道,他该跟她坦白,他其实对花倾城很是羡慕嫉妒,不仅仅想拥有她一夜,最好,能夜夜抱着她睡?
话虽然此,但此肉麻兮兮的字句,叫他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的面子如何讲得出口?万一讲出来,欢喜又看不上他,他如何是好情何以堪?
程仲颐郁闷地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提着裙摆迈着匆匆步履头也不回的娇小身影,看着她即将拐出巷道离开自己的视野,突然,心念一动——
“姑娘,换你拿银子买我一夜,成不?!”
砰!
呃,莫非是他看走眼,行色匆匆的娇小身影好像踢到了路边碎石子,脚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作者有话要说: 肩周和颈椎康复了,于是,我又屁颠颠来更新了,哇哈哈~~~~~
咳咳,认真说来,欢喜是不讨厌咆哮哥的,但是,如果一个不算讨厌的咆哮哥对欢喜说“买你一夜”时,欢喜会是何种表情?我考虑了很久,认为欢喜肯定不会发自内心高兴,她受过伤,需要一个温暖得肩膀来依靠,而不是419,一夜情之类的疗伤大法=。=
话虽如此,我觉得,咆哮哥还是可以给欢喜带来温馨的气氛………… (⊙v⊙)嗯,期待下一章吧=0= (噗,虽然我下一章还木有写,捂脸~~)
☆、程大恩公(肆)
幽远的打更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特别孤寂。
欢喜坐在漆黑不见五指的房里,睁大双眼久久地凝视着微敞半边的纸窗,脑子里有一些的片段在自发地回闪,然而不论场景怎么跳跃变化,不论剧情怎么起起伏伏,她所面对的角色只有那一个。
不修边幅,说话豪爽,行事总有些鲁莽的,程仲颐。
她居然粗心得未能察觉,这个不修边幅衣著随意的程仲颐,在骊山时,竟一脸尴尬地移了移身子,生怕他衣袍沾染的尘土污秽了她雪白胜雪的外氅。
她居然脑筋迟钝得未能察觉,这个说话豪爽百无禁忌的程仲颐,在街巷僻静之处,竟红着张脸结结巴巴她道出“过夜”之事;而她居然也不分青红皂白掷下一段狠话,在仓皇夺路而逃之际,终于听清楚他的弦外之音——
程仲颐,喜欢上她了?
不不!她肯定是误会了!他只是想占她一夜便宜,对,他肯定是想占她一夜便宜…… 可是,凭她对他的了解,他怎会是轻薄女流之辈的卑鄙小人?莫非……
他程仲颐,当真喜欢她?!
欢喜藏在袖子的手猝然颤抖一下,她如梦方醒般站起身,极紧张地深呼吸一口,慌忙踱向窗台将半敞的窗拴死,不留半道缝隙。
简简单单的动作,好似在一刹那间消磨殆尽欢喜心底所有的柔软,满头冷汗的她扶着窗,沉沉地呼吸一口,唇瓣,微微泛出白。
她闭上眼眸,疲惫地将全身重量倚在墙壁。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一辈子,总是和爱情无缘。 遇见花倾城,她以为是一场幸福婚姻的开始,不料竟是在错误时间遇上错误的人由此衍生的荒唐故事;遇见程少桑,她又以为从此往后至少能岁月静好平淡无忧,熟料仍是在错误时间遇上正确的人由此衍生的一段意外插曲。
够了,她不要了,不要再满心欢喜,不要再满怀期待。
主意已定,欢喜缓缓睁开眼睑,侧过脸瞥向紧闭的窗拴。
如果,程仲颐看见窗户没开,会不会识趣离开?会的,应该会的,他并不是厚颜无耻之人,定有几分自知之明…… 但他也是个死脑筋,承诺他的事半途反悔,他会不会坚持不肯离去?
万一他的行踪被仆从发现 ,她为救他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白白打了水漂?
欢喜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再也顾不得脑中纠结反复的愁绪,慌慌张张将窗拴拔开,心急如忿推开窗。视野,在触及茫茫月色的刹那,亦瞧见窗外边长身伫立的一道影。
“你……”欢喜的唇翕动一下,千言万语,此刻却如鲠在喉。
窗外的影却极敏捷的闪入,就当欢喜惊得回过神想要关窗堵住那道影时,修长的臂弯竟已将她整个人揽入怀。
扑面而来的寒风让欢喜瑟缩了脖颈,下意识想要去推,但周身萦绕的温暖却让她分了神,由着那温暖肌肤的触感从她的脸颊,一丝一丝游移停留在她的唇瓣。
这种感觉太陌生,太心悸,欢喜心神一慌:“程……”
低唤,只因紧紧拥抱着她的男人倾身刷过她的唇,继而狠狠吻住。
他直接而彻底的亲吻她,厮磨着她的唇,任性地享受著从她颈边传来的清澈香味,同时懊丧的开了口,语气里透露出沉沉的郁闷:“欢喜,你叫吧,哪怕叫破嗓子,老子也不放开你,赖定你。”
明明是凶神恶煞的警告,听在欢喜耳里,反倒像在低声下气,无端生出几分好笑。
然而,被人强行索吻的时刻岂容嬉笑?欢喜伸出按住程仲颐的肩,试图让他不要那么贴近,脑子里计划好的斥责之词,此刻却变成了呼吸不稳的抽息:“你,你的手,放开……”
程仲颐以绝对的身高优势压制着欢喜,硬朗的胸膛贴上她的,任何呢喃叹息都听不见,只觉察一片柔软,他顺着衣襟溜进去,揉住一团丰盈的酥软,呼吸浑浊道:“不放开,就是不放开,还要握得更紧……”
他思前想后了许久,他嘴笨,说啥啥错,倒不如不整那么幺蛾子,直接月黑风高偷香窃玉来得实在。
下一刻,欢喜已是被放躺在床上,衣衫半褪,浑.圆.饱.满的胸.乳露了大半,而她长长的裙摆亦被撩起,白皙的长腿露出来挂在榻沿边,令程仲颐看得一阵心悸,一阵热血沸腾。
勉强压制住气血中窜涌的渴望,程仲颐扯过棉被一把裹住欢喜春.光.外.泄的身子,搂住她,好言好语低声道:“欢喜,我想问你三个问题,你不必开口说话,点头或摇头即可当做回应。”
坚决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程仲颐一把捂住欢喜的嘴,发问:“和怀真老弟相比,我学识不如他,遇见你的时间也晚于他,但每一回你遭遇危难,都是我救你于水火,对不对?”
被程仲颐捂得呼吸不畅,欢喜难受地皱了一下眉,点头。
程仲颐舒了一口气,继续道:“那么,非得从我与怀真老弟二人择其一陪伴你闯刀山闯火海,你定是选我,对不对?”
怀真?他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区区一个侍书就险些要他命,更何况刀山火海?欢喜没有质疑,坦然点了一下头。
“和程少桑相比,我家世背景不如他,音容相貌不如他,但我武艺远远高过他,论对女人体贴照顾也可以能赢过他。所以,我既可以陪着你面对刀山火海,无畏无惧;也可以陪着你听钟鸣鼓乐,无忧无虑,对不对?”
这话说得,怎么像是在勾勒未来?欢喜困惑的皱了皱眉。
大咧咧一笑,程仲颐笑眯了眼眸,道:“最后,与花倾城相比—— 我长相逊于他,学识败给他,武艺输于他,哄女人讨好女人等等方面更不如他,但是,我比他真诚,比他更愿意用真心待你,对不对?
“所以,我是所有你认识的男人中,最值得笼络收买的,对不对?”
长篇大论,一时间令欢喜听得愣了,竟忘记摇头反驳。
但怔神发愣并未有维持太久,程仲颐忽然间揭去欢喜身上的棉被,很流氓很无赖地咬住她耳垂,含含糊糊叹,也是劝,“所以姑娘,你就从了在下罢。”
从、从了?
屋子里一时静寂如水,无人发声。一个是置身梦境找不到方向,一个是兢兢业业勤于开垦。
蓦地——
“程仲颐,你的手!” 回过神之后的躁怒,“挪开!”
“嗯?”程仲颐轻哼一句,心情甚好地低下头去捉那粉嫩鲜活的唇,顺便让某个女人见识见识,他的手,其实还兼具很多功能疗效。譬如…… 治疗深闺寂寞女人心。
真的,他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弄清楚,他程仲颐是她认识的公子少爷和尚里综合素质最好的一位,她除非是脑子傻了,才看不上他。
万一,她真的嫌弃他,看不上他呢?也罢,往后的日子那么长,他和她,慢慢磨呗。管他什么花倾城,管他什么程少桑,更不提什么怀真老弟,从今往后,他和她,是不被分开的。
难道不是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这一章时突然听见陈冠蒲的《太多》,然后自己也开始感慨,不知道从何时起,咆哮哥竟成了欢喜认识的男人里综合得分最高的那位,噗,我自己也深深滴震惊了=。=
没更新的这3个星期里,发生了很多事情,譬如我加薪了,过生日了,身体又病了(- -|||),和小领导意见不一致,工作也将面临种种变数了………… 很久之前我就问过自己,为啥越希望回到2008年纯粹写小说自娱自乐的时代,却好像再也回不去了呢? 再经历了上述事情后,我知道答案了,因为人在长大的过程中,社会角色、承担的社会责任会发生变化,时代背景再变,想做的事,有时间去做的事,也在变化,然而这不是可悲的局面,对吧?不然,人怎么懂得珍惜当下呢。
《皆大欢喜》的字数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虽然年底工作忙,但希望我能用九章(三万字)左右来结束它,哇哈哈,写故事要有始有终,这是原则~~~~ 下周周末更新见=3=
☆、妖僧,怀真(一)
欢喜一直以为,像她这种人应该很难再被甜言蜜语所打动,殊不知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听来愈是拙劣的表白之词,仔细品味一番,反而愈能左右她的快乐。
就好像程仲颐,根本不懂得描述他对她的感情是深是浅,反而啰啰嗦嗦一个劲儿夸他自己上得厅堂、入得厨房、补得破衣裳、付得起药方、养得起姑娘、一夜还能七次郎。
七次郎? 啊呸!
欢喜分明记得,又羞又恼的她当时一口气没提上来,哽了又哽,恶狠狠瞪了程仲颐一眼,咧毫不以此为耻的程仲颐又底气十足补了句,“若觉得不够,我还能与你多战三回合。”
三回合,他就不怕他精.尽.人.亡死在她身上吗?! 啊呸呸,她才不会由着他耍无赖,大行禽.兽之事,不行,绝对不行。
蓦然——
“早知道你的心情如此不悦,我理应再暂缓几日,再安排你入宫。” 男人低沉的嗓音从欢喜身后响起。
欢喜的表情即刻僵住。
糟了,她一时心不在焉左思右想竟忘了此刻正与花倾城同乘步辇。
不急著答话,欢喜不动声色掀起步辇车帘往外望去,当瞥见汉白玉雕,流角飞檐,巍峨壮丽的宫阙居高临下所散出的庄严威慑时,她微微一笑,回眸。
“监国大人您身居要职,日常处理繁杂事务之多,接见达官贵人之多,哪还有心思想起欢喜?再说了,您今早亲自前来别苑接欢喜入宫,欢喜除了感激不尽,便是受宠若惊,又何来不悦之说?”
一番马屁之词,说得花倾城皱起了好看的眉。
徐徐放下撩起的步辇车帘,欢喜伸出手指轻揉太阳穴,平心静气道:“我最近或是著了风寒,夜里睡得不安稳,总会咳醒,所以心情也连带着受了影响,没什么力气开口说话。”
面对花倾城,她已从骨子里成就了撒谎的本领,可以脸不红心不跳说着真真假假的谎言。好在她昨天死活不同意程仲颐的恳求,板着脸将程仲颐赶出寝居,否则今早花倾城突然出现在别苑,就不仅仅是“意外捉奸”能概括的事儿。
花倾城侧目,深邃细美的眼眸没有太多情绪,凉如水的目光却凝向欢喜的面容,很长时间之后才淡淡道:“药丸可曾按时服下?”
欢喜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药丸?”
花倾城看了她良久,忽然收回目光瞥向车辇外,冷冷道:“骊山之行前,我曾交予你的一个药瓶。”
药瓶?欢喜左思右想,终于记起曾被自己用来偷偷装水解程仲颐之干渴的瓷瓶,心神一慌脱口而出道,“那瓶药丸啊?我早就吃过了…… 你大可放心,我只是感染风寒,不是怀孕。”
以花倾城的为人,既然一时兴起要了她,第二天肯定会给她一瓶避孕之药。否则,任由她大腹便便再诞下几个孽种不成?欢喜垂下眼眸,为花倾城的算计抿出一抹嗤笑。
“我会再差人送一瓶过去,你记得按时服用。”毫无情绪起伏的话语再次响起。
欢喜吃了一惊,抬起头,“为什么?”不肯置信地盯着花倾城俊美的侧面轮廓,她觉得心脏竟然开始跳得很急,脱口而出的话也带了隐隐的抗拒,“避孕之物伤身,我既然没怀孕,为什么还要继续服用?”
“现在没有,不代表往后不会。”花倾城抿起好看的唇,以极冷静的语气道。
“你……”欢喜一下子住了口,柳眉微皱,好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点了点头,“也罢…… 你让我吃,我就吃。” 也对,他花倾城既然能一时兴起碰她一次,难保不会再碰她第二次。
仰起脖子看着花倾城特别欠揍的俊脸,欢喜沉默半晌,突然厚着脸皮钻进花倾城怀里,表情懊恼地以瘦削的肩撞了一下花倾城宽厚的胸膛,闷闷不乐嘟囔道:“这段日子,你对我不理不睬的,反倒陪同皇后娘娘在宫里花天酒地庆新年,应该过得很快乐罢…… 不像我,一个人缩在别苑又冷又孤独的,日子很难熬。”
怀抱里的磨蹭令花倾城略微偏头,垂下眼,正见到欢喜委屈的揉着眼,朱红的唇轻轻的叹,“听说皇宫里头有冷宫,那些自先帝死后被皇后娘娘贬入冷宫的嫔妃们,日子是不是更难熬?至少,我还有个盼头,还能盼见你来见我,来接我。”
花倾城盯住欢喜的脸庞,冷峻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喝斥之词却为最后一句生生止住。
欢喜却笑吟吟地伸出冰冷的手往花倾城绣著麒麟图纹的深紫官袍里钻,“说真的,你这段日子有没有想起我?”
冰冷的肌肤触感令花倾城逐渐皱了剑眉,“起开。”
“不,你暖和。”欢喜不依,愈发往花倾城怀里钻。
花倾城浓眉一拧,扬声道:“起开。”
“起开就起开,你嗓门那么大干什么?”欢喜蹭地抬眼瞪花倾城,恼火的收回冰冷的手,“我冷是我的事,不挨著你呗。”
花倾城抿起唇,沈默地凝视欢喜好一会儿,才抬起修长的指极缓慢地抚平深紫官袍上皱痕,直至恢复他衣冠楚楚之态,忽又伸出温暖的大掌轻轻覆住欢喜冰冷得异常的小手,也不顾她打量他的眼神有多震惊,多么诧异——
“中宫殿近在眼前,你该收拾心情,谒见皇后娘娘。” 淡淡的,平静的,解释。
其实对于所谓的皇后娘娘,欢喜从来是不屑一顾。 自家肚子不争气偏偏喜欢抢夺别人骨肉来出风头的女人,哪怕她再貌美如花再高高在上,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若非带着目的入宫,欢喜根本不想与这般女子有更进一步的接触,但此时此刻手都被花倾城握得稳稳妥妥,哪还半途放弃的道理?
欢喜在心底冷笑,抬眸冲花倾城莞尔:“你放心,皇后娘娘喜欢寡言少语的宫女,我自然在她面前收敛些,不会像在你面前如此放肆,不过……” 刻意停顿一拍,欢喜眯起眼眸,一字一顿道,“你的嗓音很好听,尤其,对我不温不火慢吞吞说话时,嗓音格外好听。”
花倾城压低浓眉,瞥她。
欢喜仍旧是仰著脖子瞅他,一脸笑眯眯:“说真的,监国大人你就不能对我好一些么?我听侍书说,你与皇后娘娘说话时的嗓音特别温柔。既然你对如此善待亲妹妹,为何不能善待我?”
“你?”花倾城沉声道,微微弯起唇角散发出一丝讽刺。
“是的,是我,”欢喜像小鸡啄米般频频点头,“对我好一些。”
花倾城不再答话,面无表情盯视欢喜好一会儿,见她眼底竟无半点戏谑之意,才缓慢地收回视线,“不允。” 理应淡薄如雾的低沉嗓音,恰因为目光流转停留在殿门紧闭的中宫安仁殿时,猝然变得紧绷。
丝毫不给情面的两个字,让欢喜努力振作的心情一刹那间又遭受了打击,“监国大人,我好歹是你……”
“你且留在殿外!”冷冰冰的六个字,覆于手背属于男人特有的温度猝然撤去,欢喜懵懵懂懂地看着方才还有说有答的花倾城竟然薄唇紧抿一脸怒容的瞥下她,大步流星朝门扉紧闭的中宫安仁殿而去。
好端端地,他怎就生起气来?欢喜困惑地看着花倾城越走越远,困惑地看着守在殿门外宫女的面部表情因为花倾城的步步逼近从震j□j成仓惶,再从仓惶变成忐忑。
然而彼此距离隔得太远,欢喜听不清楚花倾城说了些什么,只瞧见宫女不但不为花倾城通传引进,反而以身挡在殿门外,似要阻止花倾城入内。
奇了怪了,虽然步辇比预定时辰早了半个时辰,皇后娘娘也不至于把自己的亲哥哥拦阻在殿外罢?欢喜瞪着眼睛站在原地,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倏然——
怒气冲冲的掌掴声,听在欢喜耳里格外惊心动魄! 虽然花倾城待她千万个不耐烦,但她从没见过,花倾城也会有亲自动手赠人耳光的情景。
啊不,错了,她见过也曾遭遇过…… 想当初,她不也因为与程少桑的“亲密关系”而被花倾城掌掴?因耿耿于怀程仲颐之“死”而被花倾城施以鞭刑?
欢喜怔怔地伫立在原处,怔怔地看着脸颊留着鲜红五指印的宫女如大难临头般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磕着头,却紧紧地抱住花倾城的腿,执意拦阻他入殿。
苍天,这是怎样一场诡异却又似曾相识的情景!
欢喜下意识动了动唇,想要说出些什么,但微弱的声音尚未在喉处发出时,她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嘴,杏圆眼眸睁得大大得——
是的,貌美如花高高在上的中宫皇后娘娘,“也”开始偷男人了?
是的,由始至终都对她不屑一顾甚至称得上薄情寡义的花倾城,或许在连他自己也未尝察觉的情况,对她有了一点点亦是极其微薄的…… 在乎?
欢喜怔怔地伫立在原地,看着花倾城面无表情将面色如土浑身颤抖的宫女踢下台阶,看着他面无表情推开殿门径直闯了进去,半晌,牵唇微微一笑。
却笑靥讽刺。
×××××××××××××××××××××××××××××××××××××××
撞上如此一场突发事件,欢喜被伺候皇后娘娘的老嬷嬷先行带下去,安排在一处地理环境颇好的殿阁,千秋阁。
地理环境好,是因为千秋阁东毗两仪门,往南走即是中宫殿,往北走,则是帝王临朝听政之所,太极殿。也正因为地理环境之重要,羽林军守卫亦森严,眼下虽将近黄昏,金吾卫将士已开始换岗巡逻。
欢喜坐在窗台盯着灰蒙蒙的天色很是从容地用完晚膳,琢磨着花倾城这会儿正忙着处理自家家务,索性关好门窗铺开棉被,宽衣解带,早早睡下。
可能是认床,又或许为方才的揣测而思绪万千,欢喜翻来覆去好一会儿仍不能入睡,万般无奈只好用被褥蒙住头,哪知闷了将近一盏茶功夫,始终不见周公登床拜访,欢喜遂又无比悒郁地踢开被褥,探出小脑袋,闷声抱怨道:“花倾城,我脑子里怎么总是想着你呢?”
“想念我?”低低的声音响起。
“就是,我何必一个人在这儿急三火四想着你?”欢喜揉著太阳穴,满腹牢骚嘀咕,“能不能清清静静睡一觉,不要想着你,不要想东想西。” 猝地,欢喜住了嘴,不思议地转过脸,朝房间里不知何时多出的声音方向瞥去。
原本紧闭的门扉如今已是半敞,一道颀长黑影伫在门边。
“你,你怎么来了?”欢喜惊得脱口而出,在察觉到自己的口误后连忙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么晚了你还未出宫?”
“出宫之前想起你。”低沉嘶哑的嗓音,疏远得好似在陈述一桩稀松平常的事实。
欢喜“喔”了一声,勉强定了定心神,不自觉藉着屋子里昏暗的灯烛打量起倚在门边的花倾城。
仿佛是经历了一番激烈争吵,此刻的他完全没有往日的冷漠狠绝与咄咄逼人,俊美的面容竟透出几分疲倦之态;明明是个仪态整齐之人,宽大的袍袖居然被撕裂了好长一道口,还染上几团乌黑的墨渍,显得狼狈且可笑;一双深邃黑眸也没了冽煞气,仔细一瞧,竟还布了些红血丝。
“倾城,你哭了?!”欢喜惊诧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她急急地从被褥里钻出,急急地穿上绣鞋,“好端端你怎么……”
一个温暖的怀抱连人带被轻柔地拥住她,“僧侣,有什么好?” 低沉嘶哑的嗓音,依然是疏远得像在陈述一桩寻常百姓都懂的道理。
突然被花倾城搂在怀里,欢喜有些不自在地抬起头仔仔细细去瞧他的眼睛,发现他本应完美无瑕的眉骨,居然有着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 欢喜哽住一拍,“你受伤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僧侣有什么好?” 森寒冰冷的叹,花倾城深沉黑眸里一闪而逝的杀意,令欢喜看得胆颤心惊。
虽畏惧拥着她的男人周身散发出恐惧的气息,欢喜抿了抿干涩的唇,鼓起勇气道:“我,我在畅音阁听程少桑唱戏那会儿,曾遇见过一位从洛阳来的得道高僧。他相貌俊美,口才一流,气质亦非凡,若能生在王孙贵胄之家,定得长安城所有未出阁女子之爱慕……”
话还没说完,搂在欢喜纤腰间的男性臂膀猝然收拢,令欢喜皱眉唤出声:“倾城,疼。”
“洛阳?”低低的,冷笑。
察觉到腰间的力量未有半分放松,欢喜咽了咽干涩的喉,轻声道,“倾城,你怎么忽然问起和尚来了?”
稀松平常的询问,屋子里却一刹那陷入死寂。
许久许久——
“今日在中宫殿撞见的得道僧侣,亦是来自洛阳。”花倾城缓缓俯下俊脸,在欢喜额头轻轻落下一吻,“但你知道么,我从来不喜欢和尚,还喜欢杀和尚。”
冰冷的肌肤触感令欢喜颤栗了身子,她为这突然乍现的恨意有了一颤那的惊慌。“你,你要杀人?”
“不,是你。”
“我?!”欢喜大惊失色,“你想让我杀谁?”
沉默,继而是一字一顿的森寒叹笑。
“妖僧,怀真。”
作者有话要说: 祝筒子们2012快乐!!!
☆、女人的遗忘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石榴同学的催文~~o(>_<)o ~~
所以我今天扑哧扑哧码字,更新来了!!!筒子们,我一定要更新直至完结啊!!!!
最后两个字‘怀真’,听得欢喜心惊肉跳,然后仔细一想,悬在嗓子眼的心瞬时间又落回原处,险些为这般酸溜溜的杀伐决断之词笑出声来。
古往今来,只有狐媚女子谓之“妖”,绝少有八尺男儿谓之“妖”。花倾城想杀怀真,乍一听似是他看不惯皇后身边那群成天念经的和尚,实际不还是他在吃皇后干醋么。况且,皇后看中的男人,即使他花倾城想动,也不是那么好动的。
估计是花倾城被今儿中宫殿外“捉奸”一幕气昏了头,余怒未消,待见到她欢喜这么一个傻乎乎棋子,把她当出头鸟使。
欢喜抬起眼眉,故作顺从地接受花倾城凤眸深处未消的阴霾,看着他修长的指抚上自己不怎么好看的下颚,由着他一边沉思著一边轻慢摩挲,好半天才听见他一声冷冷嗤哂,“我想起一桩往事来。你曾经说过,你想为我们的孩儿取字为怀真。”
花倾城顿住,唇边的笑靥却忽然漾开,很是嘲讽,“此怀真亦彼怀真?”
欢喜平生最怕花倾城皮笑肉不笑的说话,因为这般非但不好琢磨他的心思,反倒因为答错话把自个儿赔进去。尔今,花倾城笑着质问她,她反倒更有把握保全自己——
毕竟,被醋意冲昏头脑的男人,往往没有了平日里的机敏。
“我的确想为我儿取字怀真,不过却是取自‘怀质抱真’的典故。”欢喜盯着花倾城的眸,很平静的答,“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何突然吩咐我去杀人?究竟是因为这位法号‘怀真’的佛门弟子冲撞了皇子的名讳,抑或因为……”凝着花倾城紧抿的薄唇,欢喜淡淡一笑,“因为,你怀疑皇后娘娘与这位佛门弟子有不正当的关系……”
“住口!”花倾城拧起眉,而他极具威慑的森寒语调,令欢喜很识相闭上嘴。
不说就不说,凶什么?欢喜在心底小声嘀咕,并不惧怕。大概是因为这段光景里与花倾城长时间相处,欢喜的脸皮厚度日比一日,愈敢讲一些极尽讽刺之本分的话,也愈敢坦荡面对花倾城的各种冷暴力——
譬如什么两相沉默,譬如什么目光警告,全让欢喜以柔克刚、化作唇边一缕浅笑,心平气和地凝视花倾城。而花倾城也只是蹙著剑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看欢喜眼底的笑靥在跳跃灯火的衬托下,格外柔和,格外纯真。
话不投机,不知何时竟潜移默化成了彼此不言,心知肚明。
花倾城却在那双翦水瞳眸的注视下莫名地恍了神,背过颀长的身不去看那位小女子,轻描淡写脱口道:“你…… 叽叽喳喳的,甚是聒噪。”
嗯呢?聒噪?!
欢喜觉得好笑又好气,刚刚回敬一句‘我若是聒噪,全天下的女子皆失德’,竟觉得鼻端湿润不已。
欢喜满腹诧异去摸自己的鼻,指尖刚刚触及鼻,一股湿热粘稠的液体顺了指缝倏然滑下,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她被一大片殷红惊得瞠目!
血,仿佛流动的很快,眨眼片刻已是让她头晕目眩。更难受的是,鼻端与指之间血腥气息颇为难闻,竟唤起她一阵继一阵的干呕。
听见身后的响动,花倾城冷淡地回眸,恰好对上脸色苍白以手捂住口鼻的欢喜。他所看见的,即是刺眼的血液从欢喜的鼻端源源不断的滚落,淌落在榻间最上等的白色素锦,将它染红,成为一抹又一抹暗红……
花倾城看得愣住。“你……”
“我,我这是怎么了?”欢喜眼底含泪,用手堵着突然发作的鼻血,惶恐亦是不安地看着花倾城,呜咽。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骨血里剥离出去,花倾城咽著微微发干喉,快步上前坐回榻,长臂揽住欢喜摁向自己的怀抱。
欢喜抗拒地往后躲,讷讷道,“不要,脏。”
“无妨。”花倾城低低道,看着纤尘不染的雪袍被殷红的血弄脏也不曾皱眉,只是揽着欢喜瑟瑟发抖的身子,“勿怕,你只是近些日身子孱弱,肝火虚旺。”
“是么?我刚刚晕得厉害,差点看不清你的面容……”欢喜嘤嘤地哭出声,小手颤颤地攀住花倾城的衣襟,“你说,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花倾城沉默地欢喜把脑袋趴在自己的胸口,许久许久,才低声道,“胡言乱语。”
不知为何,突然发作的鼻血,一时半刻之后,竟也突然止住。好不容易止住泪的欢喜抬眼看着素有洁癖的花倾城,看看他的外袍被她弄成一片血污,很是尴尬地松开手,让自己慢慢退出他的怀抱。
而花倾城,默不作声任她为之。
看着他英俊五官的笼罩著她看不懂的阴沉,欢喜犹豫,忽然又斗胆靠住他厚实的胸膛,闭上眼,“花倾城,你知不知道,你很能讨得女人第一眼喜欢,却很难讨得女人长时间的喜欢。”
没有料到话题的突然转变,花倾城垂下凤眸睨向欢喜,面无表情,“你,话太多。”
欢喜往花倾城怀里侧了侧身子,疲倦地叹了口气,“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世界上,有三种男人不可以嫁…… 说没有一丁点后悔是假的,我很后悔,后悔不应该嫁给像你这般脾气古怪型的男人。”
“你长得好看是没错,可惜过日子,怎可光靠一张脸。”欢喜闭着眼眸,轻声细语,“你啊你,前一刻还是你来我往有说有笑,后一刻,便沉着一张死人脸不肯多说一个字。这样的大起大落,普通女子怎能受的了?与你相处,时间短一点可提升自己的耐性;时间长一点,恐怕都要得心魔…… 见你眉头微微一皱,心便扑通扑通,低到尘埃。”
感受到怀里的欢喜说话呢喃不清似是要陷入梦境,花倾城默不作声地以手搭上她的脉,仔细听得她的脉象,才有意无意道,“我何曾与你有说有笑?” 还好,脉象平稳,蛊毒此刻还未伤及她脏腑。
“和我没有,但是,和皇后有。”
皇后?忆起今日傍晚时分与皇后乔楚楚的争吵,花倾城眯了眯凤眸,神情晦重。
日复一日,皇后的举止越来越过分…… 明明知道此时此刻举朝上下对她、对皇长子非议颇多,仍不知收敛,反倒开始在宫中豢养男色。
“你没有见过你与皇后说说笑笑,但我想,你定是待她极温柔。”欢喜低诉着,全身都放松下来,“皇后她是不是也过得很苦…… 先帝待她冷淡,她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你是她兄长,却也不是她相公,不能成天在宫中伴着她。”
相公?花倾城听得愣住。
先帝在世时,算是与胞妹乔楚楚过了一段谈不上冷淡疏离的日子。只不过等到先帝登基,胞妹便愈发失宠。每逢心情苦闷之时,乔楚楚便会找他一倾心中怨怼,久之久之,他都习惯了日复一日安抚乔楚楚的光景。
所有的安慰,所有的宠溺,全给他这位跋扈任性的胞妹。即使他不想再继续毫无原则纵容胞妹,但他陪在皇后身边的日子,太长太长,太久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他究竟是皇后的兄长,还是皇后的精神上的夫君。
以今日之态度,去审视过去之往事,难怪,外人会揣测皇长子是他花倾城与皇后苟合乱伦所生……
“如果我是皇后…… 唔,皇后…… 和尚怎么了…… 长得好看,又听话,让他尽心尽力伺候皇后…… 女人,很怕寂寞的。”
烛火,在安静的寝殿里不安分的跳动,花倾城看着被忽暗忽明的光线勾勒出怀中女子熟睡的小脸,看着她上下翕动的唇,聆听着她无比模糊的叨念,莫名生出熟悉感。
欢喜,除了声音,或多或少连个性,都像极了他早就不在人世的胞妹,另一位胞妹,林婉之。
那个临死之前还念念不忘夫君的女人。 她活着的时候,拥有夫君的爱,拥有先帝的恨;可当她死了之后,她依然占据了先帝的记忆,逼得乔楚楚在她的遗世画像面前,一次又一次痛哭流涕。
莫名地,平生第二次,花倾城发觉自己唇边竟泛起一丝苦笑。 第一次,即是在今日傍晚,与乔楚楚争吵至激烈之刻,乔楚楚以烛台砸伤他眉骨……
他愤怒,他极其痛心,一个长相俊美的和尚,居然彻彻底底占据了皇后的心思。皇后是不是忘了,她当年在林婉之画像面前痛哭失声担心被废之际,他是如何信誓旦旦保证,定以己之力保她百年荣华富贵。
皇后忘了,终究是忘了。忘了过去的苦难,忘了过去的同盟。
花倾城苦笑,暗自苦笑。
光线昏幽,随着灯烛的燃烧殆尽慢慢地被黑暗吞噬。花倾城垂眸,看着倚在他臂弯里早已进入熟睡的脸庞,竟也诱惑著他也放松了全部的心神。
他慢慢地低下头,轻轻将额头抵上怀中女子光洁的下颔。思索了许久,他才轻声地,一字一字地,朝殿门外淡淡叮嘱道,“侍书,传我话下去—— 倘若皇后执意绝食,就将那个秃驴和尚放了。”
女人,终究是怕寂寞的。乔楚楚若喜欢,就由着她最后一回无理取闹。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连最后一丝追忆都已成灰时,清脆的女子声线才在门外响起。“是……”
怀中的欢喜,仿佛被这低沉不可辨识的声音扰了清梦,微微动了动小脑袋。而花倾城则在黑暗中一直眨也不眨凝视她,凝视着那张不似故人胜似旧人的脸。
彻夜,不眠。
☆、女人的手段
欢喜是五天后才瞧见了怀真。
隔着苍震门,她远远地凝视他。
她不敢站在太显眼的位置,免得被花倾城的眼线瞧见,只好踮着脚尖侧身躲在斑驳的苍震门后,透过半敞的门隙,远远地看见一袭白色僧袍的怀真在宫中太监的引领下从内庭步出。
他又瘦了,瘦得厉害。这是欢喜的第一印象。
扪心自问,她的确记不大清楚过去的自己与这位法号怀真的僧者有何渊源联系。尽管她和他交谈的次数并不是很多,但不知为何,她总能从他凝视她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伤感。
伤感?这两个字,没由来地让欢喜心头一颤。
伤感,是花倾城这种有权有势的人才能拥有的情怀。今时今日的她,早就没有了悲天悯人的情绪。从侍书口中得知花倾城布下的骗局那一刻起,她的心,已经冰冷。
所以,心绪冰冷的她,对待怀真就应当对待一颗棋子,不需要太多旁的情绪。别忘了,那夜在破庙,她出言讽刺怀真“在她断了手臂,失身于人的日子里,他不但不曾想尽办法寻她,反倒还俗回世,娶妻生子”,怀真竟然无言以对。
只是,在这一刻,看着这位步履踉跄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向宫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皆是那么的失神茫乱,看着他瘦削的面庞全然没有了平静安宁只有一股子不堪承载的哀愁…… 一种异样的情绪又在欢喜的心头渐渐泛起。
是难过,是暗流涌动的难过。
有过切身体验的她,不曾去想怀真被皇后强留在宫中的日子,也不曾去想怀真这一段时间的心情有多么灰暗压抑—— 虽然她知道,她委身屈于花倾城时,她有多痛多恨。
她恨极花倾城,但如今,她俨然成了花倾城第二…… 被复仇心驱使的她煽动程仲颐向程昭容娘娘进言,程昭容再向皇后提议,于是,就有了皇后急宣“三百僧侣为小皇子祈福”之事。
她本以为,怀真会言辞拒绝她所提出的“色|诱|之计”,但没料到,怀真最终还是默允。否则,花倾城入宫谒见皇后娘娘,怎会撞见那些不堪之事。
自为筹谋复仇开始,为骗得花倾城的信任,她倚仗一次次的床笫献媚,好不容易得到了现在这一点点的信任;为了得到程仲颐的倾力相助,她依旧卖弄情感和身体,才让程仲颐听她信她为她马首是瞻。
可是,为何不费吹灰之力,怀真便由着她摆布消遣?难道这个法号怀真的男人天生缺心眼,天性太善良?
隐蔽在苍震门后的欢喜,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睁大眼,眨也不眨看着怀真向她走近,又一动不动地看着怀真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只是,就在怀真即将跨过玄武宫门的刹那,欢喜瞧见他突然停下脚步,慢慢侧过脸,回眸,朝她这个方向顾望。
欢喜分明看见,首领太监很不耐烦地说了句什么,怀真却始终不肯再走,像丢了三魂七魄的木头人一般长久地伫立在原地,看着远方。
他在看什么?欢喜纳闷,不自觉地从苍震门后探出大半个身子,与玄武宫门内的怀真遥遥相望。
怀真并没有看见她。因为首领太监突然将手中的拂子一挥,两、三位守门将士立刻围了上来,将怀真抬出玄武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