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见下半身淌着血的董澴兮,迈着艰难的步子从东华门外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时,他二十几载来一直极端自私自傲的心,莫名的,有了一刻的难以言喻的感动。
担心他安危,挺着肚子匆忙赶来的人,居然是董澴兮。
罢了,罢了,他不愿再质问董澴兮。
难不成,质问董澴兮是不是与那个叫怀真的秃头和尚也有了苟且之情?所以董澴兮才能请君入瓮,骗得怀真为她寻医请脉?令怀真心甘情愿为她流血,为她自戕?
他平生第一回觉得累了,他不愿再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更不愿再听到“怀真”这两个字。过去种种,就此歇止。
从今时今日开始,他心中所筹谋的大事,只有扶立小皇子登基之事,其次…… 则是遍寻名医,为董澴兮续命。
唇边泛起一丝苦笑,花倾城抱着欢喜起身,踏着尽可能轻细的步子走向内室,将她安放到厚实松软的榻床,为她盖好锦被,掖好被角。
“睡罢。”花倾城看着欢喜苍白面容的乌青色眼眶,轻声开口说, “你要庆幸自己还能够安然入梦。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哪怕身处梦境,依然能感受到痛苦。”
然后,他伸手拨开垂落在欢喜耳旁的乱发,淡淡一笑,低喃:“傻女人,春天里的花太娇弱,不值得欣赏。待到仲夏,你若还在我身旁,我再带你去看那一池怒放的莲花…… 你这么傻,居然不懂,柔而不曲的莲,才是值得女儿家们效仿的艳丽芳华。”
***
刚走出屋外,花倾城侧目瞥向一旁,蹙起了眉。
长时间等候在门外的侍书立刻步上前,她眼中有晶莹的泪,脸颊上有被鞭打之后的血痕,一道又一道,突兀而又难看。
见花倾城停伫在跟前,侍书慌忙双膝跪地,高声疾呼:“公子,董澴兮她居心叵测,您不该一次又一次轻信她,留她在身旁。”
花倾城不语,沉下脸色前行,却又被侍书紧紧抱住左腿。
“公子,董澴兮她狡猾善变,”挨过鞭打,侍书脸颊肿得厉害,强忍疼痛继续劝道,“董澴兮肯肯为您诞下一子,不是因为她对您依然心存爱慕,而是她将计就计故意骗取您的信任!如今,她利用皇后倾慕怀真之事,故意施计离间皇后与您……”
劝说,止于花倾城一句冷静且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话,“侍书,我责罚你,只因我得知四物汤不利于董澴兮阴虚的体质,反倒有堕胎之效。”
侍书猛然住了嘴,怔怔的抬起泪眼,诚惶诚恐地看着花倾城,看着他因为连日来忙于政事而愈见疲惫的脸庞,而不自觉嗫嚅了干涸的唇,“我,我……”
花倾城俯下身,幽幽目光盯视侍书,颀长的指却端起她的脸,令她不自控颤栗了身体:“我的孩子,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越俎代庖。”
侍书万分惊恐的摇头,“公子,您相信我,我绝不是存心害你的孩子。如果怀有身孕的女人不是董澴兮,我是万万不会做出错事。”
花倾城眯起凤目,仔细端详侍书的脸,表情有一时的阴晴不定,但最终,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放开侍书,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朝前走。
“公子!”侍书疾声唤,惊慌失措的跪爬向花倾城,无比谦卑的追在花倾城身后跪行叩首,眼泪如泉涌,“您原谅我罢,原谅我罢。”
见花倾城置若罔闻,侍书慌张之下再去抱住花倾城的腿,哽咽道,“公子,我知错了。念在我贴身侍奉你近十年的主仆情分,您原谅我这一回罢。”
花倾城终于停下脚步,他并没有纡尊降贵弯下腰去瞧侍书眼中的泪光,而是淡淡的开口:“念在你我主仆近十年,你走罢。”
侍书足足有一刻才反应过来:“公子,您,您赶我走?”她抱住花倾城的双手颤抖了,仅仅是失神一会儿,她旋又紧紧抱住花倾城的腿,眼泪潸然而下,“公子,求求您不要赶我走,我真的知错了,我千错万错不该害您的孩子,您原谅我。”
“侍书,如果不是念在你我主仆情分近十年,你早就不在此地了。”花倾城冷淡且疏离的声音,在侍书头上响起,令侍书愈发哭得慌乱。
不远再多理会侍书的痛哭与哀求,花倾城沉沉的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的踢开侍书,再度迈步前行。他还有一大叠文书没有看,他还有太多太多烦心事需要分神去处理,身边的麻烦,能斩去一桩,是一桩。
“公子!”身后,是侍书悲恸之极的哭泣,她哽咽抽息,断断续续道,“能为你孕育骨肉的女子何其多,你却忘记初衷,爱上了董澴兮,对不对?她究竟哪一点好,值得您一而再再而三留她在身边?”
话音未落的那一刻,花倾城挺直的背脊有短时间的僵直。可仅仅是一瞬,他却侧过脸,阴寒的眸光投向侍书,令侍书仓惶不安的瑟缩了眼瞳不敢与他直视,他才冷冰冰丢下一句:“董澴兮她哪一点都不好。”
侍书聆听着这句答复,宛若失了魂,颓废的跪在原地,只是很久很久之后,她才仰起脸,泪痕半干,不可控制的大笑起来。
笑容惨淡,笑声凄厉悲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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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花倾城所预料一样,很快迎来了初夏,但他始终不得没有机会带董澴兮去赏莲。
不仅仅是因为他被前朝政事打扰得分|身乏术,不仅仅是因为董澴兮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变得糟糕,甚至连欢喜清醒时,多看看花倾城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变少。
而被软禁在中宫殿里的皇后,不知为何,神智亦愈来愈混乱,有时见了花倾城,她会高高兴兴的直唤“夫君,夫君”,有时见了花倾城,她会一脸怒容的破口大骂“哥哥,林婉之何在?本宫要抽她皮,扒她筋!”
经太医院的群医诊治,花倾城亦翻阅了皇后历年病履才得知:皇后的神智状况,原来早就从程昭容被先帝专宠那年冬天开始,开始变差。
花倾城不相信,他的亲妹妹,风华正茂的皇后,神智状况将越来越差。
然而,他一日复一日听见中宫殿内夜半歌声,幽幽地传出与皇后尊贵身份极不合适的痴傻歌谣时,他才不得不承认,女子的风华正茂,总是持续得特别短暂,结束得特别突然。
恰如居住在落花轩的董澴兮,身体健康糟糕至极,连辨清楚他的五官,都已相当困难。
而那位始作俑者,那位跪在东华门前自戕的妖僧怀真,抑或是因为失血太多,总是板着一张病怏怏的脸,僵直了身体躺在病榻,并不见一丝一毫的清醒。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有快要结局的感觉了咩?
我觉得,皇后,侍书,欢喜,都是从心底渴望爱情的…… 哪个妹子,不渴望爱情呢?只不过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前夕
五更刚过,曙色才分,从宫里传来的钟声已经响彻长安城上空。习惯了踏着晨露入朝的花倾城在第一声鼓响时睁开双眼,从梦中醒来。
意识仍模糊,长臂往偌大的床那一端探去,伊人,犹在。
花倾城揉了揉微微涨痛的太阳穴,赤着足,踩着微凉的木踏,悄无声息的下了床。
在光线黯淡的屋子里娴熟地穿好深紫凤池形纹的宽袖官袍,细心抚平衣袍皱褶,然后,花倾城系好十三孔玉环腰带,在腰带配挂上象征他自由出入皇宫的殊荣,金子鱼符,他才慢吞吞俯下身——
一双布帛足袜,悄然无声递到他面前。
“你醒了?”花倾城低低的开了口,有些意外,却很自然的接过足袜,“见你睡得沉,以为不会醒。”
欢喜没有说话,散开的长长秀发垂落在颈侧,只是把身子撑靠在床头,睁着晦暗的眼直直的凝视花倾城,看着他的足稳妥地套入厚底皂靴,从容的站起身,长身玉立伫在她身旁。
沉默之中,蓦然,欢喜伸出手在自己面前挥了挥,半是呢喃半是微诧,“我这双眼睛,今天似乎好了点…… 好像,能看清楚你的脸。”
整理乌纱的花倾城手中动作一顿,他讶异的回过身,“当真?”他忙放下乌纱,重新坐回床榻,凑近好看的脸,鼻端几乎要触及欢喜的鼻,表情严肃且慎重的看着她黯淡的瞳眸,“你能看清楚我?”
欢喜停下动作,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花倾城,足足看了一会儿,她才颔首,轻细呼吸间一字一字慢慢道:“真的。”
“是么!”花倾城的语气轻松了不少,原本紧抿的唇也不自觉上扬绽出一抹温和的笑,“你说说,我今日所穿朝服绣了何种图案。”
明明是关心,却依然选择质问的架势。欢喜也笑了,伸出手抚上花倾城的脸,她沿着他分明的面部曲线慢慢摩挲,心情难得很好的揶揄,“你每天都穿一模一样的朝服,我想骗你,你也分辨不出。”
“你怎知我分辨不出?你说谎时,从不敢正眼瞧我。”花倾城反手握住欢喜的手,轻轻拉下,大手轻轻覆住她微凉的小手,语调不自觉又上扬些许,“我得吩咐下去,让何总管好好打赏江尚神医,他日日用桑叶水为你熏蒸眼睛的方法,当真颇有奇效。”
“你付给神医的诊金,应该快赶上你的俸禄,还要赏?”欢喜慢慢的把手从花倾城大手里抽回,轻轻拍了拍花倾城的肩,“鼓已响三遍,你走罢,勿误了早朝。”
原本牵握着的小手倏然抽离,掌心下的温度变得微凉,以至于花倾城只好不动声色收回双手藏于袖中,淡定道:“我的俸禄,没你想象的低。”
玩笑归玩笑,聆听着从宫里传来的浑厚的钟鼓声,花倾城正了正脸色,迟疑一会,缓缓道:“难得你目明而聪,今日早朝不去也罢。”
欢喜“咦”了一声。
花倾城的长指勾住欢喜颈边的秀发,他眯起凤目,看着手中这一缕已经变成灰色的发丝,眸光闪动,将莫名不快的抑郁情绪压在心底:“你住在落花轩久矣,许久都不曾外出…… 今日,我带你去踏青。”
*
坐着轿辇被下人们从刺史府邸抬出来的时候,欢喜几乎都不适应普照大地的晨光,柔和的金黄色光线令她用手遮住前额,仍好奇的透过窗往外看,打量她很少有机会仔细看看的长安街景。
初夏正是怡人的好时节,寻常百姓都起得早,灯笼星星点点的燃着,好几个铺子已经摆设好木桌木椅,只等来客。
欢喜瞧见一位牵着黑色骏马的马童,他与马背上睡醒惺忪的绿袍官员低语几句,然后马童松开缰绳,走到了其中一家铺子前,从腰间钱袋里掏出几枚铜钱。
“他买的是什么东西?”欢喜疑惑的问,目不转睛看着马童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回鞍前,递给马背上的绿袍子。
“馉饳儿,也就是馄饨。”花倾城漫不经心的答,话却多了起来,“只不过吃法比馄饨更讲究些,沾着芥辣,一口一个下肚,不过得当心馅里头的汁水,烫着嘴皮,万一上朝时说话支支吾吾的,先帝会怪罪。”
欢喜“扑哧”笑出声,杏眼眯成一道弯弯的弧:“你知道得这般清楚,是不是被罚过?”
“我?”花倾城扬眉,正色道,“不吃这些。”
欢喜歪着脑袋看他:“那你吃什么?”
“我一贯空腹入朝。”
欢喜长长的“噢”了一声:“难怪你经常板着脸,不用早膳,心情自然不好。”
花倾城睨她:“有这种说法?”
“我若不用早膳,心情一直到晌午都不会好。”欢喜报以羞赧的笑,目光仍停留在马童,看着马童牵引着马背上的绿袍子越走越远,下意识道,“你不用早膳,是不是避免旁人洞悉你的喜好?”
从前,她和花倾城还是夫妻时,她已觉得纳闷,花倾城几乎从不在府邸用膳食,哪怕她问过厨娘,厨娘也答不出花倾城在食物方面的喜好。
“看来江神医的桑叶水确有奇效,否则,你怎有懂我的一天。” 花倾城的回答令人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嘲讽,揽着欢喜腰间的臂悄然收紧一分。
欢喜愣了愣,失了神。
前段日子侍书被逐出府的事,她确有片刻的窃喜,不过冷静下来想想,花倾城驱逐侍书也不全是为了她罢…… 该怎么说,即便花倾城为了她而遣走侍书又如何,她亦不会对花倾城有任何感激。
走到今天这一步,花倾城与皇后反目,皇后的神智每况愈下,她原该眉飞色舞暗自庆幸,可眼下,她只是觉得无边无际的迷茫,彷徨,无措。
宛如深陷泥潭,无法自拔,难以抽身。 想到迄今仍然昏迷不醒的怀真,她亦莫名觉得疲惫,觉得倦怠。
甚至,无心恋战。
想要收手,渴望一切就此停住,竟是她从心底冒出的念头…… 明明她那么恨,那么伤,但到了现在,她宁愿裹足不前,就此罢手。
大概,她真的累了。
“听说,”许久之后,欢喜找回自己些许干涩的嗓音,哑哑的开了口,“你把程少桑从死牢里放出来了?”
花倾城颔首,算是承认。
迟疑,欢喜还是问出口:“既然都放人了,为何折断程少桑的腿?”
花倾城久久不语,欢喜感觉的出来他明显不高兴,果不其然,下一刻,花倾城脸上的冷漠更深一层,语气也变得极为冷然:“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你面前嚼舌根。”
“是我自己问的。”欢喜柔声解释,主动以小手握住花倾城的大手,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摩挲他修长的指,“下人们都很会看脸色。他们见你这几日都宿在落花轩,知道你定是专宠我,才肯说实话。”
花倾城斜睨她,明亮如炬的目光透出反感: “我专宠你?”
“下人们私下揣测而已,我自然不会当真。” 欢喜很耐心的解释,“你看不上我,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不过,程少桑他毕竟是贵公子出身,你……”
“不要说这些乱七八糟没用的话。”花倾城没好气打断欢喜,倏然推开欢喜的手。若不是低眸的刹那瞥见欢喜苍白的脸色,他差点想立刻将她逐出轿辇。
沉沉的吸了一口气,花倾城克制住怒意:“程少桑他三番五次执意见你。我向来不喜与他多费唇舌,索性打断他的腿,扔出死牢。”
不等欢喜开口说话,花倾城捏住欢喜的下颔,迫使她正对自己的脸,寒冷的眸光攫住她:“你这个女人,总是不懂得知足,总想着那些个花里胡哨的伶人戏子。知不知道我已经给足你脸面?否则,我不仅打断程少桑的腿,还会毒哑他的喉,让他从今往后一辈子都唱不了戏!”
依然是不给欢喜说话的机会,花倾城很不耐烦的喝停轿,兀自掀开布帘,长腿跨出轿辇,丢给欢喜一道孤傲的背影和一句硬邦邦的交代。
“我有急事入朝。你自己想去哪踏青就去哪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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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倾城不见踪影,欢喜也没有追,只是很平静的叫停轿夫,让他们在原地等待,她自己则踏着小步走向一家食客不多的豆花铺,寻了张干净的桌子就坐。
“店家,麻烦来一碗豆花,加姜汁加糖水。”欢喜以食指轻扣桌面,柔声唤。
几日前,江尚神医用桑叶水为她熏蒸双目时曾偷偷塞给她一张字条。当她打开字条看见熟悉的笔迹,她登时了然:程仲颐着急想见她。
很快,一碗姜汁糖水放在她面前。
欢喜从店铺老板手中接过汤匙,正准备埋头享用豆花时,耳畔传来一句极低极低的喃喃:“花倾城下令,不准御医医治怀真。”
欢喜整个人很明显的颤栗一下,她慌忙扶住椅,强迫自己坐稳。
咽了咽干涩的喉,她面色不改的用汤匙舀了一勺豆花,放在嘴边吹了吹,慢慢张开嘴,佯装无意道:“怎么不够甜,再多加点儿糖水。”
店铺老板连忙盛来一碗糖水,放下碗时,老板的手颠簸一下,以至于碗中的糖水泼出一部分,甚至有几滴溅洒到欢喜昂贵且精致的曳地长裙。
店铺老板赶紧道歉,亦压低声音喃喃自语:“下月初八,花倾城准备矫诏册立小皇子为新帝。程昭容娘娘准备放手一搏,她说,不怕玉石俱焚,只求同归于尽。”
欢喜面无表情的尝着豆花,也不说话,直至用尽一碗,才抬眸淡然道:“店家,再来一碗尝尝。这一碗,不要姜汁不要糖水,放些葱花即可。”
店铺老板立即盛了第二碗豆花给欢喜。
看着欢喜一口一口慢慢用下,老板拿着抹布擦拭欢喜木桌上残有的豆渣,神情黯然的叹了叹气:“小皇子毕竟是你怀胎十月所生…… 你,有何打算?”
欢喜一改方才的小口品尝,大口大口吞咽豆花直至碗空,她用手拭了拭唇,表情异常平静,缓缓起身:“店家,结帐。”
等待在原处的轿夫之一看见欢喜离座,立即迈着大步急急跑来,摸出锭碎银抛赏给店铺老板,再搀着欢喜走回轿辇。
由始至终,欢喜未再与店铺老板交谈。
只是,当欢喜一个人坐回宽敞的轿辇,看着布帘慢慢放下阻隔了一切街景时,她才神情颓然的闭了闭眼,支手撑住额,很疲惫很无奈的问:“平日里,你家公子何时下早朝?”
轿夫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帘闷闷的传进来:“董姑娘,有时公子回府早,有时又回府晚,时辰很不确定。不过,近几日公子都是未时一刻从宫里出来。”
未时一刻,也就是说,花倾城会陪伴皇后一起用午膳。只不过皇后最近精神状况很不好,时而吵闹,时而哭啼不休,他俩兄妹能坐下来吃一顿安稳饭么?
欢喜摇头苦笑,旋又开口:“这样罢,转道前往玄武宫门。”
“董姑娘,你身子不好,倒不如回府等着公子。”轿夫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惊讶,“再说,光天化日,哪有姑娘家坐着轿辇接男儿郎的道理。”
“你家公子心情不好,我若不主动接他,他今晚又会摆脸色给我看。到时候,受苦的还不是我。”欢喜轻轻一声长叹,无奈的语气透出执拗,“烦你走一趟罢。”
*
花倾城冷着俊脸从玄武宫门步出的时候,大老远就看见一辆高大轿辇停在宫门口。
除了轿辇,还有一道熟悉的瘦削身影正恣情恣意的侧坐在轿辇外缘。风吹起她的长裙,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垂在半空中,小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来回晃动,晃得他被政事所扰的心情又莫名变得更差。
花倾城重重的咳了一声,毫不理会走上前向他鞠躬哈腰的轿夫,只是迈着长步走向轿辇,停在侧对他的欢喜面前。
听见响动,欢喜果然转过脸看他。
花倾城巍然不动,凌厉凤目注视着那一双敢与他大无畏对视的瞳眸,看着瞳眸底他自己的翦影,他忽然一扬眉:“没仪态!”
然后,花倾城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但是,仅仅走出几步,花倾城忽又回身,紧蹙的眉宇间愠怒之意加重,居然闷不吭声伸出双臂,拦腰抱住坐在轿辇外缘有一搭没一搭晃动双腿就是不肯开口唤他名字留住他人的欢喜,粗暴的把她扛上肩,然后弯腰迈入轿。
“回府!”
等待多时的轿头看得傻了眼,“啊?”
回应轿夫一肚子狐疑的,是丝质长裙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以及,细细簌簌的细微响动,再然后,是轻细的不可抑制的并且低柔婉转的…… 女人嘤|咛|声。
轿头大惊失色,慌忙丢给其他的轿夫一个识趣的眼神,赶紧,不,是匆匆忙抬起轿辇,拼了命,一路小跑颠簸向前。
看来这世道,只要女人肯舍得用手段,哪怕是公子这种曾经不喜女色的男人也一样被套得牢。
然而,要命的是,每一次颠簸,轿子里男人的呼吸声就每每变得粗|重|一回。以至于轿夫们各个神情惶恐,拿出两耳不闻天下事的高度自觉,扛着轿辇,汗流浃背,急急忙忙奔赴回府。
轿外,尴尬至极。
轿内,翻云覆雨。
作者有话要说:
酝酿酝酿,下章应该就是大结局章节之一了吧。。。。
☆、大结局(一)
欢喜俯趴在凌.乱的柔软床榻上,闭着眼眸,浅浅呼吸。
花倾城侧卧在她身边,指尖触碰着她裸背后深浅不一的紫红色吻痕,看着她就这么静静的趴着似已入眠的模样,他忽然心情颇好的凑近唇,细细吻上她光.裸.肌.肤的每一寸肌肤。
娇吟声从微合的唇畔逸出,他知道她醒了。
欢喜翻动了身子,花倾城亦在同一时间大手揽住她柔美的曲线,将她重新压在身下。俯下俊美的脸,他如炽般明亮的目光与她交集。
“不许睡。”他低哑的声音极其动听,还带着丝慵懒的倦意,“你还没告诉我,是如何想到在宫门外等着我。”
他实在好奇,如果很久以前她也能像今天这般放下身段亲自来玄武宫门接他,或许,从前的他也不会一再忽略她的存在。
“还纠缠这个问题呢。”欢喜犯困的掩口打了个小呵欠,将头挨向花倾城下颌,蹭了蹭,然后乖顺的躺在花倾城怀抱里,“不要说话了,我正做美梦呢…… 唔……”
最后一个暧昧的尾音,只因缓慢而沉重的力量竟撑.开了她,贯.穿了她,稍微停住,又突然后退,继而进入,再深入,仿佛要深入她灵魂之中。
“讨厌……”欢喜难耐的喘息,低吟,感受到花倾城带了惩罚性的冲.撞在她体.内最.深.最.敏.感的那处一次又一次加重,加快,她柔媚的呢喃,“倾城,唔,我……”
“嗯?”花倾城在她耳边粗嘎的呼吸。
欢喜迎接着他每次的进入,语句破碎:“我头晕,大概,吃不消了。”
“……”粗重的呼吸带着难受的隐忍。虽被她紧紧的包裹着,却无法持续索要她的节奏,花倾城只能把脸埋在欢喜的胸口,後肩肌肉猛然贲起,极度克制才停止在她体.内。
过了许久,花倾城才意犹未尽地从欢喜的身子退出。
用薄被盖住不着.寸.缕的她,他的手臂仍紧紧贴著她柔软的胸.部,虽还记得那对丰.盈.的.乳尝起来味道甚好,但他仍是遏制欲.望.缓缓放开臂。
他凝视着欢喜,薄唇勾起一道自我嘲讽的弧度:“许久不碰你,没想到,也竟有欲.罢.不能的一日。”
欢喜以手揽住薄被挨近花倾城怀里,仰起脸,歪了脑袋看他,微微一笑:“这么说来,你不会才发现,你喜欢上我了?”
精神正处于放松状态的花倾城被问得愣住。
他移开眼,避开欢喜盈盈脉脉的含水眸光,“应该说,是你的身子讨人喜欢。”忽然停顿,他故作冷傲的拖长余音,“仅此而已。”
“这样啊……”欢喜的声音很轻很细,目光却一下子黯淡下去,“这么说来,先帝也应该喜欢我的身子,否则他也不会死在我的身上。只是,他将死时,念着‘林婉之’三个字。”
“林婉之”这三个字却让花倾城如遭逢当头一棒。刹那间,他脸色大变,猝然坐起身,阴冷防备的眸子直勾勾盯住欢喜:“你提先帝做什么?”
欢喜几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在花倾城长时间咄咄逼人的注视下发出一声很无奈的叹息,然后,她用薄被护住赤.裸的身子,下床,走到屏风后面,纤长的腿跨入盛了满满热水的木桶之中,背对花倾城,为自己洗去欢爱后的痕迹。
安静得可以听见心跳的轩室,惟有轻细的潺潺水声。
然不多时,欢喜听见衣衫布料细簌摩擦的响动,然后,是怒气冲冲的脚步声,紧接着,她背对的红木浮雕屏风被人粗鲁的踢了一脚,惊得她登时回过头,一道颀长的身影硬生生挤到她面前——
“你不要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会愧疚!先帝的事情,是我算计你又如何?我从不后悔!”
冷漠无情的言辞,听在欢喜耳里,她没由来的感到心窝处一阵阵揪疼,但她仍是选择了沉默不回应,旁若无人般继续擦洗身体。
可她这张没有表情的脸,看在花倾城眼里,让他无端更加恼怒。
平生第一回,花倾城出离愤怒了,他失控得将欢喜从水中拎起,“我当时并不喜欢你,你也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先帝他对我不仁,我能怎么做,我还能怎么做!”
并不喜欢被钳制的感觉,欢喜本能的想要往后退躲,花倾城却牢牢的按住她的肩,不准她逃避,“没错,我的确利用了你,可你依旧没有办法离开我不是?就譬如方才,你还闭着眼眸肯求我,让我轻些再慢些……”气势汹汹的羞辱,当花倾城的目光不经意掠在欢喜的残缺右臂时,猝的止住。
他突然忆起来,曾经,他砍断过她的臂。
她残臂处的丑陋伤痕令他觉得刺眼,以至于他连想说的话也登时忘得干干净净,脑子,变得空白。
然而,为掩饰内心深处莫名涌起的尴尬与仓惶,花倾城照旧故作鄙夷的放开欢喜,用一种极端无情近似于唾弃的语气,讽刺道:“我知道,你一定是想起了什么。但我警告你,就算你把前尘往事记得一桩不漏,也依然改变不了你注定是我手中一颗棋子的事实!”
话罢,花倾城不去看欢喜此时此刻的表情,他知道她一定很难过,但他一如既往顺着自己的孤傲性子,怒不可遏的摔门,大步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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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许多天,花倾城选择彻夜不归,把所有的专注力都倾在扫除朝中余孽。
当他麾下的智囊团慷慨激昂、纷纷陈述己见应如何筹谋小皇子登基大典之事时,花倾城很容易走神,因为他总忍不住问自己,今夜,董澴兮是否还和从前一样,独自一人坐在家宅最最安静的落花轩,点燃灯烛,等他回府?
他极有自信,董澴兮一定翘首等着他回去。怎么说董澴兮为他生过孩子,是做了母亲的女人,女人心一向柔软,何况董澴兮还为他怀过第二胎?
只是,都过去这么多天,为何还不见董澴兮放下身段,主动来示好?
当智囊团们全都发表完主见然后眼巴巴盯着他看时,花倾城才会从自我疑问中回过神,继而神情冷漠的挥挥手,命他们全都退下。
待他屏气凝神裁定完一切繁琐事宜,他才会从揉揉胀痛的眉心,故作不在意的样子,从贴身心腹的嘴里得知董缳兮的近况。
若阴雨绵绵,董澴兮通常足不出户,把自己关在房里;若天气放晴,董澴兮则会前往后花院,凝着一池盛开的六月血,心情甚好哼唱一首江南小曲。
每每此时,花倾城则皱着眉头怒道,董澴兮这个粗鄙的女人,一向喜欢吟唱程少桑写的淫.词.艳.曲!
他并不知道,欢喜唱的曲,并不是程少桑的编纂的曲目,而是从野史书籍看来的、是林婉之为她夫君萧奕安轻声演绎的一首江南小调。而她之所以喜欢这首曲,恰因为曲词太贴近她的心情。
“杯中景色鬼魅,心情好似夜凉如水。” 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冰凉如水的夜,其中酸楚,花倾城从来都不懂,也根本不可能懂。
花倾城依然把全部的专注倾在政务,倾在权谋。每当朝堂之上反对声音越来越少,每当智囊团吹嘘拍马之声越来越兴奋高亢,他的心底才会涌起一丝寡淡的快乐。
而这一丝寡淡的快乐,往往能驱散董澴兮不曾纡尊降贵来玄武门接他回府的抑郁心情。只不过,最后这一丁点的快乐,被心腹带来的讯息所打断——
董澴兮,不见了。
如人间蒸发般,董澴兮,不见了。
花倾城大为震惊,连夜骑着黑色骏马奔驰回府。
当他步履匆匆踏入好久不曾莅临的监国府邸,当他气息不稳的推开虚掩的落花轩门扉时,透窗而入的凉风吹在他的身上,令他混乱亦震惊的心智有了片刻的清醒。
他足足有二、三十天不曾踏进落花轩一步,而董澴兮,这个看上去乖顺、骨子里依然顽劣的女人,居然在某一个寂静凉如水的夜晚,翻窗逃逸。
他气结,他恼怒,他大发雷霆!
他即刻下令,哪怕把整座长安城翻过来,亦务必要找寻到董澴兮!
找到她之后,他一定会狠狠痛斥她,并且用鞭子扎扎实实的教训她,让她此生再无胆量背弃他,离开他。
然而,老天居然不遂人愿,府中没有,宫中没有,整座长安城都没有,无论他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去寻觅,董澴兮当真宛如人间蒸发,带走了全部的爱,带走了全部的恨,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一张留给他的字条,有着一行娟秀的字迹——
倾城,我曾真心真意倾心于你。你若能对我有一丝真情实意,或许,你我也能做到伉俪情深。
好几个夜晚里,花倾城伫立在董澴兮翻窗逃逸的落花轩室里,沉默不语,彻夜不眠。
他不相信,董澴兮会这样简简单单的离开,他绝不相信!她曾经恨他入骨,之后又委曲求全待在他身旁,并为他怀育第二个孩子,她怎么可能一言不发说离开就离开?
花倾城命心腹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寻找。为了迫使董澴兮现身,他甚至提前散播诏文,通告天下:初八日,新帝登基,御天下。
可惜,即便把整座长安城翻来覆去了好几遍,即便动用了一切可以调遣的人力物力精力,花倾城始终没有见到董澴兮。
此情此景,他才明白:对于董澴兮而言,只要能放下对他的爱恨痴缠,离开他,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而他想再见到她,难于上青天。
……
找寻不到董澴兮,花倾城逐渐变得焦躁,变得不理智,变得失去耐心。随着日子一天一天临近初八,他的脾气也越发古怪且不可捉摸,时不时赏人板子,哪怕是智囊团中的谋臣说出一些不当的言辞,他亦会下令当场廷杖对方,打到对方下.半.身鲜血淋漓才作罢。
同时,一贯不沉迷于.女.色的他,也开始涉猎广泛,并渐渐暴露出无节制的趋势。
若是遇上阴雨连绵的阴霾天,花倾城将不再临朝,而是在监国府邸大摆宴席招待府中豢养之宠姬,其奢华靡艳之程度,绝不在当初的皇后之下。以至于智囊团里的一干谋臣只要听到有人在议论谁谁家正茂芳华的女子昨夜被带入监国府邸,便各个神情尴尬,咳嗽,不语—— 哪怕给他们吃雄心豹子胆,他们这帮谋臣也绝不敢在男.欢.女.爱.这方面向花倾城进谏。
毕竟,谁让那些心腹大将们始终找不到董澴兮?
……
*
阴雨连绵的夜,小轩窗,雨打荷花,阵阵香。
“你真下定决心了?”沉重的迟疑。
“嗯。”
“可那毕竟是你用性命去拼,才生下来的亲骨肉……”压抑的话语,欲言又止。
很久很久,一声悲凉的叹,“但他亦是花倾城的孽种。”
“你有想过后果么?万一不成功,你不怕花倾城报复?”
“我早就不计较后果。所谓的后果,只会让我一再退缩。”淡淡的笑,柔和温婉,却又夹杂着一丝绝望,“至于怕不怕的问题…… 我深以为,真相揭露的那一刻,害怕的人,只会是花倾城他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上周本来要更新的,但是奈何我大半夜写好大结局(一),关机再开机电脑就坏了,让我无比崩溃。其间找IT部分、找DELL工程师的过程也是无比纠结且环燥哇~
不过,今天下午总算从坏电脑里拿到底稿HOHO。重新修改,发了上来~ 给自己鼓个掌,真是不容易,总算写到了大结局部分~允我捂脸泪奔(噗!)
☆、大结局(二)
曙色萌动,五更似刚过,从皇宫城门传来的第一声鼓响彻天际时,花倾城已从浅眠中醒来。
半明半昧的室内还残余着.放.纵之后的暖暧气息,他合着眼眸,习惯性的伸臂揽向偌大的床榻另一侧,空落落的触感却令他蓦的心怵,倏然睁眼。
盯着素白锦衾那一抹暗红色血渍,足足愣了好一会儿,宿醉半醒的花倾城这才想起来,他昨夜幸了一位模样甚好的官家女子。虽记不得那位姑娘的闺名,依稀感觉她纤腰楚楚柔弱无骨,只是到了后半夜,那位姑娘总枕着他的臂弯呢喃撒娇不肯放开,他向来不喜欢太过主动的女子,索性将她遣走。
更鼓重重,恍惚一声比一声沉实,想起今天已是初八日,花倾城沉沉的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吐出,翻身,赤.裸的双足踩着床边木踏,下了床。
早已没有人心细如棉为他递上一双布帛足袜,他弯腰将足缓慢套入厚底皂靴时,依然会忍不住泛起一丝复杂的思念。
董澴兮,究竟去了何处?
思念才起,旋又被刚毅的意念硬生生掐住。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事已至此,又何必再念,何须再想?
料她,此时此刻早将他忘之脑后,过着属于她一个人的自由自在惬意生活。
花倾城在心底自我嘲讽一番,强打起精神,娴熟地穿好鎏金深紫凤池形纹的宽袖官袍,系好十三孔玉环腰带,在腰带配挂上金子鱼符,完成这一套他习以为常的进程,他才回首看了一眼冷清的落花轩,以及,自从董澴兮离去后便始终保持半敞状态的纸窗。
又梦见伊人。伊人,不在。
*
卯时二刻,天空开始下起小雨。绵绵的细雨覆盖了含元殿的每一处檐角,雨打青瓦,点点滴滴逶迤成一道道水色珠帘。
花倾城抱着小皇子伫立含元殿龙尾道最高一级长阶,居高临下的看着面阔十三间的下殿广场那一张张虔诚的面孔。这些万名官员,有的来自皇城长安,有的来自各道各州,他们虽被雨水浇淋仍虔诚入列朝贺,都在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向继位的幼帝表达他们最忠诚的心意。
原以为君临万众之上的皇权会多多少少令自己心潮澎湃,看着那一个个五体投地行叩拜礼且诚惶诚恐的朝臣,心境,居然是平静。
甚至,还有一丝索然无趣的…… 平淡。
听到怀中稚儿因气势浩荡的朝贺而发出难以适应的啼哭,花倾城单手抱着幼帝,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抚幼帝的后背,脑中回忆的,是先帝程玄佑即位的浩大场面。
花倾城很明白,他和先帝有一些类似之处,譬如同样为人孤傲,同样行事狠绝无情,然而,在其他方面,他二人却大不相同。
先帝程玄佑从骨子里就渴望皇权,因此,先帝当年冒天下之大不韪篡位登基。他不一样,他并不表面那般热衷皇权,也不喜好.专.权,哪怕现在他推自己的骨肉登基继位,仅仅是因为先帝数次有废后之意。
为助先帝登基,他狠心派刺客暗杀林婉之。 当他亲眼目睹林婉之死后那张鲜血淋漓的人皮,他没有太难过,那是因为先帝承诺立乔楚楚为后,让乔楚楚永占中宫一席。
只要楚楚幺妹快乐,他便心满意足;若楚楚幺妹不快乐,他愿为她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他和楚楚两人相濡以沫,互相支撑走过了很长的岁月,这一份深厚的兄妹情谊,是很早就被别家抱养的林婉之远不能企及。
坊间闲言碎语传他有恋妹之癖,他都一笑置之,他仅是过度偏心而已,并未有私心。
先帝怕是做梦也没想到会死在他手里。不管过去他如何忠诚不二的追随先帝,至少此刻他成功了。移花接木让自己的亲骨肉登上龙位,让幺妹楚楚的身份从中宫皇后晋至皇太后。他比当年的先帝,更有手段,更有谋略,也更有城府。
看着官员们开朗而辉煌的忠诚膜拜,聆听着一声又一声地动山摇的“万岁万万岁”,想起
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这一句古诗,花倾城再度疏离了心绪,神思游离。
接下来,如何继续?花倾城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达成了他的目的,无任何遗憾。至于接下去的路该如何走,他本人或去或留,从未详尽计划过。
他只知在这一刻,莫名的,难以自控的,想念董澴兮。又似乎在这一瞬间,萌生退意,无心恋栈。
他又不是与生俱来冷酷无情,岂会不懂自己伤了董澴兮的心。
他明白,他说了太多言不由衷的错话。董澴兮问他喜不喜欢她,他若能透露出一丝丝肯定,又或者当董澴兮提到“林婉之”三个字,他能制怒,向她敞开心扉透露出一丁点的遗憾,董澴兮或许不会离他而去。
一个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敢杀,并且不以为耻,从不后悔的男人,值得女儿家托付终身?董澴兮离开他,其实是很正确的决定。
然而,在这一刻,在他的孩子君临天下之际,他依然很迫切想要见到董澴兮。
哪怕董澴兮站出来指着他鼻子责骂,告诉天下人当今幼帝其实是他的野.种,他也宁愿接受她的出现。至少,她一旦出现在他视野之中,她就逃不出他的手中心,总好过如今不复见的彷徨境地。
雨水,不知何是已停止,天空开始放晴。手背上的点点泪滴,是怀中婴孩无休无止的啼哭。花倾城收回渐远的思绪,转脸瞥向鼻子眼睛皆哭得通红的小人儿,很无奈的继续或轻或缓拍抚他的后背,直至稚儿渐渐停止闹腾,他才抬起冷漠疏远的眸,丢给钦天监一个准允的目光。
接受到暗示,钦天监立刻恭敬地展开捧在他手心许久的即位诏书,字正腔圆大声诵读。可刚刚念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位金吾卫将士突然从龙尾道左侧的翔鸾阁步出,急急地走到花倾城脚边,单膝跪地:“监国大人,先帝后妃昭容娘娘前来谒见。”
尚未晋封先帝遗妃为太妃,此刻的程昭容依然属于九嫔之一,无法擅自离开后宫,入含元殿拜谒幼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