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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生第一回,他心窒心寒,如坠无间狱。.3

作者:钟花无艳 当前章节:150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怀真一下子就懂得了欢喜为何在长达四年半的时间里独居在这座孤零零的宅院。

想他当年从病榻中醒来,不待几日被花倾城逐出宫。那时,花倾城神情冷漠嘲讽他,“做人务必懂得识时务。你是个和尚,不要再想着董澴兮,好好过你吃斋念佛的日子。否则,程仲颐的下场便是你的下场。”

他一贯无惧于生死,唯独放不下她,所以他并未理会花倾城的威胁,四年半来锲而不舍寻找她的下落,其间令他颇感到意外的,是这些年来花倾城再未出现在他面前,亦从未对他有过任何阻挠。

思及此,怀真恍然大悟,道:“欢喜,飞来峰由始至终并无任何耳目。你的心被花倾城禁锢太久,以至画地为牢,困禁于此而不能自察。”

怀真的回答令欢喜有些意外,她抿着唇静静思忖,许久,摇首淡淡:“花倾城为人反复无常,不是你我能猜得透。”

“猜不透也罢,总而言之,花倾城不能禁锢你一辈子。”

怀真不懂得欢喜为何在谈到自身时还是端着冷然的态度,然而,他却为她感到心痛难过。握住她的手,他言辞笃定:“你随我下山,从今往后,我照顾你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欢喜弯唇淡漠一笑,“你穿着僧袍,又从不蓄发,分明是出家之人,如何能照顾我一生一世?”

“我……”怀真怔了怔,想反驳,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只知这些年来一直坚定心念寻他觅她,至于为何不蓄发、为何不穿常服只著僧袍这一类的细枝末节,他从未放在心上。

眼下她乍然问起,他又该如何回答?各种念头在怀真脑海里一闪而过,言辞如鲠在喉,憋了半天,始终无话可说。

他的尴尬,他的无言以对,悉数被欢喜看在眼里。

欢喜莞尔浅笑,神情哀伤,缓缓垂了眼眸不再去看他, “闻佛所说,六观皆假。现在看来,你我二人倒不如信受奉行,皆大欢喜。”

怀真猛地回过神,大惊:“你何出此言?”

“酒肉穿肠,爱恨嗔痴贪恋狂。”欢喜低着眼眸,一字一字慢慢叹息,听在他耳里蓦感到心酸心凉——

“怀真,我能做到的事情,你一件都做不到。”

*

那一夜,相顾无言的对话结束之后,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怀真与欢喜再无任何交谈。

日复一日,欢喜对怀真视之不见,置若罔闻。宛如一人独居,她总是日落而息,鸡未鸣时便起,采摘海棠花蕊凝露,打扫前庭,然后沐浴净身,煮上一壶菊花香茶,独自品茗等待日出。

反观怀真,因照料聪儿的缘故,这些日子日比一日变得凡俗。

虽然,他与欢喜在同一时刻醒,欢喜在采摘海棠花蕊凝露时,他不得不提着竹篮匆忙下山,前往最近的集市去买聪儿最爱的豆花与油饼;待欢喜煮茶品茗气定神闲观赏日出,风尘仆仆的他刚回来,来不及洗把脸,又要继续忙于照料聪儿洗漱进食。

三不五时,聪儿也会一脸娇憨撒娇要欢喜抱他带他玩耍,然而,欢喜仅有一只手,身子骨又一向纤细柔弱,再加上她从未躬亲带过孩童,所以她并不能很好很及时照顾到聪儿的所需所求,反倒是怀真既当父亲又当母亲,予求予与,把聪儿照料得妥妥当当白白嫩嫩。

又是一日平淡度过。

待怀真哄聪儿入睡,还不得不回到厨房清洗所有的碗筷以及分类准备次日的食材时,欢喜早已完成清心寡欲的织布纺纱之劳作,备好一桶热水,焚香,宽衣,沐浴,直至一切完成,她吹灭灯烛,闭目,入眠。

秋风时疏时骤,欢喜睡得并不沉实,隐隐约约总觉得窗外有细微的响动,她半梦半醒,神智迷蒙之间翻了翻身,依稀竟感觉到唇齿之间有些温润的触感,以及…… 浓郁的酒香气息。

酒?!

欢喜一下子惊醒过来,睁开眼,怀真一张俊逸的脸就这么近距离凑在她面前。

欢喜瞠目结舌,她早已不是不经世事的少女,深更半夜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她床边意味着怎样的危险,她不是不懂,然而她依然强作镇定的看着怀真,与他对视。

怀真同样明白深更半夜他突然闯入欢喜的卧房意味着什么。他亦不说话,俯身压着欢喜,明亮的目光紧紧攫住她,看见她眸子里闪过一丝隐隐的恼怒,他更是低唇凑近向她,在她唇瓣轻吮缠绵,直至她慌张抬手去推挡他,他才扼住她的手腕按向他的温热的胸膛,同时另一只手径直往她的腰间束带探去。

“欢喜,”怀真哑哑的开了口,浓浓的酒香喷扑在欢喜裸.露的颈,手上的动作不停,往复游移在她腰间的摩挲,“我…… 我是喜欢你的。”最后几个字,罕见有了一丝羞赧与难堪。

“喜欢我又如何呢?你六根清静,早晚有一天会回到佛门净地。”在这一刻,欢喜也不再压抑自己的本性,她自幼出生在尼姑庵都未能熏陶出修身养性的好脾性,怎么可能在这短短的几年脱胎换骨,变得清心寡欲?若不是被旧事所羁绊,她又如何愿意用冷漠的态度逼退怀真。

深吸一口气,她冷静道:“你吃斋念佛,我百无禁忌,你我二人本就不适合彼此。”

怀真既未应允,也没有出声反对,由始至终他始终小心轻柔地亲吻欢喜的唇,摩挲在她腰间的手也终于在这一刻找到束带。

没有任何犹豫,他拉动细小的活绳结,欢喜贴身穿着的里衣立刻松散,松松垮垮露出胸一大片雪腻肌肤,以及,随着她的呼吸而起伏的丰盈。

“你好歹当年是受诏入宫的高僧,怎么能借酒逞凶欺负我?”欢喜也着急了,言辞亦变得不如之前利索。丢给怀真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瞪视,她的语气不再要强,反倒变得柔软,“别这样,你会后悔的。”

柔软放低的语气令怀真莫名口干舌燥,捏在手里的束带亦被他揉皱成一团,此刻的心情好似燎原大火一般失序无章,唯一庆幸的是意志始终清晰明确。 哪怕他脑子里有过一丝的犹豫,最终,他仍是把束带丢掷远远。

抚摸她弧度甚美的脊背,游移往下,扣住她纤细的腰,他俯下脸,深深地吻住她。

“我从未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我承认我写得激动了……… 因此我决定,为怀真加戏加章节!!(咳咳)吃?还是怎么吃?嗯,这是个问题~~~

内啥,不论是霸王,还是虞姬,欢迎热情留言哈~~~5555写文写得好寂寞,噗。

☆、立冬

  她能感受到他的靠近。

感受到他温柔而生涩地贴覆住她的唇,轻细缓慢,一点一点地亲吻,她亦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急促心跳。

电光石头之间脑海里出现无数个应该拒绝他的声音,甚至意乱情迷之中将手搭在他的肩,想要推开他,但唇舌相碰相纠缠的刹那,一种几欲落泪的心酸感宛如无数个寂夜里的相思哀愁乍然浮现,令她心软且再难拒绝地搂住他肩,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肩窝,紧绷的身子随着他的轻抚而缓慢地放松,再放松。

他进入她的时候,她情难自控地淌落一滴眼泪。而他同样不好过,眼眶泛红,俯唇亲了亲她的眉眼,“欢喜,不哭。”

她对上他雾气氤氲的眸子,低低的吟了一声,心情变得更加酸涩,抬起手,指尖轻暖细软地划过他的裸.露.胸膛,引得他呼吸变急身体亦发颤,她才仰起头,额头抵着他的,主动地含住他的唇。

温.存的吻,似一种无言的默许,他稍稍一愣,眸子里的情绪变成了淡淡的羞赧,埋藏在她紧.窒.体.内的坚.硬亦因为欲表达的渴望而愈发鼓.胀。

她同样春潮渐涌。灼.热的硬.物在她的体内进与出,竟撩带起一种异常舒服的酥麻快感。

不同于她和他第一次尴尬且难堪的夜晚,这种快感骤然袭遍全身,令她极度兴奋之中却又想有所保留,可是,每当他撞击到她体内某一处时,她就会迷离了眼眸,发出娇媚的抽息,无法控制的包覆住他,吸裹着他。

他亦被这种颤栗的感觉彻底迷惑,从生涩到渐渐熟悉地挺动窄腰,动作越来越快,粗重喘息之间更是握住她胸前起起伏伏的丰.盈.椒.乳,聆听着她细弱破碎的呻.吟,突然,他紧紧地搂着她的腰,身体颤抖——

待平复这种欲.仙.欲.死的汹涌感受,先前浅酌几杯的他已有些精神疲惫,仍是依依不舍地抱着她,让她放心地枕在自己的怀抱里。

从今往后,无论世事怎样,他都会陪伴她,珍惜她…… 这,是他心满意足沉沉睡去时的唯一念头。

被温暖的气息包围着,她却始终无法入睡,睁着明亮的眸子,长时间地注视着他毫无防备亲切的睡颜。半晌,她发出一声微不可辨识的叹息,凑近脸,轻轻地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拒绝,只因对他的思念,曾在太漫长时间里化作痛苦,浸染了她内心深藏的伤口;接受,只因这道伤口因与他的重逢而开始愈合,渐渐只剩下对他的迷恋,对他的向往。

她,也是真心喜欢他的。

可是,除了这份真挚的感情,她依然觉得彷徨。人生之苦,还在于面对种种羁绊感情之事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寂静无声的夜里,她轻轻地,再叹。

***

自春宵一夜之后,怀真明显感受到欢喜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虽然,她看着他改穿一袭常服的样子会发呆怔忡;虽然,她在听到聪儿唤她一声“娘亲”时会偶尔露出恍惚的表情,但比起前几日的冷漠相待,现在的她,与他亲密了许多…… 只是,三不五时地,她亦会有一些莫名的试探之举。

她会在一家三口围着桌子用膳时凝视他,见他为她布菜,她忽然就微微笑了,然后伸长筷子,将菜碟里的茭白肉丝送至他唇边,看着他没有一丝犹豫地张唇,咽入。

平心而论,第一次看见她端来的荤腥之物,他的确有过本能的迟疑,可迟疑的结果,便是她闷头不语回到前庭,倚窗织布。整整一天,她既不多瞧他几眼,也不与他多说上几句话。

因此,他长了教训。由此无论筷子夹的是荤是素,哪怕是她为他斟满一杯酒水,他一律来者不拒,全盘接受。

惟有如此,接下去的时光里,他才能明显感受她的心情是轻松的,是快乐的。

乃至她逗聪儿玩耍,趁着空闲,转过脸,一言不发凝视他的眼神都那么温柔如水,且柔情得仿佛能滴出蜜来。每每此时,他都难以自持地心思荡漾,脑子里闪过一些缠.绵的画面,继而面红耳赤再不敢看她。

可是,一旦等到她哄聪儿入睡,他总会抑不住想得到她的欲.望,追随她回到里屋,抚着她娇嫩的肌肤,亲吻着她的绵.软.丰.盈,听着她附在他耳畔的暧.昧.低.吟,然后隔着衣物,心随意动,挺入。

男欢女爱之事如此美妙,夜夜.云.翻.雨.覆且沉溺其中的滋味,不可说,似极了冲破清规戒律之后的…… 放纵。

可过度放.纵的下场,竟是莫名空虚,以及…… 心有惭愧。

怀真并不懂得为何自己的情绪渐渐起伏多变,以致夜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只知,自己真心真意爱慕欢喜,他照料欢喜应当如同照料聪儿,予求予取。

但不知为何,缠绕在心念之间挥之不去的淡淡惭愧感,如鬼如魅,始终攫住他不放。

他亦因此寡言少语了些。

大概因为屡次失眠,怀真的注意力变得不如从前那般集中,连他自己亦未曾意识,他停留在欢喜房里的次数已慢慢减少,大不如最初的几个月那般繁多…… 间或偶尔,他的胃口也变得不如从前好,整个儿看上去好似清减了一两分。

今日立冬,北风呼啸,天愈渐寒冷。

怀真起得比平时更早,前往市集买了新鲜的食材回来。 欢喜在他耳边念了好几天的羊肉暖锅,他一直不忘。这会儿他已升起炉火,将白酒浸泡过的羊排一块一块地放入锅中凉水。

等待汤底开的这段时间,他又极有耐心切葱姜与红白萝卜,待到水沸腾作响,他揭开锅盖往汤底加盐巴时,羊肉暖锅特有的膻味扑鼻而来,令他极为不适地转过脸,深深地皱了眉。

虽一朝破戒,对于羊肉这种极特殊的荤食,怀真从心底仍是排斥的。只不过为了欢喜,他勉强压住喉咙间的恶心,用勺舀起少许汤底送至唇边,打算尝一尝加入盐巴的量是否适中。

没料到汤底刚刚喉,唇齿之间立刻沾附了微膻,令怀真不可抑止地捂住唇,干呕。等到他好不容易止住喉间不适,直起身体,抬眼的一刹那就看见欢喜伫在厨房木门边。

虽是短短一刻,他并没有看错,欢喜扶着门栓的手颤抖了一拍。

“我……”怀真下意识脱口而出,想要对欢喜做出解释,可欢喜过于苍白的脸色却让他有片刻的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干涩的道,“大约被今晨寒露所侵,身体不适。”

欢喜眸光闪动,面色又变得难堪了几分。她咬住下唇,低低道:“我早说过,你吃斋念佛,我百无禁忌,你我二人并不合适。”

这番话,若放在重逢的第一夜,怀真自会是极有耐心宽慰欢喜。但这番话偏偏在他与她同床共枕数次后被重提,怀真竟觉得胸口忽的一窒,太阳穴亦开始隐隐作痛。

平生第一次压抑不住袭上心头的难过,怀真脸色微敛,道:“我饮过你端的酒食,早已破酒戒,又与非妻身份之你发生交.合,早破邪.淫.色.戒。如此种种,既成事实,你何苦一再苦苦相逼?”

大概“非妻身份”踩到了欢喜的痛处,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颊竟变得通红,胸口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紧紧盯住怀真的眼眸也渐渐泛出泪光。

怀真在同一时刻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他急忙迈步走上前,欲展开双臂去抱欢喜,指尖刚刚挨到她衣袖的刹那,她却猛然转身往门外疾奔。

怀真的心一沉,立刻追逐上前。欢喜明明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仍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眼看即将被追上,她气息不稳地收住凌乱匆忙的脚步,蹲下身,抔起满满一手的尘土,回身,掷向怀真。

未有任何躲闪挨了一身尘土的怀真也不恼,他唇角扬起来,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浅笑,“欢喜,回来。”

他这一笑,她不得不承认心底的愤怒与委屈瞬间冲减了不少。可是,她不计较身份数次与他交.合,图得就是一辈子的喜乐安康。他不懂得她“以.色.诱.之”的苦心,她又怎能轻易地原谅他的失言?

欢喜抬起手背擦拭眼角的余泪,杏圆的眸瞪向怀真,“我讨厌你!”她气愤难消,悻悻道,“我讨厌你!非常讨厌你!”丢下这么一句让她本人都倍感心虚的话,双颊两抹酡红的她也不敢看怀真的表情,立即头也不回拔腿再往前跑。

只是这一回身,竟硬生生撞上一堵温度颇凉的…… 墙?

欢喜头晕眼花地往后连连退了几步,勉强支住身体,迷蒙间抬起困惑的眼眸瞥看前方,如此不经意的一瞥,却让她背脊蓦凉,呼吸骤停。

原本极度清幽冷僻的山间小院,此时此刻,竟被众多黑衣禁军封堵得没了第二条去路,而黑衣禁军之中,坐在一张铁梨木朱漆交椅,目光灼灼的男人——

竟是,多年不见的花倾城。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写到这里,总算快有尘埃落定的感觉了(鼓掌!我心情大好哇~!!)

写怀真的时候特地查阅了“五戒”,佛门讲究的五戒是不杀生、不淫邪(所谓邪淫,是指正式配偶之外的交合,及非时非处的交合)、不妄言、不偷盗、不饮酒。如此说来,佛教徒的确可以娶妻生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中国的佛教文化重点渲染“和尚不能吃肉喝酒,不能搞女人”

因为参考了“五戒”,才会让怀真对欢喜说出:非妻之女这四个字。其实我的本意并不在虐怀真,而是希望怀真的形象能够丰富且立体起来。(其实我真的很偏爱他了,哈哈哈哈……)

最后,啧啧,花倾城同学,你不远千里从长安赶到钱塘,闹哪样啊?想念欢喜就直说啊,不要假装自己是想吃羊肉火锅(啊喂-。-)

☆、夏末

【阿难:吾佛,何为相见?何为不见?】

【佛告阿难:见见之时,见非是见。】

原认为久不诵经念佛,早记不得佛偈。不曾想,今日复见花倾城,欢喜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她削发为尼时诵读《楞严经》瞥见的一段阿难尊者与释迦牟尼佛的对话。

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这番言简意赅的对话,令脑子不甚好使的她迷糊了很久,即使终不解佛偈深意,仍能算作她清心寡欲岁月里难以忘怀的言语。

眼下,欢喜可没闲情雅致琢磨因缘教义,她只能强作镇定地看着花倾城从铁梨木朱漆交椅中起身,一步一步地,迫向她而来——

她自知无所遁形,惟有坦然面对。

花倾城的素锦暖靴踏在微润的泥土,留下了深深的脚印,这一幕,好似重重踩踏在了欢喜的心头。这些年来,她始终难以遗忘的男人,再次突兀地闯入的她的视野。同样的,被她潜藏于心中太久的悲与怒,猝不及防的袭向她,以至于她的朱唇微微哆嗦,双手更是合拢又放开,放开又紧搓,像极了畏寒,又像极了惊恐不安。

“站住!”突然的,欢喜聆听到一句脆弱略显嘶哑的惊慌喝止。她怔怔地看着花倾城停下脚步,目光冷然地投向她,她这才恍惚意识到,喝止,竟是从她嘴里迸出。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在这一刻难免情绪慌张。她太了解花倾城,以花倾城清高冷傲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听从她的使唤。

果不其然,花倾城伫在原地,虽不发一言亦未再迈前一步,平静的目光却如刀刃般攫住她,缓慢且详实地一点一点斩乱她的心神,让她在这种沉默无言的注视中头皮发麻。

北风卷地,万籁俱寂。

欢喜动了动唇,想再说些什么以彰显她的底气,可没来得及开口就只觉得背心发冷,那是一种深入骨子里的寒冷,寒意直达心脏,令她心跳骤乱,甚至连浅淡的呼吸都仿佛要消殆在寒风里。

“你,”属于花倾城的低沉声线,随着寒风传递过来, “和从前一样,忌惮我。”

最后三个字令欢喜心神一颤,她猛地抬起头,看着花倾城再度迫近她。颀长高大的身子彻彻底底挡在她面前时,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因为—— ”欢喜勇敢地盯视花倾城的深邃眼眸,喃喃低诉道,宛如认命,“每当你出现在我面前,我便明白,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也是。”花倾城颔首道,清清冷冷的言语完全没有一丝恼火,而他含笑的目光,好似一盆温凉的水对着欢喜当头浇下,让欢喜在刹那间丧失了重挫对方锐气的庆幸,“还与从前一样,你越是想脱离我,越是受制于我。”

不堪回首的往事被重提,欢喜为之气结,“花倾城,你……”

“你仍与从前一样,几乎没什么变化,杏眼圆脸,娇俏,耐看。” 花倾城低低的打断欢喜,罔顾欢喜一脸诧愕,俯下脸,他凑近于她,在她耳边轻声吟过,“甚至,远胜从前。”

“呸!”欢喜下意识脱口而出,她觉得自己听错,又觉得自己好似未听错,犹犹豫豫之间愈发猜不透花倾城是否真在贬损她,索性羞恼地回眸瞪向花倾城,只是这忿忿不平的一瞥,让欢喜心生讶异。

时间真是一把无情的剪刀,哪怕是再俊美非凡的男人,也会有衰老的一天。哪怕花倾城凝视她的目光依然冷漠而疏离,犹如旧时从不透露一丝一毫的怜惜,可他眼角细细的纹路还是透露出岁月流逝的痕迹。

也是,这些年来,他的日子未必过得尽如人意,尤其宫中险恶,不比她在此地享受青山绿水与怀真。“花倾城,”欢喜挑眉,轻嗤,“你, 比从前老了许多。”

出乎欢喜预料之外的,花倾城竟沉默不答。他眼眸极晶亮地凝着她,仿佛看穿了她怯弱不安的内心,直至她微微焦躁的转了转脑袋,他的指尖,缓慢地轻触她的面庞,沿下,最终,静默地停在她纤细脖颈的一处,一道被她几近遗忘的暗色淤痕。

“这道痕迹,”花倾城缓缓地开了口,嗓音嘎哑,“是那个和尚留下的?”

欢喜愠恼地拍掉花倾城的手,沉下脸,避而不答反问道:“花倾城,你千里迢迢来到此地,不会只打算和我站着说几句消遣话,你且直言,有何贵干?”

花倾城盯着欢喜的表情依然很冷静,不但冷静,甚至有些冷冽。他不发一言地凝视着欢喜的面容,看着她娥眉微蹙檀口轻启一张一合,深邃眸子里有短暂的寒光闪过。

猝然地,他朝欢喜伸出双臂,一只手有力地扣住欢喜的肩,另一只手朝欢喜的脸抚去。欢喜本能亦是无比抵触的往后瑟缩了脖子,花倾城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心思,抚摸她面容的大手迅速地按住她的后脑,强迫地揽住她,挨向他,将她的脸牢牢地按定在自己的怀中。

“我千里迢迢来到此地,的确不打算只与你说几句消遣话而已。”冰冷疏离不带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话语在欢喜耳畔响起,却透露出诚意十足的戏谑,和挑衅——

“拿下妖僧。”

*

一天,两天,抑或,许多天?对于被软禁在这座山间小院的欢喜而言,时间流逝是快是慢,对她而言已无太多意义。

与怀真重逢的第一天,她便有了不详的预感。她唯一遗憾的是,好不容易熬过了四、五年的光阴,与怀真才过了几天好日子,花倾城立刻又出现在她眼前。

劳燕分飞,风流云散,似乎是她从今往后的唯一出路。

……

她恨。

她真是恨!

最初的几天,欢喜拒绝进食,只因她一口怨气积郁于胸;接下来的日子,气虚体弱的欢喜改变心意选择了报复性进食,她把吃进肚腹里的所有食物全化作脱口而出的咒骂,她开始了永无停歇的辱骂,用尽每一个她能想到的恶毒字眼问候花倾城及其祖上十八代。

直至她开始诅咒花倾城这辈子断子绝孙,被落了锁的房门被人从外头打开,门扉转动,一袭明晃晃的白袍出现在欢喜眼前。

是久不露面的花倾城。

欢喜呼吸一滞,下意识地蜷缩了手指,紧握成右拳。

“都说,虎毒不食子。”花倾城勾唇道,冷冷地瞥了一眼欢喜往外渗着血珠儿的手心,踱步走向欢喜,托起欢喜的下颔,平静的语调有一丝薄凉的讽刺,“你,倒是个例外。”

“我没有孩子。我从来都没有过自己的孩子。” 欢喜狠狠地白了花倾城一眼,冷嗤径直丢给他,“你自己的孽种,不要算在我的头上…… 唔……”话,未说完整,只因捏住她下颔的拇指和食指猝然收紧,生生弄疼了她。

欢喜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些,眸子里几乎泛出泪光,而似乎是同一刹那,花倾城放开了她。

欢喜扶着下颔吃痛连连,花倾城亦挪开视线不再看她,他负手转过身,留给欢喜一道孤高的身影,“十几年前,先帝曾对我提起,他做过一场梦。”不似先前冷漠且疏离的语气,此时此刻他所说的话,竟多了些慨叹的人情味。

怒火中烧的欢喜没有注意到花倾城细微的变化,嗤之以鼻回应,“废话!统统都是废话!要头一颗要命一条!今天你若不能放过怀真,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充耳不闻亦视而不见欢喜的愤怒,花倾城淡淡往下道:“先帝说,那是一场让他难辨真假的梦…… 梦中,先帝继承大统清除异己,其中异己之一,即是林婉之。先帝恨极林婉之,欲置她于死地,仍念在昔日情分恩赐她一个抉择:只要林婉之愿意亲手结束她夫君的性命,便可饶恕她不死,饶恕她所有亲人不死。”

言简意赅的陈述,令欢喜猛然打了个冷颤。

仿佛在这一刻感受到欢喜的惊惧,花倾城转过身来,深邃明亮的目光再次地投向她,“若让你做抉择,只要你愿意亲手结束怀真的性命,我亦会饶恕你不死、饶恕聪儿不死。你,如何抉择?”

最后一个字道完,花倾城原以为此刻的欢喜会近似情绪崩溃地破口大骂,然而,她仅仅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他,闪烁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深意。

沉默无言并未持续太久,皆因花倾城再道:“不过,我自认不如先帝铁石心肠。因此,只要你肯为当年残害皇嗣之事向我叩首认错,我同样可以恩赐你一条生路……”

“呸!”欢喜如遭受到极大的羞辱一般疾言打断花倾城,“向你认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向你认错!”

“你可以拒绝,”花倾城轻叹,弯唇勾出一抹冷笑,“怀真却将再入佛门,此生此世,与你永不复见。”

欢喜愤怒的表情在这一刻完全僵住,然而下一瞬,她好似市井泼辣女子一般连抓带挠扑向花倾城,尖锐的指甲重重的划过花倾城的脸,在他好看的面部留下一道触目心惊的血痕。“花倾城,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悲愤之情溢于言表,欢喜既哭又骂,“都过了这么些年,你怎么还不死,怎么还不死?!”

花倾城轻而易举地扼住欢喜的手腕, “我卑鄙无耻?”他冷笑,“若论无耻,有谁比得过你寡廉鲜耻,连自己的亲骨肉都算计。”

“他不是我的亲骨肉!是你的孽种,是你和董澴兮的孽种!”欢喜已经泪如雨下,嘶哑着嗓音怒骂道,“没遇见我之前,你娶的是董澴兮,唤为娘子的女人也是董澴兮,该为你生儿育女的也是董澴兮!我是谁?我既是代她受过也是被你坑蒙拐骗的无辜之人!你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什么事情不能做?偏偏尽做些泯灭良知的龌龊事!亲骨肉?我呸!侍书追杀我之时,她可是明明白白告诉过我,不论我诞下的胎儿是男是女,俱杀之!由始至终,在你眼里,我是棋子,是替代品,是你拿来泄.欲.拿来利用的工具而已!”

花倾城铁青着脸,沉默不发一言地聆听着欢喜的唾骂,自始至终都只是牢牢地扣住欢喜不断挣扎的身子将她圈箍在自己的怀中。

他紧抿薄唇,既不打断欢喜,也不为自己辩解,目光灼灼凝视她,看着这张分别多年的脸庞早已没有昔日对他的唯唯诺诺,也没有了久困于落花轩时的抑郁与憔悴,却因为旧事重提而再度拥有了丰富多变的生命表现。

她,还是这么的痛恨他。哪怕物是人非,哪怕时移世易,她依然恨他,长久地恨他。

……

“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向你这个歹毒之人叩首认错!我宁可死,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尊严!”欢喜愤怒的斥骂令花倾城回过神,他微微俯下脸,离她愈发的近,以至于他可以看清楚她黯淡墨色眸子里的泪光。

她,面对他的每一次,极少能展露笑颜,往往皆是梨花带雨…… 心底,不知何为萌生出一丝冲动,但心随意动,花倾城伸出手,修长好看的指触及到欢喜眼角夺眶而出的眼泪时,他的动作忽又停顿,片刻的停滞之后,旋即撤回。

“如此,”花倾城在心底感慨,嗓音低沉,“就依你所言,从今往后,留你一人孤独终老于飞来峰。”

话音未落,方才情绪近似于崩溃而破口大骂的欢喜猝的住了嘴。她睁大婆娑的泪眼,悲伤的脸庞泪痕未干,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竭力隐忍着所有狂怒与痛恨,最终,只是无比艰难地从唇齿之间逼出一句,“花倾城,你一定要如此报复我?”

花倾城不语。

“也罢,我命如此,如此而已!”欢喜突然没心没肺的笑了,一滴泪,与此时从她眼角默无声息地淌落,她却故作不在意地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事已至此,我一定会吃斋念佛努力让自己多活几年,至少一定要比你多活几年!待到你年老体衰入了黄泉不归路,我一定会再与怀真重逢!届时,你在阿鼻无间地狱孓然一身,我与怀真双宿双栖,我,我的福气,一定还在后头……”

花倾城不语,仍是表情冷漠一言不发地聆听欢喜所有混乱颠倒的喃喃自语,冷眼旁观她的泣不成声,直到她心绪失控乃至所有的伪装全部卸去而开始放声大哭,他才缓缓地转过身,迈步,远离她。

一步一步地,缓慢地,背离她。

只是,颀长的身躯即将步出屋门时,他却被她唤住。

藏在宽大袍袖里的大手不动声色的握紧,又放开。他回眸瞥向她,不自觉勾弯了唇角,淡淡问:“你,打算改变心意?”

“有一句话,应当说给你听,即使你这种人根本不能体会这一句话所表达的情怀。”她站在离他极遥远的地方,两泪汪汪,哽咽一下, “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我与怀真,曾在这座山间小院见过数次风霜雨雪,不论你如何阻扰,我和他,终究经历过一回白首到老。”

他面无表情的听完她这一句,然后,他缓慢地收回目光,沉稳地迈开步履,低沉且不带一丝情感眷恋的吩咐丢给她,亦丢给静候于门外多时的禁卫——

“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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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来峰山脚,早有一顶华轿恭候多时。

花倾城风尘仆仆而来,侧身坐入轿中。十几年如一日近身侍奉花倾城的徐总管立刻奉上一个暖手炉,花倾城沉着脸色接过,冷冷地开了口,“起轿。”

瞥见花倾城脸上一道血渍已干的新伤,低眉顺目的徐总管并未吩咐轿夫立即抬起轿辇,而是长长地一声叹息,幽幽埋怨道:“大人,您这是何苦?”

这番话,令花倾城不禁蹙了眉。冰凉的大手捧着暖手炉,好一会儿,他才冷眼瞥向徐总管:“你倒是话多。”

徐总管摇摇头,表情欷歔:“大人,您就听小的一句劝,既然来都来了,索性将董姑娘带回长安,总胜过今时今日人心相异两地分离。况且,您……”徐总管顿了顿,见花倾城的脸色并未大变,才又斟酌措辞慢慢往下道,“您的身子骨不如从前,怎么说,也该留一位合眼缘之人伴在身旁。您若不反对,小的这就去请董姑娘?”

花倾城把玩着暖手炉,面无表情地聆听徐总管,很长时间不曾回答一个字。忽而,他动了动唇,唇角勾出一道浅淡的弧度,却是答非所问:“她,不姓董。”

徐总管惊讶地张了张嘴,面色相当无奈:“大人,小的追随您颇久,多多少少能看得出您的一些喜好。这些年,您在长安位居高位,深得圣上倚重,为家国大事呕心沥血亦甘之如饴。如今您忽然告假,不在宅中养病,反倒不远千里来到此地。小的真是不懂,您既然放不下那位姑娘,又何苦与她争锋相对,处处为难她?”一席话麻溜的讲完,徐总管紧张地搓了搓双手,忐忑不安地看向花倾城。

“我不是在为难她。”花倾城淡淡地道,眸光闪动,带着一丝怅然,低沉且压抑的语调似有一刹那的复杂感触,最终却化作凉薄的自讽,“我只是在为难自己。”

徐总管“咦”了一声,险些以为自己听错:“大人,您何出此言?”

花倾城不再开口,沉默地把身体往后靠去。

十几年前,先帝曾对他谈及一场似真似假的美梦。梦中,先帝得愿,自立为帝。

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先帝谈及美梦成真时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然而,先帝谈到其一细节,神情登时隐晦许多:“梦里,虽恨林婉之弃我而去,最终仍是给了林婉之一个活命选择:只要林婉之愿意亲手结束她夫君的性命,便可饶她不死,饶她身旁其他亲人不死。”

那时,他正得先帝信赖,气盛亦轻狂,居然不屑一顾反问先帝:“程玄佑大将军,您难道忘记林婉之如何设计陷害您,以致您被太子逐出长安之恨事?”

他之所以这么说,不仅仅是因先帝那时已娶乔楚楚为妻,亦是拿捏不准先帝对林婉之究竟有无摇摆。倘若因林婉之而耽误先帝之大事,进而耽误乔楚楚与先帝之夫妻感情,他宁可先进谗言,断绝先帝对林婉之的念想。

人算不如天算,当他得知林婉之是他失散多年的另一个妹妹时,已经来不及再变心意。林婉之离世,不但不能断绝先帝对她的种种爱恨痴缠,反倒连累乔楚楚一再被先帝漠视,就连他自己,也数次遭贬。

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始终不能理解,先帝既然恨极林婉之,又何必在林婉之死后对她难以忘怀?他亦不懂,有道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先帝恨林婉之久矣,久而久之,如何能将这份恨转变成不恨,甚至, 反转成…… 不舍?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直到他倾尽心血抚养的稚儿,从咿呀学语蹒跚学步,渐渐成长为不轻易哭、不轻易笑、一举一动皆无比拘束的幼帝,他突然忆起,那一年,先帝听完他气盛轻狂不屑一顾的反问时,沉默许久,最终如是轻嗤道——

“倾城,也许有一天,你亦会背叛本将。”

他全然不记得当时向先帝禀明赤胆忠心之言论。当他记起并体会先帝这句话之中深藏的含义时,他也同时收到了来自钱塘的密报,而他几乎是未有任何犹豫,立即告假,坐上轿辇,匆匆忙忙向钱塘而来。

今时今刻,他终于懂得,为何先帝至死也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对于林婉之的爱慕之情,可待到林婉之死后,却始终对她难以忘怀…… 因为,先帝自知对不住林婉之,有负于她。

恰如他花倾城,虽恨一个女人恨到极致,却仍从这日复一日难以释怀的恨意之中,逐渐萌生出对她的思念。他想见她,哪怕明明知道她憎恶他、忌惮他,他依然难以自控地想要见到她。不仅仅因为他曾真真切切有负于这个女人、对不住这个女人,还因为他想告诉她,他和她的孩子正茁壮成长,他,虽然不是她的良人,但总算不是一个坏父亲。

他,是真心真意想见她,并非,打算再难为她。

……

花倾城的目光黯淡下来。他抿唇苦笑一下,将丧失了暖度的手炉递还给徐总管,嗓音略微嘶哑道:“回京罢。”

徐总管应了一声,立刻转而吩咐轿夫。不多时,轿辇被抬起,一行黑衣卫士走在队伍最前列,守护着轿辇缓慢地往山下行。

花倾城掀起轿辇窗帘,神情复杂地看着细雪在山间飘零,偶尔冰凉的雪花洒落在他衣襟,令他无奈一笑拢了拢衣袍,抵挡外界的酷寒。再然后,他面色划过一丝犹豫,最终仍是从宽大的袍袖抽出一封书信。

这是怀真被迫修行于灵隐寺之前,留给欢喜的亲笔信。他忘不了怀真将这封信交予他时的眼神,清澈透亮竟不带有一丝仇恨,令他相当意外。

“我自知此去灵隐寺,此生再难与欢喜相见。若倾城大人属意照料她,还请将这封信焚毁,若倾城大人无意照料她,亦务必将这封信转交予她。”

“如此…… 才能彻底打消她自我了断之恶念。”

花倾城垂下眼,慢慢地展开这封来自怀真的书信——

【佛告阿难:一切世间大小内外,诸所事业,各属前尘。】

【阿难言:如佛所言,今得见摩登伽,正是前尘,正是因缘。】

【佛告阿难:阿难,色蕴虚妄,本非因缘。】

【阿难言:吾佛,色生眼见,眼生色相。虽自知色孕虚妄,愿忍受五百年之风吹,忍受五百年之雨打,忍受五百年之日晒,只见摩登伽。】

花倾城的喉咙迅速上下动了动,他蹙了眉,将信狠狠地揉皱在手心里。若不是竭力克制,肝火大动的他几乎都要喝停轿辇,命令禁卫折返灵隐寺,即刻取了妖僧怀真的性命。

他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尔后,面不改色地从袖子里掏出纯白如雪的丝帕,摊于膝上,再咬破手指,往外渗血的指尖凑向丝帕,速疾地写下一行字—— 【过去种种,皆是虚妄。我佛慈悲,洗我尘垢。】

才写完,花倾城自己也不由得怔神发愣。他看着血色微干的字迹,看着触目惊心的四个字“洗我尘垢”,突然发出一阵无法抑制的大笑,笑声之异常特别,甚至多出几分自谑的苦涩,乃至徐总管慌慌张张地命人停下轿辇,无比惊愕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那一端,却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寂静。“大人,你遇到什么高兴事了?”徐总管很不放心再度询问。

轿帘突然被掀开半边,露出花倾城的面容。他目光平静地凝向徐总管,微微一笑,嗓音却是极嘶哑,没有以往的冷静从容,竟透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与心累:“吩咐下去,待我回到长安,再将怀真从灵隐寺中放出。”

不相信自己的耳,徐总管结结巴巴道:“大人,您,您说什么?”

“我说,放过怀真。”花倾城轻浅地吸了一口气,由着徐总管呆若木鸡一脸不可置信,亦兀自放下轿帘,让自己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的面容被布帘重新隔绝。

独自一人处在轿内,卸下了所以隐藏与虚伪,花倾城用手撑着额,合上眼眸,略显苍白的脸顷刻间流露出太多的自嘲。

启程之前,他曾扪心自问,即使没有程仲颐以命换命之提议,他一样会救那个女人。他之所以摘了程仲颐的首级,不过是给予她一个继续憎恨他的理由。否则,在她看来,他一贯歹毒,怎可能轻易原谅她的报复?

她给他设了个局,而他,从未没想过要破她这个局。毕竟他再怎么不愿承认,终究还是因她而画地而牢,自困于其中。

其实,她不知道,她一直都不知道,他远不如她想象之中那般对她翻脸无情,亦远胜过她想象之中对她诸多怜悯。

他为救她,沉疴数年,容颜早衰,青丝渐成华发,如同垂垂老者一般愈来愈喜好追忆过去岁月,只因光阴流逝片刻不饶人,但在那一段短暂而易逝的夏季,他永远记得她坐在莲花盛开的池边,回眸,朝他投以明媚微笑。

令他,如沐春风。

……

寒风凛冽,细雪纷飞,下山之路延绵逶迤,轿辇颠簸不堪,轿中的花倾城以手撑着额,沉沉地睡去。

他似乎做了一场无比美好的春秋大梦。

梦中,他风姿卓越,气度非凡,依然是颇受先帝信赖的大将,钱塘刺史。

月上柳梢头,他孤身一人行走在五光十色的西子湖畔,却并不觉得寂寞与悲伤。

眼看着灯光水影摇曳,碧波微漾流彩,他在一张张陌生面孔中回眸顾盼,好像在寻觅谁,又在期待谁,直至瞥见一顶甚是眼熟的帷帽,他这才愣了愣,随即欣喜万分地步了过去,带着三分着急五分嗔怪的好心情走向那位被帷帽所隐藏了容颜的女子,微微一笑,将手轻轻地搁在她细窄的肩膀,柔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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