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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生第一回,他心窒心寒,如坠无间狱。.2

作者:钟花无艳 当前章节:14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花倾城冷冷一笑,难怪他今日心绪游离无法集中精神,原来是少了一位唱反调的敌手。他倒要看看,时至今日,程昭容有何本事翻云覆雨?

挑眉,他哂道:“允。”

通向含元殿的丹凤大门从里至外缓缓打开,程昭容著一袭庄重朝服,发誓佩戴七尾凤簪,其身后跟着数十位太监宫女,徐徐而入。

她停在殿前广场,仰着螓首看着高高在上的花倾城。

花倾城同样在打量程昭容。

他跟随先帝多年,对先帝喜好颇有洞悉。程昭容之所以得宠,并不在于其家世颇好,也不在于其容貌国色天香,而在于她的性子,非常之变通—— 该端庄的时候端庄,该柔弱的时候柔弱,该礼让的时候礼让,该盛气凌人的时候亦盛气凌人。

变通,是皇后最缺乏的质素。珠玉在前,难怪皇后多年不受先帝恩宠。

果不其然,程昭容见了幼帝也不下跪,而是朝花倾城嗤笑:“监国大人,本宫近日遇见一位故人。现带此人来,是想让你过一过眼,免得将来落下话柄,让史官们口诛笔伐,说我堂堂监国厚此薄彼,偏袒一方。”

本以为程昭容会出言反对立幼帝,花倾城微感讶异,看着程昭容唇边的叵测笑靥,他冷静应对道:“昭容娘娘不妨有话直说。”

程昭容不理他,傲然回眸,朝向身后一位云鬓削肩的白衣女子,柳眉一挑:“林婉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当着你的亲哥哥面,慢慢说。”

“林婉之”三个字如芒刺扎在心口,令花倾城有一刹那的愕然,但真正让花倾城触目心惊的,是程昭容身后的女子缓慢抬起头,展露容颜。

藏匿在记忆之中绝不敢回忆的相貌,居然以一张血色尽失的苍白面容出现在他眼前。空洞的瞳眸直勾勾地盯视着他,流露出一股沉沉死气。

隐藏了多年的恐惧与内疚,在这一刻毫无招架地齐齐涌上心头。

是林婉之!居然是林婉之!

不对,不可能,林婉之已经死了!他曾亲眼见过林婉之死后被人剥下来的面皮,那是一片令见者心惊胆寒的活肉,怎可能被轻易造假!

明明记得林婉之本人已辞世多年,但看着眼前仿佛从坟墓中爬出来、与逝去的林婉之一模一样的脸,花倾城还是无法控制的颤栗一拍,几乎在同一刻,压抑干涩的疑问从他嘴里脱口而出:“你是谁?”

对面的女子却以空洞僵直的目光擒住花倾城,盯着他。宛如失去了听觉,她长时间以一种生硬的表情阴森森地打量着他,直到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她才用一种似哭似笑的沙哑古怪声线一字一顿道:“花倾城,你怎能忘记我?我……”

“不是,你不是林婉之!”花倾城高声打断她,他紧张,他负罪感徒生,却并没有失去贯有的冷静,而是先发制人敦促左右金吾卫将士,“众将听令,将这个胡言乱语的妖妇拖下去!”

金吾卫还没来得及出动,白衣女子发出一长串凄厉异常的尖锐笑生,“我林婉之有先帝御赐的龙佩,见龙佩如见先帝,谁敢动我!”

龙佩?!

花倾城一怔,错愕的目光盯上白衣女子手中高高举起的一块剔透晶莹的玉件。他没看错,那确是程玄佑生前从不离身的龙纹玉佩。

更令花倾城难以置信的,是白衣女子凄惨笑声透露出的大胆无忌让他很是熟悉,以至于他只能不去理会含元殿数万名朝臣们的唏嘘质疑,仔仔细细打量来者——

若是论长相,她的确是林婉之;若论说话方式,她绝不是林婉之。林婉之从不直呼他的全名,总如开玩笑一般戏称他为“花大人”;再来,林婉之恨先帝久矣,决不可能肆无忌惮卖弄先帝的龙纹玉佩。

目光,从熟悉面容慢慢逡巡,往下,游移,直至白衣女子右侧空荡荡的袖…… 呼吸蓦然停住,花倾城的心猛然一沉!

他终于懂得为何掘地三尺、翻遍整座长安城也找不到董澴兮。他终于懂得为何董澴兮能轻易放下对他的爱恨,消失得无影无踪。

董澴兮从未离去,她只是改变容颜,藏在某一处,等待一个绝佳时机,向他发起报复!他早应该想到,董澴兮可以乔妆打扮欺骗先帝,自然而然,也敢骗他。

花倾城薄唇紧抿,面色铁青。

冷眼旁观程昭容的得意窃笑,冷眼旁观董澴兮用一张酷似林婉之的容颜向他耀武扬威,花倾城咽了咽干涩的喉,想要吞下所有欲.宣.泄而出的暴怒情绪,唇齿之间,竟不可思议地尝到到一抹血腥气味,令他不得不难受皱眉,以手捂住口。

低眸的刹那,花倾城看见手心处一道淡淡的鲜红色。

他愣住,难以接受地看着手心里的血渍。想他历经先帝改朝篡位,又遭受先帝多次贬迁,最终纵横朝政,并逐一除掉政治敌对,什么样的敌手没遇过,最终,被一个不甚起眼的董澴兮气急,呕血。

看来,董澴兮长本事了。她睡在他身旁那么长的时日,也洞悉了他的弱点,知道如何掐住他的弱点,一击即中。

既知晓来者,便再无任何忌惮,花倾城动了动唇,微微一笑。

“林婉之,”他淡淡的唤出声,不以为意的拭去唇边血渍,“先帝赐你一个玉佩,就把你高兴成这样?”单手抱着啼哭不已的幼帝缓慢步下龙尾道,停伫在距离董澴兮不足半步的距离。而他藏于袍袖的右手,缓慢握成拳,直至指节悉数泛白才缓慢放开,“没出息的女人。”

话音未落,他心满意足地看到董澴兮眼底的吃惊与不自在。他一贯喜欢中伤她的自尊,如今他已被她气到,也就不介意再多中伤她几回。

“既然你有话想说,” 花倾城饶有兴趣的盯着董澴兮,“那就慢慢说。”他并不恼,他倒要看看董澴兮如何当着众人面指责他只手遮天。

但董澴兮仅仅是收敛了笑,瞪着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用一种相当怪异的语气,回嘴:“花倾城,你一点也不奇怪我没死?”

“你是我的亲妹妹,性子比我还古灵精怪。你能够死里逃生,自然有你的本事。”花倾城放低声音道,同时腾出手拍抚啼哭不止的幼帝,然而不论幼帝哭闹得有多么厉害,他的目光始终没有那张如假包换的脸,“你能出现在我面前,我非常高兴。”冷漠的讽刺,又像是是肯定的诉说,“这一点,你大概不知。”

眼下的感觉很微妙,时间,仿佛回到过去,又似乎停滞不前。花倾城懂得,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既符合他与逝去的林婉之的对白,又囊括了他想向董澴兮表述的全部心思。

可是,董澴兮的眼眸里却闪现出晶莹泪光。

“花倾城,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变化多端,甚至谈不上歹毒,更无意与别的女人争夺帝王心,我只想守着夫君萧奕安苟活一世。”她满腔愤怒的诉说,嗓音也因为起伏的情绪也变得颤抖,“但你偏偏一次又一次的布下骗局,先是派刺客取我性命,再后来散布我的死讯,以至于我的夫君死于守城之战。你的所作所为,让我难以放下仇恨,不得不改名换姓,苟且偷生,只求有一日能当众揭发你的罪行!”

明明知道董澴兮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这些日来精心策划的谎言,花倾城不觉得意外,只是觉得仍不够,因为她无论怎么指责,居然都没有提到他瞒天过海、用自己的亲骨肉替代皇嗣之谋逆行径。

但心情逐渐变得恼火烦躁,只因眼前的董澴兮一口一个“我的夫君”,一口一个“毁了她的幸福”,乃至花倾城听了半天都琢磨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鼻音重重地发出一声冷笑:“你要的幸福,我赔给你就是。但你絮絮叨叨许久,究竟想表达什么?”

他明显察觉到董澴兮被质问得停顿一拍,用奇怪亦是厌恶的目光快速看他一眼,才慢慢收拢她手中的帝王龙佩,“先帝对我心有内疚,曾数次前往静安寺单独私会我。花倾城,你一向狡黠,可曾猜到我偷偷私会先帝时对先帝说了些什么?”

花倾城冷嗤,掩在袍袖里的右手再度紧握成拳。

他分明看见,董澴兮眼中的泪光,越来越清晰。“我向先帝诉说,花倾城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杀,他还会有什么原则不敢违背?先帝苦思良久,最终将龙佩赐予我。先帝说,为避免花倾城祸乱朝纲,新帝登基日,便是花倾城自裁之时!”道完最后一句,她深深呼吸一口,倏然没心没肺的恣意大笑,“花倾城,你听见了没有,先帝遗训,命你自裁!”

耳边,有幼帝呜咽啼哭,有朝臣们哗然的抽息,也有程昭容飞扬跋扈的嗤笑。无论众人是何心态,花倾城始终面无表情的看着董澴兮,看着她眼底的恣笑愈见张狂,然后,他迈开半步,挨向她,颀长的身影几乎完全覆住她头上的光芒。

董澴兮有一刹那的往后闪避,但下一刻,花倾城猛然扼住的她喉,又狠又准,“董澴兮,你长本事了,懂得矫诏。”盛怒之下反而是极端的心寒,他面色阴鸷,牢牢制住她的喉咙,看着她气息骤然不畅,胸口涌过一阵又一阵无法言喻的愤恨。不管他过去待她好或不好,至少从未想要她性命。而她,绕来绕去说了连篇累牍的谎言,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置他于死地。

程昭容偏偏在这一刻伸出玉臂,缠了上来,“监国大人,听闻自己死期将至,就火急火燎急忙杀人灭口?”酸意十足的笑,喷洒在耳畔,让花倾城愈发暴怒。他单手抱着幼帝,控制着董澴兮的手登时松开,转而嫌恶地挥开程昭容,“滚!”

话,还未说完,盛怒之下的花倾城忘记防备,乃至单手抱着的幼帝被脸红脖子粗的董澴兮突然夺走,而程昭容亦从花倾城身后不依不饶紧紧抱住。

“昭容娘娘,注意你的身份!”花倾城蹙眉,勉强压制住怒火。

然而,程昭容依然是挂着不变的得意洋洋的笑,吐气如兰,“监国大人,本宫知道无论做什么,都如蚍蜉撼树丝毫动你不得。既然无法让你或皇后就死,本宫亦愿见你的女人带着你的孽种,一同赴死!”

尖锐的言辞,如一兜凉水当头泼下,令花倾城蓦然心慌。这一刹那,他慌忙去追寻董澴兮的踪影,只看见她抱着啼哭不休的幼帝,往含元殿的右侧紫微阁疾步跑去!

含元殿左侧通往宣政殿,历来有有重兵把守,但含元殿右侧只是一座近百米高的孤阁,从来无人看守。而朝臣们早就被花倾城与白衣女子一来一往的交谈言论惊吓得呆若木鸡,即使有心想阻挠者,一旦想到外界对于幼帝来历的揣测,全无闲心加以拦阻。

眨眼须臾,董澴兮抱着幼帝攀至紫微阁最高点。没有任何犹豫,她瘦弱的身子跨过翼栏,整个人完全站立在凌空危险处。

“董澴兮!”花倾城心中一悸,猛然脱口而出。

然而,呼喊她名字的刹那,花倾城清清楚楚的看见,表情麻木的董澴兮紧紧搂着怀中无辜稚儿,纵身一跃,从高处急急坠下。

血。

满目疮痍,淋漓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去,算是尾声吧~!

☆、大结局(三)

  “当真…… 救不活?”沙哑而疲惫的声线,缺少了往日里的威仪自持。失望的目光逐一从战战兢兢的太医们面上拂过,只能让后者们愈发畏畏缩缩。

“一群没用的老东西!”死一般寂静的含元殿,是压抑许久之后的勃然大怒,“滚!”

太医们如获大赦,慌张亦狼狈的行礼退下,他们一个个迈着颤巍巍的腿跨过高高的殿门槛时,表情登时放松。

只剩花倾城挺直了背脊,负手而立。

烛火正无声的摇曳,在冰凉的地面勾勒出了一道属于他的暗影,孤独的线条与被空旷的殿宇凑在一起,形成了薄凉而寂寥的对比。

不知时辰沙漏走过了多久,直至阒然岑寂被轻细的脚步声打破,花倾城晦暗凝重的表情才有所松动,他抿了抿动干涸的唇,朝迫向他的宫中内侍哑哑地开了口:“是否找到江尚神医的下落?”

脚步声戛然而止。

花倾城在这一刹那了然于心。他失望的合上眼眸,挥了挥手,声线嘶哑且紧绷:“退下罢。”

如履薄冰的脚步声没有响起,取而代之,是一句自信满满亦桀骜不驯的吹嘘:“姓花的,你只会害她,老子却有本事救她!”

*

花倾城回过身,看见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太监。小太监不但没有向他下跪,反而挺着胸膛胆大妄为地站在他面前,微微下撇的嘴角正生动地透露出对他的不屑。

与生俱来的敏锐观察力让花倾城冷冷道:“你不是宦官。”

“去你十八代祖宗的宦官!本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太监向花倾城嗤之以鼻,动手除掉身上灰色的太监服,曝露出他里面的一件明晃好看且价格不菲的宝蓝色圆襟外衫,“听好了,本大爷即是与你屡次过招的程仲颐!”话音未落,他单手伸向自己的脖颈,猝然揭下一张完整的人皮。

这一招乔装术曾经先帝用过,花倾城并没有惊讶,他只是面若寒霜盯着程仲颐。

性格本就直爽,再加上口才一贯不怎么犀利,程仲颐并不打算继续在言语方面得罪花倾城继续,他大大咧咧走向花倾城,经掠过花倾城身旁,突然一屁股坐在了花倾城身后的龙椅。

抬眉,他冲花倾城揶揄:“这椅子挺凉么?干嘛站了个把时辰,都不坐。”

花倾城面色不改冷冷的看着程仲颐的一举一动。

见花倾城没有开口撵人,程仲颐心底的把握便增大了几分。他把背往龙椅上靠,翘着腿,下颔高高的抬起,态度有些不恭:“本大爷也不和你绕弯子。死丫头从楼阁跳下去,若不是有守门士卒及时挺身而出且以其身作垫,她和屁娃早就摔成一摊肉泥,哪里还能躺在床上等着太医来医治。一个至死都不忘向你报复的笨女人,你真打算救她?”

“我和她的事,无需与你细说。”花倾城眸子里寒冷乍现,却并未否认最后的问询。

程仲颐哈哈一笑,双手交叉搁于膝:“抑或这么说,你救她,只因恨她入骨,不愿见她如此轻易死去。她同样恨你入骨,只要她一天不死,她就一天不会放下对你的仇恨与报复。”

“彼此折磨并且乐此不疲,你俩…… ” 有意无意放慢了语速,程仲颐盯着花倾城的眼,表情略复杂,“在这一点,倒挺像。”

见花倾城不反对,也不回应,程仲颐收起不恭的态度,正色道:“其实,她下定决心以身赴死之前,曾与我有过一番长谈。”

“她被侍书强行灌下有催产之效的汤药,听到侍书讲,她的生母死于难产。自那以后,她便试着找回空白的记忆,直至最近她的身子越来越不好,眼睛也逐渐看不清楚,她才慢慢想起来她是谁。”

催生?

花倾城心中微愕。他记得很清楚,董澴兮曾试探性问过他,若侍书有意令她早产,他会不会为她杀了诗书,而他当时的回答是…… “为你?除掉我的左右臂?”

花倾城眯起眼眸,沉沉的吸了一口气:“董澴兮她想起些什么?”

程仲颐不自觉的清了清嗓子,迎着花倾城明亮如炬的目光:“死丫头说,她姓曾,出生在一个显贵之家。她的父亲被仇敌刑部侍郎程恩栽赃了一个“私贩官盐”的罪名,被处以极刑。 她隐姓埋名藏于灵隐寺,青灯古佛十七载,始终放不下家仇,于是遁下山来,欲向程恩报仇雪恨。”

“程恩?”花倾城喃喃道。他从没想到董澴兮有如此复杂的过去。刑部侍郎程恩,即是程昭容娘娘的养父,亦是程少桑的生父。

很久之前,董澴兮与程少桑颇为接近,莫非她有意靠拢程恩?

猜到了花倾城的心思,程仲颐哈哈一笑,摇头道:“姓花的,她认识程少桑时连她自己是谁都记不得,岂会有意靠拢程恩?不过,她倒是亲口承认,她当年真正刻意接近的人,正是本大爷我。”

“接近你?”花倾城先是一愣,继而哑然失笑,正打算道“怎么可能”四个字,话,留在嘴边旋又生生止住。因为他想起来,程恩,亦是程仲颐的堂叔。

花倾城哑然。

程仲颐却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语气也略苦涩:“死丫头说,她原打算伺机向我寻仇,不料我却先弃她于不顾,尔后,她被你所伤,失去记忆,忘却从前,成为你手中的一颗棋。”

花倾城不予置评,寒冷的目光直勾勾停留在程仲颐的面庞,看着程仲颐抬头冲他再度哈哈一笑,笑容莫名有些伤感:“姓花的,人生就是这般意外,对罢。”

然而,程仲颐眼中的伤感似是昙花一现,他又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她说,她若没有复仇之心,就不会溜下山;她若没有复仇之心,就不会接近我;她若没有复仇之心,就不会一直记恨于你…… 她还说,她图谋了很多事,却一件都未能成功,反倒伤了唯一一个真心待她好的男人。

“她说,她对不住那个好男人。”程仲颐压低声音嗫嚅,语句变得逶迤而唏嘘,以至于最后几个字,一字一字落入花倾城的耳,令花倾城动了动唇,欲言,却又止。

两个大男人,忽的,彼此沉默。

最终是程仲颐打破相顾无言的尴尬气氛,他从龙椅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花倾城面前:“她说,这个男人法号怀真,是她藏匿于灵隐寺过着孤苦无依的日子时的唯一陪伴,亦是她这一辈子难以放下的牵挂。只是,她再怎么牵挂他,在“恨”这个字面前,所有情感都变得苍白。”

话音刚落,程仲颐瞥见花倾城眼底浮起的不可思议,他哈哈大笑三声,粗着嗓子道:“姓花的,本大爷知道你对那丫头也不全是恨,不如,你我二人做一桩买卖?”

“买卖?”这一回,花倾城冷冷反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采纳你的想法?”

“就凭本大爷与你说了这么多婆婆妈妈的废话,你也没把本大爷我撵出去。”程仲颐揶揄,他甚至百无禁忌的抬起胳膊重重拍了一把花倾城的肩,“姓花的,我曾仔细研究过丫头的脉象,她的脉浮乱且毫无章法,确有大限将至之兆,但我窃以为,以毒攻毒,可以令她枯木再逢春。”

“即是说,以你身体里的金蝉,替代她身体里残败的金蝉。移宫换羽之时,你亦可略施内力封住她头顶百会穴,如此一来她将彻底丧失全部记忆,就连你是谁,她都不再记得。”

“程仲颐,你倒是挺关心董澴兮。”花倾城面色阴晴不定道,寒冷的目光攫住程仲颐,以至于程仲颐非常识趣赶紧地收回胳膊。

默默观察着花倾城面容乍现的阴霾,程仲颐故意优哉游哉了态度: “当然,她会忘记所有人,包括她的青梅竹马。 倒是你,既可选择重新与她相识相知,亦可轻而易举掌控她,折磨她。”

如意料之中,花倾城沉默了。

但这份沉默未有持续很久,须臾,花倾城冰冷的开了口:“即便董澴兮忘记过去又如何?有你这个最大障碍存在,任何的变化,不过是轮回反复。”

程仲颐听懂话里的深意,哈哈大笑起来:“姓花的,你果然老谋深算,任何事情都算得分毫不差。”

止住笑,他颔首,平静道:“本大爷懂你的意思,放心,不会让你做亏本的买卖。我的命你大可拿去,如此一来,她就永远不会再想起我,也不会想起灵隐寺,更不会想起怀真,甚至想不起她和你的种种过往。”

“从此之后,再无人与你作对。哪怕是昭容娘娘,孤立无援而无旁人支撑的她亦无法再与你为敌。”程仲颐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过,怀真老弟他天性善良,只要你愿意真心善待那丫头,怀真老弟一定不会重提旧事徒添她的烦恼。 又或者,看在你那失心疯的皇后妹妹如此喜欢怀真老弟的情分上,你略施小计,让怀真老弟一辈子都不能恢复清醒,也不失为上上之策。”

“皇后”二字令花倾城冰冷的表情有了几分松动,他动了动唇,半晌,语气依然冷然:“程仲颐,你说了半天,其实是想借我之力救活董澴兮。但你有无想过,我若拒绝,你今天一样得死!”

复杂的目光盯着花倾城,程仲颐哑然失笑:“花倾城,你向来心狠手辣坏事做绝,但少做一两件坏事,也不会妨碍道你什么。至于那丫头,却是一辈子都属于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花倾城投以冷嗤。

“你…… 时至今日,又何须自欺欺人。她不见的时候,你不也满城折腾的找?”话至于此,程仲颐再也说不下去。他只是略微低下头,合了合眼,不想让花倾城洞悉他这一刻掩埋于心的难过。

花倾城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缄默。

许久之后,花倾城沉闷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响起:“程仲颐,她不爱你。”

“我知道。”淡淡的声音。

“为了一个女人的生死,而弃自己的生死于不顾,你觉得值?”

“值得,甘之如饴,无怨无悔。”笃定的回答。

“但她不爱你,甚至曾经一度想利用你,报复你。”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程仲颐抬起头,看向一脸寒霜的花倾城,微微一笑很是羞惭,“本大爷欠她的,以命来偿,心甘情愿。”

花倾城藏在袍袖里的大手忽然握成拳,好半天才缓缓放开。他面无表情的转过脸,不再看程仲颐,丢下一句冷漠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询问:“你,打算怎么个死法?”

程仲颐的呼吸停滞一拍,然后,他挠了挠脑袋,发出一声嘶哑的哈哈大笑,没心没肺,无悲无痛:“一坛上等女儿红,足矣!”

“允。”冰冷的声音如是说。

*

其实,他也不懂,为何忽然之间愿意以自己的性命与花倾城做交换。大概,是看见那倔强的丫头从高高的阁楼坠下的一刹那,他猛然记起她和他的最后一段对话——

“仲颐大哥,我如果不曾下山,又或者没有遇见你…… 一切,是否皆有挽回?”

想他程仲颐这一辈子,铮铮铁骨,从未为任何女人留过一滴眼泪,听到这句感叹时,竟难过得宛如胸口被人重重一击,险些模糊了眼眶。

的确,是他不好。

他性格一贯粗鲁,不懂如何照顾女儿心,自以为弃她而去稍后再折返,总能护她周全。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花倾城,没有毁掉真正的董澴兮,却毁了她。

他宁愿,被毁掉的人是他。毕竟么,男子汉顶天立地,惹出来事居然让女人扛,传出去,成何体统。

既然可以重新选择,上一代的孽债因他而起,因他而消罢。

所以,一贯粗心的他预先安排几位程氏家仆扮成金吾士卒,守在紫微阁…… 他不求她知晓他的良苦用心,仅仅希望无论是何结局,受伤的,不要总是她。

……

沉稳的步子踩在石板发出细微的空响,没有了方才的伪装,程仲颐神色冷静的走出含元殿,只是,刚跨过含元殿的殿门,他看见七排银光胄甲的士卒各个手持锋锐的长枪,里三层外三层将他牢牢围住。

维持在唇边的安慰笑容有片刻的凝滞,然后,程仲颐整理了一会他引以为豪的宝蓝色圆襟外衫,毕竟他现在的装束,在出事之前得到过她的夸赞…… 再然后,程仲颐负手,缓慢走下石阶,走向那些士兵。而团团为住他的士兵亦自动的分成两边,让他在狭小的石道上缓慢前行。

只是,当程仲颐迈下最后一级石阶,他忽然伸出手,抚上冰凉的雕栏,慢慢抬起头,看着夜幕笼罩之下繁星点点。

光华,掩盖了一切丑陋炎凉,此时此刻人世间只剩静谧安宁,柔和的清风贴着耳畔拂过,莫名的,脑海之中又浮现那悲凉亦无奈的感叹。

“仲颐大哥,我如果不曾下山,又或者没有遇见你…… 一切,是否皆有挽回?”

干涩的唇,慢慢的弯出一道似是而非的自嘲弧度,程仲颐缓缓地闭上眼,默无声息的遮住他眼底浮起的晶莹泪光。

她活着,他已知足。哪怕从今往后他再无缘见她,也不再被她记得,但这一刻她在他心中,他就觉得够了。

放弃,并非软弱;遗忘,却是解脱。这大概,就是怀真老弟所希冀的结局,亦是他程仲颐甘之如饴,无怨无悔的——

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我觉得很对不起咆哮哥,因为一度,我曾经把他列为大结局候选人。呜呜呜,如今我却让他领了便当,泪奔啊……

大概还有四章尾声(即番外),章节名我想好了,就叫做:《春去》《秋来》《冬至》《立夏》

☆、春去

坟头草木,一岁一枯荣。光阴荏苒,已是生死别离后的第四个年头。

和往年一样,每逢到了今天这个日子,欢喜都会著一身素服,长久地跪在坟前。她脸色苍白,纤细的指无声地抚过墓碑上纂刻的字,从“恩公”二字开始,轻触慢慢往下,沿着铁划银勾的“程”字,摩挲至苍劲有力的“仲”字,尔后,静静的停在如云烟的“颐”字。

已经过去整整四年,可每年的今天,欢喜总会由着自己失神,怔愣,眼眶慢慢泛红,然后,泪水潸然而下。明明知道程仲颐活着的时候定是不愿意看见她为他流泪,事到如今,她也只能以这种伤感亦无奈的方式缅怀他,想念他。

欢喜不说话,眸子噙着泪,从身边的竹篮拿出几碟自己下厨的小菜,逐一摆放到坟前,再然后,她拿出一壶女儿红,朝空空的酒杯里满上,轻轻地放在菜碟旁。

她忍不住叹息,拿起另一个酒杯替自己斟满,送到唇边,深深的抿了一大口,再抬眸凝向墓碑时,酒入愁肠,化作她夺眶而出的一连串泪珠—— 她一直自认为最对不起怀真,不曾想到头来,却是让最无辜的他葬送了性命。

“又是一年,我又来探望你了,”欢喜哑哑的道,泪眼婆娑,“仲颐大哥,你这一年可好?”

自然没有任何人回答她,每每这个时刻,她亦不再多言,反而给自己斟上第二杯酒水,独饮,再放下空杯,任由自己默默的流泪,长时间的流泪。

直至坟上青草被春风柔柔地拂过,鼻端嗅闻到了淡淡的草木芳香气息,欢喜才勉强停止了哽噎,抬起脸,红着眼眶看着墓碑好一会儿,才黯然叹了叹气,幽幽开口道:“我还是老样子,没太多变化。你放心罢,我许久许久不曾见到花倾城。想必,他已然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多余之人的存在。”

她抱着孩子从紫微阁纵身坠下的那一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想还能再度睁开眼看尽这人世…… 虽然,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人,居然是一脸冰霜的花倾城。

她不懂为何没有死,也不懂得为何还能身处落花轩接受御医的诊治,直至一百多天后,浑身是伤的她终于可以下床走动时,她再度见到花倾城。

时隔这几年,她仍记得清楚,花倾城背对着她伫立在窗边,冷芒的目光投向窗外的丝丝细雨,用一种冷漠而疏离的语气道:“程仲颐用他的死,换取你的活。”

她很震惊,当下几乎未有任何细想,径直脱口而出:“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折磨我?”

花倾城回眸凝视她的目光却让她有了一丝的恍惚。并非如料想中的勃然大怒,花倾城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她,以至于她被他盯视得浑身不舒服往后退了一大步,花倾城才收回冷然的视线,眸光移回窗外纷飞的细雨,淡淡道:“去飞来峰罢。”

隔天清晨,她便被一众士卒“请”出落花轩,被迫地乘上马车,远离京城长安,跋涉千里来到旧地—— 钱塘城西,飞来峰。

她认定真实身份已被花倾城洞悉,后半辈子将被囚困在飞来峰,然而,当她沿着蜿蜒小径一步一步走上飞来峰,带着心如死灰的觉悟,准备迈入那座令她落发为尼并且修行十七载的正觉寺时,她仅仅看到,庙寺早已被夷为平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空落落的宅子。

她想,她的人生也不过如此了,软禁于此地,寂寂无闻,孤独终老。

只不过,她担心自己尚未变老,会先因为忍受不了长时间一个人如鬼魅般形单影只的日子而入了魔发了疯,所以,她硬是凭藉自己的一只手和一把铁铲,在飞来峰半山腰修憩了一座小小的衣冠冢。以此,悼念程仲颐。

悼念为她这个祸害而丧失性命的好男人。

所以每一年程仲颐的忌日,她总会由着自己的性子痛痛快快哭一场。大概毕竟曾经沧海难为水,哭完之后,她总能以一种从桎梏之中解脱的心情,对着程仲颐的墓,絮絮叨叨。

今日恰好四年整,想起四年前那一幕继一幕的闹剧,宛如恨悠悠一场大梦,情动深处,竟哭得格外长久些。

风,仍在耳畔作响,欢喜把头无力的依靠在墓碑,毫不掩饰压抑了一整年的抑郁情绪,嗓音疲倦而沙哑:“也不知道怀真他是死是活…… 仲颐大哥你说,花倾城会放怀真一条生路么?怀真若还活着,会不会被皇后恩威并施糟蹋了去?皇后那个女人,寡廉鲜耻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欢喜就这么神情黯然背倚靠着墓,抬着空洞的眸子看着广袤无边的天空,盯着在遥远苍穹之中自由翱翔的飞鸟,自顾自的吟语低喃。

半晌,她忽然一偏头,眼眶泛红瞥向墓碑,“该如何是好,我最近一日复一日夜不能寐,想念怀真。”

话刚刚道完,她黯然垂眸,积聚在眸底的泪夺眶而出,潸然涌落。

她知道,这一辈子,怕是无缘再相见。

唯此,她只能叹息,长长久久的叹息,在这洪荒不辨的人间遗境,在这被恒久遗弃的寂静之地,前不见故人,后不见来者,独立苍茫,怆然泪下。

……

*

钱塘城。

“爹爹,聪儿要抱抱。”略胖的孩童仰脖,朝向牵着他小手的男人娇憨道。

著一袭雪白僧袍的男人温和的笑了。他曲膝,弯下腰来,将孩童抱入怀中。孩童亦撒娇地嘟起嘴亲吻他的脸颊,伸出胖胖的胳膊圈住他的颈。

大手轻缓地揉了揉孩子圆圆的小脑袋,“累了?”

孩童飞快的摇头,相当懂事的模样,奶声奶气回答道:“陪爹爹找娘,不累。”

听闻此言,男人的手停在孩童稚嫩的肩上,而忘记该有的安抚,孩子亦在此刻将大人搂得紧紧密密,一大一小父子情深的画面引得道路行人纷纷侧目,好奇。

不一会儿,男人弯起的唇透出一丝温暖的安慰:“会的。一定能找到。”哪怕已经寻找了整整四年,终有一天,定能寻觅到。

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他,一心念她,久矣。

作者有话要说:  聪儿是WHO?就是落衣姑娘的娃~~大家不会忘了吧?咳咳~

☆、秋来

  草木黄落,秋意渐浓。

怀真抱着聪儿,于蜿蜒逶迤的小径缓慢向山行。风骤起,落木萧萧,孩童窝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忍不住东看西顾,不多时,稚嫩的软绵声音响起:“爹爹,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娘亲?”

怀真注意脚下被雨水润泽之后稍显湿滑的路,听到这一番疑问,他好看的脸浮起了歉疚: “聪儿难过了?”

聪儿摇首,粉嫩肥嘟嘟的脸蛋上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爹爹,娘亲是不是不要聪儿?”

“当然不是。”怀真怜惜道,伸出手轻揉聪儿的小脑袋。

聪儿“噢”了一声,把小小的身子缩在怀真温暖亦稳妥的怀抱之中。聆听着父亲因为山路难走而变得略不平的呼吸,他耷拉了脖,奶声奶气小声喃喃:“可是,聪儿想娘亲。”

怀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默默慨叹。

寻寻觅觅四年有余,始终没有找到欢喜。他从长安出发一路向东行,走走停停,能想到的地方皆一一寻遍,可每一次的探寻终究以失败告终。如今他在钱塘城找寻了六个月,若再不觅得欢喜一丝一毫的踪迹,接下来该前往何方,他亦迷惘不自知。

心有诸多难舍,今日,他竟带着聪儿前往飞来峰,重游旧地—— 回溯到六年前,他和她的过往。

早先回到钱塘,听当地居民说起几年前飞来峰遭遇了一场大火,百年佛寺正觉寺被烧得只剩下一片废墟。方才入山时,见沿路旖旎之山景皆不复存在,大片大片的山林被毁,只剩下稀稀疏疏的矮木败砾,放眼望去,尽是苍凉…… 哪里还有他和她的共同记忆?

一步一步向山行,怀真的表情愈来愈凝重。

他还记得,那年他对她穷追不舍,步步追随,乃至她气喘吁吁极不高兴的停下脚步,回眸瞪他,“怀真,你不回灵隐寺敲钟念经,为何偏偏跟着我?”

时至今日,他依然无法解释为何总喜欢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遥想当年,她意气风发,嗤之以鼻,丢给他一个大白眼,“怀真你瞧,夕阳摇坠,正是百鬼夜行群魔缭乱之时。从此以往,你我何不从心所欲,皆大欢喜?”可如今,伊人不在,他心中只剩感慨万千。

不知,今时今日她身在何方?是否找回失去的记忆并且想起了他?他想她,甚为想念她。被遗忘的感觉如此之难受,他几乎难以忍受接下来的岁月都无法再与她相聚。

虽倍感难受,他惟有长长久久不舍不弃地寻她觅她,一如当年心有偏执追她随她,其过程常有疲惫彷徨之际,再苦再难,只要希望不灭,他和她的缘分亦不灭。

……

气息微喘,一步一步迈上山间由陡峭转平缓的石阶直至道路的尽头,怀真适时停下脚步,微讶的看着忽如幻境般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青瓦白墙小家院。

不见正觉寺的残垣颓墟,却见一座井然有序的宅子,朱门紧闭,院前海棠树花正开得桃红艳丽,青色屋瓦下一扇纸窗半敞,一位鬓发女子倚窗织布忙。

她的动作看上去既生疏,也很不连贯,她的表情亦带着困惑,一只手握着纺车短杆慢慢卷绕捻合纱线,另一只手…… 如果,半截光秃秃的胳膊也能称之为“手”,这只“手”正无措的垂隐在她空荡荡的右袖。

心脏,在这一刻猛的漏跳!怀真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

嗫嚅唇,想要呼唤她,喉咙异常的干涩,什么话也道不出来,竟只能难以置信怔怔伫立在原地,眨也不眨的打量着她,望着她。

倒是她无意识的抬起眼眸,瞥向他所在的方位,这一刹,他心中情绪起伏万千,眼眶蓦然湿润。

她一定是觉得累了,单手轻捶肩膀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微微沮丧的目光投向他时还带着一丝自我嘲笑。幸好,她与他四目相接的刹那,她百无聊赖的眼神里登时透出迷惑与惊愕,以至于她不自觉颦眉,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再度瞥向他——

惊鸿一瞥,浮生若梦。但是这一回,她的目光便再也没有放开他。

她猛的站起身,推开纸窗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去,目不转睛仔仔细细看他,再然后,她急急忙忙地将身子收了回去,急急忙忙地丢下手中的梭,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气息紊乱的她停下匆匆步履时,离他仅仅只有一步之遥。她用手按住胸口,俯下腰费力的喘息,再直起身子时,黑眸已有盈盈泪光。

她慌乱无措的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朱唇颤栗微翕,紧紧攫住他的目光依旧热切,“请问,你,你是怀真吗?”

怀真眼眶泛红的看着她,点头,百感交集。他主动往前迈出一步,想张开双臂抱住她,他怀中的聪儿忽然仰起脖,看看鬓发女子,又看看他,表情变得懵懂困惑,“爹爹,她的右手去哪儿了?”

童言无忌,听者却有心。怀真分明看见这一刹那她眼底的泪光倏然冻结,就连她凝视他的热切目光亦迅速变暗。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随着她迅速变得暗淡的目光一同变得冰凉。她难受,他怎会好过?平生第一次无视稚童傻傻的提问,他迫急地往前迈出一步,迫急地伸出手想要去握住她的手,而她,如梦初醒,惶惶然往后退开一大步。

她眼角还有余泪,与他四目相对的眸光依然很受伤,然后,她开始一步一步往后退,直至把自己完完全全退到海棠树后,她眼中的泪,才好不容易止住。

她坚强地吸了一口气,视线,慢慢地从他的脸庞游移至他今日所著的一袭白色僧袍,她的眼睫颤了颤,表情在此时透露出欣喜,“怀真,你是怀真……”欷歔亦辛酸的话猝然煞住,只因她转而打量聪儿,目光迷蒙。

“欢喜,”终于,怀真哑哑的唤,这是他第一次按照她的意愿不再称她为“明慧”。此时此刻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他必须马上打断她的异端猜想,免得她再胡思乱想徒添愁伤,“他叫聪儿,是我们的孩子。”

怀抱里的聪儿在这一刻如获鼓舞,没有流露出任何怕生的表情,反倒向她伸出胖乎乎的短胳膊,脆生生道:“娘!”

但是,她却被这一声“娘”惊得又往后退了一步。她胸口上下起伏疑在急促呼吸,扶着海棠树干的左手也在细细的颤抖。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又十分惊惶不安的看着一脸欢心雀跃的聪儿,好一会儿,才别开晦涩的眼眸。

“这样啊,”她低低道,嗓音嘶哑亦潮湿,像极了苦涩的叹息,“先进屋…… 有什么话,稍后再述。”

*

好几年与聪儿相依为命的父子生活,早令怀真在厨艺方面有了长足的进步。自进入宅院,他主动承担了所有的劳累活。劈材,生火,用厨房存余的蔬菜瓜果做了不算简单的六菜一汤,甚至于他往盘碟里盛菜时还在考虑,欢喜她胃口好不好,是否该再准备一道菜。

然而,她始终心事重重,眉头不展,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动过筷。

莫不是有心事?怀真不由得暗自揣测。待把聪儿哄入睡,他回到厅前,却看见她在织布机前轻摇短杆,慢慢纺纱。

怀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步至她身旁。然而她并未因为他的道来而停止劳作,于是,他只好在她身边的空椅坐下,静静地打量她。

褪去少女时期的青涩,她姣好的瓜子脸拥有了女子的成熟与秀丽。现在这般不开口说话的模样,虽过于孤高淡漠,却难掩貌美芳华。

他无法猜透正觉寺为何被一座宅院取代,也难以想象她这几年是如何一个人度过来,但他明白她定过得很不容易。

大手,不自禁轻轻抚上她纤细无骨的小手,“欢喜……”他长情的凝视着她,温柔地念出她的名,“这几年,你为何独居于此?”

手背的温柔触感令欢喜停下织布机。

她抬起脸与怀真对视,淡淡道:“我被花倾城软禁于此。你一路上山至飞来峰,是如何躲过他的耳目盘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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